第51章 预知


    确认夏明余睡下后,谢赫便离开了铁老巢。


    大雪不止,北地荒墟上空的蓝月隐隐绰绰。凌冽的雪落在地面,被脚印和血迹污浊,又覆上一层新雪。无穷尽的循环。


    在境中,谢赫就想毁掉这轮月亮。但是,这轮来自异界的蓝月没有实体。


    它只是一种颜色,像一团色块聚集起来的圆状云雾。但它没有实体、气味、味道,无法被触碰和捕捉,甚至不被光影响。无论是在明亮和黑暗中,它都蓝得一以贯之。


    ——很神奇的造物,即使是在末世之中。


    没有实体,意味着即使是谢赫,也无从摧毁。


    北地荒墟的人对谢赫的脸并不熟悉,但仅仅是感知到他身上的精神污染,他们都会退避三舍。


    谢赫一路走到了悬崖。


    夏明余就是从这里坠落的。凝固的雪崩丝毫未动,像是浩浩荡荡的雪雕。


    谢赫伸出手,蕴含着宇宙星河般的精神力像漩涡一样从手心流出,最终裹挟住方圆数十里的白雪,向同一个方向聚集。


    他在用雪打造临时的白噪音室。


    习惯有时是很恐怖的东西。


    比如,谢赫逐渐习惯了白噪音室里令人窒息的绝对白色和绝对寂静。与世隔绝的感受让人痛苦,但痛苦也让人清醒。


    哪怕没有S级安抚器,一个通体白色的封闭空间也可以让谢赫找到类似的清醒。


    ——纳撒内尔谢赫。


    一缕荧蓝色的数据信息直击入谢赫的脑海。


    不掺杂任何精神力,因此绕过了谢赫设下的屏障,就像普通的声音一样,直接进入了耳朵。


    谢赫水蓝青金的眸子冷淡地看向一个方向,“林博。”


    ——啊,该说不愧是首席吗?你对我的存在感知很敏锐呢。


    在蓝月的照耀下,那串印在星球脉络上的数据如同伊甸园之蛇,罪恶而原始。


    谢赫身侧翻涌的雪潮,原本都涌向逐渐成型的庞大正方体,但在林博出现后,它们顷刻成了冰锥,朝林博刺去。


    在谢赫的操纵下,松软的雪在削凉的冰、流动的水、蒸腾的汽中不断转换。极尽物质属性的异能控制。


    但都没能禁锢住林博。


    倘若把攻击的雪和谢赫所在的世界比作一个图层,那么林博就是在另一个图层上,两者重叠,却有逃逸的空隙。


    谢赫清清淡淡地开口,“和蓝月同源的造物。你已经向邪神献身了。”


    尽管都是杀招,但谢赫并没有杀意。他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谢赫的声音比雪还冰冷。伪装得如此完美的、深入骨髓的清醒和体面,几乎让人忽略了他刚刚是在自圈牢笼。


    ——没错。


    林博回答得很直截,他又饶有兴致起来。


    ——你是怎么在这样的精神污染中活下来的?同样是谵妄,夏明余可是落得半死不活。


    谢赫淡淡撩起眼皮,“夏明余的处境,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那双浅淡非人的眼睛,锋利得如同刀刃,显得气势逼人。


    林博在囚禁夏明余的数日内,没有开启过治疗舱,没有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供给,而是在用夏明余满足他畸形的癖好。


    谢赫没兴趣和林博纠缠。虽然不能杀死林博,但林博也无法伤害他,这样的对峙毫无意义。


    但林博再一次叫住了谢赫——


    谢赫,你最好离夏明余远一点。这是一个忠告。我看到了未来,你会……


    最后的话语被认知滤网筛去,谢赫只接受到了虚无。


    谢赫走进白噪音室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地敛眉,“你能预知命运?”


    ——预知命运吗?不,按照古斯塔夫的理念而言,我只是拥有了庞大的算力。


    ——在算力给出的浩瀚可能性中,我看到了交集。在每一种可能性中,你的悲剧都会发生。


    因为道破了命运的另一面,林博在说出后,短暂地消失了一瞬,又重新出现。


    ——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世界的走向。蓝月之下,所有可能性都同时存在。


    ——世界是一个混乱系统。我无法窥见所有命运,只能穿梭在有限的可能性里。我既是此间之人,也游离于这个世界。


    ——但很有趣的是,在我目所能及的每一种可能性里,你都会……。没有例外。


    尽管关键信息都被攫取,但谢赫不难得出,林博想说,他的命运和夏明余息息相关。


    谢赫走进白噪音室,雪渐渐封上入口。天色与雪色之间,谢赫的寡淡是第三种纯白。


    他淡淡道,“俄狄浦斯王的悲剧,从神示的预言开始。你推算的未来,也只不过是蓝月的谎言。”


    “毕竟,就算你投身邪神,也没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不是吗?”


    *


    大雪弥弥,林博被谢赫的异能斥开,无法再接近。


    蓝月是来自黑暗星球的使者化身。谢赫和林博都明白这一点,但他们的立场截然不同。


    林博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想死。


    在他的生命形态里,他已经尝到了永生的愉快,也试过了艺术的边界,如今只求一死。


    而林博的内部出现了分歧,本体求死,虚无的衍生却有了生的执着。


    这种矛盾已经折磨了他太久太久,而最根本的,是没有人能杀死他,他自己不能,纵使是谢赫都不能。


    但是,夏明余可以。


    林博在夏明余身上看到了与蓝月本源同频共振的辉光。那不是属于此间的力量,祂污浊、古老、罪恶、混沌,只需要祂的一瞥,就足够林博烟消云散。


    眼下的夏明余还没有掌握这股力量。


    林博想让夏明余永远陪着自己,只有夏明余有可能真正设身处地,理解他的孤独;或者,让夏明余了结他。


    林博将算力运用到了极致,分析他的举动对夏明余造成的影响,测算夏明余对他的怜惜和仇恨,让它们彼此平衡。


    在悬崖时,他距离自己的目的很近、很近了。


    但他没算到夏明余会选择自己坠崖,更没算到谢赫的突然现身。两个不同的选择,将算力可及的可能性彻底打乱。


    零散依稀的未来浸入未知的汪洋大海,轻烟散去,预测的终局也变得扑朔迷离。


    原本,在每一种未来里,谢赫都会杀死夏明余。


    而现在,命运偌大的推手在暗处推波助澜,他们之间的因果彼此蔓生缠绕。


    古老而禁忌的呼唤警告林博,他的算力不能再继续往前了。那是地狱路、宇宙外、轮回果,不是微渺的他所能探知的真相。


    在献祭给邪神后,林博才明白生而为人的可贵。


    尊严在庞大的恐怖面前或许微不足道,但弥足珍贵。只有生而为人,才有与恐怖对峙的资格。


    谢赫可以尽己之能消灭蓝月,而林博,甚至不能长久地直视与他同源的蓝月。


    在邪神使者的化身面前,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直立的尊严。


    ——不过是蓝月的谎言。


    谢赫最后冷淡的一瞥,像是看穿了林博。


    镜花水月罢了。


    这是来自人类首席的威压,以凡人之躯,蔑视邪神的造物。


    *


    谢赫裹着一身风雪回到铁老巢。


    夏明余端坐在桌旁,单薄的衣服外只披了一条毛毯。


    夏明余一直开着精神视域。


    他扶着桌沿起身,“你回来了。古斯塔夫刚刚出门了,铁老巢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像是为了揭过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夏明余还附上了客气的微笑。


    谢赫带了略微的笑意,“嗯,回来了。”


    夏明余依旧没有卸下他的精神操作。


    这也不难理解。夏明余对北地荒墟充满了不信任,为了弥补眼盲的弱势,他不敢放松警惕。


    但持续的精神力消耗,对现在的他而言,是否还是太勉强了呢?


    “就算古斯塔夫不在,铁老巢也很安全。”谢赫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


    夏明余收敛起大肆释放的精神力,只保留眼前的一小部分。


    谢赫刚从白噪音室出来,身上肃杀的气息还没消褪,就算有意收敛精神力,也逃不过向导的洞察。


    更何况,夏明余进过他的精神图景,感知会更为敏感。


    夏明余看着纳撒内尔潮起潮落的精神力,蹙起了眉。


    印象里,纳撒内尔好像一直没有休息过。明明刚从凶险的境里出来,却总是放心不下似的,忙忙碌碌。


    斟酌了一圈措辞,但最终,夏明余只是干巴巴地关心了一句,“……或许,你应该多休息一下。”


    谢赫看向夏明余的眸光清凌凌的,像水蓝青金的浅滩凝了层雾霜。


    他轻声应下,“好,我会的。”


    没了作祟的巧合让他们拉近距离,区区几个来回就已经把话都说尽。


    夏明余勾紧了披在身上的毛毯,蓦然觉得,此刻的沉默比北地的雪还冻人。


    是谢赫打破了沉默。


    他回来时,怪物潮的局势已经很明了,最迟今夜能见分晓。


    “我们现在去找海琥珀,你方便吗?”


    纳撒内尔居然真的把他的事放在了心上。


    夏明余太习惯独自一人的骄傲凌厉、无人交付后背的孤注一掷。而纳撒内尔已经看到了他的最落魄、最不安——在看到他虚张声势的伪装之前。


    好像一身八面玲珑的功夫,都在纳撒内尔面前卡了壳、失了效。


    只剩下一个赤。裸嶙峋的灵魂,被他看透。


    良久,夏明余道,“当然。”


    *


    沉渣泛起的尘埃被映射出诡谲的光芒,潮湿冷峻的暗光折射在金属锻造的断壁残垣上。


    整座北地荒墟都被笼进了雾蒙蒙的降尘之中,如同灰白不详的鬼神之地。


    这是境后肮脏的异界浮尘。


    等怪物潮剿灭后,工会中的水系异能者会召唤大型降雨,将一切罪恶都埋葬在雨后的大地。


    雨是落幕的终曲。


    夏明余身上裹着谢赫的长披风。


    至于这披风是怎么到夏明余身上的,夏明余自己都觉得像鬼迷心窍。


    北地荒墟的冰雪始终没停,夏明余出门走了几步,低咳了一下。


    尽管他坚持认为是在林博那儿留下的后遗症,但纳撒内尔觉得,是他着凉了。


    夏明余也不可能为此和纳撒内尔争论一番,无奈道,“……着凉吗?那就是着凉了吧。”


    夏明余话音刚落,纳撒内尔的披风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于是,错位的体温盖过了两人的沉默,成了夏明余更在意的事。


    没有遮面和拐杖,夏明余也不想依赖纳撒内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谢赫扣上披风的搭扣后,就大步迈开了,像是不想和夏明余过多谦辞。


    倘若夏明余能看见,他就会注意到纳撒内尔耳侧轻薄的绯红。


    不过,夏明余不知道,不代表调皮的蝴蝶感知不到。


    趁着夏明余不注意,一只餍足的斑斓蝴蝶冒了出来,先是落在夏明余的发间,像是簪了朵花,又毫不怯生地飞向了谢赫。


    这只蝴蝶相当任性地停留在谢赫的无名指指根上。


    谢赫左臂上的精神力痕迹还没有褪去,在蝴蝶落在指根的刹那,痕迹像月下蜿蜒的银色河流一样,闪耀出温润的碎光,漂亮极了。


    谢赫冷不丁地出声,“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用精神体拓印痕迹,圈属领地。


    夏明余忙着跟上纳撒内尔骤然加快的步伐,疑惑道,“嗯?”


    蝶翅缓慢地颤了颤,委屈地耷拉下来,像在向谢赫撒娇——不要向主人告状。


    “……”谢赫用精神力藏起了那只小蝴蝶,躲过了夏明余的视域。


    他冷静回答道,“不,没什么。”


    *


    海琥珀手下的女孩子很多,她培养她们,也利用她们。比起荒墟里的虚实不明,海琥珀提供的交易甚至称得上透明且公平。


    在竞技场的事故之后,海琥珀出于不明的原因关闭了几天竞技场,现在已经重新开张了。


    谢赫与夏明余走进竞技场时,人声鼎沸。


    很割裂——荒墟外,暗影工会还在清剿怪物潮,呕心沥血;荒墟内,人们以屠戮下酒,不惜生命。


    娱乐至死的时代。


    谢赫很淡地瞥过一眼,收回了目光。


    而只是那么轻淡的、不带情绪的一眼,都裹挟着磅礴的精神力波动,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背脊一凉。


    荒墟里的风言风语称,海琥珀已经霸占了黑市的命脉,即将一手遮天。


    夏明余对此不以为意。


    “荒墟”本身就是一座废墟,哪怕北地荒墟再庞大,也只是枯朽的王座。握住落日前最后的权利,或许能带来短暂的光辉,但无法长久。


    权力与野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带路的女孩还很年轻,心事都放在面上。


    她狐疑的目光逡巡在两人之间,却不敢落在谢赫身上,在心里默默呐喊了无数声——那是谢赫吗?那是谢赫吧?那是谢赫啊!


    女孩顿时明白了琥珀姐警惕起来的黑脸。这是……王不见王啊。


    她领他们去了竞技场的地下仓库,按照琥珀姐的说辞道,“琥珀姐今天不在。请等一下,我把东西取出来。”


    夏明余温和应道,“好。”


    到底是不在,还是不想见他们?按照以往的经验,夏明余还以为他得周旋许久。


    天花板上正对着竞技台,轰隆隆的声音很沉闷,和心跳同频,让人不适。


    夏明余想起来,是古斯塔夫叮嘱纳撒内尔,让他陪自己来找海琥珀,轻叹道,“所以,我这是沾了你的光啊。”


    “是你本就该得到它。”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位暗影的大人物,又为什么毫无印象呢?


    回到竞技场地面时,似乎是有人叫住了纳撒内尔。


    夏明余拿到了包装完善的异形金属,顺利得几乎没什么实感。或许有不方便他听到的内容,夏明余理解道,“那我在门口等你。”


    谢赫点点头,“好。”


    夏明余走远后,那人拖长了声音,戏谑道,“首领,怎么不让我喊你啊?神神秘秘的。”


    这是暗影工会里专职解谜的成员。境结束后,其他人清剿怪物潮,他和手下的人就负责总结境里的线索。各司其职,不知道他怎么司到荒墟的竞技场来了。


    他稀奇极了,八卦个没完,“披风怎么到人家身上了?首领你休假拍拖呢?”


    谢赫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正事。”


    他比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开始了汇报。


    *


    走出竞技场的大门,夏明余听到了密密匝匝的雨声。


    他停在竞技场的檐下。雨珠碎在金属上的清脆声音,竟然都会幻听成雨打芭蕉。


    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见到北地荒墟的雨。


    南方第一基地的雨总是让他低落,北地荒墟的雨则多了些不同的意味。混杂着血腥气息的雨,是一洗污秽的涤荡,也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最好不要淋到这样的雨,它充满了污秽和精神污染,容易引发异变。但夏明余还是从披风中探出手,去感受这场雨的温度。


    手心里溅起冰凉的水花,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痛。这份实感提醒夏明余,他已经在北地荒墟耽误了太久。


    谢赫出来时,见到的第一幕就是这样。


    被黑色披风裹住的高挑身影,探向冷雨的、苍白骨感的手,在潮湿空气里披散的浓黑长发。


    都像流瀑一样浸入了他的心。


    陪伴他四处征战的披风,在夏明余身上,竟然是那样合适的。


    ——雨已经落下来了。


    谢赫想。


    第52章 借火


    夏明余回了头,轻声问,“走吗?”


    谢赫深深地看了夏明余一眼,走到夏明余身侧,“嗯,走吧。”


    从竞技场原路返回到铁老巢,他们会遇到十三次拐角,经过七家凌晨营业的酒吧,听到很多次离别前的碰杯和隔音极差的缠绵声响。


    四十九分钟前还在争吵的情人,已经在床榻上找到了新的回答。


    二十五分钟前还在挣扎呼吸的流浪汉,在大雨的催化中,僵硬的尸。体已经异化成了一块金属。


    六分钟前,一个孩童在怪物口中夺得了一块硬贝果,北地荒墟黑暗的角落传来了新生命的啼哭。


    这是谢赫耳中嘈杂的世界。


    过于敏锐的五感,让生与死、爱与欲都在同一瞬间诞生。


    一秒后,谢赫听到自己的声音,“夏明余,我们在前面的屋檐下躲会雨吧。”


    他有些生涩地询问,“好吗?”


    夏明余更急着赶路,拿到了异形金属,义眼手术越早进行越好。


    但他停下了步伐,“等雨小些再走么?可以。”


    ——雨只会越下越大的。


    谢赫比谁都清楚。


    谢赫的想法其实简单又赤诚,觉得心动就主动接近,为时过早就暂时先松开手。


    坦坦荡荡,凭心而动。


    而现在,他想在离别前多和夏明余相处一会。


    屋檐下的空间很窄小。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和纳撒内尔距离这么近。


    夏明余神情平静地抱着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站得笔直。


    谢赫发现,夏明余其实是个做派很“精致”的人,哪怕无所事事,也绝不会让自己慵懒松垮。


    在末世之前,这是极好的涵养,末世之后,就更少见。


    谢赫决定只多偷来一支烟的时间,在这之后,一切都该回归正轨。


    纳撒内尔会沉寂在北地荒墟的雨夜里,而谢赫会继续精密地运转。


    他垂眸点燃了一支烟。没有打火机,他用了精神力,借风的摩擦点燃。


    古斯塔夫的珍藏,老烟鬼看中的烟草应该不赖,他出门时很阔绰地顺走了一包。


    火亮的光燃上了烟,谢赫很淡地吸了一口烟,深深地压进肺里,再沉沉地吐出来。


    在他眼里,缭绕的烟圈蒙住了蓝月,再轻薄地溢散开来。


    “你在抽烟?”


    夏明余的语气很平淡,但谢赫愣了一下,硬是品出了些别的意思。


    “你不喜欢烟味?抱歉……”谢赫准备熄了烟。周围一群人都百无禁忌,是他太习惯使然了,一时疏忽。


    夏明余道,“不用熄灭烟,我不介意。”


    谢赫猜不出夏明余是真不介意,还是在容忍妥协,两指间夹着的烟一时燃着不是,熄了也不是。


    夏明余被纳撒内尔的犹豫逗笑了,“你还有烟吗?”


    “有的。”谢赫问,“你要一支吗?”


    他拿了一支新烟,递到夏明余的两指间。


    烟很轻,夏明余熟稔地在指间转了几圈。随后,他两指夹住烟,咬住烟蒂,低声道,“借个火。”


    夏明余朝纳撒内尔的方向凑过去。


    莫名地,他似乎很熟悉纳撒内尔点燃烟的位置。就好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夏明余垂下的浓密眼睫,美得如同蝴蝶轻盈振翅,谢赫呼吸一窒。


    因为借火而停滞的短暂几秒里,长瀑般的卷曲头发从黑色披风里倾泻而下,发梢摇摇晃晃地擦过谢赫的手。


    谢赫解开一缕勾住外衣搭扣的长发,却迟迟没有松开。他原以为夏明余会拒绝的,但没有。夏明余容许了他的接近。


    那缕头发贴在他的手心,像一匹冰凉潮湿的绸缎。


    他听到夏明余很低地笑了一声。


    猩红而明亮的火光从一支烟递到另一支烟,温热的吐息也从一个人递到另一个人。


    明明是他的披风拢住了夏明余,但这一刻、这一秒,却是他被夏明余的气息笼罩了。


    这个“得寸进尺”的借火,和绞杀失手促成的拥抱一样,充满着反义的亲密。


    谢赫没有猜错。


    因为下一刻,夏明余出声了,“等雨停了,你是不是就要回到暗影了?”


    先用暧昧和美色降低戒备,再从看似关心、无关紧要的问题入手,软硬兼施,最后一步步套到想要的信息。


    人们惯用的伎俩。但因为夏明余的这幅皮囊,似乎显得格外有效。


    所以,夏明余刚刚就是在思索这个么?一旦有了些余裕,便立马开始为自己的下一步考虑。


    谢赫一向不吃这套手段,然后——


    “嗯。”他应了下来。


    原本,是不吃这套的。


    ——那么,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很想带夏明余走,但理智告诉谢赫,他不应该。势均力敌下的选择才称得上真心情愿,此时两人的悬殊过大了,对夏明余不公平。


    落难相助也好,针锋相对也好,暧昧情动也好,他都不会再提。


    夏明余不喜欢烟的一个原因是,他的嗓子不太好。在失乐园值班久了,到了晚上,嗓子几乎是哑的。抽烟也是,一口尼古丁,他的声音就会低哑许多。


    夏明余抿了一口烟,烈性的上瘾滋味刺激着神经。他知道怎样让声音更低柔、性感、让人卸下防备。


    “在白鸽学院的时候,我和暗影工会打了个短暂的照面。”夏明余迂回地提起了以前,笑了笑道,“——特蕾莎女士,你知道她吗?是她教的精神力控制入门。”


    谢赫很想看看夏明余最终想问出什么,顺着他的话,淡淡地应了一声。


    夏明余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自如地轻笑道,“说起来,特蕾莎女士上课时还说漏了嘴,让我们保密来着。”


    “是什么?”谢赫很轻地敛起了眉。如果是和境域的机密相关,他回去之后就会押问特蕾莎。


    夏明余的语气变得很缓,“其实也没什么。特蕾莎女士……和我们提了一句谢首席。”


    说出“首席”后,夏明余心里空了一下。


    对话的节奏把握差了。


    夏明余原本想打听一下谢赫。


    他还是很在意重生前残留的记忆——他真的是被谢赫杀死的吗?谢赫是个怎样的人?他有可能规避死亡吗?


    但这大概是他推进得最失败的一次套话。一是,纳撒内尔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却还刻意配合;二是,夏明余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样虚以逶迤,旁敲侧击……很没意思。


    纳撒内尔罕见地让夏明余的话落空了会儿。


    再次开口,他的咬字变得有些迟疑,“谢首席?特蕾莎说了什么?”


    “她说,早在末世初期,首席的精神力就足以支撑起一个微型宇宙的运转。”夏明余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轻松地问道,“我很好奇,真的能做到?”


    “可以,它并不难。”


    特蕾莎会特意这么说,是因为谢赫是第一个探索出这种用法的人,并且是在末世初期。在其他人还在用精神力过家家的时候,谢赫已经创造出了一个微型宇宙。


    随着向哨体系的飞速发展,掌握这项技能的人也陆陆续续出现了几位——尽管,都局限在天赋异禀的群英内。


    谢赫三言两语地解释,问道,“你想看看吗?”


    夏明余更惊讶了,“你也会?”他不禁腹诽起来,这难道是什么暗影工会高层的必备技能?


    谢赫笑了一声,“嗯。”


    “看着我。”


    谢赫很淡地说着,掸落了几缕烟灰。


    在夏明余的精神视域中,烟灰在飘飘掉落的刹那,被淬化成了带着彗尾的流星,轻盈地漂浮在两人间的空隙。


    谢赫已经能确定,夏明余是不喜欢烟的。


    他熄灭烟,放开手。燃烧到一半的烟蒂停滞在环绕的流星中央,皱缩成球状,再一点点变得更小,直到成为空间中的黑点。


    最终——“嘭”。


    一场超新星的爆炸。这是在模拟宇宙初期的大爆炸。


    摧毁之后,就是新生。


    崭新的流絮星云、银河瀑布、繁复星环、小行星带逐渐出现,璀璨夺目的神秘光彩占据了夏明余的视域。


    定睛去看其中一颗星球,更是惊人得咂舌。微型宇宙精密到了足以创造出生命的诞生。


    夏明余愣神了许久,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怎么做到的?”


    谢赫收回手,“构建一套完备且自洽的规则。”星河流转在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里,交相辉映,别有一番璀璨。


    夏明余理解了一下,“所以,和天文物理有关?”总得理解,才能运用。


    “可以这么说。但造物者的规则,不必与现世相符。”谢赫道,“比如,想象你是造世主,用这样的信念构建规则。”


    做出一个细致的宇宙模型,要求掌握的知识和能力都相当严苛,纳撒内尔未免太过谦虚。


    不过,漂亮与震撼是一回事,消耗极大、看不出什么用途,又是另一回事。


    夏明余喃喃自语,“首席为什么要构建一个小型宇宙?”


    总不可能是为了炫耀能力吧?


    谢赫在早期做过很多精神力试验,构建微型宇宙只是其中一项,但因为成果比较容易被理解,似乎流传得更广些。


    谢赫看向夏明余,很淡地笑了一下,“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哄人用的。你喜欢吗?”


    宇宙虽然微型,却别有洞天,辽阔而真实。仿佛突破了物理空间的限制,拥有无限之空间。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一个烟蒂里,蕴藏着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宇宙。


    夏明余笑道,“谢谢,很精彩。”


    他想起了姆西斯哈之境里的闪耀阶梯,盘旋而上,也盘旋而下,打破了空间的确定性,并不存在绝对的上与下。


    夏明余简单地描述后,谢赫答道,“彭罗斯阶梯。”


    经典的几何学悖论——当然,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悖论了。在合适的多维时空下,彭罗斯阶梯是可以真实存在的。


    种种神迹般的存在,尽管动摇了人类的科学大厦,却也让人们对科学的盲目信仰再次蒸蒸日上。


    因为失去了确定性和纯理性,末世的科技反而更充满了想象力,不断突破着极限。


    特蕾莎女士在课上就强调过想象力的重要性,“我们穷极一生,只为开拓无尽的边界。”


    这是人类在陨落前最庞大的志向、理想和野心。


    大雨滂沱,不见颓势,反而愈演愈烈。雨丝连绵成幕,连呼吸都像是浸润在水中。


    夏明余的长发在潮湿后会自然卷曲起来,连倾落的弧度都美得颇有氛围。狂风刮过,黑色披风和长发一同飒飒起舞。


    夏明余问,“你怎么会认识古斯塔夫?”他还以为,暗影里的大人物不会和荒墟有交集。


    他又体贴地补上一句,“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回答。”


    “没有不方便。”谢赫的回答很简略,“我和古斯塔夫是在科研所认识的,觉醒哨兵后,我们一起出过任务。他退役之后在北地荒墟定居,我们只偶尔聚聚。”


    “在荒墟定居”。看起来,古斯塔夫的确把这里当成了余生的归宿。


    夏明余蓦然想,他是会继续四海为家地流浪,还是也能找到个归宿呢?


    他上一世定居的荒墟现在还没发展起来。在南方第一基地租的房子空了这么久,可能已经被转手了——他还交了那么贵的房租!


    想到这里,夏明余沉郁地吐出一口气。


    但夏明余更关注的是另一个信息,“你以前在科研所?”


    “嗯。”


    “那你也知道Metamorphosis计划?”


    谢赫挑起眉,“古斯塔夫和你说了这个?”夏明余点头后,谢赫道,“科研所一直没有停止救世计划。Metamorphosis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不是最危险的禁制文件。”


    ——救世计划。真是耳熟极了的名字。


    科研所致力于召集最顶尖的科学家,鼓励他们提出不同的救世方案,并大力支持研发。


    但最后是如愿以偿,还是培育出新的怪物,都未可知。科学在抵御恐怖的最前沿,往往与难以名状的存在有着更密切的接触途径。


    “所以,古斯塔夫定居北地荒墟,其实是郁郁不得志后的隐居?”夏明余想开个轻松的玩笑,揭过这个话题。


    但谢赫淡淡道,“是古斯塔夫自己终止了Metamorphosis。他没和你说这个么?”


    夏明余怔了一下,“是他自己终止的?”


    谢赫轻声道,“科学能决定我们从哪里开始,但人性能决定我们在哪里结束。”他笑了笑,“古斯塔夫一直有成为恶棍反派的梦想,我是不是戳破他的伪装了?”


    夏明余也笑开,“看来是的。”


    末世后人们逐渐变得唯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各有各的疯狂。


    夏明余对各种救世的行为都怀有最乐观的期待和最悲观的准备。世界是个果核,搭满了草台班子。从外向内是摧毁,从内向外是新生。


    人与人之间都是命运共同体。如果成功了,就一起生存;如果失败了,就一起灭亡。


    这是夏明余的“果核论”。


    他寥寥几句开了个头,又觉得不该说这么多,显得自大,不再继续了。


    谢赫却没放过夏明余难得的剖白,缓声问,“如果世界只是个果核,那我们呢?”他顿了一下,“我是说……”


    无从解释,于是也顿住了。


    他又能从夏明余这里求得什么回答呢?他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我们?”夏明余很轻地笑了一下,主动递了台阶,“我们是在果核里一起看星星的人。”


    微型宇宙的璀璨星河还萦绕在两人之间,莹莹地照耀着谈心时的距离。


    一个不让他落空又不至于逾矩的体面回答。


    谢赫甚至隐隐觉得,夏明余是看在救命的恩情上,才这样模棱两可。


    他左手是精神拓印的银色河流,右手是触手可及的隐晦亲密。唯独,两颗心离得最远。


    但至少,夏明余不讨厌他。


    浅尝辄止。该知足了。


    夏明余探出手,亮银色的精神力从他的手心汩汩涌出,云雾般缥缈缭绕,覆盖住了果核宇宙。


    半透的银色云雾散去,谢赫创造的星河流转,变成了……


    棉花糖宇宙。


    云絮般的星河是扯开的棉花糖纹路,星球与星环是棉花糖揉搓过的糖果。深深浅浅、形状不一、斑斓各色。


    夏明余的悟性很强悍,谢赫眸中盛着欣赏,轻声问,“为什么是棉花糖?”


    夏明余轻松地笑了笑,“我把自己想象成拉棉花糖哄小孩开心的人。”


    ——他才不会承认,有他缺乏了亿点点物理知识的原因。


    在姆西斯哈之境后,夏明余心底隐隐抵触过于庞大的野心。


    成为“造世主”,成为“上帝”,成为“神像”,成为“英雄”。都不是他想要的。


    不如,就用平凡抵消伟大。


    夏明余的言下之意,尽管内敛含蓄,谢赫却不言而明。


    他很淡地勾起笑意,“那很好。”


    荒墟的雨响亮得几乎盖过了说话的声音。现在,夏明余的确觉得有些冷了。


    他无奈地笑问,“雨会变小吗,纳撒内尔?”


    夏明余纵容的笑意,似乎在告诉谢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一旦开始便轻易不会结束的雨。


    他是明白的,但他还是停下了步伐。


    谢赫心跳漏了一拍的失神,让他们头顶的“屋檐”漏了点雨淌下来。在雨滴落在夏明余身上之前,谢赫又及时用异能接住了。


    ——这里从来没有过屋檐,不过是谢赫用异能隔开了瓢泼大雨。


    隔成平面的、透明的雨帘,仿佛一面倒置的池水涟漪。叮叮咚咚,像他的心跳。


    “回去吗?”


    “……好。”


    潮湿的、晦暗不明的北地荒墟。潮湿的、尘埃落定的罪恶。


    潮湿的、不明不白却默契至极的同檐。潮湿的、他的心。


    大雨漫了一整夜,打翻了少年情窦初开的琉璃瓶,散落一地满溢而出的、欲壑难填的心愿。


    在今夜之后,它们都被印上了夏明余的名字。


    这是属于纳撒内尔最伟大的占有,属于谢赫最渺小的私心。


    第53章 但愿


    通澈而冷冽的金属色泽,每个棱角都如同精密地切割过,按照斐波那契数列排列递增的密度。


    古斯塔夫摘下眼上的简易显微镜,喝了一大口冷水冷静思绪。金属表面的类藤蔓图纹鬼斧神工,透着诡异的气息,看久了几乎摄人心魄。


    “啧,海琥珀这次出手可真大方。”能让古斯塔夫看了都头昏的异形金属可不多了。


    自从答应了夏明余,古斯塔夫就一直在研究义眼。这是他曾经半途而废的方向,再次拾起,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至于作为义眼主人的夏明余和纳撒内尔?


    古斯塔夫忍不住嗤了一声。铁老巢还是第一次做别人秘密约会的地点,真是怎么听怎么新鲜。


    他启动了手边的仪器,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


    夏明余坐在床侧,长瀑般的黑发披散而下,端静地等在那儿,像是幽夜里的一抹煞白。


    清脆的器械声音,是纳撒内尔关上了灯。


    开不开灯于夏明余都无异,在一双盲眼前,什么都只是黝黑。那么,纳撒内尔关上灯,又是为了遮住什么、躲避什么呢。


    夏明余略微抬起眼,凭借直觉看向纳撒内尔的方向。


    战靴落在地上的声音沉闷缓慢,纳撒内尔的气息逐渐逼近。夏明余数着心跳,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


    还剩最后两根抑制环。解开它,他就不会再被压制力量,也能安心地躺上古斯塔夫的手术台。


    在北地荒墟停滞的生命时针,又能重新开始运转。


    蝴蝶轻吻上谢赫的指尖,传递来微微的烫意。进入图景的刹那,夏明余握住了谢赫的手腕。


    “我在。”谢赫低声哄道。


    夏明余因为纳撒内尔的回应愣了一下。


    纳撒内尔似乎真的把他看成脆弱的小蝴蝶了,一个时刻需要保护的弱小者。


    尽管在北地荒墟来看,他的形象的确如此,但夏明余还是觉得很新奇。


    “不,我不是觉得害怕……”夏明余笑了笑,“只是想最后再问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定需要一个理由?”


    “我想,是的。”


    谢赫反握住夏明余的手腕,安抚地轻拍了拍。他低声道,“那我想,你肯定也明白,人并不总能得到想得到的东西。”


    他松开了手,“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如此。”


    这样模棱两可的语气,应该更能降低夏明余的警惕吧。也不知道他离开之后,夏明余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会猜出来么?猜出多少?


    夏明余轻笑一声,“好。”干脆利落,没有纠结。


    谢赫垂眸看着他。精神图景中的蝴蝶熟稔多了,也温柔多了。


    像荒墟的这场雨,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


    最开始,他是为什么想要带走夏明余呢?


    向哨间致命的吸引力是,兜兜转转的命运暗示也是,却都没有压倒性的必要。


    ——让他停驻目光的,还是夏明余身上的谜团。


    在南方第一基地的初见,是阮从昀和殷成封促成的。因为夏明余身上的堕落者气息。


    堕落者是境域内最为核心的畸形存在,它的上限基本也决定了境的等级。邪恶、污秽、残忍的存在,和安全屏障下的人类基地格格不入。


    因此,阮从昀表面和夏明余交手,实则试探。


    “首领,他居然真的就像个向导啊。但堕落者的气息,我不觉得我和殷会认错。”


    阮从昀被谢赫锁在总哨塔的白噪音室。隔绝了基地的一切监视,阮从昀才能放心地向谢赫汇报。


    谢赫还在基地时,圣所对夏明余的监视信息也都陆陆续续地交到了他手里,但夏明余的举止还没有他身边的唐尧鹏可疑。


    可是,教会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巧合的时机让夏明余觉醒?北方基地的大型境,游衍舟重伤,敖聂战死,他和阮从昀更是远离漩涡。


    缺少信息而难以解码的姆西斯哈之境,而夏明余是已知的幸存者之一。是实力、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每天倒在北地荒墟里的人数不胜数,阿彻为什么偏偏救走了夏明余?


    林博长久地蛰伏在这里,为什么看中了夏明余,甚至不惜暴露自己?


    在蓝月下与古斯塔夫偷闲的那根烟里,连古斯塔夫都以为谢赫是出于暧昧的心思想带走夏明余。


    他平淡地反问,“你怎么就肯定,我想赌的是他愿不愿意加入暗影?”


    如果他当真这么容易被情感影响,是无法站稳如今的位置的。


    ——但话好像说早了。


    在极度的亲密之下,人对“爱”会有幻觉。夏明余的确很好,甚至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原以为是放任草蛇灰线的发展,没想到真的陷入了名为“夏明余”的沼泽,棋差一着。


    那么……你身上的谜团又会引着我们走向何处呢,夏明余?


    *


    这场雨还是太过嘈杂了,挤满了夏明余与纳撒内尔之间微妙的沉默,让话语显得多余。


    关上灯后,只剩下越过窗棂的、隐隐绰绰的光影,于是,看不清的暗涌都好藏在这样的夜里。


    夏明余的轮廓被洒上一层蓝月的光辉,明明触手可及,却又显得遥远。


    在夏明余的那声“好”之后,他似乎就不再对纳撒内尔有好奇心。但那副微敛起眉的、温和微笑着的神情,却莫名让谢赫觉得熟悉。


    ——夏明余在思索,在斟酌。


    他在走神。


    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


    向导连在侵入精神图景时都不专心,那这个哨兵对他而言,到底是有多无趣、多没有吸引力?


    谢赫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让人捉摸不透的蝴蝶先生,但同样的,他自己也没有表现的那般坦诚。


    快要结束时,谢赫开了口,“你的精神图景是什么?”


    从第一次精神接触时,他就察觉到了,夏明余的精神图景里藏着极为危险的东西。


    那可能是让夏明余力量衰微的关键。


    “我不清楚。”短暂的沉默后,夏明余又缓缓道,“这是实话。我分不清我是陷入了谵妄,还是开启了精神图景。”


    “它总是和很多意象缠绕在一起。蝴蝶,雕像,预示,海水……”


    ——还有,金色瞳孔。


    但当夏明余想要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喉咙像被剥离出了身体,短暂地失去了“发声”这个概念。


    回忆谵妄会带来莫大的痛苦。夏明余的声音轻而低沉,像在暴雨中零落了花瓣的玫瑰。


    远处的战场已经干净多了,恢复了雪原之景。谢赫望向窗外的大雨,打断了夏明余,“可以,足够了。”


    ——海水。


    末世起源于一颗没入海洋的幻象陨石,从此海洋成为人类的概念禁地。


    却觉醒了一个新生的S级向导,他的谵妄和精神图景与海洋有关?


    谢赫回忆着重叠衍生境中的海边祭坛,它充满着阴谋和诡秘,祭祀召唤出的邪恶存在却不见踪影。


    古斯塔夫之前说,夏明余和重叠衍生境的感应相当之高,甚至引起了极危的谵妄。


    面对高度可疑的危险,向哨该采取的态度都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谢赫收回视线,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再次映出夏明余的轮廓,沉静极了。


    “夏明余。”


    谢赫的声音向来是冷的,冬潮般清晰而凌冽,裹在低迷的气氛里,如同一面被打碎的玻璃。


    夏明余应了一声。因为这萍水相逢的相处,他对“纳撒内尔”放下了大部分的戒心。


    谢赫很轻地搭上夏明余的左肩,指尖触到了微凉的长发。与大动脉只差几指的距离。


    尽管天赋异禀,夏明余还是欠缺一些战场的直觉与面对强者的经验。比如现在,因着一双盲眼,他感受不到谢赫内敛的杀意。


    林博陷入疯魔般的忠告又在谢赫心底响起——你最好离夏明余远一点,我看到了未来,你会……


    在林博可测算的可能性里,他与夏明余命运缠绕。


    林博未竟的话是什么呢。他会杀死夏明余么,抑或相反,被夏明余杀死?


    檐下的心动属于纳撒内尔,的确不假。


    而此时此刻的怀疑与权衡,属于谢赫,也是真的。


    它们同时存在于心里,矛盾、冲突、激荡。


    谢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夏明余,结束了。去找古斯塔夫吧。”


    杀死一个人很容易,破译一个谜团的真相,则需要更多耐心。


    蝴蝶退出精神图景后,夏明余问,“是我让你紧张了么?”哨兵的情绪逃不出向导的觉察。


    谢赫没有回答。


    夏明余笑了笑,右手握上纳撒内尔的手腕,带着那只手离开了与大动脉距离太近的范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纳撒内尔的腕关节。充盈的力量、骨骼与肌肉的契合、脉搏传来的心跳,这是一位顶尖战士的身体素质。


    夏明余的动作很细微,像是要通过抚摸记住纳撒内尔的身体部分,弥补眼盲的遗憾。


    谢赫莫名想,离开北地荒墟之后,夏明余还会记得“纳撒内尔”这个名字吗?


    还会……记得他吗?


    而下一刻,来自向导的丰沛精神力荡涤而来,贯穿了谢赫的小臂。


    ——夏明余洗去了无意留在他身上的精神力痕迹。


    谢赫心里一空,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条盘亘在他小臂上的银色河流干涸了。


    尽管,他曾尝试过将它更长久地留下与隐瞒。


    夏明余从容而温和地起了身,没有过问纳撒内尔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追问他刚刚的情绪起伏。


    夏明余喊了他隐入尘烟的名字,“纳撒内尔。”


    然后,他客气地说谢谢,说这是一次人情,如果有缘再遇到,他一定会力所能及地报答。


    直到最后,夏明余还是体面地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划分成了“有借有还”。


    夏明余离开了。


    窗外的大雨渐渐淹没过情绪。


    谢赫披上长衣、戴好手套,安静地离开了铁老巢。如他来时一般,悄然得如同影子。


    古斯塔夫向来不喜欢与人道别,这是他们的默契——再次投入彼此的繁忙中,重逢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谢赫步履飞快,铁老巢外隐蔽的监控转向他离开的方向,只捕捉到了翩飞的披风衣角。


    雨在异能控制下无法真正触碰到他,却依旧浸湿了他的心。


    他最后做出的选择,在未来总会应验。这无关正确,只需要承担起选择的后果。


    潮湿、踟蹰、柔软。都封藏进“纳撒内尔”。


    此后的每一步,他该远离这场雨夜、这汪沼泽。


    ——但愿,他真的能做到。


    *


    古斯塔夫的手艺很娴熟,这么会儿功夫已经完工了大半。各种机械臂和器具把古斯塔夫裹在中间,像是巨型蜘蛛的足肢。


    简易机器人等在外面,带着夏明余通过胶囊电梯的认证,去了铁老巢的地下一层。夏明余彻底关上了精神视域——这里的精神污染太重了,令人不适。


    “来了。”古斯塔夫头也没抬。


    简易机器人溜达到古斯塔夫身边。古斯塔夫戴着金属扳指的手指扣了扣它的脑袋,它便彻底不动弹了。


    这其实只是一块安装了摄像头的、延展性很好的异形金属,因为阿彻喜欢活泼些的物件,古斯塔夫才捏成了小人的形状。


    “有件事儿,我想试试。”古斯塔夫上下抛着雕刻成椭圆的异形金属,让夏明余躺在手术台上。


    “是什么?”


    “我告诉你数据,你用精神力改造异形金属。能做到吗?”


    夏明余点点头,又笑道,“你看起来很想快点把我送走。”


    古斯塔夫耸了耸肩,哂笑道,“或许我只是想快点知道姆西斯哈之境的真相。”


    ——一双义眼,换他的坦诚。


    这是夏明余醒来的第一夜就承诺下的事情。


    夏明余接过椭圆金属。


    很奇怪的触感。温度在极冰、常温与微烫之间无规律地转换,通体坚硬,但在精神力触碰后又柔软可塑。


    古斯塔夫想,异形金属在夏明余的手里算得上“温顺”。


    然后,他听到夏明余浅淡道,“那么,就现在吧。”


    *


    冗长的过程。


    穿插着夏明余断断续续的讲述、古斯塔夫的数据提供和两人的实验。


    夏明余尽可能地坦白,但随着真相的深入,认知滤网越来越密集,断流时常发生。


    古斯塔夫并不能理解夏明余口中的“概念”,夏明余也会因为回忆“概念”而感到痛苦。


    这是“概念”的缺失。


    “就到这里吧。”古斯塔夫停住了夏明余,“我已经得到我的答案了。”


    夏明余笑了笑,“是什么?”


    “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古斯塔夫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倒像是习惯了失望。


    夏明余递出已经罄工的金属,“你留在北地荒墟,也是为了那些遗失的境吗?”


    在荒墟,能得到更多境的一手消息。


    古斯塔夫会对姆西斯哈之境感兴趣,不可能是一时兴起,而是他始终在搜集。


    夏明余继续问,“境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异形金属么?”


    “哈……”古斯塔夫瞪了夏明余一眼,“收起你的心思,别往我身上猜。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他怀疑夏明余离开境后经历的不只是谵妄,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第一次入境就遭遇了这么大规模的“死亡”,会激发梦境中的再体验症状。


    “好啊。”夏明余笑意盈盈的,“你别瞪我,我可看不见啊。”


    古斯塔夫端详着夏明余。差点忘了,向导对情绪的感知有多灵敏。这位伤愈的S级,此刻看起来太过游刃有余了。


    ……让人不爽。


    “如果信息都存在认知滤网,那些境的情况是怎么被保存下来的?”


    “科研所会破译。”古斯塔夫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那可是个庞然大物,底下盘根错节。总之,人们只要相信就够了。”


    古斯塔夫看着异形金属,它完美得有些失真。有了夏明余的助力,效率简直高得不可思议。


    这是属于S级神迹般的力量。


    将椭圆金属朝着光源的方向举起,炽白色的光芒被切割、打碎成不可名状之色,幽幽地笼罩住它四周数厘米为半径的空间。


    “可以,比我预想中的进度快多了……”古斯塔夫看向夏明余,“你准备好了么?”


    夏明余躺在手术台上,像一具精美绝伦的神秘雕塑,盛放着无尽的谜团。


    他淡声道,“开始吧。”


    古斯塔夫启动了手术台侧的机械臂。机械臂在两枚金属的底端刻下了短短的字,嗡声低鸣。


    夏明余还有心思打趣,“怎么,还要刻上铁老巢制造的标识么?”


    古斯塔夫看着那两个简单的单词,瞥了夏明余一眼,“继续猜。”


    夏明余轻笑一下,不再做声了。


    看着夏明余的面容,古斯塔夫忍不住开始思考造物主险恶的偏心。祸水般的美丽,如此危险,自身难保。


    那两个单词是阿彻拜托古斯塔夫留下的。这孩子大概真是童话故事看多了,想着什么王子为公主留下的信物与祝祷,非要古斯塔夫把“铁老巢制造”改成这玩意。


    ……不过,也行吧。


    “眼睛离脑子太近了,所以,我不会给你打麻醉。这一点,你是清楚的吧?”精神力与脑域息息相关,麻醉到大脑,会影响与异形金属的嵌合。


    夏明余问道,“会很疼?”


    “会。”古斯塔夫难得郑重道,“还有人打了麻醉都疼死在这台手术台上。”


    因为无法承受那种威胁灵魂的痛苦,然后自尽了。古斯塔夫不会觉得可惜,“情感”不在他们支付的账单上。


    但面对夏明余,古斯塔夫还是多了一份恻隐之心。这是他第一次做义眼手术,还摸不准最终的疼痛级别。


    两枚金属将会精准地镶嵌入眼眶中的空洞,和精神力相连,并与血肉骨骼紧紧嵌合。那是来自未知的异物,在装入的那一瞬后,它就会共生。


    人类攫取金属的神造之力,金属攫取人类的生命之源。这是互相压制与利用的关系。


    “我知道了。”夏明余垂下长睫,却问了别的,“他已经走了吧。”陈述句,却是不太肯定的语气。


    古斯塔夫乐了,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阿彻?你不是知道的么,他早就去怪物潮里捡金属了。这工作繁琐得很,一时半会回不来。”


    夏明余长舒一口气,也不再问了。


    夏明余这样反而不让古斯塔夫尽兴,于是他又自己续上话,“你刚过来找我,他就离开铁老巢了。这会儿,暗影工会已经在路上了吧。”


    “嗯。”很低的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古斯塔夫压低声音问,“纳撒内尔……你怎么看他的?”


    ——怎么看他?


    夏明余想,他刚刚差点死在纳撒内尔手上。


    “海洋”是多么可疑的供状,但那一刻,他又为什么说出口了呢。


    纳撒内尔的情绪精密而稳定,像是一座不会出错的机器,因此,向导的能力告诉他,纳撒内尔是无害的。


    可是,重生前的战斗直觉警告他,纳撒内尔身上有内敛又冰冷的杀意。藏得如此深,不露分毫。


    纳撒内尔的动作是温柔的,很轻地搭在夏明余肩上。但那一刻蕴含的威压,让夏明余感受到了幻痛。


    ——不可以反击。


    不能暴露自己的心思。他没有胜算。


    于是,夏明余做了一个现在想来都后怕的决定——他启用了他的异能,混沌规则。


    只用最低功效的精神力,在纳撒内尔的精神图景里顺水推舟,扰乱纳撒内尔对“夏明余”这个人的认知和情感。


    他赌纳撒内尔对他有一点暧昧不清的心动,赌雨夜中的同檐不止柔软了一颗心。


    ——爱我吧,纳撒内尔。


    只在这一秒。


    爱会动摇理性。


    爱会让刽子手收回血淋淋的匕。首。


    爱会为谎言穿上白色的婚纱,为决心找到心软的借口。


    但纳撒内尔最后的放过,夏明余依旧不确定是他的异能起了效,还是纳撒内尔自己改了主意。


    启用混沌规则后,夏明余才发觉那是多么坚不可摧的灵魂,如同汹涌海水潮起潮落千万年后依旧屹立不倒的庞大礁石。


    仅仅是若有似无的心动,真的可能改变这样的意志吗?


    但倘若不是,纳撒内尔又为什么会放他生路?


    ——但愿,他还能知道答案。


    左眼传来尖锐的痛感,仿佛十万吨炸药同时在他脑中引爆,理智像岩石一样炸裂一地。


    一刻不停的思索在此刻熔断了,停止了。


    古斯塔夫意味不明的话语含混地穿过夏明余的耳朵,信息却无法连接和理解。


    “只是提了一句,就真的被吸引走注意力了呢……倒是比麻醉更好用哈。”


    *


    “首领。”阮从昀跟在谢赫身侧,喊了一句。


    回来后,谢赫的心情看起来好又不好的,像是这两天里发生了点什么。


    漆黑的军帽下,那双浅色的眸子望过来。笔挺高束的长靴踩在荒墟狂暴的雨中,溅起一朵又一朵利落的水花。


    跟在这个身影之后的,是浩浩荡荡的“影子”。


    阮从昀还以为谢赫赶路是因为心乱,但与谢赫对视后,只觉得那双眼睛实在再清醒不过。


    一抹水蓝青金沉在黑夜里,亮而醒目。


    阮从昀失笑,“……没什么。只是汇报一下,南方第一基地派来接遣的飞行艇快到了。”


    “好。”清淡的、冷质的声音。名为“谢赫”的机器稳定地运转着。


    阮从昀问过谢赫,为什么要叫“暗影工会”,听起来没那么霸气,还有些中二。


    谢赫说,因为我们就是这个时代的影子。


    投物渺小,他们就渺小;投物庞大,他们就庞大。


    他们拥有的是应运时代而生的力量,只是时代中的投影。


    ——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野心是如此空虚轻浮,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这是哈姆雷特中的箴言,也是谢赫始终怀揣的觉悟。


    或许,他从始至终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一枚棉花糖般的果核宇宙呢?


    北地荒墟那轮虚幻的蓝月高悬在上。


    一滴雨落在雪原上,溅落在军靴的前跟。


    晕染开的水花映出不同的画面,其中的一个侧影、一个瞬间,是谢赫影子般低调而浓沉的身形,恰好地框在了蓝月的正中央。


    仿佛万千月华,皆落在他一人身上。


    *


    “先不要睁眼,缓缓。”古斯塔夫道。


    夏明余的脑袋还痛得不行。金属像是抽离了一部分异形的灵魂,硬生生地和他衔接。这个过程的体感比和抱脸虫媾和更污浊不适。


    古斯塔夫自说自话地觉得“纳撒内尔”有用,于是一直断断续续地和夏明余回顾“峥嵘岁月”。


    ——效果是吵上加吵。


    但意外的是,夏明余还是努力听进去了。凝聚思路去理解什么,似乎能分散极度的痛苦。


    古斯塔夫有些感慨地看着夏明余,为他擦掉一头冷汗。夏明余看起来像个花瓶,但却是个真能人,忍受痛觉的阈值很高。


    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夏明余清醒了全程,没有过激的自。残和他。残行为,甚至除了“痛苦”这个生理体感本身,都吝啬呻。吟和喊叫。


    ——这是什么?强度与颜值并存的自我修养吗?


    夏明余勉强出声,重复了古斯塔夫过程中的一句话,“当然是因为年龄相仿才玩得来啊。”


    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地颤抖,摸索上自己的脑袋,确认没有被锯掉——痛到失去对脖子以上的知觉了。


    “你,和纳撒内尔?年龄相仿?”


    古斯塔夫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想过夏明余是真的在听,甚至还能维持理智记忆和分析,于是什么话都不加掩饰地冒出来了。


    他语气浑不正经,却目光沉沉地看着夏明余,“都疼成这个样子了,你听错了吧?”


    半晌之后,夏明余才低笑一声,气若游丝的,“……或许吧。”


    古斯塔夫看了一眼倒计时时钟,“好了,大概可以了。”


    异形金属与不同人的嵌合都会产生不同,比如此刻,古斯塔夫屏住呼吸,不知道夏明余睁开眼后,那会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吧,夏明余。”


    *


    南方第一基地遣送给暗影工会的飞行艇自然都是最高规格,谢赫将更宽敞的大艇让给了重伤的成员,最后自己上了单客艇。


    飞行员看到进来的是谢赫,脸上的表情一时失去了控制——是崇拜的狂喜,也是接踵而来的恐惧。


    雨中的半空,谢赫站在飞行艇门处,叫停了飞行员关艇门的操作,“等等。”


    他远望着北地荒墟的蓝月。从重叠衍生境开始,他就觉得熟悉又抵触。


    只可惜,他眼下无法摧毁这属于邪神幻影的恶趣味痕迹。


    就在谢赫准备收回视线时,他却猛然一怔。


    ——漠然而摄人的凝视,直穿过他的灵魂。短暂是一瞬,漫长如一生。


    谢赫再次望去,而这一次,高悬的不是蓝月,而是金色瞳孔。


    暗沉的天空,不知何时成了浓稠的赤血红,沉静的蓝月成了久未出现的金色瞳孔。


    这是谢赫最为深重的谵妄。


    飞行员七窍流血,趴在控制器前生死不明。谢赫启用异能撑住飞行艇停在半空。


    谢赫淡淡道,“终于舍得再出现了么?”


    蓝月的月华被腥臭的眼泪催生物取代,令人眼涩。这样的场景怎么看都诡异恐怖极了。


    金色瞳孔高高在上地鄙夷,祂的旨意直达谢赫的心底——你……期待……我?


    金色瞳孔笑得眯起来,只剩一条竖瞳,又再次扩散瞳仁——可是,从你救下他开始,我就一直在……


    看着你啊。


    坠落悬崖的纵身一跃与境破碎的时机如此巧合,可都是祂精心的策划啊。


    祂突然消失,耐心蛰伏,直到这一刻,终于现身,只为了让谢赫怀疑——


    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影响了。他的心动,不过是金色瞳孔的恶作剧、谵妄的影响、命运的玩笑。


    夏明余纵使有千万般美好,但那分明是伊甸园的蛇果、美杜莎的獠牙。


    他在劫难逃。


    谢赫的眼底无波无澜,只是与金瞳对峙着。


    祂舔舐过荒墟的上空,继续膨胀着,却都无法撼动谢赫。


    这一别,谢赫的精神图景似乎更加固若金汤。是夏明余的缘故么?


    ——深陷谵妄而不自知,真是可笑。他的异能是什么?你知道吗?


    祂继续循循善诱地引导着。


    莎布尼古拉丝之境里死而复生的黑山羊后代没能击溃你,奈亚拉托提普之境里赞颂邪神的丰碑也无法撼动你。


    但区区一个夏明余,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你松懈壁垒。


    对你们人类而言,越是被称之为爱,越是恐怖、邪恶、让人自甘堕落。


    为什么不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够了。”谢赫冷冷道。


    他摘下黑色手套,银河般庞大而瑰丽的精神力倾泻而来,向着金色瞳孔而去。


    他抨击、鞭笞、质疑金色瞳孔的用意,“我的行为,都出自我的意志。对夏明余,我问心无愧,也不会被你动摇。”


    金瞳与蓝月重叠又剥离,硬生生被谢赫灭掉了大半原型。祂哀嚎着,却也依旧凝视着。


    祂不过是一个幻影。再多损害,亦不影响在祂之上至高的意志。


    谢赫直视着诡秘的存在,毫无惧意,“你是想借他的手来伤害我吗?”


    *


    姆西斯哈之境里,天空上缀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诡异眼球。祂凝视着境中的过去、现在、未来,也凝视着夏明余。


    像一个圆瘤一样,分明内里空无一物,却又悲悯恐怖。


    是阴阳,是因果,是生死,是规则与秩序,是诞生与毁灭。


    那是夏明余的自身之物。


    他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谢赫打碎了金色瞳孔的谵妄,飞行员正好端端地坐在驾驶位,等待首席的指令。


    丑恶巨物在眼中轰然落下的刹那,谢赫俯视着祂,冷淡的眸光仿佛在说,“来吧,摧毁我——只要,你能做到。”


    金色瞳孔的谵妄彻底消散。


    夏明余浓密如蝶翼的长睫颤了颤,缓缓地睁开眼睛——那是一双璀璨如碎钻的蓝瞳,似乎自然地泛着、溢着光彩,美得令人呼吸一窒。


    北地荒墟之上,蓝月仍旧高悬。


    第54章 离归


    视野内跃出纷繁的色彩。


    面前的男人白发灰瞳,皱纹暗示着他的年龄,但一身肌肉与锐利眸光都充满力量,很难与“衰老”直接联系起来。


    他背后是铁老巢里最大的秘密,具有毁坏空间概念性质的金属人脑。浸泡在汞状液体里,栩栩如生。


    夏明余思忖着,铁老巢的地下室倒是比想象中要壮观。


    他再次将视线落回古斯塔夫身上,失笑地打了个响指,“回神了。”


    古斯塔夫难得尴尬地侧过脸。他早就知道夏明余好看,但也没想到这么好看——都说“画龙点睛”,原来是这么个点儿法。


    夏明余通过周围金属的反光意识到他的眼瞳变了颜色。


    古斯塔夫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姆西斯哈之境改造了你的人体基因,这种变异你应该很熟悉。也有可能是异形金属和你的精神力产生了一些高维反应。”他摊开手,“总之,能成功就不赖。”


    夏明余凝视着反光中自己模糊的面容,竟然感到了陌生。因为盲眼,他潜意识里消泯了“自我”的概念,再次直面,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夏明余蹙眉道,“蓝色……总让我觉得不详。”


    就像荒墟的这轮蓝月,放在天上已经足够显眼,如果把这抹颜色贬谪在人身上,就太过招摇。


    “你表现得未免太淡定了。”古斯塔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该对你的相貌表示应有的尊重,别一副深受其扰的表情,好吗?”


    夏明余被逗笑了。


    古斯塔夫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夏明余担心这和蓝月、和邪神有关,他肯定心里门儿清,但他又偏用这种方式打消夏明余的思虑。


    古斯塔夫坐回蜘蛛足肢般的机械臂中央,戴上单眼显微镜。他没去看夏明余,“准备走么?还是再留几天?”


    夏明余弯腰束上战靴的侧链,“现在就走。”


    这还是古斯塔夫给他的暗影作战服,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借暗影工会的名头离开。


    古斯塔夫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这么着急?”


    夏明余道,“你提过的,南方第一基地发布寻人启事的账号,还有救世计划和Metamorphosis……你告诉我,总不可能只是让我听一声响。”


    璨蓝的眼瞳泛着思考的神情,像裹着光芒的钻石,透着一股子非人的气质。


    “你否认了我对向哨关系和强化普通人的想法,所以在此基础之上,还有很多事情值得思考。”


    末世里的时间宝贵,他已经在北地荒墟耽搁了太久,是时候该放下驰于空想了。


    前方还有漫长的深水等他蹚过。


    “……你倒是一件都没忘。”


    古斯塔夫还以为夏明余会被荒墟里的打击冲昏头脑,没想到他竟然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


    往好处说是“心思缜密”,往坏处说就是“城府深重”。只是,什么事儿都压在心里盘算,未免太耗费心神。


    “你再等两天,能和阿彻见上一面。你还没见过那孩子。”古斯塔夫说是这么说,语气里却也没有多少挽留,像是顺便提一下罢了。


    夏明余笑了笑,“要是离别得太圆满,都不好为重逢找理由了。”


    古斯塔夫哼了一声,“我和你本来也没有太多缘分好讲。”


    离别前,夏明余再次想到,上一世,古斯塔夫在异形金属改造义体的功绩中销声匿迹。


    往外迈的脚尖又转回一半,夏明余道,“古斯塔夫,你多保重。”


    机械臂里的身影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难得别扭。


    夏明余明白过来,古斯塔夫该是不喜欢离别的人。


    *


    这一夜明明发生了太多事,却还是没等来天明。时间这样模糊的概念,竟然能具象得如此清晰而漫长,像这场绵绵不绝的雨,让人憋闷。


    夏明余在雨中涉步,血腥味的异能之雨打湿了他的长发和眼睫,又在极端的低温里渐渐凝出了霜雪。


    他在幽夜里缓慢地眨着眼,如钻石璀璨的湛蓝在一身肃杀的黑里显得格外突出,像缕游荡的鬼魅。


    夏明余走出北地荒墟这一路来,暗中有不少窥视的眼睛。他猜是海琥珀的手下。


    从海琥珀手中拿走上等的异形金属,无异于虎口夺食。纳撒内尔这座靠山未免太硬,让夏明余平白多受了些忌惮的目光。


    纳撒内尔,纳撒内尔。


    ……啊。真是想到这个名字就有些头疼。


    夏明余发誓,他有时也会厌恶自己出于本能的反应——本能地寻根问底,本能地试探疏离,本能地思考怀疑。


    因为过往长久的弱势,他需要倾尽全力、算无遗策,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忘了以前是谁和他说过,夏明余,你这样的人该是很难爱上什么人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谈天,而不是戳破铜墙铁壁的伪装。


    人心毕竟是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向纳撒内尔借火时,夏明余总止不住地想,纳撒内尔是怎么点燃这支烟的?


    他没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一点精神力闪过,这簇火就燃起来了。


    夏明余的思绪便扩散开来,这是纳撒内尔的异能么?元素控制?用“火焰”出名的,他只听说过敖聂。或者,是“风”?


    以至于探入纳撒内尔的精神图景时,夏明余仍在走神想这件事。


    ——暗影工会,强大到能创造微型宇宙,异能的端倪……还有更多细枝末节。


    纳撒内尔完全可以做得更干净些,不露出丝毫痕迹。


    但就像夏明余最后说出“海洋”的谵妄,人大概就是会鬼使神差地做些糊涂事。


    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后,真相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夏明余想,他该更大胆些,但依旧逡巡不前。


    说到底,还是害怕墨菲定律真的应验。


    夏明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


    长街的尽头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脸藏在伞下,但夏明余知道,这是在等他。


    “您要走了。”有些书卷气的平和声音。


    是为夏明余画像的四号林博。


    夏明余推测,这是最逼近“林博”本质的衍生体。那次谈话中,他的言语同时透露出理性和疯狂。


    林博上移开伞,露出清瘦的面容。他是真的瘦极了,到了嶙峋的程度。人裹在衣服里,空空荡荡,纸片儿似的。


    就像所有的生命力都奉献给了他信仰的艺术——抑或者,“邪神”。


    林博凝视着夏明余,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先生,您有一双属于造物主的眼睛。”


    他看起来是真的欣赏,赞叹道,“很漂亮,很适合您。”


    夏明余算是栽在了林博手上,如果不是纳撒内尔,他现在就是荒原里的一缕幽魂。


    但此刻与林博对峙,夏明余心里却很平静。


    或许是因为真的理解了林博所谓的“疯言疯语”,夏明余没办法单纯将他看做罪魁祸首。


    林博看起来不像是来找他麻烦。夏明余问,“来和我道别?”


    林博矜持地点头,递来了两样东西——唐尧鹏送的那根彩绳,还有一卷封好的画。


    夏明余接过时有些感慨。三号林博为他扎头发时用了彩绳,应该是那个时候被替走的。


    这根彩绳也算是命途多舛,居然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手里,时也命也。只是,不知道送它的人是否也有九死一生的幸运。


    他与唐尧鹏其实也没有多么深厚的情谊,但“他乡遇故知”,大概是这个心情。再次将彩绳环在手腕上,夏明余心底泛起了一股酸痛。


    “您能接受阿彻,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林博盯着彩绳,冷不丁地问。


    他语调平淡,但这句话对四号林博来说,已经算得上用意赤。裸。换别的林博来,大概是在歇斯底里。


    夏明余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阿彻送我的?”林博上一次给出的理由显然没有说服他。


    林博这时又惜字如金起来,“气息。”他又有些释然,“看来不是阿彻。”


    “这是我为您画的像。毁掉它,您身上被数据化的痕迹就会消失。”


    林博说完后,夏明余甚至没有打开来看一眼,就用精神力将它摧毁成了碎屑。


    有些可惜,林博想。


    他其实很满意这幅画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人类现存的艺术中得到过满足,在归顺邪神后,他的兴奋阈值变得畸形。


    但夏明余不同。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欲望本身,那种痴恋比癌还痛。大雨浇透全身,却像从岩浆里蹚过,看着叫人心烫。


    林博道,“我有一个恳求。”


    夏明余寡淡地看他,“我以为我们之间有共识,我们最起码也是互不相欠的关系。”


    “只是一个恳求,先生。”林博瘦得像会被风刮走,示弱起来毫不含糊,“求您。”


    “林博”选择让四号来,果然有他险恶的用心。夏明余说,“先说说看。”


    “求您杀死林博。”


    夏明余问,“你想死吗?”四号林博愣了一下,夏明余重复了一遍,“林博求死,但是,你想死吗?”


    “我就是林博,先生。”四号林博垂下眼睫,“试探我是否具有独立意识,是没有意义的,先生。就算我不想死,也只代表了林博仍有生死的纠结与挣扎,不会动摇集体意识的最终决定。”


    夏明余只抓取出他想要的关键词,“所以,你不想死。”


    四号林博固执地维护道,“先生,这只说明了,林博还具有人类的情感和思维模式,会斟酌不同的选择。”


    夏明余想,如果他能实现林博的恳求,他早就实现了。被囚起来的日子里,夏明余没有一刻不想杀死他。


    所以,“林博”是认为自己有能杀死他的潜力。


    直到夏明余错身离开,四号林博都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下了没有。


    蓝月幽幽地照耀在夏明余湿润的长发上,像拢了一束极光,漂亮极了。


    在某一刻,他有种想将伞递给夏明余的冲动——但是,不行。他的身躯不过是异化的人偶,在荡涤污秽的异能之雨中,活不过三分钟。


    夏明余走开几步,连背影都出奇得标致。


    林博望着他,然后听到夏明余淡而清晰的声音划破暴雨,“再多画几幅画吧,林博。”


    划破他的内心。


    没有任何一个林博向夏明余提过,他为什么会向邪神献身,自甘堕落。


    但是,他的疮痍在那双神性的蓝瞳中不言自明。


    最开始,他就是跪倒在这片荒墟上,用血作画。


    他画的是爱。


    *


    夏明余往南徒步走了几天。北地荒墟周围都荒得厉害,杳无人烟。


    夏明余遇到怪物就顺手剿灭了,累了就找个废弃的地方休息。说是休息,但也只是闭目养神一会。独自赶路,夏明余不敢松懈。


    风餐露宿,习以为常。


    这几天下来,夏明余最明显的感受是,北方基地衍生重叠境之后,怪物的异变都升了一个等级。


    他站在嶙峋的矮石上,周围是一圈低嘶的丑陋怪物,放眼望去,竟然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只有夏明余所处的中央空荡。


    这里曾经有境的衍生和毁灭。


    这些奇崛的怪石并非此处地貌,只可能是境的残留。


    夏明余淡淡地瞥了一眼怪物,它们想蚕食他,却又畏惧他的力量,迟迟不敢上前。


    他解下手腕上的彩绳,慢条斯理地扎起头发,结束后,还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抱歉,还麻烦你们等我。”


    夏明余拔起深插入地面的长剑。他刚刚随手淬炼的,还泛着流光。蓝瞳不经意透露出些许厌倦——他一向不喜欢重复而低效的工作。


    夏明余扬起温和的笑,“那我们速战速决吧。”


    *


    女孩盯着污染监测仪表盘——这是涅槃工会为出任务的成员配备的工具,能探测出方圆十里内的污染指数。


    她惊得瞪大了眼睛,和身侧的男生对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这、这……”秦娥梦结巴起来,“我没看错吧?”


    仪表盘上刚刚探测出了一片浓度极高的污染,推测为中型怪物潮。但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污染值跌得比股市还跳楼,眨眼间就清零了。


    万里说,“应该没看错。”


    秦楼月在前头开车,扭过头问,“姐,怎么啦?”


    秦娥梦报了个方位地点,“我们绕道去那儿看看。不寻常。”


    万里不太赞同,“还是别绕路了吧?赶紧回南一基地吧,物资要不够用了。”他是谨慎的性子,说话时扶了扶眼镜。


    “去看看吧,我怀疑这里有落队的向哨。”


    秦楼月毫无预警地大转了方向盘。


    万里一阵头晕,心累地控诉,“秦楼月,你开车能不能稳些?”


    秦楼月大笑起来,猛踩下油门,“姐,万里,出发咯!”


    万里气得要吐血,“你、你……”


    *


    夏明余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休息。


    堆成尸山的怪物残肢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夏明余融在这样的背景里,竟也不突兀。


    鬼魅得浑然天成。


    他撩起眼皮,看着一辆卡车远远开过来。


    车是其貌不扬,暗藏玄机。一些距离外,车顶缓缓地探出一个巨型的机械扩音器——


    “美女,顺风车搭吗?”


    见夏明余没动静,那卡车又慢慢减速到他面前。车窗拉下来,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长发女孩热情道,“美女,打算去哪儿啊?”


    秦娥梦端详着蓝瞳的长发美人,在心里琢磨着,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呢?


    夏明余还记得她。在圣所见过的孪生姐妹,这是姐姐,B级哨兵。


    “秦娥梦?”夏明余失笑,“去哪儿都不知道,就说顺路?”


    秦娥梦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失声片刻,“……男的?!”这话一说出口,她也想起来了,恍然道,“是你!”


    秦楼月也从驾驶位探来视线,不免惊讶,“啊,我记得你。有什么事上车再说吧,外面不安全。”


    *


    夏明余本来的打算也是一路往南,路上如果能碰到同路人或者路过的飞行艇,就顺路搭乘。


    能碰到认识的面孔,自然是运气绝佳。


    秦氏姐妹很有些自来熟,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又问“你眼睛怎么了”,对夏明余有数不清的问题。


    夏明余回答得礼貌,但其实都浮于表面——和队伍走散了。被精神污染异化了。


    但因为笑容温和,又很能让人信服,好像他句句都坦诚真心。


    聊了没一会,夏明余已经摸清了他们。


    三人组队领了个涅槃工会的小任务,结果途径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被破解,在怪物潮里逃亡,等暗影工会剿灭干净了,才又绕回正道。


    这么轻松的任务,涅槃工会都给了丰沃的物资——这辆卡车,和卡车中配备的作战工具。


    还得是三大工会啊,福利好有保障,卖命都心甘情愿些。除了财大气粗,夏明余没什么能评价的。


    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男生开口了,“你是暗影的?为什么没有坐飞行艇走。”


    夏明余穿着暗影的作战服,四两拨千斤道,“走散了么,没赶上。”


    秦娥梦也反应过来,明明是在问夏明余,怎么后来都是她在倒谷子。


    这时,夏明余又笑道,“我记得,你在南一基地抢白鸽学院的名额,是为了看谢首领。”


    他略有调侃,“涅槃的成员,却追着去看暗影的首领么?”


    秦娥梦正色,掷地有声道,“工作是工作,追星是追星啦。上司和偶像!绝对!不可以混淆!”


    她双手合十,“我平等地喜爱所有长得好看的人。颜值即正义,阿门。”


    这一回,夏明余是真的被逗笑,点了点头。


    *


    到了晚上,两个女孩子到后座休息睡觉,夏明余主动提出他来开夜车,万里则在旁边陪他。


    陪在副驾驶座的人自然不能打瞌睡,最好要一直和开夜车的人保持交流,防止困倦。


    但万里是个慢热的闷葫芦,夏明余上车后,他就没说过几句话,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夏明余不想吵醒两个女孩,轻声道,“你也休息吧。我开车很稳,不用担心。”


    万里摘下他的平光眼镜,却不是为了睡觉。他压低声音,严肃道,“你都不肯认真敷衍我们。”


    夏明余单手扶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挑眉,“嗯?”


    “你的眼睛,是义眼吧。根本不是污染异化。”万里说,“秦娥梦说你是B级向导,我不信。”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啊?!”万里又要奓毛。


    “就是‘哦’啊,字面意思。”夏明余的视线从道路转到万里身上。


    清透又妖冶的蓝瞳瞥过来,逼人的风情摇曳生姿。桃花眼一挑,笑起来简直天诛地灭。


    万里的气还没生起来就又瘪下去了。持靓行凶了不起啊?!


    万里最烦被人调侃成“有些秀气的书呆子”,而夏明余被秦娥梦两次认错性别都不在意,好像已经和这幅雌雄莫辨的美丽皮囊彻底和解。


    夏明余听后,嗤笑一声,“你搞错了吧,我为什么要和美丽和解?”他淡声道,“皮囊,难道不是值得利用的利器吗?”


    万里被噎得心堵,“你果然是个坏人!”


    他闷声自言自语起来,“当时就不该绕道的……”秦氏两姐妹见到好看的人就心软走不动道!


    “哎呀,被认出来了呢。”夏明余露出狐狸微笑。


    夏明余算得上是失乐园的酒吧头牌,八面玲珑的交际本领功力不减。


    相处的这点工夫里,他迅速分析出秦氏姐妹和万里的性情,然后区分出对待的态度和方式,很快就拿捏住了三个和唐尧鹏年纪相仿的小朋友。


    或者说,对古斯塔夫、对海琥珀、对阿彻、对林博,夏明余也用了类似的方式。


    像剖析物件一样分析一个人,然后,把自己恰如其分地改变成对方会喜欢的样子。


    至于,这幅样子是真是假,夏明余已经不再深究了。面具戴得够久、贴得够牢,又和人皮有什么区别?


    夏明余已经分不清,这是生来便有的察言观色,还是后天驯化的本能。


    累吗?好像也说不上。他只是习惯了。


    *


    夏明余开了整整一晚上加一白天,一直到三个人都偷懒偷得心虚,秦楼月才弱弱地关心,“夏明余先生,要不……咱换个班?”


    夏明余这才回后座休息。


    其实也称不上累。


    饥饿、疲劳、伤痛,夏明余早就习以为常,再加上S级体质强悍,这点程度不痛不痒。


    人类失去了原本的星星与月亮,再深的夜里,都只是漆黑和荒凉。


    夏明余透过封闭的后窗,沉沉地望着快速掠过的景象。


    神色平静,依旧美得独具韵味。一双蓝瞳像天然泛着流光,淡漠地俯视一切。在人类身上见到这样的神性,总让人觉得心惊。


    秦楼月见夏明余也没睡,便和他搭话,“夏明余,你喜欢夏天吗?”


    这问题有些没头没尾,夏明余问,“为什么这么问?”


    “你姓夏啊。正好想到了,就随口问了。”


    末世后已经没有四季之分,夏明余短暂地回忆了以前。一年四季各有千秋,他没什么偏好,便应下,“算是喜欢吧。”


    秦楼月俏皮地笑了笑,不再打扰他。


    女孩儿像阿彻一样,喜欢拆解他名字里的含义。如果说,“夏”是夏天,“明”是光明,那“余”是什么?年年有余吗?


    夏明余此前从来没问过他那一生攻研文学的外婆,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


    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潇洒如她老人家,大概会说一句,“朗朗上口就是最上,寓意都是事在人为”吧?


    万里坐在副驾驶陪秦楼月,一时无话,秦娥梦不知醒了没醒,也没出声过。


    安静极了。


    除了车子本身的轰鸣和轻微的呼吸声,再无声响。这样的夜晚真是安静极了。


    他们驶出了很远,一路上没有岩石,没有星月,连末世最寻常的怪物都没有。


    阒静又孤寂,像是飘在死海里的一叶小舟。不知来处,不知去向,寂寞无匹。


    夏明余总怀疑他会在这样的夜晚里死掉。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人问津。他已经这样死过一次。


    在生存不是迫在眉睫的第一要务后,夏明余承认他有一些想实现的远大理想,但又猛然觉得,其实都没有太大意义。


    饿殍与腐。尸蔓延千里,见不到一点希望,像是在逼死盲目乐观的理想主义者。


    夏明余叩问自己的内心,这样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好活的?很偶尔、很偶尔,他会允许自己有这样软弱与动摇的时刻。


    眼盲的时候,夏明余的世界里空无一物。复明后,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


    夏明余又走神想起纳撒内尔。他是以怎样的眸光看着自己,又是以怎样的神情接受别离?


    无从得知了。他们错过得将将好。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夏明余愣了一下。真是魔怔了,他竟然后知后觉地觉得可惜。


    “夏……”秦楼月回过头,正想喊夏明余,结果头音刚发出来,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夏明余像是陷入了回忆,周身的氛围有如结界,让人不敢接近。


    夏明余总是笑着,让人错觉他好相处。


    此刻恢复了独处的寡淡,她才察觉到,夏明余其实是淡漠而锋利的。他的瑰丽冲淡了身上高岭冰雪似的气质。


    原来那不是可以一言以蔽之的温柔,而是夏明余选择的、效益最高的处世方式,极具欺骗性。


    夏明余感受到秦楼月的目光,微笑起来看她,“怎么了?”


    “哦……”秦楼月声音低下去,不太好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这儿有点压缩饼干,你吃吗?”


    夏明余客气地接过,柔声道,“谢谢。”


    *


    车行了几日,终于抵达南方第一基地。


    夏明余望着伏在地上的半球形基地,蓦然觉得,恍如隔世。


    南方第一基地仍是屹立不倒的钢铁模样。


    涅槃的卡车通过监测的时候,夏明余眸中亮起了荧蓝色的虚拟屏幕——“夏明余先生,南方第一基地欢迎您的回归。”


    它等待已久。


    夏明余和秦氏姐妹、和万里道了别。


    他们要回涅槃工会汇报。夏明余心想,也不知他加入的那便宜工会,有没有把他的状态标为“已确认死亡”。


    南方第一基地内,一切如常。


    庞然大物般的工会,哨塔与圣所对称着交相辉映,在末世中神迹般的天幕。人造的阳光,拥挤的筒子楼,嘈杂的集市。


    举着抗议旗帜的人群不知又换过几轮,基地里血腥的雨又下了几场,好像人来人往,都没有谁真的在意。


    夏明余一时情感断带。那些许久未提起的名字,像刻在墓上的碑文一样冰冷陌生。


    姆西斯哈之境是已经死去的前生,北地荒墟里发生的一切更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在决定封藏那些浮动心思的时候,夏明余第一个想起的,居然是那个由棉花糖构成的果核宇宙。


    它像是一张画里划出荧光的部分,在它亮起之后,剩余部分也淅淅沥沥地淌下雨水,清晰可感。


    然后,夏明余打住了回忆。


    沿着回忆,夏明余走到了他住的筒子楼下——也不知道房东有没有为他留着房间。


    他仰头望着高耸而密集的楼层,一时不敢迈进去。


    “……大哥哥?”


    夏明余回头望去,见到了扎着小辫的小女孩,她惊喜地眨眼,“真的是大哥哥!”


    女孩儿骄傲地挺起胸膛,“你拜托我好好照顾的四叶草,我有在认真照顾喔!”她又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女孩儿噔噔地跑上楼,又噔噔地跑下楼,怀里捧着一株四叶草。


    夏明余记得她。女孩的父母是涅槃成员,为女孩捏造了善意的谎言,用异能滋养着这株绿植。


    夏明余蹲下身,将女孩儿玩耍散乱的碎发理到耳后,温柔得不可思议。


    女孩被她的父母保护得极好,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可爱极了。


    “很棒。”夏明余的笑意带上了和煦的暖,哄道,“哥哥这次没有随身带糖果,下次再给你奖励,好不好?”


    虚假的阳光在上,稀罕的绿植在下。


    女孩儿的笑容发自真心,比什么都来着珍贵。


    最终的最终,夏明余还是愿意相信,生活里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浪漫的英雄主义——


    作者有话说:秦氏姐妹出场在13章。


    捧着绿植的小女孩出场在17章。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世界纷纷扰扰,祝大家都能拥有心中的一株绿植。


    以及,年年有余。


    第55章 风声


    ——3608。


    爬了三十六层后,夏明余停在门前,意识到不妙。这门锁的初始设定是虹膜认证,他换了一副义眼,压根进不去。


    夏明余不死心地试了两遍,听到机械声警告再错一次就会永久封死,终于决定放弃。


    敲门也不应。夏明余开了精神视域,确认房里没有活物,他朝四周望了一圈,发觉这栋筒子楼空荡极了。


    寥寥几户还有人住,剩下的人都不知所踪。是出任务了还没回来,还是已经死了,夏明余无从得知。


    午后昏沉,狭窄的楼道上有一扇极小的窗,堪堪透了一束光进来,空气里的浮尘明明昧昧地舞蹈。


    夏明余席地而坐,靠着门假寐。


    他就在这里等待,等一个可能会出现的人——或者,至少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譬如,新来的租客告诉夏明余,曾经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确认死亡;抑或是路过的邻居说,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扇门打开。


    夏明余的生命里少有这样不紧不慢的、单纯用来等待的时候。时间像血液一样流淌过去,夏明余终于听到了声响。


    ——啪、哒、啪、哒。


    不像两只脚轮流着地爬梯,这样的声音和间隙规律,更像是一个残疾的人拄着拐杖。


    夏明余站起身,一时犹豫起来。他既希望这是唐尧鹏,又希望不是。


    这声音走走停停,愈来愈慢,夏明余能听出来人的辛苦,还是下了楼。如果只是单纯施以援手,未尝不可。


    唐尧鹏爬到了34层,实在是累极了,决定歇息最后一次,就一鼓作气回家。


    而今天的午后阳光太明媚,映在他面前的光也晕染得太过,这次抬头,他竟然出现了幻觉。熟悉的身形背着光,面容模糊不清,让唐尧鹏忍不住眯起眼。


    但下一秒,这幻觉居然迈出了光,朝他越近也越发清晰。


    看着那双陌生的蓝瞳,唐尧鹏下意识的反应是恐惧,他慌张地退了一步,失去平衡。


    夏明余拉住了唐尧鹏的手腕,没让他摔倒,却终于要承认,这幅身躯破败到了什么程度。


    失去了左臂,左边衣袖耷拉下来,显得整件衣服都空空荡荡。左腿被截了肢,于是只能用拐杖借力。


    皮肤以一种极为对称的方式被毁坏,左半边的皮肤都是起着疙瘩的焦色,从脸一直延伸到脖子,再没入衣服之下。


    第一眼看到时,夏明余都没能认出来。


    唐尧鹏碰到了温暖的体温,也注意到了那根扎着长发的彩绳,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学长?”带着颤抖的哭腔。


    “是我。”夏明余扶稳唐尧鹏,而唐尧鹏直接哭着抱住了他。


    撕心裂肺。唐尧鹏的哭不只是伤心,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找到浮木,几乎将整条命都悬在了上面。


    夏明余的心脏被这哭声紧紧攥住。


    回到3608,唐尧鹏还一抽一噎的,止不住眼泪,但已经很乖巧地拄着拐杖忙来忙去。


    夏明余没有阻止唐尧鹏。唐尧鹏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他需要一些日常习惯的动作来帮助自己恢复平静,夏明余明白这一点。


    粗略看一圈,夏明余判断出房子空荡了许多,但有关他的部分都没有变过。


    看来,唐尧鹏还没来得及收拾夏明余的“遗物”,或者是根本没有余力。


    唐尧鹏终于平息下来,坐在夏明余对角,只将完好的右半张脸露出来,“我……刚刚从医院回来。学长,你还记得诺薇吗?”


    是那个冰系异能的小姑娘。夏明余点点头。


    “她今天离开了。”唐尧鹏略微抬起头,眼眶里的闪闪晶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她的诊断是内脏左右倒置,血管搭错,全身的血液供给都不对。她坚持了很久,今天终于结束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夏明余,“所有人都死了。境里和被境波及的所有人都死了。我以为,只有我活下来了。”


    “学长,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原本想今夜就了结自己的生命的,家里的刀还锋利着。


    唐尧鹏以为这是邪神的恶作剧。数以万计的牺牲,却偏偏留下了一个他,好像是专门留他一命来见证祂的伟业。


    他是被钦定的活祭。


    唐尧鹏勉强地笑了笑,对视上夏明余的蓝瞳。


    不知为什么,这双眼睛淡而宽慰地看着他时,唐尧鹏几乎毛骨悚然——是发自灵魂的颤栗。


    只两人间的一盏暗灯,唐尧鹏藏在明暗交界处,狰狞的面容触目惊心。


    尽管夏明余教养良好,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但唐尧鹏仍在短暂的对视后回避开,喃喃道,“彩绳……学长,你还留着啊。”


    他怅然若失地笑道,“看来,真的是和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呢。”


    夏明余早在北地荒墟时,就通过广播断断续续得知了,姆西斯哈之境无人生还的惨状。


    但亲眼见到,还是惊心。


    他甚至感知不清自己的情绪。愤怒、悲伤、无力、怨艾……似乎都是,也都不是。


    枉他身为S级,明明是被世人追崇的力量之极,却依旧挽留不住生命的逝去。


    “你被带回基地后,有被盘问过境里的情况吗?”


    唐尧鹏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境里。”他咽了下口水,“我看到、看到学长你死在了我面前……再清醒过来,我就躺在医院里,全身都裹着绷带。”


    唐尧鹏在回忆后陷入了不由自主的颤抖,像是应激反应,话语混乱地重复,“我不记得了……中间的事情……不……”


    “可以了。”夏明余伸手扶住唐尧鹏,“抱歉,我不该再问你。忘掉吧。”


    属于向导的精神力柔和地覆盖住唐尧鹏,再褪去时,唐尧鹏已经缓和了许多。


    夏明余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帮唐尧鹏平复情绪。


    唐尧鹏说他还在基地工作。姆西斯哈之境的谜团太多,等级判定迟迟批不下来,于是酬劳也扣押着。没钱,就没有活路。


    更重要的是,被判定为对基地没有价值的人,会被驱逐出去。


    因此,就算是拖着残躯,唐尧鹏也还是坚持,不让自己被太快淘汰掉。


    唐尧鹏说话时,夏明余垂着眉睫,眸色沉暗。


    基地是精密运转的巨型器械,生活其中的人都是一枚螺丝钉,生锈了、破损了、鞠躬尽瘁了,便立刻换下去。


    一个人要永远强大、永远健康、永远利他,才能拥有一席之地。


    这个世道,根本没有留给人活路。


    *


    深夜,唐尧鹏已经睡下。他眼底的乌青是睡眠都拯救不回的憔悴。


    夏明余换下了暗影工会的作战服,穿回自己廉价的便服,白衬衫黑长裤,连外套都没有,便这么出了门。


    他想去一趟医院。


    听广播里说,一路上道听途说,又听唐尧鹏亲口说。无论如何,夏明余都觉得,他该去看看。


    南方第一基地的医院和圣所距离很近。


    从战场上回来,人受到的损伤总是一式两面的,身上有伤痕,精神力上也会有后遗症。医院治前者,圣所治后者。


    夜里还是凉薄,风灌进领口和裤脚,夏明余的体温冷得像块冰。离圣所和医院那块光亮越近,夏明余心里越沉。


    血液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地扑面而来。密度这么大的死亡,今夜的基地会不会有雨?


    想到这儿时,夏明余才迟迟地意识到,他总觉得缺失的那一块是什么——圣所。


    是不监视了,还是改变了监视的方式?


    夏明余微微蹙起眉。走进南方第一基地,就像走进了天罗地网,他都难以看清背后牵线的手。


    医院里人来人往,夏明余从嘈杂的声音中辨别出了想要的信息。


    姆西斯哈之境的死伤数量虽然多,但毕竟过去了一段时间,基本算是尘埃落定。


    同一个境出来的人,受的伤也有规律可循。姆西斯哈之境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对称”,以精准切分般的方式对人体进行损害。


    可夏明余走到现在,已经见不到带有对称伤的伤患了。


    医院目前主要的伤患,来自前两天抵达的暗影工会和今天下午抵达的涅槃工会。


    除却隐入尘烟的狩猎工会,南方第一基地竟然在一夜间集齐了三大工会之二。


    来往的人不止伤患和医护人员,还有停留在此照应的工会成员。


    暗影工会的作战服不提,夏明余已经太熟悉。涅槃工会的作战服看起来倒是华丽金贵许多。以白色为主基调,红金两色融合镶嵌,纹案大气精致,肩章则是象征着涅槃工会的凤凰图腾。


    也很符合两个工会的调性,涅槃张扬,暗影低调。两大工会的成员碰面,称不上有摩擦矛盾,但似乎总不太对付。


    夏明余打开封闭通道的楼梯大门,准备上第三层,碰到了两位偷闲的护士姑娘。


    她们悄声进行着对话。但这地方僻静,夏明余耳力也不错,无可避免地听到了。


    “你说,涅槃工会会在南一举办首领换届仪式吗?”


    “谁知道呢,谢首席的换届都过去这么久了,涅槃工会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我们怎么猜得透?”


    “刚刚我路过顶层,听到涅槃那几个高层喊的都还是‘游副’呢,没改口。”


    “换届仪式没办,太快改口也不好吧?”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涅槃推举的新首领不是游先生?”


    “啊?不可能吧……”


    过了拐角后,夏明余刻意放慢了步伐,这些话都听得仔细。


    据她们这么说,医院顶层有涅槃的高层,甚至……游衍舟也可能在场。


    按照夏明余重生前的记忆,游衍舟在敖聂去世后便接过了涅槃工会的大权。更多的秘辛,已经不是当时身为普通人的夏明余能打探到的了。


    但是,涅槃工会有没有举办过换届仪式?夏明余一时有些茫然。是没有举办过,还是他这一块的记忆缺失了?


    夏明余思考得出神,走上三楼最后一层阶梯时,发现这儿的拐角居然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靠着墙站在暗处,胡子拉碴的,嘴里还叼了根东西。


    ——一根塑料假草。


    夏明余在医院各处都看到了塑料绿植,美其名曰病人见到绿色,心情会变好。只可惜假就罢了,造型还有些丑,像是没人打理。


    男人看到夏明余后直起了身,重新回到光源底下,不太耐烦,“看我干嘛?”


    夏明余有些惊讶,看清了男人的脸,“是你?”


    “哈?”


    底下两个聊八卦的姑娘听到楼上这个走向似乎不太对劲,推开楼梯间的门离开了。


    “是你拉我进的精灵工会。”夏明余自报了姓名,问道,“工会有把我的状态更换为确认死亡吗?”


    夏明余在星网上找不到任何一点这方面的个人信息。简而言之,他现在就是个黑户,曾经的社会身份却还莫名其妙地运转着。


    男人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夏明余以为他还在回忆自己是谁,但男人下一句话就惊雷一般地劈过来,“……精灵工会?啊?”


    夏明余也愣了一下,琢磨不清男人的态度。


    “哦!我想起来了……”男人像夹烟一样取下叼着的假草,懒洋洋道,“这工会不是前段时间就倒闭解散了吗?”


    他见夏明余的反应有些僵硬,又好心解释道,“这工会几乎派了所有成员去参加捡漏任务,结果有个境异化了——哦,就是姆西斯哈之境,这你总知道吧?血本无归啊,直接破产了。”——


    作者有话说:读者朋友们,向大家滑跪解释一下:频繁消失的这两个月是养病去了,结果没好几天,又开始有身体不适的症状,昨天去医院,发现是新冠阳了……(扶额苦笑)


    不过,这下终于有理由把三次元源源不断的ddl停一停,来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所以吃完药就来码字了……


    更新奉上。感谢大家。


    第56章 猎头


    说到“破产”两个字时,楼梯间外传来了不大不小的呼声,随后是匆匆忙忙的各种脚步和议论。


    当然不是有人偷听他们对话,而是三层发生了什么。但夏明余久久回味着“破产”的千钧之重,有点难以置信。


    男人的神情像是事不关己,夏明余语塞了一阵,“你之前难道不是精灵工会的中高层?”


    不然,男人怎么会有权限直接拉他和唐尧鹏入会?


    男人好笑地耸了耸肩,“我压根不是精灵工会的——我也不是任何一个工会的。”


    夏明余探究地看着男人,男人被这双诡谲的蓝瞳看得心里发毛,如实道,“我就是个猎头个体户。有工会找我我就做一天工,没人找我我就喝西北风咯。”


    夏明余陷入沉默,勉强消化了这串信息。


    所以,他这算是在招聘市场上被坑蒙拐骗了?便宜工会破产解散,高层卷钱跑路不知所踪,个人履历信息被列为未经处理的黑户。


    再由此推导,就算之后姆西斯哈之境的等级被认证,清算酬劳可能也悬了。


    涉及到钱,夏明余略有点心梗。吃了两辈子都没什么当向哨经验的亏。


    他甚至开始思考——劳动法,适用于末世么?


    男人能看出夏明余的实力深不可测——这么看来,他的确是很有眼光的嘛!


    夏明余的表情实在古怪,男人也自知理亏,又提议道,“你现在没工会了?要不考虑考虑……”


    男人报了一连串的工会名字,粗数下来得有五六个,见夏明余无动于衷,他下决心道,“实在不行——三大工会!狩猎我没门道,暗影和涅槃能替你试试。”


    夏明余冷笑了一下。


    俗话调侃是“三姓家奴”,这男人得是“十姓家奴”了吧?把好好的猎头干得像在拉皮条。


    怪他自己,当初怎么就轻信了这男人。


    夏明余不欲再和没有结果的人与事纠缠,浪费时间还糟蹋心情,径直离开了楼梯间。


    男人也相当自然地跟着夏明余离开了,继续叼回那根假草,仿佛两人刚刚进行的对话是“天气真好”。


    夏明余也没有心思再和男人多费口舌。他现在知道,刚刚三层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呼声——


    是因为游衍舟。


    在上一世,夏明余也从来没有机会见过游衍舟。


    但见到被人群包围在中央的那个男人,夏明余几乎立马就能肯定。


    上位者的气场伪装不来,形容为“气宇轩昂”都有些小气,这个男人完全震慑住了全场。


    以及,传闻中标志性的浅银色雷纹。


    游衍舟的异能是控制雷电。控制元素似乎有反噬的可能,他的身体上被留下了痕迹。


    这雷纹从额头开始,以雷电般的走势延至脖颈,再没入衣服之下,而游衍舟的手背和手腕上也能看到同样的纹身。


    颜色是极浅的,并不显眼,但在顶灯的照耀下,泛出了紫色的荧光,这才让夏明余看得清楚。


    据说,控火的敖聂和控雷的游衍舟同时在战场时,场面会极为壮观。


    天雷与地火的配合,红莲业火,惊雷滚滚。焦土之上,罪孽无处可逃。


    ——可惜。


    看周围人的反应,他们更像是“亲眼见到游衍舟”的惊喜,而非“游衍舟出现在这里”的惊讶。


    夏明余身后的男人低声嘀咕道,“……又来了。”


    夏明余在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涅槃传统啊。探望伤员。”男人玩味道,“就算你只是个无名小卒,甚至都不是涅槃成员,但只要你伤得够重,又赶上好时机,就能被敖聂和游衍舟亲自慰问呢。”


    夏明余看回人群中央。因为从楼梯间出来,夏明余站在了人群最边缘的地方,凭借身高优势才看到了游衍舟弯腰和周围的医护人员握手。


    游衍舟给夏明余的观感很有意思,对自身的力量自信又霸道,却兼有圣父般的仁慈和宽容。他同人对视微笑的时候,诚挚极了。


    男人点评道,“周全的表演。”


    不仅男人这么说,夏明余也捕捉到了一些旁人的窃窃私语。


    ——表演么。是表演也不赖。瞩目的人总是会被从头到脚地评判。


    “游衍舟就在这儿,不上去毛遂自荐一下?”男人像任何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一样侃侃而谈,仿佛各大公会的信息都了如指掌。


    就算涅槃的成员就近在咫尺,他也没有停下刚刚向夏明余的推销,数出优缺点云云。


    男人绵绵不绝的自说自话没让夏明余回心转意,但终于引起了周围人的不满。被狠狠瞪过后,男人举起手装作投降。


    众目睽睽之下,身为焦点的游衍舟走进了下一间病房。


    游衍舟对力量的控制极好,但依旧张扬,这一点也契合了涅槃的调性。


    与那人截然相反。想到这儿时,夏明余顿了一下,记忆似乎短暂地断路了。


    ……他刚刚想的,是谁?


    “诶,你说,暗影为什么不这么做?”男人像是没长骨头,到哪儿都靠着墙。


    ——暗影。谢赫。


    是啊,他刚刚想的是谢赫。男人巧合地提醒了夏明余,但让夏明余更觉得不妙。


    夏明余引以为傲的生存本领之一,就是他的记忆力。见过一次的人也能记得面相,提过一次的细节也能串联起来。


    没理由突然断带。还是说,赶路以来一直没有休息,太累了?会是这样吗?


    “为什么?”夏明余很慢地重复了一遍,微笑起来,“听起来,你应该很有见解。”


    踢皮球么,谁不会?男人慢慢悠悠道,“我要是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你?”


    “——游副!”


    清亮的女声从另一头传下来,随后那女人露了面。她没瞧见游衍舟,先对周围的医护人员道,“向导已经到了,安排一下吧。”


    涅槃的每次探望都会动用战力,譬如,直接让工会内的向导来医院参与精神梳理工作。


    论迹不论心,涅槃的种种行迹一向很打动人。夏明余前世也受过涅槃的善意荫庇,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就想要加入涅槃。


    女人并不在乎成为视线的焦点,她像游衍舟一样习惯且自在。


    狮子鬃毛般蓬松的长发,单边铲青,火红色的抹胸和皮裤。肌肉匀称有力,腰腹上缠着绷带,但完全看不出带伤的影响。


    她裸露出来的皮肤大半都有纹身,不配有涅槃的肩章,因为那凤凰图腾直接被纹在了她的锁骨至胸膛处。


    脖子上的纹身则是一圈黑红相间的“PUREHEROINE”——天生英雌。


    华丽,野性,张狂。


    游衍舟从病房里走出来,“谭楚。”他附在她耳边嘱咐了些什么,谭楚点点头,很快离开。


    客套地向等待的人群们打完招呼后,游衍舟的身影再次消失在病房里。明明今天下午才刚抵达基地,却一刻不歇。


    夏明余藏在人群之外,在游衍舟视线扫过来时,又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躲了些。


    游衍舟在医院里,夏明余今夜注定无法实现目的了。


    被命名为“姆西斯哈之境”,就说明境的情况已经被科研所解析。但外界毫无信息,科研所又是怎么解析的?


    夏明余只对古斯塔夫陈述过,唐尧鹏不记得是否给出过口供,只剩下医院里可能有线索了。


    夏明余并没有从医院的正门进入,而是从后门去了地下的临时停尸场。


    而整座地下,处理得干干净净。


    夏明余在黑暗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用线索后,才从封闭通道上楼——他用了异能,让周围人潜意识里自然地忽视他。


    而这个男人,对夏明余的出现做出了反应。


    夏明余问,“你叫什么?”男人不假思索地要开口,夏明余又淡淡道,“想好了再说。”


    男人能屈能伸,舌头立马捋直了,“莱尔。”


    一个无视了夏明余对精神层面的异能操控、对S级大人物直呼其名的轻佻“猎头”。


    正是这个人拉夏明余入伙,随后,接二连三地——夏明余参与的境发生了异变。


    只是,太巧了。


    夏明余微笑道,“那么,莱尔,下次见。”他拉开楼梯间门,离开了这里。


    莱尔面色不悦,嘀咕着,“谁和你下次见啊……”


    恰好是夏明余能听到的音量。


    夏明余走后,莱尔吐掉假草,施施然地躲过监控摄像,再次出现时,已经换了一副皮相,身上是医护人员的装扮。


    他一直往反方向走,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并非池中之物啊。”


    直到——他在虚无处交接过无中生有的担架床。尸体上的伤疤都是对称性的,上过蜡,保存良好。


    莱尔吹着轻快的口哨,嘻嘻笑道,“走咯,小兄弟。”


    *


    从医院大门离开,夏明余停留在圣所与医院间的小路,难得有些烦躁。


    夏明余可以肯定,游衍舟察觉到了他。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夏明余反思自己的轻率。明明第一次见就被阮从昀抓了个正着,识破了S级的身份,他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地藐视S级内部的引斥力?


    局面变得极为被动。


    谢赫知道了他的存在,游衍舟也知道了,夏明余再保持沉默、拒绝站队,极有可能被针对。


    尤其,这两尊大佛此刻都在基地内。


    夏明余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是主动去找游衍舟,还是再观察一下局势?


    “嘿,你是夏明余吗?”


    一个身影突然倒吊在夏明余面前。她的核心力量很强悍,翻了个圈降落在地上。


    是谭楚。


    夏明余应道,“是我。”


    看来,已经有人为他做出了选择。或者说,他其实从来就没有余地。


    “幸好你没走远,不然让我好找。”谭楚撩开碎发,伸手和夏明余客套,“游副让我来找你。不过呢,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别浪费彼此时间。”


    谭楚的手指上都是厚茧。近距离看,她有张和肆意气场很相符的相貌,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大美人。


    问他的意愿,但谁知道游衍舟是不是只是客套一下?想到游衍舟极有可能是他的未来上司,夏明余表面微笑暗中叹息,“请带路吧,谭楚小姐。”


    无论如何——夏明余充满个人情绪地想,同样是见首领,谭楚表现得比阮从昀有素质多了。


    但经过了一桩一件的磨炼,夏明余也怀疑起阮从昀那夜贸然出手的态度。虽然阮从昀为人成谜,但作为暗影的副首领,他不可能是毫无理由就冲动冒进的人。


    会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引起了阮从昀的注意吗?


    就这样,时隔半小时,夏明余再次回到了医院。


    医院顶层,走廊空无一人。游衍舟就坐在简陋的临时椅上,翻阅着手头的一大沓纸质资料,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病房房门紧闭,连灯都只开了游衍舟身旁一盏,乍一看很有恐怖片的氛围。


    谭楚把夏明余送到顶层就离开了,留给他们谈话的空间。


    游衍舟从资料中抬起头,朝夏明余温和一笑,“来坐会儿吧。”他点了点身侧的空位,从神情到语气都如沐春风。


    那张空位上,还有游衍舟为夏明余准备的一张薄毯。


    游衍舟笑道,“远远看到你站在人群外头,就穿了一件衬衫,特意让小楚去拿了两条毯子。基地的夜晚,还是有些凉。”


    从南北大迁徙开始,南方第一基地内的临时住民就陡然暴增,今夜更是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人数。


    医院里连病床都紧缺,其他的资源和能源就更是。以中间楼层最暖,往上和往下的楼层都逐次减少暖气供应。


    医院的顶层,温度冷清,游衍舟独自坐在廊间,人更冷清。


    夏明余没有理由拒绝好意,“谢谢。”毯子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游衍舟没放下手上的资料,夏明余也不好随便去看,万一是机密怎么办?


    “抱歉,让你见笑了。刚从境里出来,实在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夏明余听说了。他还听说,谢赫领队收割敖聂战死的衍生重叠境,而这又和游衍舟息息相关,个中关系,大概少不了麻烦。


    游衍舟又翻过一页,微不可察地轻叹口气,合上了资料。


    夏明余能看出游衍舟此刻的疲惫,而游衍舟也没有刻意隐藏,像是在他面前毫无戒备。


    夏明余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僵持。


    游衍舟主动调节气氛,调侃起了自己,“现在还在用纸质资料,我是不是有些老古板?”


    “不,我也很喜欢用纸和笔。”夏明余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怕听起来太像奉承,又解释道,“会让我更有实感。”


    游衍舟笑了笑,也给出了他的理由,“我的想法可能更实际一些。我不信任经由基地存储的信息。”


    游衍舟手中的资料,绝大多数都由成员手写,只有特殊的几份是通过基地转印供给。


    虽然麻烦,但为了游衍舟思考的顾虑,也不能算是大动干戈。基地内外的局势,远非表面看起来的平静。


    夏明余客气道,“我很理解您的做法。”


    走向和夏明余设想的完全不同。


    他想象过在涅槃工会的大楼里、圣所抑或哨塔里,正式地和游衍舟见面,讲的话也公事公办。


    而不是现在这样,两人坐在一起,游衍舟处理着公务,他在旁边取暖,迟迟不切入正题。


    夏明余忍不住问,“游先生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的?”


    “哦,这件事。”游衍舟笑了笑,“如果你没有操纵周围人的精神,我大概会察觉得晚一些。这是你觉醒的异能么?”


    夏明余很轻地“嗯”了一声。


    游衍舟尊重夏明余的有所保留,没有追问,“你想用异能进行精神操纵,但太收敛你的力量了。只是这样的程度,实力稍强的人都不会被你影响,反而会因为你的出手,格外留意到你。”


    游衍舟解释得仔细,夏明余却走神想到了别的事情。


    倘若的确按照游衍舟所说,那么,荒墟的那晚,纳撒内尔最终放过他,也与异能的影响无关。


    纳撒内尔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想——


    作者有话说:国际妇女节快乐!


    WearePUREHEROINE.


    第57章 倾颓


    游衍舟姿态放松而亲切,“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他递给夏明余一张白纸黑字的复印件。


    简要来说就是,谢赫批准了姆西斯哈之境的等级判定,文件最后的签名凌厉大方。


    看到谢赫签署的内容后,夏明余愣了一下,“……S级?”


    “对,S级。”


    收割S级境带来的报酬和荣耀都是无可匹敌的。


    主要收割者会拥有特殊的授勋仪式,由首席哨兵亲自主持,佩戴上雕刻着境中标识的彩。金流苏徽章。


    徽章的拥有者,从此以后的履历就是镶了金,身价和地位都会水涨船高,在末世也算有了一席之地——应该说,对夏明余有百利而无一害。


    唯独一点,这会把他推上风尖浪口,S级向导的身份也藏无可藏。


    夏明余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疑惑问,“科研所已经破译出最终信息了吗?”


    “按照波及和死伤程度,以及科研所目前解析出来的部分信息,的确符合S级境的常规特征。”游衍舟向夏明余解释了谢赫的“批准权限”。


    按理来说,境的评级是由科研所敲定的,几乎没有例外。姆西斯哈之境迟迟没有评级,也是因为缺少信息。


    但也有另外一种方式,由首席提出,并有起码三位S级做担保,就能直接进入流程。


    这种情况只在末世初期发生过一次。


    三大工会联手收割,同样由于信息缺失,无法判定。但现世的六位S级都参与了那次任务,能为境的凶险程度做担保,便由当时的首席敖聂提出申请,六人共同上书科研所。


    夏明余掂量着手中薄薄一张纸的重量,觉得那上面的签名真是重若千钧。只是一个署名,就能改变夏明余未来的轨迹。


    首席大人这是好心帮他,还是想借此逼他露面,甚至以此为筹码说服他加入暗影工会?再或者,一石三鸟?


    夏明余苦笑起来。首席的心思,可真是海底针。


    ——那么,面前这位涅槃现任的当家,提前了暗影工会将消息捅给他,又是在打什么主意呢?


    这位游先生还沉浸在叙述中,至今没有透露出真实意图。


    “对境进行等级评估,不仅是为了功勋表彰,更是为了标注区域的危险程度。每一个S级境诞生的地方,都残留着普通向哨无法承受的精神污染。”


    游衍舟道,“那一次,我们失去了狩猎的两位S级。”


    “……什么?”


    “那次境之后,萧衔岳和渚烟一起消失了,行踪不明。在这之后,狩猎工会也沉寂下去了。”


    这是夏明余第一次获悉狩猎工会两位S级的名字,默声反复咀嚼了几遍。


    对这段过往,圣所三缄其口、要求权限极高,游衍舟也语焉不详。


    夏明余心底升腾起了更大的好奇心。毕竟,“消失”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词。


    游衍舟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里,淡淡笑道,“不过这样也好,说不定,他们还在哪处好好活着。”


    游衍舟遗憾他们的神情,就像在缅怀同一阵营的战友。


    夏明余记得,上一世的最后,末世乱于工会间的党同伐异。这么一想,很是唏嘘。


    “啊……抱歉,我扯远了。”游衍舟的视线落回夏明余手中的文件,“这一次,我们也差点失去了一位S级——你,夏明余。所以,各方面而言,姆西斯哈之境评为S级,我没有异议。”


    游衍舟说出这话时很平静,也很亲切,而夏明余被当面拆穿,只好应付一笑。


    并且,实话来说,夏明余并不觉得这个时机足够好。


    “只是。”游衍舟话锋一转,叹息般道,“科研所目前破译的信息来源是哪儿呢?”


    夏明余顿了顿。


    他得承认,在见游衍舟之前,他充满了怀疑。但这么听来,游衍舟也不知情么?


    游衍舟笑着看夏明余,“你来医院,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夏明余璨蓝的眸子浅淡地映出游衍舟的轮廓——他说的,是真、是假、是试探?


    他谨慎地屏息。在游衍舟面前,他的任何神情变化都可能泄露内心想法。


    游衍舟先是失笑,“面对我,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在涅槃里,我还挺招年轻人喜欢的。原来只是我的错觉么?”


    他又轻松地率先坦白,“很遗憾,至少我没有找到。”


    游衍舟表现出的自如不似作假。语言具有欺骗性,但人的磁场往往能比话语提供更多信息。


    夏明余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直截问道,“那么,您想和我商量什么呢?”


    病房里时不时传出低声的呻吟,游衍舟和夏明余的谈话声都极轻。夏明余说这话时,觉得除了心跳,落针可闻。


    夏明余深知他最珍贵的筹码就是自己,除了邀请加入涅槃,夏明余不做他想。


    而事实,的确如此——“我想邀请你加入涅槃工会。”


    夏明余轻笑一声,“以签署这份文件作为交换吗?”


    谢赫签署了,那么,阮从昀的立场也很清楚。敖聂战死,狩猎二位下落不明。所需要的三个S级担保,只剩下游衍舟。


    尽管夏明余本就有加入涅槃的意愿,但仅仅拿出这样的筹码,游衍舟就太没有诚意了。


    游衍舟缓缓摇头,“不,我已经向你说明,我对等级判定没有异议。更何况,这本就是你应得的荣誉。而邀请你加入涅槃,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游衍舟的嗓音很和缓,因为劳累而略微沙哑,但并不妨碍夏明余听清这番话的真意。


    “签署文件是我的本职之事。我是想用这件事,向你说明眼下的局势。”


    “新纪元重建后的许多秩序,都是建立在三大工会的互相制衡之上的。比如这样的签署,首领当初设立为三位S级担保,就是为了保证至少经过两个工会的认可。”


    “而现在,狩猎工会弃权,首领身死,我也因此背上嫌疑,力量的平衡已经被破坏。而这时候,夏先生,你恰好觉醒了。”


    “如果你加入了其他工会,就是在浪费你的才能,而如果你加入了暗影工会……”


    “暗影当然很好。”游衍舟从资料里抽出了一张纸——是游衍舟即将签署的文件。他道,“只是,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暗影工会内部就能独自决定。”


    “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方面。小事如此,大局也如此。”


    ——狩猎销声匿迹,涅槃大厦倾颓,暗影一家独大。


    这样的局势,夏明余早就察觉是一回事,游衍舟亲自向他剖白又是另一回事。


    承认自己处在颓势和劣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对游衍舟这样需要撑起涅槃支柱的核心人物而言。


    “您就在这里和我说了,不怕隔墙有耳吗?”


    游衍舟很淡地笑道,“这些事情,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同样,你也是。我说出来,也不会让事实变得更透明。”


    “但夏先生,你的处境就不同了。”游衍舟能看出夏明余处在一个尴尬的局面里,“而我可以向你保证,涅槃愿意提供给你的权限和自由度,能让你摆脱这种困境。”


    “不过,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现在毕竟是我和谢先生坐镇。我相信,如果你选择了暗影,谢先生也会珍惜你这样的人才。”


    夏明余默默心想,这可未必。面对谢赫,他要思考的就不是和上司争取工作待遇,而是怎么在首席面前保住性命了。


    而听到这里,夏明余突然明白了所谓“周全的表演”。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慈和,滴水不漏的话术,说白了——好得有点假。


    “只是……我在想,谢先生是否在我之前就向你抛出了橄榄枝?”游衍舟向夏明余的方向稍微倾了身。这是一个表示亲近的肢体语言。


    “谢先生继任后第一次动用首席的权能,就是为了这个。”游衍舟的视线落在那个署名上,意味深长。


    “……不,游先生,并没有。”


    游衍舟点点头,“要是谢先生之后找到你,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最终选择了暗影,我也很希望能和你保持友好的私交。S级之间,是惺惺相惜的关系。”


    他笑道,“我要说的和想问的,都已经结束了。你呢?任何事都可以。”


    在游衍舟之前,还没有人和夏明余这么坦诚布公地聊过。虽然游衍舟有几两真心也尚未可知,但比起那些怀揣着秘密的高位者,他们对夏明余的态度都是试探、隐瞒、利用、甚至逼迫,游衍舟显然算得上态度良好。


    摊开明牌,厘清利益纠葛,告诉夏明余他处于这盘棋局的什么位置、有几斤几两。


    夏明余时常觉得自己是一面镜子,是以牙还牙,还是以心换心,都取决于对方的态度。


    困惑有很多,但夏明余第一个问出口的,是为唐尧鹏。


    “失去了肢体么?”游衍舟道,“我知道一位哨兵,他的异能可以重塑肉身。但很抱歉,他隶属于暗影工会,我没办法帮你直接调遣。”


    游衍舟将这位哨兵的名字写给夏明余看,巩子辽。


    夏明余暗叹,竟然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异能。“谢谢,已经足够了。我会自己去试试的。”


    游衍舟关切问道,“你的朋友受到重伤,那么,你自己呢?有出现什么异常吗?”


    夏明余只道,“眼睛出了一些问题。”


    奇异的蓝瞳,足够糊弄过去了。


    在这之后,夏明余则是问了作为向导的成长轨迹。


    实际来说,夏明余刚觉醒不久,参加的第一个境又发生了异变,前路迷雾重重,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一时举棋不定。


    “白鸽学院如果能顺利办起来,我会建议你继续修习,但现在百废待兴,我实在不能让你把成长机会浪费在碰运气上。”


    游衍舟温和地看着夏明余,轻叹一声,“如果萧衔岳还在,应该让他教教你。在你之前,S级向导,可只有他一个。”


    “我能给出的建议有限,不过,向导必要的修习是精神梳理。既然你还没有参与过义务梳理,不妨去圣所实习一下。”


    “还有……最后一件事。”夏明余希望这不会是个太过冒昧的请求,“我想去一趟科研所。”


    “你现在不在任何工会名下吧?”游衍舟道,“加入工会的向哨不能进入科研所。”


    说到这儿,游衍舟有些感慨,“实话说,我也很好奇科研所。我刚觉醒就加入了涅槃,从来没有机会去过。”


    “我队伍里有个小姑娘,卢柯逸。她以前在科研所工作,让她送你去,可以吗?”


    夏明余婉拒道,“我可以自己去。”


    “你一个人进不去的。”游衍舟嘱咐,“面对她,记得用精神力保护好自己。她的异能是记忆操纵,别被钻了空子。”


    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姑娘走上楼。她穿着临时护工的白大褂,右臂上缠着涅槃工会的袖章。


    她敲了敲玻璃窗,“游先生,手术结束了。”


    “好。”游衍舟转头问夏明余,“明早七点,卢柯逸会在哨塔等你,这个时间可以吗?”


    “当然。”


    “那我就先失陪了。你如果还有疑问,可以随时来涅槃找我。”


    游衍舟准备起身,小姑娘上前一步搀住了他,游衍舟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夏明余认出她那一刻的口型——您腿还好吗?


    离开前,游衍舟主动向夏明余伸出手。


    夏明余客气地握上去,却被游衍舟的温度一惊——像是失温很久的僵硬和冰冷。


    游衍舟没有为此解释,只是最后微笑示意。


    游衍舟坚持一个人下去,顶层一时只剩下涅槃的这位小姑娘和夏明余。


    她语气有些责备,显然是把夏明余当成了涅槃成员,“怎么这么久?”


    小姑娘面对游衍舟时还压着悲伤,这时候就不加掩饰,“西塔的手术不太成功……”


    她的话语在隐忍的哭腔里断断续续,夏明余勉强拼凑出完整的信息。游衍舟为了等成员第一时间的手术结果,没有回工会大厦休息。


    “可留在医院,游先生也不肯休息一下……他自己的伤都还没好!”


    到了最后,悲伤化为怒火,“暗影那群……!”


    她咽下最后几个字,愤愤道,“首领的死怎么可能和游先生有关系?!我们下午刚回基地,游先生就去了哨塔,被劈头盖脸地审讯!接下来几天……每一天,都要继续!”


    她是真的气极了,越说越大声。


    夏明余在心里叹息一声,游衍舟身边的小姑娘怎么还是个小漏勺?


    如果不是她真的泫然欲泣,夏明余都会怀疑这是游衍舟的意思,借小姑娘的嘴,侧面给他透露信息。


    夏明余将食指竖在嘴前,轻声提醒道,“小声一点。”


    他语气温柔,笑起来也漂亮,小姑娘几乎晃了眼,乖乖地噤了声。


    “去看看西塔吧。”


    小姑娘红着眼眶点点头,走了几步又问,“你呢?”


    夏明余手臂还搭着带着余温的毯子,应道,“我去还个毯子。”


    ——他并没有说“等会就来”。面对小姑娘自然而然的理解,夏明余也无意纠正。


    *


    回筒子楼的路上,夏明余一边复盘着和游衍舟的谈话,一边留意有没有危险和跟踪。


    三心二意的后果就是,他对现实的反应会变得迟钝。拐入某一个弯后,夏明余刚踩入楼房投射下的阴影,浑身就被摄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脚下出现一个黑色的漩涡,吞噬着地面,直到他整个人坠下去。


    ——……!


    夏明余省略掉内心吐槽,不免感到绝望。他还很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踩进“爱丽丝的兔子洞”里,他遇到了谁。


    对这个世界有了淡淡的死意。


    因此,夏明余安然落地后,看到对面等着他的人是聂隐娘,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但在想起他对聂隐娘欠债不还和无故旷工后的下一秒,这口气又卒了。


    第58章 失控


    聂隐娘穿着开叉旗袍,脚踩细黑高跟,盛气凌人地睨着她这位人间蒸发的头牌员工。


    绸扇遮着聂隐娘的下半张脸,她慢声道,“舍得回来了?”


    “不是这样的聂隐娘你听我解释……”夏明余想,好经典的台词,但它适用的场景好像不是现在。


    聂隐娘“啪”地收起折扇,却是冷冷道,“你不该现在回来。你会死的。”


    夏明余闭嘴了。


    “不信?随你。”聂隐娘把扇一挥,一把椅子就落在了夏明余身后,“坐。”


    夏明余动不了。


    他无奈地想,聂隐娘是不是忘了?他还被她定着呢。


    但夏明余还是没忍住,“你知道我从境里活着出来了?”


    聂隐娘揶揄地笑了一声,“你怎么可能会死在境里?”她的眼里似乎藏着许多秘密,最终却都压了下去,话藏七分,“鱼不会淹死在水里的。”


    她挑剔地看着夏明余的义眼,扇尖点了点,但懒得评价,往后一倒就陷进了不知从哪儿出现的真皮沙发里。


    沙发转了一圈,夏明余就只看得见聂隐娘高扎的发髻,和她打发人的手势。


    “罢了,我就看看你有没有缺斤少两,既然还活得好好的,就别在这儿杵着了。”


    夏明余身前蓦地出现一扇木雕大门,它缓缓阖上,聂隐娘的身影在门内愈来愈远。


    大门彻底阖上时,那股束缚住夏明余的力量也随之消散了。


    聂隐娘没有提任何夏明余此前担忧的事情,听口风,也没有让他回失乐园的打算。


    离开失乐园前,夏明余去了一趟酒吧,但只是在门口看了一会。


    今夜搭班的是切萨皮克和安东尼奥。他们俩很适合共事,上一世时就是这样。


    在被察觉之前,夏明余离开了。


    上一世离开南方第一基地——或者说,被赶出这座基地,也是突发的情况。


    夏明余没来得及和任何人告别,包括切萨皮克。但事实上,他也不确定,以他和切萨皮克的交情,他们之间是否需要一场真情实意的告别。


    没了夏明余,切萨皮克依旧会和其他人搭班,会对哨兵飞蛾扑火,继续失乐园的生活。


    或许,不会再想起夏明余。


    夏明余和任何人的情分都是蜻蜓点水。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依旧。


    上一世错失的离别,这一世也被夏明余轻轻放下。


    这是否会是命运的隐喻?嘲笑他无法改变任何结局。


    *


    站在家门口,夏明余再次被同样的问题难倒——通不过虹膜认证。


    但警示刚响过一遍,唐尧鹏就从里面开了门。


    唐尧鹏的状态像是醒了很久,里面一盏灯都没有开,望着鬼影憧憧,让人心慌。


    难道他就一直在黑暗里醒着么?夏明余忍不住蹙眉。


    唐尧鹏开门的手垂下去,也在微微地颤抖。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可那笑容在半边的焦色下并没有原先的效果。


    “学长,你回来了?我还以为,都是我在做梦呢。”


    夏明余用背抵着,很轻地关上门,“抱歉,夜里出门,我应该事先和你说的。”


    “可是,学长以前也不会和我通报行程吧?为什么现在要抱歉呢?”唐尧鹏背对着夏明余,声音变得又轻又尖,“……是因为,学长也担心我?还是可怜我?”


    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唐尧鹏一直以怪异的语调重复着最后一句话,“——可怜我……可怜我……!”


    夏明余察觉到不对劲,掰过唐尧鹏和他对视,看到那张脸上出现了极为诡异的矛盾。


    焦色的左半张脸像是岩浆滚过的崎岖大地,没有眼眶,只有黯淡无光的瞳孔。这只眼睛已经失明了,却在流出眼泪。眼泪流过的伤痕皮肤被痛意辣到,不受控地抽搐着。


    左半边的嘴唇不停地开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可怜我……可怜我!”


    右半张完好的脸则流露着唐尧鹏的惊恐——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唐尧鹏用右手猛地推开夏明余,然后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去死!给我去死啊!!!”


    夏明余关心唐尧鹏的异状,戒心不足,被这股非人的巨力径直摔开。木桌被撞到,轰地碎了一地。


    尖锐的木刺扎入夏明余的后背,白衬衫顿时就渗出血来,一片艳红。


    夏明余没有空暇在意自己。唐尧鹏此刻——就像,畸变的怪物一样。


    左边的断臂突然像抽条一样,生长出骷髅般的左手。骷髅左手扒上右手,又开始疯狂地挥舞乱抓,挠破完好的皮肤,流出鲜血,挠破焦色的皮肤,挤出脓水。


    “——可怜我……去死!可怜我……去死!!!”


    两种语调毫不间断,此起彼伏,像是左与右两个灵魂同时在一副躯体里煎熬和咆哮。


    “停下来,唐尧鹏。”


    夏明余尝试用精神力安抚着暴动的年轻哨兵,可唐尧鹏的精神图景从内部完全封锁,不给夏明余任何余地。


    软的行不通,那就来硬的。


    夏明余上前暴力制住唐尧鹏的自残行为,将唐尧鹏推倒在地,单膝抵住唐尧鹏挣扎的双腿,再反剪住唐尧鹏的双手。


    夏明余所掌握的向导疏导技巧止步于此,而他也不可能像对待真正的怪物一样杀了唐尧鹏,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短暂思考后,夏明余把唐尧鹏绑了起来,不受控制的肢体都被麻绳牢牢捆住,只剩下最后——


    夏明余看着唐尧鹏的嘴。


    这过程中,邪性的左半边狞笑着挑衅夏明余,“再来啊!继续!”,正常的右半边则在痛苦地尖叫和喘息。


    夏明余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侧是诡异至极的魔音贯耳,他在冷静地深呼吸。


    ——这是唐尧鹏,不是林博,不可以把他的嘴给拆了。


    “哐当”的撞门声传来,彪悍而不耐烦的男声在外头骂街,“都他妈的几点了?!吵什么吵?!”


    这个哨兵快气疯了,这3608里住的是什么牛鬼蛇神,大半夜的玩这么花这么猛?!以前从来没做过吗,不知道筒子楼隔音有多差?又疯又野的叫声下至一层上至顶层全都听到了!


    哨兵怒气冲天地冲到3608门前,恨不得把这破门砸开,再手刃了这户住客。


    但他的怒气在门开后顿时烟消云散了。


    开门的男人有张美得秾烈的脸,艳丽精致到了雌雄莫辨的程度,清凌逼人。


    风情摇晃的桃花眼和眼尾痣,却偏偏是冷淡疏离的蓝瞳,极致的矛盾带来了极致的魅力与冲击。


    男人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的白色衬衫也皱皱巴巴,白皙的脸颊与脖颈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藏在身后黑暗的另一个男人只隐隐绰绰地露出被绳子捆住的双腿。被禁锢后,却依旧止不住痉挛和颤抖。尖叫和喘息仍在继续,甚至还掺杂着神志不清的大笑。


    ——简直、简直像是还在余韵中,快感被吊在高处,无法下坠。


    不难想象这该有多么激烈、疯狂、血脉贲张。


    屋内强悍而浓郁的向导素扑面而来,哨兵因为自己的想象红了脸,准备好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向哨恋?


    因为哨兵的力量优势,哨向恋更常见些,但显然,他面前的长发男人……


    夏明余见哨兵愣住,便先开了口,“抱歉,我们尽快结束,不会再扰民了。”


    声音寡淡而冷清,丝毫没有哨兵想象中的情动和沙哑。所以说,里头的那个哨兵疯成了这样,都没有满足这个向导的最低阙值吗?


    夏明余挽起袖子,准备关门。


    哨兵眨巴着眼看夏明余修长有力的手指,还有袖子底下一截骨感漂亮的手腕。


    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个人癖好的绝对领域,他咽了咽口水,条件反射地抵住了门。


    尽管不解,夏明余还是礼貌问,“还有什么事吗?”


    “不、不……”哨兵被自己突然夹起来的柔和声音吓到,就见门已经干脆地合上。


    门的另一边,夏明余带着歉意,用单面胶把唐尧鹏的嘴封死了。


    唐尧鹏的右眼滚出愧疚的泪水,夏明余单膝跪地,弯腰擦去了那抹眼泪。他的声音平静清淡,“深呼吸,不要害怕。”


    比起宽慰,更像是命令。


    但诡异的是,失控的唐尧鹏竟然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夏明余用手覆盖住唐尧鹏的双眼,“睡吧。”


    通过手指间的缝隙,唐尧鹏凝视着那双冷淡的蓝瞳,随即意识抽离。


    第59章 围困


    看着一地狼藉,夏明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后背的涔涔鲜血。


    木刺扎破皮肤带来的痛感漫长而持续,夏明余刚刚紧绷得肾上腺素狂飙,短暂麻痹了这股痛感,而眼下又变得难以忽视。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蒙蒙亮。


    夏明余看着昏迷在地上的唐尧鹏,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刚刚用了异能,启用的锁定对象是“畸变怪物”,而不是“人类”。


    竟然成功了。


    所以,现在的唐尧鹏到底是什么?


    医院里,所有对称性伤口的人都被转移了。唐尧鹏说诺薇今天刚刚死亡,但停尸间里空空如也。


    那么,唐尧鹏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能够在基地自由活动?


    这是幕后操盘手特意为夏明余留下的“礼物”吗?为了给他线索,还是为了用后辈的悲剧刺激他?


    对着浴室的镜子,夏明余脱下衬衫。浸了鲜血,裂开了数条长痕,已经不能再穿了。


    夏明余将头发理到身前,反手清理伤口,温水擦拭后,用绷带缠住上身——熟练极了的流程。


    地漏功效低得要命,水和鲜血混在一起,黏连在地板上流连不去。


    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


    在义眼手术后,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审视自己。


    朦胧的蓝瞳像缠着雾气,辨不清视线的聚焦点。蓝色本该是温柔的颜色,但因为过分的璀璨而透着诡异。


    它像荒墟的蓝月一样,不是属于人类的光彩。


    可能,从一开始他就做了错误的选择。


    如果不去参与任务,唐尧鹏就还能是天真明媚的模样,而他也不会沦落到北地荒墟,最后和异形金属做共生的交易。


    戴着义眼的时时刻刻,那种排异的不适感都在提醒夏明余,他失去了什么,又在向什么的造物谋取力量。


    夏明余整理好情绪,换上新的同款白衬衫,再收拾好客厅的狼藉,最后看着陷入沉睡的唐尧鹏,解开绳子,把他抱上床,掖好被子。


    结束这一切时,已经天光大亮。


    夏明余端坐在幸免于难的椅子上,在心里数着,这已经是他没有休息的第几天。


    ——很渴。


    夏明余思考得很专注,在意识到这份过于激烈的渴意时,他已经一杯接着一杯地、毫不间断地喝了很久。


    夏明余出神地旋着手中的水杯。


    是太累了吧?不管是记忆的断带,还是生理的异常,都可以归结于这个原因。


    尽管内心更深处,他有着更大胆的猜想——唐尧鹏已经如此,他可能幸免吗?聂隐娘说他会死,夏明余真的听进去了。


    游衍舟的雷纹和失温,都是他为身负S级力量付出的代价吧?那么,属于他的那份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夏明余闭上眼假寐,在意识里拨开浅蓝色的缭绕云雾,北地荒墟的景象在他的脑海里徐徐展开。


    古斯塔夫和阿彻在铁老巢继续生意,林博再次成了一条埋伏在数据里的灵蛇。


    荒原千里,冰雪弥弥。


    他遥远地俯视着这一切。


    ——好冷。


    浸满全身的湿与冷,淹没鼻腔的窒息感。


    夏明余猛地睁开眼。


    他倒在了浴室的地板上。


    地漏像是坏了,浴室里竟然积了浸没小腿的水,淋头还在淅淅沥沥地洒出小缕水线。


    浴室的地面装潢被毁了大半,像是被某种巨大的东西扫过。夏明余看到小腿处毫无规律的血痕,渗出的鲜血丝丝缕缕地湮入积水。


    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夏明余有些脱力。他攀着墙壁想要起身,却觉得手感极其难受,黏黏糊糊的。


    夏明余以为是墙壁上的陈垢,但仔细看去,却觉得他的五指间有透明的黏连物。而凑近去看,什么都没有。


    ……幻觉?


    他是什么时候倒在浴室的?


    夏明余突然想到什么,霎时慌了神,猛地打开浴室的门。


    经过昨晚的狼藉,客厅里没有剩下任何一把完好的椅子。


    他也没有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水。在喝尽后,他从来没有倒过水。没有水杯能够源源不断地自动供水。


    梦到的北地荒墟,又是真是假?


    在他觉得渴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意识,打开淋浴,浸泡在水里了吗?


    这场谵妄真实而又具象,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距离。


    深陷其中的时候,夏明余没能感到任何违和。


    夏明余屏住呼吸,再次回到镜前。


    他缓慢地、几乎是魔怔地思考——不,这是他吗?违和感令夏明余不适极了,可他的理智和情感却都下了最终的判断——是的,这就是他。


    直到,他勾起了一缕湿润的长发,然后——


    取下一枚流光溢彩的鳞片。


    *


    夏明渔放生了夏明鱼。


    渔夫不会在意一条鱼想要参透命运的雄心壮志,也不会知道这条鱼在回归海洋后的疯狂和混乱。


    渔夫只是全然的漠视和不在意。


    而这条鱼原本可以活在泡沫美梦里,在自我哄骗的平静里度过一生。


    直到——它被命运选中。


    那枚鳞片只有指甲大小,像是新生不久就被折断下来,却沉甸甸的。


    夏明余用两指捏着那枚鳞片。它柔软而有韧性,竟然无法被精神力摧毁,意外的结构稳定,不知道到底由什么构成,又从何而来。


    在浴室惨白而微弱的光下,鳞片依然折射出璀璨摄人的光彩,美得令人呼吸一窒。


    这样的美丽,几乎像是一种玩笑,抑或诅咒。命运的推手埋下陷阱,只等做戏人登场。


    撩开落满尘埃的幕布,提线木偶的舞蹈从未结束。


    ——世界也是一座牢狱啊!


    哈姆雷特应道,牢狱……牢狱!即使把我关在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


    ——锋利的刃上还涂着毒药!


    哈姆雷特刺向国王。


    ——纵使身为果核之王,吾亦拥有无限之空间。


    ——猛烈的毒药已经克服了我的精神,愿上天赦免我的错误!


    尖锐的矛盾震荡着他的内心。那是一种战争,使他不能睡眠。


    他被困在了这里。


    不是这柄毒刃,这座城堡。


    不是这个房间,这座基地,抑或远方的荒墟。


    他被困在了这魔鬼般的现实里。


    人无法抵抗命运诅咒的引力——


    作者有话说:【果核之王】终。


    为了阅读体验,下一卷的卷标先保密,不然有点儿像“谜底写在谜面上”,太剧透了。(感觉该保密效果是连载期限定哈哈哈)


    趁着这一卷终,来和大家唠点儿^^


    首先说一声抱歉,本文的更新频率很对不住追更的小伙伴。这是我和平台成功签约的第一本,也是我第一次尝试无存稿进行连载,然后就悲怆地发现,想要兼顾生活和写文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同时,我的健康状况也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但终究而言,是我目前个人能力不足,很抱歉。


    以及,比起更新频率,我更看重更新质量。所以,如果写得不满意/思路不顺卡文的话,我宁可停更休整,也不想写得干巴巴的。


    不过呢,还是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一定会好好完结,不会坑文的。我很爱我笔下的人物。


    在写文这条路上,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感谢你一路看到这里的包容和耐心。


    尤其感谢追更的小伙伴,真是辛苦了!是你们的评论让我的连载期不那么寂寞,啾啾每一个~


    开启新一卷,我要先存一点稿,心里有点底了再更新。这卷里有我很期待的剧情,迫不及待想让你们看到后续发展了!


    第60章 曾经


    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唐尧鹏杵着拐杖打开房门,原本还睡眼惺忪着,但在看到门外的一片狼藉后,他登时清醒了。


    学长站在浴室门口,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粘连在脸、脖子和臂弯上。


    掺着鲜血的水一直漫延到了客厅,甚至浸到了唐尧鹏站着的地方。


    学长似乎并不打算先开口解释什么,两人便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从昨天见时,唐尧鹏就觉得学长好像消瘦了。但穿着版型糟糕的衣服,学长独特的气质还是一样亮眼,他就没有再多想。


    而现在,浸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学长的身形——唐尧鹏才惊觉,太瘦了。原本匀称有力的漂亮身材,竟然瘦得骨感。


    唐尧鹏愣愣道,“……学长?”


    夏明余看着恢复清醒的唐尧鹏,等待他的反应——左臂的骷髅肢干消失了,恢复了断臂的状态,那么,他还记得昨晚的异变失控吗?


    唐尧鹏那双迷茫的眼睛,告诉了夏明余答案。


    他什么都不记得。他看着此刻的夏明余,就像夏明余看着昨夜的他。


    这个眼神让夏明余心头一紧。


    “好浓的腥味。”唐尧鹏皱起鼻子,语气特别怀疑人生,“学长,你晚上不睡觉,在浴室里杀鱼吗?”


    “……腥味?”夏明余回头望了一眼混乱的浴室,可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古怪的气味。


    夏明余想到还攥在手中的鳞片,但低头去看,它已经消失在了晨曦里。


    像梦一样。


    夏明余眯起眼,剔透的蓝瞳里闪过一丝自嘲。果然会是这样。他是被愚弄的人,在被施舍更多线索之前,只能原地打转。


    在唐尧鹏追问之前,夏明余朝他温柔一笑,“昨晚睡得还好吗?”


    学长表现得越平静,唐尧鹏就越着急,“学长,到底怎么了?”


    夏明余走到幸免于难的干净角落,缓缓就地坐下——让他想想怎么编。


    “嗯,杀了一条鱼,然后……鱼不见了。”


    糟糕透顶的借口。夏明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但他此时的确有理智停摆的倾向。


    只是,太累了……从北地荒墟启程到现在,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接踵而至的事宜,让他像高速运转的陀螺。停下来的那一刻意味着什么,他无从得知。


    唐尧鹏小心翼翼地坐到夏明余身边。他语气活泼地絮絮叨叨着什么。从他的角度出发,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水漫金山的浴室是学长征服鱼的混战残留,他只是一不小心闯入了作案现场,至于学长为什么要半夜杀鱼,以及鱼是哪里来的、又去了哪儿……


    可能是学长随便从哪儿抓了一只鱼怪,带回来杀了泄愤吧?在末世里拥有美丽的精神状态,可再正常不过了。是学长一直以来表现得太正常了,反而不那么正常。


    ——是的,他在梦里杀了一条鱼(怪)。


    这个理由摆在两人之间,实在突兀又牵强,但偏偏两个人都表现得很坦然。


    唐尧鹏这么说,可能是为了夏明余,而夏明余,则是强制自己从自我质疑的漩涡里脱身,假装轻松。


    这一幕真像唐尧鹏夜不归宿的那天,但当时的夏明余并没有像唐尧鹏一样体贴和信任他。


    这下,扯平了。各怀秘密的两个人,在一团乱麻的现实前,共同选择了粉饰太平。


    这样似乎也不错。只是,这是幕后者想看他做出的反应吗?


    夏明余沉沉地吐出一口郁气。


    浴室的水退了潮,湿漉漉的地板浸出了一股霉味。一团糟,房东太太会不会逼他们搬出去?


    或许更先发生的,是楼下的房客忍无可忍地敲响房门。


    在无尽的线团里,夏明余挑出了最细微的那一根——他站起身问,“饿了吗?家里有什么,我来做早餐吧。”


    唐尧鹏愣了一下,旋即道,“好啊。”


    他跟着夏明余进了厨房,但空间太小,只够一个人转身活动,又被夏明余请了出来。


    清理完坏掉的食材,夏明余面对着剩余,问道,“清汤挂面,可以么?”


    “当然!”


    唐尧鹏在客厅里来回溜达,提高了些音量道,“学长,你说房东太太怎么这么抠门?连桌椅都不给房客置办。”


    夏明余敲蛋的动作顿了顿,唐尧鹏望着他的背影,听到学长温声道,“等有空的时候,我们去买一套吧。”


    唐尧鹏应了一声,默契地没有问“有空”会是什么时候。


    夏明余把刹那的失神藏得很深、很深。


    桌椅是昨天唐尧鹏失控时毁坏的,但它竟然也从唐尧鹏的记忆里不翼而飞了。


    就好像……他遗忘了、并且合理化了失控时发生的所有事,察觉不到任何违和。


    挂面闻起来并不新鲜,吃进去时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夏明余早就放下了筷子,但唐尧鹏非常给面子。


    夏明余原以为自己饿极了,但吃了两口后,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像是他的身体在排异这种食物。为了不露异样,夏明余只好安静地喝水。


    唐尧鹏维持着半边脸对着夏明余的姿势,这不够自然,但他更不想让夏明余看着自己丑陋的、怪物般的外貌。


    夏明余昨天问过游衍舟,知道唐尧鹏的肢体有恢复的可能性。但那句话却迟迟问不出口——如果治好了,你还愿意出任务吗?


    太残忍了。至少不该是现在。


    唐尧鹏放下筷子,自顾自道,“学长,说实话,我还是觉得像梦一样。”


    夏明余现在都怕了“梦”这类概念,一口水抿进去,慢吞吞地下咽,等唐尧鹏的后文。


    “能再遇到学长——不论是在哨塔前偶然遇到,成了室友,还是在……之后,知道学长还活着。这对我而言,都像是梦一样。”


    唐尧鹏含糊其辞地略过了“姆西斯哈之境”。真正遭遇了境内惨状的人,不会轻视地、玩味地将这个名讳当成纹身、图腾、酒品名字。


    “学长,你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总觉得,什么都是假的,没有实感。”唐尧鹏轻声喃喃道,“或许,我其实没挺过去呢?只是我的鬼魂还停留在这里……”


    这种灵性的感知已经折磨唐尧鹏很久了,甚至远在遇到夏明余之前。而现在,他已经无法忽视这种灵肉分离的迫切感。


    仿佛有另一个灵魂蛰伏在他体内,等待着他虚弱的时候,夺走这副身体的主导权。


    夏明余清透冷峻的蓝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在这股凝视下,唐尧鹏又渐渐恢复了情绪的平静。


    “这是向导的能力吗?”很直观、很霸道、却也很柔和。学长真的只是B级向导吗?


    “嗯。”夏明余应了一声,将水杯置在手边,“小朋友呢,心事就不要这么重了。”


    潮湿的长发已经干了些许,浓绸一般地垂落下来,倾落在肩膀和臂弯上,再弯曲缭绕地横陈在地面上。


    周遭再落魄,学长都一样优雅漂亮。连带着那双精致的蓝瞳,像名贵的波斯猫之眼,神秘惑人。


    唐尧鹏不好意思地皱起鼻子,目光垂在温热的面汤上,笑道,“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周围人都说学长是不沾阳春水的金贵大少爷呢。”


    “……是吗。”


    唐尧鹏想到了很久之前——末世之前。学长已经从学校毕业,但依旧是永远不会让话题落空的风云人物,老师口中的顶尖学子。手腕上戴的各式手表都和别墅等价,情书堆满桌肚的事迹再无复刻。


    学长几乎就是唐尧鹏和同龄人心目中青春时代“风光无两”的代名词。


    但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留存。


    青睐、爱慕、名声、财富、前程,都像梦一样失去了实感。美好的青春时代已经逝去。


    同样,对学长也是。


    现在的学长当然也很好,被末世打磨后的钻石璀璨夺目。但只是,学长是否也会感到遗憾呢?


    本该属于他的、飞扬、骄傲、耀眼的岁月。


    唐尧鹏口中的“曾经”,夏明余听来已经很陌生,大多琐碎的事情也都忘得一干二净。听到漫天的情书时,夏明余失笑地打断了他。


    清晨的插曲最终以一种诙谐的方式被消化,唐尧鹏沉积的阴郁也随之被打散,和夏明余交流时又有了之前的神态。


    夏明余看一看时间,到了该去哨塔赴约的时候。


    “你今天先在家休息吧,请一天假,别工作了。”夏明余出门前叮嘱道,“既然我回来了,就不用这么累了。”


    唐尧鹏真情实意地放松笑道,“好,学长。”


    在发生过许多事情的后来,夏明余都会把这一夜当做草蛇灰线的苗头和序幕。但他回想时,都会下意识用“平静”来形容。


    混乱、不安、焦灼,风暴将至,毁灭在即。血腥味的浴室退潮,虚假的阳光照透双眼,晨曦下浮尘泛起,圈起小小的一方清净。


    他和唐尧鹏席地而坐,面前是两碗味道古怪的清汤面,笑着久违地聊起了曾经——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都有更新,记得来看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