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我


    夏明余沉入了广阔的海底。


    比马里亚纳海沟更低落,比亚特兰蒂斯更神秘。祂宏伟的宫殿沉没已久。


    磷光闪烁,幽光纵深,高耸的柱廊与无骨的鱼类,深邃的花园里生长着散鳞状怪异珊瑚和腕状开花植物。


    在梦里,夏明余预见了末日的景象——


    有朝一日,大地被腐蚀殆尽而沉陷,黑暗的洋底会托起盲目愚痴、混沌原初的恶魔君主。


    祂将在宇宙的喧嚣中冉冉升起。


    *


    夏明余睁开眼睛。


    他处于一片空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一物,却大一统。


    直觉告诉夏明余,他现在已经不在境里,但也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被奇异光芒笼罩的诡异雾状生命体站在夏明余身前。


    祂没有实体,也没有固定的形态,在夏明余的眼中,祂如同一团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毫无规则,却又井然有序。


    如此矛盾,如此混沌。


    夏明余能感受到祂在微笑。


    祂轻松地凭空抵住了夏明余的长刀,“年轻人,你不该这样对待自身之物。”


    祂在没有使用声音和语言的情况下,有效地与夏明余沟通起来。那些话像高热灼烧后的烙铁,印在了夏明余的脑海之中。


    “……自身之物?”夏明余重复道。


    在这里,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已经失去了。他此时是一缕无所凭依的游魂,在诡秘之前无所遁形。


    眩晕、无力,逼近死亡。


    随着祂高涨的兴致,时空中的一切都被扭曲了,甚至连不存在角的地方也凭空形成了锐角,而目及之处又均为连续的曲面。


    祂消失了,却也无处不在。


    夏明余的目光划过周遭,尽管在这个时空中,并不存在“周遭”这个概念——此方就是彼方,彼方就是此方。


    信息像是四处散落、供人拾起的贝壳,夏明余串起了一条连贯的项链。


    他眼下正位于被神祇遗弃的、宇宙缝隙中的角状不连续时空,只有精神生命体才能穿梭其中。


    这个时空的外形如同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被它曾经的占有者称为全部时间与空间的一扇窗户。


    它来源于黑暗的犹格斯星球,后来被远古者带来了地球——而这段历史远比蔓生的蒂尔城、沉思的斯芬克斯和被花园环绕的巴比伦都要古老。


    在他面前的,则是这处遗落时空废墟的前主人、庭达罗斯的君王——某位邪神残余的幻影。


    宣纸般的画幅在夏明余面前徐徐展开,浓郁的黑色墨汁恣意横陈,布满了森林、悬崖以及微小而密集的畸形怪物。


    从第一滴圆润的墨汁滴落而下,这个空间就被邪神的幻影赋予了独立的生命力。


    在短短一瞬之间,夏明余见证了整个文明的繁盛枯荣——如果,这的确是一个“文明”。


    偌大的画幅被角状空间随意地扭曲、锐化、重叠,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节奏和规律。


    倘若将人类的生命譬喻为画幅,那么最左端会画着婴儿,最右端则垂垂老矣。但如果,这幅画卷被蹂。躏、折叠、撕碎呢?


    ——脆弱的以太和时空的规律紧密联系。


    这就是夏明余在境中体会到的循环与错位。这就是混乱背后的真相。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作祟的幻影。


    蚂蚁耗尽一生也无法走到莫比乌斯环的尽头,金鱼至死也无法游离克莱因瓶容纳的海域。


    因果如同π一般无穷无尽。


    以人类可以理解的方式解释境中的怪象,很难形容这是祂的仁慈,还是祂的恶趣味。


    在一个节点之后,画卷上出现了人类的身影。


    夏明余伸出手去触摸那个褶皱,手中却凭空出现了一支炭笔。


    ——是他自己。


    是他画出了阴阳八卦图。


    在这里,时间并不连续,因果也可以倒置。


    如果,他画出阴阳是果,因又是什么?


    阴阳意味着什么?规则是什么?


    *


    幻影再次出现了。


    祂只是一缕无法消散的幻影,太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人类——这个人类的身上,有着“那位”的气息。


    哪怕是在混沌虚无的彼方渊薮里,连它的真身都未曾接触过“那位”。


    祂饶有兴致,慢条斯理地提醒着低维的生物,“建立秩序,打破秩序……寻找规则,摧毁规则……在这里,都是不存在的。”


    祂攫取了夏明余的记忆与知识,了解了这个文明的始末——如果,这样短暂的岁月值得称之为文明的话。


    “从你们微薄的经验中总结不出真理。任何重复的实践都只是在印证愚昧的谬误。”


    “你所在的种族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自以为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祂意犹未尽地停住了。


    祂讲得太多了,哪怕运用了人类的交流方式,他也依旧无法理解。


    真是遗憾。


    夏明余沉默了一会,却微微笑起来,“……在这里,规则是不存在的?”


    “规则只是人类的诡辩。”


    夏明余放下了手中的炭笔——那原本是祂一时兴起的恩赐。


    一个阴阳八卦图彻底成型了。


    “那么,从这一刻起,我就是规则。”


    夏明余幽深古老的精神图景之中,始终蛰伏不出的邪恶神祇露出了祂的獠牙。


    海底宫殿中,祂睁开了金色的巨瞳。


    直抵灵魂的震慑。


    弱小的、被长久囚困于一方天地的幻影骤然蜷缩起来,胆怯于直视恒古存在,甚至痛苦地惊呼起来——


    “呃——呀——呀哈——嗯啊啊啊……呵吁……救命!救命!……始终如一,永生不死……古老、古老、古老,比时间更古老——来自群星——伟大的图鲁——阿撒托斯……祭品,死亡,等待,屠戮……”


    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出现了裂谷般的裂痕,如同大地之母的恸哭。


    夏明余对这更高维度发生的屠戮浑然不知。


    或者说,在漫长的战斗与精神磨折中,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无暇顾及。


    那是燃烬他生命的邪恶召唤,却也是他为其他无辜卷入的人举起的生命火光。


    两条黑白的“阴阳鱼”栩栩如生。


    哪怕重来再多次,夏明余都会选择“阴阳”来提醒自己——


    白鱼为阳,黑鱼为阴。


    阳中有阴,阴中有阳。


    “生在于我,死亦在于我。”


    “诞生在于我,毁灭亦在于我。”


    他是夏明渔,也是夏明鱼。


    他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作者有话说:“偏方三八面体”的原设定源于洛夫克拉夫特的《暗魔》。


    “比蔓生的蒂尔城、沉思的斯芬克斯和被花园环绕的巴比伦都要古老”摘自《陶像中的恐怖》。


    幻影最后的胡言乱语(bushi)是从《土丘》中拼接和仿写的。


    第32章 嗜刃


    夏明余回到了黑白世界。


    黑白森林在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周遭的境,更多无辜的人被异化,卷入这场无尽的战斗。


    人类与怪物在此刻已经失去了从外表可以辨认的区分特征,他们都在互相厮杀,以死亡获取新生,以动荡获取沉寂。


    当手握力量与利器的人类丧失神智之后,他们已经与普世意义下的怪物无异。


    倘若圣所在这里,夏明余会很想问一句,他现在的精神污染到达了怎样可怖的数值。


    他在以“夏明余”的思维方式思考,但同时,他的脑海里极为混乱嘈杂,来自不同视角的信息源源不断,几乎要淹没他。


    随着幻影的消散,这个境失去了原本的支撑,但依旧在惯性地吞噬、膨胀、融合周遭的境。


    头顶的阴阳高悬,与阴阳相生的瞳孔凝视着这片大地。


    夏明余——不,该称之为“规则”,境的主人。


    梦幻而低沉的邪恶念头弥漫开来,在他的灵魂深处断断续续、上下起伏。


    夏明余只想到唯一一种解法——他要前往每一个融合进来的境,覆盖上他立下的规则。


    当规则被打破,所有人都会得到拯救。


    在夏明余立下黑白世界的规则后,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它是堕落邪神的荒弃巢穴,被幻影常年盘踞。境的开启,唤醒了蛰伏的暗魔,而受召而来的所有人都将做出恐怖的献祭牺牲。


    ——那是最癫狂的揣测者也无法猜出分毫的代价。


    在夏明余面前发生的,是人类之眼无法辨认的混乱,只能归类为嵌入高维空间中的对象的三维表示的二维图像。


    夏明余姑且将其形容为,零至三维的混乱。


    随意拼接的二维世界,迸溅得如同莫奈与梵高风格汇集的色彩,鲁博特之泪击碎诡秘的荒废星球,无线旋转与放大的千万个圆,最终被黑点吞噬,陷入大寂静……


    这些景象足以击碎人类沉淀至今的拓扑学真理,连通性与紧致性不复存在。


    洛伦兹流形封闭类时曲线被倒置,


    时间存在于任何维度,而增加一个额外的维度可以消除自交。


    凡你所见,皆为幻象。


    夏明余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剥开幻象,面前出现了一座闪耀的通天“阶梯”。


    那阶梯绝不可能供人类使用,它盘旋而上,也盘旋而下——尽管在这里,并不存在绝对的上与下。


    在偏方三八面体里,空间的确定性被打破了。


    夏明余在汩汩流血。


    他伤痕累累,精疲力竭。


    他受的伤、流的血并不来自于此时此刻,而是深洞的过去、渊薮的未来共同作用在他身上。


    莫比乌斯环的因果缠绕在他身上,克莱因瓶的海水即将淹没他的头顶。


    纵使如此,夏明余的步伐依旧坚定。


    夏明余已经做下决心,也做好觉悟。


    ——他要打破这个境,带所有人出去。


    这是生命的野心。


    *


    翻开莎士比亚所写的《哈姆雷特》。百年前的幕布缓缓升起,提线木偶接连上场。


    吉尔登斯吞惊呼道,牢狱,殿下!


    ……是一所牢狱。哈姆雷特道。木质的木偶却有了生锈的腐朽味道。


    罗森格兰兹咯咯笑起来,那么,世界也是一所牢狱!


    ——牢狱!至高无上的罪与罚!


    玻璃划过耳廓的尖利声音在夏明余的心灵深处响起。


    吉尔登斯吞道,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罗森格兰兹道,野心是如此空虚轻浮,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哈姆雷特回道,那么我们的乞丐是实体,我们的帝王和大言不惭的英雄,却是乞丐的影子了。


    他朗声道——


    上帝啊!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


    纵使身为果核之王,吾亦拥有无限之空间。


    偏方三八面体出现了第二条裂痕,闪耀的流光仿佛能灼伤宇宙间的一切物质。


    它弥漫在宇宙之中,与时空的真空耦合,如同衰败的上帝粒子,在夏明余的指尖流星般地绚烂坠落。


    *


    夏明余又迈上了一层闪耀的阶梯。


    这一次,他直接踩入了一个陌生的衍生重叠境里。


    夏明余的落点上,一只口涎横流的抱脸虫仰天张开口器,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长刀已经彻底报废,夏明余掏出异能枪,瞄准抱脸虫的弱点,但第一发子弹偏离了目标。


    他不擅长枪。械,这一点没有做谎,在动态的坠落过程中,他的击杀率并不高。


    抱脸虫的长舌生有一圈獠牙,可以任意伸缩回口器里。子弹陷入了它的表层,让它陷入了暴怒。


    尽管没有射中,但让抱脸虫的走位偏离了夏明余降落的位置,也算是有所成效。


    印象里,枪膛里还剩最后一枚子弹。


    落地后,夏明余飞快起身,深吸一口气。


    ——瞄准。


    扣动扳机。


    而想象中的后座力没有出现。


    子弹用完了。


    夏明余毫不犹豫,转身就往高处逃亡。


    这个境的内部构造是货真价实的森林,不远处还有篝火冉冉腾升的烟与火光。


    大概原本身处这个境的作战小队才刚刚生起火,打算休整一下,就被核心境吸纳进去了。


    如果运气好,夏明余能沿路捡到一些作战装备。


    抱脸虫动得更快,在地上飞快蠕动,黏稠的声音仿佛贴着夏明余的鼻息。


    夏明余一边飞奔,一边思索——


    最后一枚子弹,去哪里了?


    他很清晰地记得其余几枚子弹的使用用途,而这枚失踪的子弹,到底留在过去的哪个时间节点?


    距离篝火很近了。


    仿佛是惧怕火一般,身后追逐的抱脸虫越来越慢。


    而夏明余,也在抵达篝火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篝火旁,有一个女孩子。她举着法杖,如果碎屑的冰雪缓缓落下,逐渐熄灭了篝火。


    夏明余轻声道,“……诺薇?”


    他一边出声试探,一边幅度轻微地向另一个方向退步,隐入深夜的参天森林之中。


    “夏……明余……先生。”


    依稀能听出诺薇的声音,但更多的,是诡异的腔膜共鸣。


    “救……救我……”


    她低声哭泣着,而换气之间却牵连着沉重的气息,以及獠牙碰撞的刺耳声音。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那个身影回过了头。


    那张脸上没有人类的五官,而是抱脸虫排满尖利獠牙的圆形腔器。


    几乎是在一个瞬间,它挣脱了人类肉。体,在血肉淋漓间露出分布在身体两侧的肉肢、两瓣翕张的脸部,探出能绞死人类的长舌。


    它的身体构造充满了人体的性。暗。示。


    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的亵渎。


    第一只抱脸虫并不是惧怕火,而是惧怕火旁边的同类。


    夏明余够到了一张硬弓。


    他借用反作用力跳上树。没有箭,夏明余就徒手扯下距离最近的树枝。


    刀削般的精神力将树枝削成锋利的弓箭,夏明余甩一甩手,碎如流沙的木屑便倾泻而下。


    抱脸虫变形成功的时候,夏明余已经做成了五支箭。


    他该感谢这只抱脸虫虽然强大,但捕猎经验不够,花里胡哨的启动动作太多。


    他果断地搭弓、放箭。


    被精神力强化过的弓箭,攻击力不可小觑。


    夏明余瞄准了五个位置,将抱脸虫钉在了地上。


    大量的口液与鲜血喷溅而出,洒出了点点痕迹落在夏明余的脸庞上。


    抱脸虫是罕见的、异形中的异类,它的体。液纯净度高达百分之百,并不具有常见的腐蚀效果。


    在极端情况下,人甚至会捕猎抱脸虫,从而获取饮用水。


    经历了境中数轮的磨折,夏明余的脸色苍白得过了头,近乎于消逝前夕的虚弱。而那双美艳的眼睛,依旧锋利地勾出浓墨重彩的清醒。


    紧蹙起来的眉压眼,脸颊上的点点鲜血,使此刻的夏明余看起来,如同摄人心魄的韧梅、暗夜游荡的嗜刃。


    夏明余跳下树干,走到濒死的抱脸虫前。


    在怪物将死未死之际,它的肉质、血液、骨骼或者其他可为人所用的部分,都是质量最高的。怪物一旦死亡,它的身体也会很快陷入死寂,功效大减。


    抱脸虫口器里的尖齿密密麻麻,最外部一圈是短齿,越接近身体内部,尖齿越长。


    其中,有一根骨骼般的尖齿,连接着抱脸虫的心脏,最为坚硬,也最为修长。拿人类的身体构造做比,那既是它的脊椎,也是它的大动脉。


    钉住抱脸虫的五根木箭仍然受到夏明余的精神力控制,它们缓慢地腐蚀着抱脸虫的身躯,让它无力挣脱,却也不至于立即死亡。


    夏明余掰开抱脸虫的口器,徒手拔掉它的利齿。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毫不拖泥带水,仿佛不是在处理罪恶怪物的口器,而是在手术台前冷静地拿起手术刀。


    精准、狠厉、平稳、秩序。


    大地在震颤,成群的抱脸虫正在汹涌而来。


    夏明余将手伸进口器的最深处,摸索着寻找那根骨骼的所在。


    这只抱脸虫进行了最后的挣扎,它不惜加速自己的死亡,移动骨骼的位置,捅穿了夏明余的手背。


    但这个牢牢遏制住它命门的人类,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好像——


    这样的伤痛对他而言习以为常,这点程度不值一提。


    它反应过来。它再次中了人类的圈套。


    他拔掉了它口器上的利齿,于是在他伸进它身体内部的时候,它无法再伤害他。


    被心脏包裹住的骨骼藏得极深,而它怒急攻心,轻易就露出了破绽。


    夏明余的手指紧握住那根骨骼,从小臂到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在移动过程中,尽量不要让手背上的创口与骨骼产生摩擦,那会更为疼痛。


    他缓缓后退着,强硬地拔出了那根骨骼。


    骨骼远比抱脸虫本身长,似乎在抱脸虫这个生理器皿中,坚硬的质地会变得富有弹性、能够收缩。


    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抱脸虫居然向夏明余散发出了求偶的气息。


    抱脸虫这个异形族群对人类有着别样而极端的痴迷,要么成为它们化身饕餮的盘中餐,要么成为它们不顾一切的激烈求偶对象。


    ——不限男女。


    抱脸虫的繁衍不需要子宫,只需要人类的血肉和躯体。它们会虔诚地吃干净人类的内脏,在他们的骨骼中潜伏,孕育新生命。


    对于强大而美丽的人类,抱脸虫会至死追随,直到其中一方死亡。


    夏明余伤口流下的血液,有一部分留在了抱脸虫的体内,催化了抱脸虫狂热的求偶行为。


    夏明余很淡地看了一眼化为腐水的抱脸虫,反应平淡得像是对这件事也习以为常。


    他甚至有些温柔地说,“谢谢你成为我的武器。”


    话音落下,那五根木箭急遽腐蚀尽了抱脸虫的残躯。


    大地的震颤愈发剧烈。


    死神的脚步近了。


    夏明余转过身,划空挥出那根骨骼。


    雪亮坚韧的骨骼上布满了如同蜘蛛丝般的血液。


    夏明余的右手手背血肉模糊,而从他的神情上,完全看不出一丝被受伤影响的影子。


    随着他挥出骨骼,流光溢彩的精神力从夏明余的指尖散出,锐利似刀光,璀璨如海浪。


    一柄长剑被锻造而出,皑皑冷刃,泠泠寒光。殷红鲜血汩汩而流,更显妖异。


    精神力的余波削下了周遭一片的树干,参天大树轰然倒塌。


    面对抱脸虫结伴而来的千军万马,夏明余孤身站在混杂的邪恶中央。


    只有他,和一柄长剑。


    足矣——


    作者有话说:借用的《哈姆雷特》剧情与原著存在偏差,切莫考据!不过,如果对莎翁经典感兴趣的话,请务必去读读喔!


    抱脸虫的原型推荐电影“异形”系列,本文经过私设重塑。


    抱脸虫求偶……点题成功!“成为万人迷”,“但迷上我的都是怪物”。


    第33章 旁观


    如今的夏明余,已经能够以一己之力,剿灭一次怪物潮。


    这也再次印证了夏明余的想法,只有通过实战与实践,向哨的能力才能激发出最大的潜力。


    尽管,这背后需要付出诡秘而恐怖的代价。


    夏明余站在堆积如山的抱脸虫尸。体上,鲜血如水漫金山,从山崖边沿倾泻而下。


    一场瑰丽的血瀑。


    夏明余的长发也浸透了赤血,拢聚成卷曲的一缕又一缕,黑得神秘,红得妖冶。


    雪一般的长剑,如天上残月,冷漠高悬。


    那双桃花眼实在生得有如神造,哪怕夏明余的情绪再寡淡,都显得温柔风情。


    此刻,瞳孔深处,溢散出斑驳的金色流光,如同从混沌的无尽深渊跨越而来。


    闪耀的通天阶梯再次出现。


    在夏明余踏上阶梯的那一瞬,抱脸虫之境便成为了黑白的图像,残月亦被阴阳鱼替代。


    随着夏明余的规则入侵一个新的境,他体内蕴含的力量也更为庞大——庞大到了夏明余会后怕的程度。


    过于庞大的力量是一种权。力,一旦滥用,就是魔鬼的行径。


    倘若有朝一日,他自己无法控制这股力量……


    算了。


    等能活着出去,再提未来吧。


    闪耀阶梯如同永恒那么漫长。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早就畏惧不前,为这无穷无尽、望不到头的折磨陷入终极谵妄——不,他们或许早在黑白森林里,就丧失了人之心智。


    但直到此刻,夏明余都无比坚定。


    甚至——连这种坚定都体现出非人的气质、冷静的疯狂。


    夏明余的精神稳定不仅是天赋异禀,更是他长期的自我训练。


    用精密、细致、自律的方式控制自己的思维和情绪,这比控制身体更难。毕竟,人面对恐怖的第一直觉,远比加速的心率要难控制。


    在这背后,有着比单纯求生更岿然不动的信念。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哪怕在末世,文学都从来不是掉书袋子的无用之物,它能打磨出更纯粹的心性。


    在抱脸虫之境之后,夏明余又在暗夜之下与人面蝙蝠共舞,在血腥的暴雨之间屹立不倒;在类似沙漠的干涸之地,与凶恶猎犬争夺生机。


    看来,基地当时给出的情报是确切的。


    数不清的异形境,数不清的怪物潮。


    不过幸好,也只有异形境。


    穿梭在无穷无尽的异形境与怪物潮中,夏明余无可避免地受伤了。伤得很重。


    时间仿佛只过了一个眨眼,却也好像过了无数次的沙漏倒置。


    到后来,已经不能称为麻木。


    杀戮成了一种肌肉反应和本能。


    数量庞大到了值得质疑这样的杀戮是否合理的程度。


    但夏明余依旧坚定地、一级接着一级地走上闪耀阶梯。


    在很多境里,他都幻觉看到了自己的尸体——死相惨烈。


    或许不是幻觉。


    饥饿、失血、体力透支、精神恍惚,这一切都在削弱夏明余的理智判断。


    在这里,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每有一个境被烙印上阴阳鱼规则,夏明余都能感受到神迹般的“权。力”。


    他可以轻易地摧毁任何一个处于阴阳鱼规则之下的境,也可以以他的任何意愿进行创造、改变。


    有一个境,夏明余只是多看了一眼,洒落了几滴滚烫的鲜血,却成为了境中生灵的“神旨”。


    因为这几滴鲜血,它们长出了全新的血肉和心智。从此过了千万年,它们都在等待神旨的下一次降临。


    夏明余的匆匆一瞥,是境中世界的千万年。


    ——就好像,他是此处的神明,此处的永恒。


    高维的随意,低维的真理。


    真正的……果核之王。


    而在意喻为阴阳鱼的规则背后,那个瞳孔始终阴魂不散。


    夏明余在这个瞳孔上感知到了很复杂的情绪,很亲密、很熟悉……却也充斥着愤怒与悲怆。


    一回生,二回熟,见多了之后,夏明余将它称为“旁观者之眼”。


    因为它始终高悬,始终无动于衷,始终淡漠地凝视。


    *


    深重的、粘稠的谵妄。


    波涛中的角锥祭坛,威严邪恶的神祇雕像,模糊不清的面目。


    夏明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梦到这幅景象,甚至于觉得亲切。


    夏明余的身躯沉重不堪,如同在刀山火海里淌过,布满了狰狞的伤痕和斑驳的血迹。


    破破烂烂的。


    倘若不是还存有微弱的呼吸,根本不会有人觉得他还活着。


    邪神幻影匍匐在神像前。


    之前几次,祂道,没有任何生灵该信奉那位,因为那位无法被理解,更无法被信仰。


    那位是终极的邪恶,万物的始末,全然依靠本能的至高主神——是盲目痴愚,是混沌,是无序。


    而此刻,幻影正跪伏在王座之前,向那位乞怜着野心与力量。


    夏明余嘶哑地出了声,而他那副温柔磁性的嗓子已经彻底报废了,只能发出怪物般的轻微嘶声。


    他的声带刚刚被独眼巨人损坏了。


    他被成群的怪物吞没,其中一只的触须从夏明余的脖颈正中间穿过,血溅得像潮涌。


    独眼巨人像是来自噩梦的沼泽,充斥着潮湿的气息,手脚长蹼、嘴唇宽厚、皮肤松弛,最诡异的地方在于,它还拥有着些许人类的特征——这让夏明余更为不适。


    比起全然的无可名状,这种类人特质会让夏明余忍不住地想,它是否曾经也是人类同类?只是因为超标的精神污染、异形的虐杀、谵妄的折磨而堕落至此?


    这种猜想令人毛骨悚然。


    神祇雕像震动起来。


    邪神幻影心甘情愿地被吞噬、吸收、利用。


    神像无神的双目渐渐洒上碎金的色泽,看向夏明余。那双眼里,是嘲弄吗?是悲悯吗?


    被直视着的夏明余想,不,都不是。祂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祂传递出来的任何信息,人类都不足以解读。


    越高级,越混沌,越无法用人的性格品质来想象。


    鲜血淋漓。夏明余疲惫地阖上了眼。


    ……这就是结束了吗?


    闪耀的阶梯像有无尽那么漫长,逃离的生机像是萤火那么微小。


    再次回归死亡的虚无,夏明余却感到一种熨平灵魂的抚慰。


    他回到了襁褓。


    他即将新生。


    神祇的垂怜下,漫山遍野的蝴蝶从冰冷的海浪中破茧,争先恐后地围上夏明余倒下的身躯。


    万蝶振翅,诡光乍现。蝶翅尾部的瞳孔状异纹透着不详的气息。这是由无数蝴蝶构成的蝶茧。


    温热新鲜的血液从蝴蝶之中浸染、漫溢。蚕食了夏明余的骨肉后,它们美得更加诡艳了。


    饱餐的蝴蝶四散,又聚合着腾飞起来。


    像是涌着浪花的花海。


    离开这座深海宫殿。


    离开这片渊薮海洋。


    挣脱生与死的边缘,回到你归属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心术》苏洵


    第34章 神迹


    夏明余再次迈上了闪耀阶梯。


    以全新的、毫无损伤的生命形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死亡亦是新生。每一次死亡,都能让他的能力拥有质的突破。


    这是最后一级阶梯了。


    驱策夏明余来到这里的、神旨般的力量深入骨髓,不可阻挡,乃至于战胜了人类的情感。


    夏明余跨越了那座山、那片海,终于来到了顶峰。


    那是一座直抵云霄的刻碑。


    在这座刻碑的邪恶与偌大之前,身为人类的夏明余宛如上帝脚下的蝼蚁。


    蠕动的质地和纹理让人晕眩,其中蕴含的意味更是远远超出了人类灵魂的承载能力。


    从沟壑中刮擦而过的狂风和哨音,从无法想象也不能想象的深渊裂隙中涌出。


    恍如实质的终极黑暗汇集成喧杂的旋涡,像是奔涌的潮水,吞没了夏明余的微小身躯。


    仅仅是望着刻碑一眼,噩梦、狂想、谵妄与记忆便发疯般地融合成一连串支离破碎的幻象。


    感官在退化休眠,碳基生物变得陌生,远古的历史缓缓渗入。


    黑色金属,巨石城市,非人类的锥形躯体,伟大种族和囚徒意识。


    夏明余的灵魂坠入虚空——位于宇宙星系边缘的黑暗星球犹格斯。


    真菌生物也可创造文明,而犹格斯的主宰种族,甚至远在爱因斯坦时空连续体或最宽泛的已知宇宙之外。


    狂躁的恶魔攥紧着夏明余,可憎地厉声尖啸起来,压过了黑暗旋涡中交替而来的喧嚣和寂静。


    夏明余的指尖传来一阵剧痛,逼迫他清醒过来。


    那是一只单翅就足有夏明余掌心到指尖大小的王蝶。它狠咬了夏明余一口,然后停栖在了夏明余的肩上。


    夏明余大口喘。息着,信息过载使他有些昏沉。


    在噩梦谵妄与精神图景里,夏明余与这只王蝶打过不少照面。


    尽管每次见面都很惊悚,但终于切实地接触到它,夏明余还是升起了些感慨。


    “你好啊。”


    我的精神体。


    夏明余温柔地垂下眸,看向右肩。


    王蝶缓缓地扇动翅膀,如同落日熔金,波光粼粼。


    那是一座邪神留下的刻碑。


    在王蝶的帮助下,刚刚引起强烈谵妄的蠕动文字,此时变得可以理解。


    在歌颂邪神的赞词之下,布满了凝固着斑驳鲜血的刻字。


    夏明余逐字逐句地读了出来,他想,这或许是境的突破口、他与其他人的生机。


    “致勇敢的、意志坚定的、我曾经的同类——


    恭喜你超越时间之影,找到了‘门’。”


    “我不会向你解释‘门’具体是什么,因为我无法说清楚,也不能说清楚——我想,你会原谅我的语义模糊。


    走到如今这一步的你,应该已经十分理解混沌、无序与无可名状,这种概念超越了我们的生命质量。


    但或许有一天,我们有缘,会在门的另一侧再次相遇。”


    “我想,一路披荆斩棘而来的你,一定自以为找到了某种规律、规则、秩序……一言以蔽之,‘真理’。


    相信我,这都是幻觉。”


    “这个世界没有神圣性。


    任何的秩序与规则,都是人类在有限经验中的愚昧臆想,将它放之于偌大宇宙后,并不具备普世价值。


    人类理性认识的辩证性力图超越自己的经验界限去认识物体,误把宇宙理念当作认识对象,把自己的偶像崇拜投射到宏大的宇宙身上,用说明现象的东西去解释本质,丝毫没有了解到自己的渺小、短视与无足轻重。”


    “在宇宙之间,人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族群。


    事实上,宇宙本身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


    这是对人类认知碾压式的二律背反。”


    “神智学者曾经这样猜想,宇宙拥有着宏伟得不可思议的循环过程。


    我们所能认知的世界和亲切的人类族群在这其中,不过只是匆匆过客。”


    “在浩瀚的宇宙中,人类的制。度、信仰和利益毫无意义。


    我曾经的同类,若你想要探知未知的真相,以人类之身承担神祇的力量,就必须忘记时间、空间、维度、情感、生命机制。


    这些,不过是只有微不足道的人类才会拘泥的渺小概念。”


    “——我已违背仁慈的全知全能之神的旨意,向您透露得太多。


    最后,祝您好运。


    我将在‘门’的另一侧、宇宙万物的尽头,等待与您的相见。”


    “来自您忠诚的:兰道夫卡特。”


    这几行小字的信息传达效率相当之高,区区几个象形文字就能讲明缘由。


    而再次定睛去看时,夏明余又发现它们不是想象中的无可名状的象形文字,而是他无比熟悉的人类文字。


    夏明余意识到这一点后,小字突然彻底消失了,无影无踪。


    良久,夏明余才重新拾起了均匀的呼吸。


    这位留下小字的兰道夫卡特先生,可能是某位走在探索诡秘前沿的先驱。


    他称呼夏明余为“我曾经的同类”,这大概意味着,他曾经是人类,而通过某种质变,他已经突破了人类这种单一的生命形态,了解了这个宇宙更深层次的真相。


    ——或许,就是归功于兰道夫卡特先生口中的那位,“仁慈的全知全能之神”。


    前人留下的哲思与提醒,让夏明余醍醐灌顶,却也陷入了更大的虚无。


    其实在这个境中,夏明余也已经窥见了一部分真相,譬如——时间。


    时间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是不断在流动着,如同莫比乌斯之环。


    超越有限的维度,摒弃狭窄的视野,他就能切身感受到,时间是一种错觉。


    一切过去、现在、未来存在的事物,实际上全都同时存在着。


    多么矛盾又多么精妙啊——


    神奇到像是魔法。


    但夏明余更愿意相信,这是发展水平远远高于人类的科技。


    在千百年前,人类的始祖渴望登月射日,以千里马日夜疾驰、白鸽鸿信传书。


    而千百年后,日月星辰、宇宙天空,都在构造精密的科技之下变得触手可及,信息的传达效率能在量子纠缠下无限逼近惊人的无延迟。


    千百年后的现实,在千百年前的古人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


    神迹。


    人类期望一切,而期望的事物又互相冲突,永远不可能实现。


    而人类最终极的愿望,则承载着更为庞大的野心。


    人类希望——能敬畏上帝,又成为上帝——


    作者有话说:“人类希望……能敬畏上帝又成为上帝。”——《幻象》丹尼尔布尔斯廷


    犹格斯星球的部分设定源自洛老原典《黑暗中的低语》,谵妄所往与《超越时间之影》有关,刻碑小字的部分观点参考《陶像中的恐怖》、洛老自己的结语,二律背反的部分解释参考百度百科。


    至于“门”是什么……熟读《穿越银匙之门》的小伙伴们应该都知道吧?哈哈哈~


    衔接两段我个人非常喜欢的洛老原文:


    “依本人之见,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过于人类思维无法融会贯通它的全部内容。我们生活在一个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被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包围,而我们本就不该扬帆远航。


    科学,每一种科学——都按照自己的方向勉力前行,因此几乎没有带来什么伤害;但迟早有一天,某些看似不相关的知识拼凑到一起,就会开启有关现实的恐怖景象,揭示人类在其中的可怕处境,而我们或者会发疯,或者会逃离这致命的光芒,躲进新的黑暗时代,享受那里的静谧与安全。”


    最后,致敬洛老笔下的史诗级人物——兰道夫卡特。


    第35章 瞳孔


    人类希望——能敬畏上帝,又成为上帝。


    这是一句值得警醒的箴言。


    夏明余伸开右手的五指。


    孤身一人面对怪物潮的围攻时,这只手都未曾有过犹豫,而此时此刻,却在轻轻颤抖。


    这只手曾经用维度的炭笔画下阴阳鱼的规则,又击碎出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上的裂缝;


    被抱脸虫洞穿,又将整个种群屠戮殆尽;


    被人面蝙蝠撕咬,又徒手扯碎它的尖翼;


    被独眼巨人的触手缠绕,又以此为支点,将怪物掩藏在海底的身躯拉扯到陆地。


    无数黑白玻璃球在夏明余的指尖上悬浮旋转。每一个玻璃球,都代表着一个他收割的境——亦是阴阳鱼规则之下的境。


    玻璃球的自转,是境内世界的自转,也是境内生灵的千千万万年。


    夏明余凝视着这些境,如同上帝凝视着蝼蚁,宇宙中的全知全能凝视愚昧盲目的人类。


    而凝视着无限时空之时,他也正被暗处的凶恶存在亵渎着灵魂。


    他是一切之因,也是一切之果。


    ——自以为是果核之王,殊不知,早已深陷果核的窠臼之中。


    王蝶轻盈振翅,飞向天上的瞳孔。


    夏明余转过头,阴阳鱼之后的“旁观者之眼”已经等待多时。


    那只瞳孔睥睨世间,一切仿佛回到了夏明余曾经熟悉的、客观存在的清醒世界。


    夏明余终于明白这颗瞳孔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是,他自己的瞳孔啊。


    哪怕由他的精神力淬炼而出,但以怪物骨骼为原材料的武器,终究无法撼动邪神刻碑。


    在这无尽的虚无之中,只有过去、现在、未来的夏明余。


    身为S级向导,他是这里唯一的原材料,也是最好的原材料。


    ——以身弑魔。


    让自己成为所有的规则本身,甚至将邪神刻碑都囊括在内。


    而他的毁灭,就意味着其他人的新生。


    就算付出一切,也还是只能这样了吗。


    他会死亡吗?死亡之后,又是什么呢。


    还是说,他会永永远远地被困在此间,不断地经历生死循环?


    天上的瞳孔愤怒而悲怆,但这在之后,更是对自身无能的痛恨。


    一声反胃的干呕,夏明余捂嘴弯下腰,触到了一手的黏稠血腥。他在呕血,身上被未知的怪物不停地洞穿——那是来自过去、现在、未来的伤痕。


    夏明余疼痛地跪伏下来,流瀑般的长发滑落至身前,也染上了丝丝缕缕的血。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夏明余即将失血过多而死,这次的循环也即将结束。


    为了支撑起整段时间如同莫比乌斯环的流动,他必须环环相扣,一个环节都不出差错。


    夏明余拔出短刃——那是他用某个怪物的獠牙锻造的,具体却记不太清了。


    他已经杀死了太多怪物。


    直面着旁观者之眼,夏明余高举起短刃——


    干净利落的寒光,迸溅如花的鲜血,血肉模糊的……眼珠。


    被精神力淬炼后,拥有着琉璃般的质地,端庄而邪恶的黑白之色。


    王蝶飞了回来,衔着一颗眼珠砸向邪神刻碑。一次,再一次。一条裂缝,又一条。


    更多的蝴蝶从夏明余的精神图景中涌出,它们簇拥着另一颗眼珠飞向天空。


    那就是——自始至终高悬头顶的“旁观者之眼”。


    而它们共同的主人,原本的归属者——夏明余,彻底脱力,蜷缩在地。


    七窍流血的苦楚如同四肢百骸都在被啃食,剧烈的眩晕让夏明余头疼欲裂,甚至分不清生与死的界限。


    夏明余甚至感到了呼吸困难,一手深抵胸前,一手用力地掐着脖颈上的大动脉。心脏像被紧紧攥住,跳动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听到了整个世界——


    过去、现在、未来。


    亿万光年前,某位邪神降下恩赐,祂的信徒们在此处耗尽愚公移山之力铸造这通天的刻碑。


    克苏鲁列强留下可供蝼蚁吐于唇舌的名讳,以便祂的信徒得到指引。


    千万年的信仰,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毁灭。


    而夏明余的同伴,那些被无辜卷入的同类们,也在饱受煎熬。


    他们的灵魂被邪神的意志污染、侵占。人类最英勇的战士们,被钉在耻辱钉上,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他们的恐惧、后悔、愤怒、悲伤、不甘……


    如同涌着刀锋的潮水般,将夏明余淹没。


    甚至连所有异形境的怪物们,都在嘶吼、悲歌。


    所有的声音都汹涌地朝夏明余涌来。


    而夏明余自己呢?


    那双瑰丽多情的琉璃桃花眼,此刻空空如也,如同深黑的、彷徨的渊薮。


    如此的美丽,又是如此的罪恶。


    空洞的眼眶流下了滚烫而黏稠的液体,他在流血,在恸哭?


    ……也分不清了。


    他已经不止是夏明余。


    他感受着境中一切的脉搏。


    他是这里的规则,也是这里的心脏。


    夏明余浓藻般的长发是黝黑的江海,他的血成了滋润生灵的雨水,他的骨与肉是大地和泥土。


    他的悲伤是地动山摇,他的死亡是开天辟地。


    他将永恒地凝视着这片大地。


    永恒地漠然高悬。


    夏明余在死前的时刻,突然醒悟了向导的精神链接。那就是他此刻感知整个境的状态。


    蝴蝶如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浪潮,洪水猛兽般地从他的精神图景里涌出。


    它们扇动起流光溢彩的磷光蝶翼,寻找着夏明余的同类。


    ——找到他们。带他们离开。


    那是夏明余最后的命令。


    夏明余的精神与身躯轰然倒塌。


    他盲了双目,失了心智。


    随着邪神刻碑化为齑粉,闪耀阶梯也随之崩塌。


    夏明余坠入了山崖之底,陷入了无尽的缠斗与死生的循环。


    *


    鸿蒙之初的混沌中,一个婴儿般的意志发问了——


    ……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我往何而去?


    “我”好像曾经是一个人。


    但,“人”……又是什么?


    直到,突然有朝一日,“我”察觉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气息。


    那个气息的主人似乎从悬崖上攀下来,直奔着“我”而来。


    他磨亮了被冰雪淬炼过的双刀,枪中的最后一枚子弹也已经上膛。


    他想杀了“我”。


    “我”挣扎着,咆哮着,撕咬着。


    将双刀插入他的身体,把他的尸。体丢在了悬崖边上。


    而最后的一枚子弹,也成为了击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死了。


    ——“我”也是。


    *


    无数的蝴蝶漫天飞舞,经过异化的前足十分有力,携着身材壮硕的成年人离开了境。


    境的出口被混沌黑暗蒙着,却透出了境外支援的声音。飞行艇的机翼高速飞旋,基地指令的播报声与电流交织,说话声、脚步声和有节奏的武器上膛。


    ——人世间的声音。


    夏明余撑开了境的口子。


    或者说,是“我”,是规则,是境本身露出了破绽。


    无处是他,却也无处不是他。


    有人呐喊着——“得救了!上帝保佑,我们得救了!”


    ……规则已死。


    ——上帝已死!


    蝴蝶过境之处,是万物生息,是永久沉眠。


    祂低语,他注定会沉入古老的海底宫殿。金属铸就的潮水来处,就是他的归宿。


    祂许诺,他注定越过银匙的巨门,匍匐在祂身下红金色的王座之前,屈服于轮回却不公的命运。


    聚合的灵魂在起舞,生命变得轻盈而崭新……


    得到救赎的人们,请永远不要忘记你们的救世主——


    不,不,可你们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的悲怆与绝望、他的牺牲、他的神圣与罪恶都将沉于尘土、落于虚无。


    ——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入v啦!周五更新,尽量更得字数多些!看到这里的朋友们,我们继续见呀~


    (领小夏出来卖个萌)


    第36章 荒墟


    “喂,铁老头,我的机械臂彻底报废了!”


    一片魁梧的阴影遮住了古斯塔夫连接电路的自然光,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斯考特怒气冲冲,继续埋怨道,“简直是疯了,刚刚馆主往斗兽场里放了十几只抱脸虫!”


    古斯塔夫不感兴趣地冷哼一声,稍微侧过了身,借着自然光继续连接机械臂的电路。


    明天顾客就要来取货,而由古斯塔夫经手的机械商品向来不会出差错——这是北地荒墟内公认的常理。


    古斯塔夫连理都懒得理他,斯考特气得跳脚,“这可是我昨天刚安上的新臂!”


    ——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


    除了机械臂,还包括肉身改造的手术、安全规格最高的麻醉药等等。


    这个黑心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铁老头!


    古斯塔夫终于舍得看他一眼。


    他布满茧子的手暴露在荒墟凋零的自然光下,上半身都隐在黑暗中,身后店招牌的荧光色粉**光幽微地映出他的脸——


    秃鹫般的眼神,鹰钩般地锁住斯考特。


    他年过五十,但长期的高压与危险应急,让他的身体素质还维持在二三十岁的巅峰状态,连一头斑驳灰白的头发都显得精神矍铄。


    “你的身体素质承受不住A级的机械臂,是你要坚持的。”


    “在斗兽场豪赌,但水平有限,输得一败涂地,还怪我的机械臂?”


    “早说了,没有售后,你去找恶鬼要吧。”


    连自尊的遮羞布都被掀开,斯考特怒急攻心,直接掏出了武器,将枪口对准古斯塔夫的额心。


    古斯塔夫轻蔑地笑了一下,“你大可试试。”


    在斯考特的视觉死角,形如蜘蛛脚的、庞大的八条机械臂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探了出来。


    *


    “哟,铁老头,怎么不在捣鼓你的机械宝贝啊?”


    住在邻居的哨兵裸。着上半身,站在露台上吸烟,劣质的香烟味像他身上的情。欲。气息一样浓烈,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看得出来,他度过了销魂的一夜。


    古斯塔夫不甚在意地把严实的黑色包裹扔进垃圾场里,抬头看到了哨兵精壮的身体和精致累赘的机械臂,挑眉道,“嚯,哪儿做的机械臂?”


    鎏金的以太在人形手臂的轮廓里漂浮,透明的真空里,假冒的电子蒸汽氤氲缭绕。


    “前两天在西部荒墟找人做的,好看是好看,但除了好看之外一无是处。”哨兵弹了弹烟灰,“正打算找你重新做呢。”


    他的房间里传出了女人的娇嗔,哨兵耸耸肩,转身挥手道,“走了,改天找你。”


    哨兵的背部是一副齐整的刺青,是由音波组成的诡异人形,栩栩如生的刺青一直延至腰下。


    那是“绿焰兄弟会”的象征图腾之一。


    “绿焰兄弟会”是最近荒墟里声誉最盛的组织,宗旨是信仰和追求科学。


    据说还推崇男女平等,反对性别歧视,女性高层的占比远超过其他组织。


    古斯塔夫露出了深思的微哂表情。


    ——嘁,鬼知道这个组织又举着科学的旗帜,暗地里信仰着哪位名讳不可明说的邪神呢。


    在荒墟里,人可以找到几乎所有“信仰”。


    信仰杀戮,信仰性。爱,信仰死亡;信仰真强大假慈悲的神明,信仰早就把人类甩在身后的科学,信仰虚无缥缈的感情。


    任何信仰都可以。


    因为,这实际上是一片毫无信仰的土地。


    被人类同类放弃的、污染过剩的、危机四伏的荒墟。


    所以,污秽而邪恶的、不可明说的存在才会降临在此。


    古斯塔夫掉头回去,步履稳健。


    晒黑紧实的皮肤,强大有力的肌肉,深邃的面孔。不会有任何人将“衰老”和他联系在一起。


    在他离开后,那个被遗弃的黑色包裹缓缓地渗出了鲜血。


    无人在意。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满不在乎。


    在荒墟里,尸。体比性还常见。


    *


    古斯塔夫回了他的机械店,外表看着破破烂烂的,但内有乾坤。北地荒墟的人都喊这儿为“铁老头的老巢”。


    朝古斯塔夫平时坐班的前台里面走,幽深的长廊两侧是胶囊般的房间。他走进了最大的那一间储物胶囊室,经过虹膜认证,取出了顾客预定的A级机械义肢。


    而这位实打实的A级顾客——来自狩猎工会的高层哨兵,正打了局部麻醉躺在隔壁的手术台上。


    狩猎工会是三大工会里对公众最神秘的那个,但像古斯塔夫这种常年行走在灰色边缘的人,却很经常遇到他们。


    A级哨兵对麻醉的免疫抗性很强,古斯塔夫打了最大剂量的一针,出门扔个“垃圾”的功夫,应该正好药效开始作用。


    虽然不打麻醉是效果最好的,机械义肢能迅速和躯体、精神体达成链接,但古斯塔夫还没见过几个真能狠到这种程度的人。


    打开手术室的门,古斯塔夫看到了阿彻已经启动了手术台上的机械臂,开始锯哨兵的两条小腿。


    哨兵嚎得像在杀猪。


    隔音效果太好,古斯塔夫在隔壁一点都没听到。


    为了让躯体切割更为精准、更能契合义肢,当然不能一刀切,古斯塔夫设置了精密的程序。


    眼下已经快锯完了。


    看来,阿彻在麻醉药起效前,就已经启动了程序。


    古斯塔夫倚门抱臂,抬了抬下巴,“怎么?”


    阿彻抬起了他的小脸,从眼睛到嘴唇,有一条横亘整张脸的血痕——那是被哨兵的血溅出的、星星点点的痕迹。


    古斯塔夫说,“擦干净。”


    阿彻用手抹了抹,没擦干净,反而糊了满脸。顶着效果有些惊悚的脸,阿彻开始比划手语——


    “他说,我就算每天都进治疗舱,也没机会吻醒白雪公主。”


    古斯塔夫听后笑了半天,这鬼斧神工的比喻……怎么还怪贴切的?


    “行,那你出去吧。”他又指了下脸,“记得洗一下。”


    阿彻走后,哨兵可算是缓过神来了,第一句话就是音量惊天动地的骂声,“——那小兔崽子!”


    古斯塔夫乐不可支,扶着机械臂上前,一边看哨兵的小腿切面,皮肉、血管和骨骼都切割得很完美。


    “行了,他才十五岁,和小屁孩计较什么?”他道,“你不如感谢他,替你下了决心。这下没用麻醉药,效果更好。”


    哨兵看来是疼得缓过来了,骂得声如洪钟。


    古斯塔夫一边安装义肢,一边问,“你怎么想的?拿白雪公主逗他?”


    “嗤,我不就是看他天天进出治疗舱,问他里面是谁又不说,神神秘秘的。”哨兵嘀咕起来,声音又弱下去了,“……和我藏小情人似的。”


    古斯塔夫朗声大笑,“他还真捡了个白雪公主回来,但可惜性别得换一下,活不活的成,也还不知道。”


    阿彻前几天出荒墟,为古斯塔夫狩猎怪物,搜集机械义肢材料。


    古斯塔夫在悉心研究下,发现有些怪物的獠牙和骨骼含有神奇的金属物质,甚至比人类科技下的合成物都更坚硬,并且能与精神进行链接。


    基本可以说,机械义肢是古斯塔夫一手扶持起来的产物。


    但那天回来,阿彻不仅背回了一袋子的怪物残肢,还背回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阿彻用手语飞快地解释,自己没算准时机,被怪物缠住。解决怪物后,他迷失了方向,结果在沙漠荒墟里,遇到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蝴蝶群。


    一只巨大的王蝶指引着阿彻找到了回到北地荒墟的方向,也带他找到了这个男人。他倒在沙漠的血泊里,生死未卜。


    蝴蝶一直焦急地在阿彻身旁绕圈圈,阿彻心软了一下,就把他背回来了。


    古斯塔夫虽然对外名声狠辣,但对与他相依为命的小男孩阿彻很好。


    阿彻这么说了,古斯塔夫就同意了,把这人塞进治疗舱里,看能不能救活过来。


    哨兵嗤了一声,“怎么听着和童话故事似的。”


    ——怪假的。


    古斯塔夫拍了拍哨兵的腿,“动一动。契合得好吗?”


    含光内敛的黑色流质金属,连接起了哨兵的断肢。机械与生命的融合,在此刻显得威慑力十足。


    哨兵活动了一下,看神情很满意。


    古斯塔夫这才续上刚才的话题,“阿彻最喜欢的就是听童话故事,他是个好孩子,可不会用他喜欢的东西编谎话。”


    “嚯,你是说我——犯贱正好踢到硬板上了?”非要用白雪公主说事。


    古斯塔夫似笑非笑,“不,我是想问你,你这么喜欢机械义肢,什么时候把尾款结清?”


    *


    温暖的子宫,幽深的襁褓。意识堕落入十九层深渊,不见天光。


    如同背叛上帝、断翼的路西法,曾经的光耀晨星堕落为地狱的撒旦。因为他拥有了过于庞大的野心——甚至贪欲,渴望只属于上帝的力量与权。力、荣誉与荣耀。


    ——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野心是如此空虚轻浮,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当人自以为掌握真理、参悟真谛,他真的能掌握住如此庞大的力量与野心吗?


    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在夏明余的指尖碎裂,成为银河瀑布,漂浮于宇宙中不断熵增的以太。


    就像一个果核,轻轻地破碎了。


    在果核之中,他是规则、真理、上帝,是过去、现在、未来;是万千生灵的信仰,是滋养哺育的原始元素,是父亲也是母亲。


    在果核碎裂之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之躯,一具生命力燃烧殆尽的空壳。


    境中的千万年都成了无谓的云烟与影子,随着果核的碎裂,悄然溢散了。


    夏明余真的……太疲惫了。


    那是透支了灵魂的、难以形容的疲惫。


    他已经赌上了所有的筹码,拼尽了人类的极限,去与来自虚空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抗争,为其他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哪怕长眠不醒。


    *


    夏明余的意识还很模糊,但他能察觉到,他似乎在装满液体的狭窄空间里。


    很舒适,很安全——比起境里他的处境而言。


    偶尔,他的耳边会响起一些脚步声和人声,窸窸窣窣的,在他身边停驻一会儿就离开。


    而此刻,他觉得他又充满了生机,足够他从游离的黑暗中重新回到人间。


    *


    古斯塔夫站在治疗舱外看了会儿。


    浅黄绿色的治疗液体充盈起整个治疗胶囊舱,将身处其中的人类深深包裹着。


    浓藻般的蜷曲长发,白皙紧致的皮肤,修长浓密的长睫。


    他安详地阖着双眼,仿佛不是躺在治疗舱里,而是浸泡在福尔马林中,一具被人怜惜美貌的尸。体。


    像是精致无暇的标本。


    在造物者的怜惜下,留存住了转瞬即逝的美丽——很符合这个男人的精神体,蝴蝶。


    毕竟,哪怕是以古斯塔夫极端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个男人都实在有着无可否认的美艳皮囊——如同被上帝恩赐的身材,被天使吻过的五官。


    这几天,他的生命体征稳步攀升,眼下各项数据都渐趋正常。不出意外,他即将苏醒了。


    古斯塔夫决定就站在这里,等他醒来。


    因为,古斯塔夫怀疑,他其实不是人类。


    他的各项数据都太“完美”了,完美到古斯塔夫觉得蹊跷。


    极有可能是S级的精神力和身体素质,堪称神速的恢复速度,倒在荒墟里来路不明,长相也像个假人。


    除此之外,他的精神污染数值居然是惊人的零——这几天,古斯塔夫眼睁睁看着突破人类极限的精神污染一步步清零,像是这个人在恢复**和精神的同时,也在恢复精神污染。


    而众所周知,精神污染的摧毁几乎是不可逆的。


    除了向导的疏导之外,人类至今没有找到别的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


    而这个“人”,居然内部消化了精神污染?!


    神奇,太神奇了。


    古斯塔夫神情古怪地想,他不会是从基地科研所里逃出来的小白鼠吧?


    科研所里的疯子和怪胎可太多了。


    ……很有可能。


    *


    阿彻敲门进来了,比着手语道——有老顾客来了,要现在就见你,她就等在外面。


    古斯塔夫一看阿彻为难的表情,就知道是谁来了。是他的上一任情人——不,严格来说,他们俩谁都没把这段感情当真,说“情人”都算僭越。


    一个有着daddyissue的女孩,外表裹着糖浆,内里全是毒液,不管在战场还是床上都疯得独具一格。


    古斯塔夫皱眉道,“那你在这儿看着,他醒了就喊我。”


    阿彻点头。


    古斯塔夫“嘭”地关上门后,阿彻就又走到治疗舱前,透过被金属隔成小方格的异合金玻璃,专注地看着沉睡的男人。


    ——他是阿彻见过的人里最接近童话的存在。


    那天救下男人的场景,和古斯塔夫向哨兵半真半假讲的故事差不了多少。


    只是,阿彻遇到的不是一只怪物,而是一场小型怪物潮。阿彻差点以为他要命陨于此。


    收割怪物潮的,也不是阿彻,是那群蝴蝶。看着多有诡艳明丽,杀戮起来就有多狠厉果决。


    以及,阿彻不是心甘情愿背这个男人回来的,而是王蝶在旁边恐吓地咬他脖子,逼迫他这么做的。


    ——嗯,真的没差多少。


    只是从睡前童话变成**罢了。


    阿彻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悄悄溜出门,脸上还带着一丝期待的微笑。


    *


    黏稠而偌大的海底宫殿中,暗夜般漆黑的金属恣意横陈,凝聚出不符合几何法则的怪异扭曲,仿佛将理智的疯狂发挥到了畸形的极点。


    翻滚搅动的乳白色云雾和波涛汹涌的午夜蓝潮水,被自然元素拧成强有力的一团,承载住这片宫殿已然复苏的主人。


    ——夏明余。


    在境中,他仿佛经历了亿万光年,却又像南柯一梦。被悲伤、困惑和攫住灵魂的惊恐淹没,此刻却还能落得安然无恙。


    当真是大难不死。


    夏明余倚靠在邪神王座旁,祂赤金色的雕像无喜无悲。而他的指尖上,漂浮着一块邪神刻碑的浮雕残块。


    它被光怪陆离地刻上无可名状的图样,隐喻着宇宙之外的遥远秘密和无法想象的深渊,周身星光点点地泛着黑雾般的光芒。


    仅仅是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造物主纯粹的恶意。


    大概是境中的境核。


    居然阳差阳错地被他带了出来,还在精神图景里放得好好的。


    王蝶翩然降落在他的肩头,亲昵地收拢起蝶翼,示意夏明余——主人,你该醒来了。


    的确是亲昵,毕竟,夏明余与他的蝴蝶们之间,可是数不清的、蚕食血肉的交情。


    他与他的精神体之间,是互为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夏明余收回手,缓缓睁开眼——


    那双澄明多情的桃花眼中,只剩下空空如也的黝黑空洞。


    失去一双眼睛,已经算是很小的代价。


    蝴蝶向海面翩飞。


    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重见天日的灵魂,终于得以回到人间。


    *


    感应到夏明余醒来的刹那,治疗液就自觉地退潮,为夏明余做了干燥处理,治疗舱也自动打开了舱门。


    夏明余已经彻底盲了,看不到周遭的环境,却能触到身边冷硬的金属——像是治疗舱。


    身上没有伤重愈合失败的伤口,断裂无数次的骨骼也重新拼接好了,衣服破破烂烂,却也勉强能遮住关键部位。


    比他想象中的境况好多了。


    夏明余走出治疗舱。


    与此同时,无数蝴蝶从他身后涌现。


    绚烂的蝴蝶群在此刻没有实体,可以任意地穿梭过被阻拦的空间。在夏明余的意志下,它们在探索这片区域。


    而在北地荒墟的其他人眼中,他们看不到漫如繁星的蝴蝶精神体,只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冲击。


    以老巢为圆心,影响了整座荒墟。精神力余波传得极远,甚至让荒墟外的战士们都脊背一凉。


    古斯塔夫还没送走棘手的前任情人,被脚下的地动山摇震慑了一下。


    面前的年轻女人被赞誉为北地荒墟的“杀手女皇”。赛琳娜见怪不怪,这可是铁老头的老巢,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她嗤道,“最近又在搞什么名堂?”


    古斯塔夫一时不知道,面前的女人和藏在治疗舱里的男人,哪个更棘手,苦笑着“啧”了一声。


    *


    阿彻捧着衣服,正想打开门,就先被一阵吓人的冲击惊退了几步。


    他匆忙打开门,而心心念念的“童话先生”已然醒了。


    浓如海藻的长发披散在胸前身后,柔顺如丝绸,带着天然的卷曲弧度。


    说一句“衣衫褴褛”不过分,但因为他身上近乎超脱的神性气质,看起来和荒墟里的乞丐完全不同。


    反而像是堕入人间的的神明,融合了原始的生命野性和懵懂的天真纯洁。


    夏明余察觉到了阿彻的到来,微微蹙起眉。没有恶意,但是很陌生的气息。


    看到童话先生眼眶中的可怖空洞后,阿彻依旧无惧地上前。


    只是,瞎子和小哑巴是无法交流的。


    阿彻直接牵起夏明余的手,让夏明余的指尖点在自己的额心上。几缕流光晶莹的光束从阿彻的额心漫溢出来,缠绕而上。


    在夏明余拒绝之前,偌大的信息潮就磅礴而来。夏明余顿时明白了此时的处境——北地荒墟、古斯塔夫、阿彻,这些基础概念都烙印进了他的脑海里。


    夏明余有些惊讶,阿彻主动链接上向导,把他的精神暴露出来,所思所想都一览无余。


    “很神奇。这是你的异能吗,阿彻?”


    童话先生的声音也如想象中一样好听。温柔又磁性,像阳光晒过棉被,让人安心。


    阿彻其实没有见过阳光,但在童话故事里读到过,忍不住想用这样的比喻。


    阿彻没有回答,只是松开夏明余的手,把带来的衣服塞进夏明余怀中。


    夏明余摸了摸布料质地,像是圣所当时为他挑选的舞会内衬,丝绸光滑似水,还摸到了胸前的蕾丝。


    像是生怕被夏明余拒绝,阿彻飞快地溜出去了。


    *


    这是一件低调但奢华的简约礼服内衬,也不知道阿彻珍藏了多久,居然舍得拿出来。


    夏明余摸瞎换了一身的衣服,才发现这衣服另有玄机——这件真丝内衬居然是深V,胸前缀着蕾丝花朵,从领口一路开叉,直到腰部才收束。


    底下是飘逸的长裤,大概是成套的。


    浮夸得像是戏剧演员。


    要不是原来的破布衣服只剩几条,不然,夏明余横竖得换回去。


    古斯塔夫看到走出门的夏明余,停下了和阿彻的交谈,“也没什么,阿彻他就是喜欢好看的东西——人也是。之前捡到一个芭比娃娃,他现在还放床头呢。”


    听着皮笑肉不笑的。


    古斯塔夫又转回头和阿彻说,“只是瞎了,又不是死了。”他觑了一眼夏明余,“死了倒好了。”


    大概是在续上刚才的谈话。


    夏明余无奈地笑了笑,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呢。


    “刚刚,是你的精神力?”古斯塔夫问。


    夏明余“嗯”了声。


    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是真的。经过了这次的境,夏明余开悟了很多。那可能是他在白鸽学院温和的课堂氛围里,花很大功夫都学不到的东西。


    “收敛点。太霸道了,遭人惦记。”


    古斯塔夫又道,“把你的精神体收回去,阿彻和它玩半天了。”


    夏明余放开精神链接搜索了一下,才发现外面还逗留着一只蝴蝶。


    他的精神体实在数量太繁杂,因此,一只蝴蝶能为他带来的精神刺激很小,完全没察觉到它在逗阿彻玩儿。


    这大概就是精神体的独立意识,居然也会违背主人的意愿行事。


    夏明余道,“抱歉。”


    精神体对向哨而言应该是极其私密的,但夏明余一没有身为向导的自觉,二没有敏感的精神阈值,在这方面难得很大条。


    盲眼的夏明余自然看不到阿彻可怜巴巴的失落——那么漂亮的蝴蝶!像童话成真了一样!


    古斯塔夫给了夏明余一个遮面和一柄拐杖。


    鎏银色的遮面掩盖了他的盲眼,只露出夏明余形状好看的嘴唇和流畅的下巴。


    拐杖看着则平平无奇,但金属质地特殊,摸上去竟然是人体的温度。


    “阿彻,带他去房间。”


    夏明余跟着阿彻离开前,循着古斯塔夫的声音,精准地望向了他。


    虽然是盲了,但好似还能看见似的,仍有仿如实质的眼光锋利地刺透了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沉默地点燃了一根烟。


    两个各自藏着心事的成年人在阿彻面前都默契地没有戳破,欲言又止地压下了话。


    *


    荒墟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一样喧闹,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凭借声音,根本无法猜准时间。


    夏明余知道现在是夜晚,全然依靠信号模糊的广播。


    北方基地全面沦陷后,距离北地荒墟最近的就是东方第六基地,几乎接收不到清晰的声音。


    但这个收音机大概被古斯塔夫精修过,夏明余摸索着调整广播信号,还能勉强听到些。


    末世之后,人类的种族内部被分割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孤岛。每一座基地与每一处荒墟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彼此之间的关联并不密切,


    南方第一基地代表着末世最后的秩序和繁华,北地荒墟则臭名昭著,混乱不堪。


    随着境对精神的破坏,夏明余对往事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但他还是可以笃定,他并没有来过北地荒墟。无论是重生前,抑或重生后。


    古斯塔夫对他的善意像是蛇在捕杀猎物前的蛇信子,但的确不作假,让夏明余捉摸不透。


    距离他进入境,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夏明余的手指拧过信号键,不停地往前倒退,终于听到了东方第五基地对他参与的境寥寥几句的汇报。


    南方第一基地将它命名为“姆西斯哈之境”,据说是有人对境中有模糊的记忆,他丧失了人之意志,但记得他是如何跪伏在邪神的刻碑下祈求垂怜。


    他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出来。


    变异的衍生重叠境,往往连尸骨回乡、魂归故里都是奢求。


    但根据参与任务的向哨描述,人们无法拼凑出境中的全貌,真相扑朔迷离,因此境的评级迟迟没有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活着从姆西斯哈之境中出来了,但他们的生命仿佛被强行续火的残烛,很快接连死亡,截至东方基地报道的那一天,已经死亡了超过十分之九的向哨——相当可怖的死亡率。


    有人看着好好的,但内脏全部左右倒置,由于生理的紊乱,走了几步就暴毙而亡。


    也有人的病症像重度核辐射中毒。灼伤覆盖着全身,愈来愈大,皮肤变薄、变透,最后一层层脱落,每一天都判若两人。死去的时候,他们像一具风干的带肉骷髅。


    无数的死法。绝症一样。说不完,播报便匆匆略过。


    夏明余坐在冷硬的床边,耳侧是沸反盈天的荒墟夜晚,和没有情绪起伏的机械女声。


    他周遭是比死亡更深的阒然无声。


    夏明余还记得,他感受着境中的脉搏,贴近着每一个人的心脏——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呐喊,他们对生的渴望。


    夏明余都听到了。都感受到了。铭心刻骨。


    他像大地和天空一样包容他们的绝望,像神明一样实现他们的愿望。


    可他终究不是上帝,不是神明。


    他只是一介凡人。


    倾尽所有,也只能做到这样。


    空洞的盲眼,是流不出眼泪的。


    夏明余关上了广播,精准地看向了门的位置,“你还打算观察我多久?”语气很淡。


    “哈,你早就发现了?”古斯塔夫打开了灯。


    天花板上的顶灯如同手术台的无影灯,房间的每一处阴影都消散了。


    这灯是为他自己开的,反正有没有光亮,对夏明余而言都没有区别。


    “明明是S级,但瞎了,不觉得可惜吗?”


    夏明余的精神力如此之强,S级的身份板上钉钉。而S级的价值,远不止一座城池。S级的潜力和极限,谢赫已经向所有人类证明过了。


    古斯塔夫继续道,“你白白失去了双眼。”


    夏明余不上古斯塔夫的套,仍平淡地笑着,“说起来,你不是义体大师么。做过义眼吗?”


    “在你之前,没有。离脑子太近,一旦失手,人就彻底废了。”古斯塔夫似乎早就笃定了夏明余会做义体手术。


    他带了一瓶酒过来,弯身拿出两个酒杯,倒上酒液,递给夏明余一瓶。


    “你知道苦艾酒怎么喝最好?”他笑了笑,手一挥过,酒面上点燃了一圈青色的火焰。


    “谢谢。”夏明余接过,“那是你没有给阿彻做改造手术的原因吗?”


    阿彻是个哑巴。理论上,任何身体器官都可以被义体替代,包括心脏和声带。


    古斯塔夫就着火仰头灌了一口酒。火焰看着要燎上他的脸,但又及时地避开了,像有灵性一样。


    在这个时候,迟疑和逃避都意味着秘密。


    “是啊。”他迟迟答道。


    在荒墟长大的小孩个个都是人精。阿彻已经十五岁了,但还有着野蛮又清澈的秉性,这背后必然有着不可言说的蹊跷。


    但夏明余没有过多纠结。有些秘密和蹊跷,不知道是一种幸运。


    夏明余也喝了一口苦艾酒,火焰并不燎人,温温的。


    治疗舱里一直有营养液供给,他现在还是刚好饱腹的状态。但在这个显得有些沉重的夜晚里,让寡淡的味蕾多点刺激,也没有什么不好。


    “阿彻我可以明白,但你为什么救我?”


    “寻人启事。只放了张照片,其余信息寥寥。”


    夏明余明白了,“通缉还是悬赏?赏金几位数?”


    “都不是,只是寻人启事。”古斯塔夫调侃地挑眉,“荒墟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再也不想回到基地那鬼地方去,哪怕悬赏奖金高达十位数,也无法打动他们。”


    夏明余从喉口溢出一声笑,“要是有十位数,我亲自找人上门领赏,事后五五分……开玩笑的。”


    “是谁在找我?”夏明余希望是唐尧鹏,那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眼下他的状态,不足以支撑他回到南方第一基地。还是得徐徐图之。


    “你希望是谁?”古斯塔夫一口干了那杯酒,“别抱什么期待。那个账号……谁都不是。”


    夏明余听出了故事的滋味。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流落到北地荒墟的,但你愿意和我说说你在境里的经历么,这位无名英雄先生?”古斯塔夫又倒满了酒杯,酒液与玻璃碰撞的声音无比清脆。


    他补充道,“南方第一基地的姆西斯哈之境。”


    从一开始,古斯塔夫对夏明余的态度就充满了胜券在握,就像他很了解夏明余——或者说,有着相似经历的这一类人。


    “……无名英雄。”夏明余很低声地重复道,被逗笑了似的,“英雄?枭雄?”


    古斯塔夫听出夏明余含沙射影的嘲意,也笑了笑,“不是每个人都是谢赫。”


    诡异的血色月光下,夏明余上半张脸的鎏银遮面流动着冷峻的光,“一双义眼,换我的坦诚。对你而言,足够有诚意吗?”


    “我没想和你做交易,S级。但你既然这么说了,未尝不可。”


    古斯塔夫欣赏夏明余的爽快。


    “但义眼需要一种特殊的金属,要么从怪物身上生扒下来——但我不建议,因为它很少见。要么,去竞技场上赢下来,那是挂了快一年的头等奖。”


    ——竞技场。


    荒墟中特有的竞技与娱乐场所。恰如其名,供人厮杀,但冠以观赏之名,赚取物资财产,实际上是黑色势力的交易。


    每个荒墟中的竞技传统各有不同,夏明余对北地荒墟不甚了解,但他很淡地点点头,“好,我会拿给你。”


    不是自傲、自信抑或自谦,只是单纯地应下一件事。这种平淡,反而更衬出夏明余此时的实力和胸有成竹。


    古斯塔夫更满意了。


    他和夏明余碰杯,酒液晃荡,倒影浅淡。他正式报上了姓名,“古斯塔夫——就是我的真名。”


    在夏明余回应前,他制止道,“夏先生,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除了寻人启事上给出的单姓“夏”,古斯塔夫不想知道更多。在古斯塔夫曾经所处的家族里,名字也意味着一种羁绊。


    “欢迎来到北地荒墟——守序者的地狱,混乱者的天堂。”


    *


    古斯塔夫向夏明余详细介绍了义体的科学逻辑。


    末世带来的不仅是灾难,还有数不胜数的奇妙资源和崭新的思维模式。


    同样是面对命运劈砍下来的刀锋,真正的勇者会拥刀入怀。人类科学发展的基石岌岌可危,却又在刀尖上舞出了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这种流质金属多能从怪物的骨骼中提取得到,但纯度不一。古斯塔夫怀疑它们共同归类于某种异世界的矿物质——至少不是碳基的世界。


    它们在物理和化学上都呈现出极强的惰性,唯独对向哨的精神力很敏感,能够在精神力的支撑下与肉。体达成极高的嵌合。


    但这也意味着,这是一项被向哨绝对垄断的技术,也毫无向普通人普及的必要。


    在夏明余的上一世,机械义体一直到末世第十年才被官方认证合法,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在北地荒墟发展起来了。


    而唯独一点,夏明余很信任自己的记忆力——古斯塔夫不在官方给定的荣誉名单上。


    夏明余能从古斯塔夫的言语中感受到他的专业、热爱和笃信。


    那么,这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让古斯塔夫从机械义体的开发历史上彻底被除名。


    “你能跟上我的思路?不错。”古斯塔夫又狐疑道,“你难道真是从科研所逃出来的?”


    夏明余怔了一下,“……科研所?不是。”


    “你的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缺乏对科学燃烧的热情和崇敬。”


    ——那是因为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了解过了。夏明余这么想着,却道,“末世之前,我的父母也是从事科研的,耳濡目染,略有了解。”


    古斯塔夫长呼出一口气,“末世之前有头有脸的科学家基本都被锁进科研所了。你父母……还活着么?”


    “不,末世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仔细想想,父母的死亡,在夏明余实际的人生轨迹中,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现在再提起,都不再有那样刻骨铭心的痛楚。


    比起最开始暗潮汹涌的互相试探,以及后来讨论义体的激情澎湃,讨论“死亡”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舒缓了很多。


    末世之后,死亡就如同荒墟路边的垃圾一样常见。人们面临死亡的风险,也创造死亡。


    对“死亡”更为坦然,反而是在末世中游刃有余的人会采取的态度。


    *


    荒墟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混乱,打断了古斯塔夫和夏明余的谈话。


    古斯塔夫放在桌面上的酒杯,随着地面的震颤轻微地叮当作响。


    尽管目不可视,但夏明余的精神力依旧捕捉到了荒墟附近不同寻常的污染激增。


    “别太紧张。北方基地的重叠衍生境还没收割结束,怪物潮是家常便饭,暗影工会会有人来帮忙。”


    ——暗影工会。


    难怪在提到“英雄”的时候,古斯塔夫会说到谢赫。


    夏明余起了身。


    坐着时,过腰的长发末梢便散在床上,这一起身,便如一场流瀑又潺潺流动起来,无风自舞。


    入境之前,他的头发还没有这么长。黄粱一梦,到头来,只有他的心和头发记住了。


    “都瞎了,就别乱跑了。”古斯塔夫看出夏明余也想去清剿怪物潮,不太赞同。


    夏明余遮面下的薄唇笑意盈盈,“不是你说的吗——我是瞎了,又不是死了。”


    夏明余瞎得很彻底,但他能探测到精神力波动和精神污染,类似于红外线热感成像,死物和活物还是能分得出来。


    他拄着拐杖,就这么出了门。步伐虽慢,却很稳健,旁人几乎看不出他的不便。


    古斯塔夫莫名品出了一些好笑。


    阿彻珍藏的、不伦不类的深V舞台服,作旧的作战长靴,他亲自打造的鎏银拐杖和遮面,不经修饰的卷曲长发。


    但凡换个人,大概就是东拼西凑的瞎子乞丐打扮。但夏先生这么一穿,倒是很能唬人。


    脸果然是最好的时尚单品。


    ——让他想起了一位共同厮杀过战场的年轻同伴。


    他们相识的时候,那人就和阿彻现在一样大。十五岁,多么年轻。


    而五年过去,命运已经纵容了许多的物是人非。


    古斯塔夫朝诡异光芒亮起的地方遥遥举起了酒杯,一口仰尽。


    说不定这次结束,他会来看看自己这个老朋友。


    那这一杯,就敬曾经互相交付后背的情谊吧。


    *


    在夏明余的精神视域中,一个庞大到近乎顶天立地的裂口撕开了天际线和地平线。


    那个裂口呈现出泛着荧光的诡红色,意味着无与伦比的精神污染。裂口另一侧的世界中浮现出怪物遮空蔽日的轮廓,背后是赤金色的阵阵雷鸣。


    像是剥开了蛋壳,孕育其中的邪恶存在降临于世。


    大地在震颤。


    滚滚的雷声和怪物震慑天地的嘶吼,盖住了夏明余身侧人们嘈杂的脚步和交谈。


    这仅仅是北方基地重叠衍生境下的微小产物。


    尽管只是冰山一角,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可以想见境中的危险和恶劣程度。


    迅疾流动的人潮中,只有夏明余一人停驻在原地。他扶着鎏银拐杖,压住把它淬炼成武器的冲动。


    好吧,那这次,就当一回“普世意义”的向导。


    ——凌驾于战场的军师——


    作者有话说:绿焰兄弟会信仰的是哪位呢……懂的都懂啦!


    第37章 异能


    在夏明余的精神视域中,那个裂口越发尖利窄长。一场诞生邪恶的剖腹,淋漓地浸着鲜血和雷鸣。


    他站在一个小土丘上,以此获得更旷阔的视野。


    狂风猎猎,刮起夏明余的长发,身上轻薄的衣料鼓成了一朵花的模样。夏明余的鎏银遮面映出猩红的诡光,和他水艳的薄唇交相辉映。


    落在他人眼中,夏明余便是那株遗世独立的末世狂花。


    零零星星有小型的畸形怪物从裂缝中跨越出来,走在最前的向哨已经开始了今夜第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


    夏明余的拐杖点地,精神力以自身为圆心,伏地百里,覆盖了周围的大地。所有迈在地上的步伐,在他眼中都成了有迹可循的水面涟漪。


    向哨的等级不一,有几位A级,剩下的以C级为主。夏明余没有干涉高级向哨的行动,只指挥蝴蝶落在C级及以下的向哨身上。


    绝对的等级差距,让夏明余能够轻易地越过他们的精神屏障,直接进行精神链接。


    按理来说,在怪物潮来临时,周围出现大批美艳诡丽的蝴蝶,会被向哨认为是怪物变种。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没有对突然出现的蝴蝶表示出敌意。


    因为,夏明余发动了他的异能。


    ——混沌规则。


    向导觉醒的异能多和精神控制有关,夏明余身为S级,更是将这点体现到了极致。


    个体所认知的世界是局限的,所以,所能遵循的规则也是局限的。


    夏明余能在他人的意识里潜移默化地设立规则,就相当于短暂地改变了这个人的整个世界。


    早在刚觉醒为向导时,夏明余周围其实就有种种迹象——


    南方基地工作人员面对精神污染度为零的夏明余,被夏明余的意志影响,轻轻放过。


    态度有所克制的宿舍监察者。


    甚至是初见时的圣所。夏明余无意识地用异能干扰了它的认知,躲进了失乐园。


    但直到上一个境中,夏明余被反复地提醒“规则”这个概念,甚至强制性地运用“规则”这项武器,他才真正领悟到他的异能。


    简直就像……在刻意地训练和磨炼他一样。


    倘若大规模运用,这将会是神迹般的能力。


    夏明余也深知,如果朝着恶劣的方向做假设,这种能力也会是一种过度暴力。


    但眼下,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年轻的哨兵无知无畏,即将踏进怪物潮聚集的圆心,被蝴蝶指引着远离了危险。


    迷失在怪物尸圈的哨兵,跟随着蝴蝶蹁跹的方向,重新回到了大部队。


    在夏明余上帝视角的排兵布阵下,强大与弱小都能找到自己在战场上的定位,贡献力量。


    这样的安排效率极高,数量惊悚的怪物潮很快被削减了大半——尽管,在夏明余看来,效率最高的办法是他携着一柄刀剑上场,一阵裹挟着精神力的余波便能消泯大半。


    这就是S级无可撼动的绝对实力。


    绝对稀有,也绝对强悍。


    而最令夏明余感慨的,还是自己的成长。


    入境之前,他还觉得独自清剿怪物潮是不可能的任务,现在已经唾手可及。


    *


    收割了几波怪物潮的攻势,裂口依旧越来越大。


    这并不是收割境,而是即将落成的域。


    除非域的生命力枯竭,它会一直尝试融合这个世界的规则,孕育怪物造成精神污染,为它的降临滋养丰沃土壤。


    裂口世界内畸形而庞大的怪物母巢,狞笑般地电闪雷鸣着,幽深而可怖。


    哪怕不能肉眼看见,夏明余都能想象出无数裸。露眼球在它身上游动爬行的模样。


    而更深更远的地方,由于裂缝之内的世界隔开了夏明余的精神力,他无法探清实况。


    倘若不是现在行动不便,夏明余倒很想亲身探路。想到这儿,他轻轻地蹙起了眉头。


    在场不止夏明余一个人意识到了突破口。


    一个A级哨兵飞身掠过夏明余身侧,干脆地留下一句话,“向导,精神链接我,我来为你探路。”


    他的双腿都是义肢,肉。身和机械的契合十分完美,充满着奇异而秩序的美感。


    在夏明余的精神视域中,那位哨兵落地的涟漪快得不可思议,直奔着裂缝而去。


    夏明余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只蝴蝶从哨兵身后的涟漪凭空生出,落在了他的肩头。


    此刻,哨兵眼中的视野,便是夏明余可窥探的视野。


    红到诡谲发亮的核心,便是精神污染最重的地方——怪物母巢的“子宫”。


    它垂坠着近半身大的、蜂巢般密密麻麻的卵巢,它的子女们随着它的移动一路呱呱落地。


    哨兵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随即,他听到夏明余像是响在耳畔的声音,温柔地安抚道,“先生,拜托你继续停留在这里,为我提供视野,谢谢。”


    “……会没事的,很快就好,你会安全归来的。”向导的声音裹挟着精神力的抚慰,顿时荡涤了他的无尽恐惧。


    一个眨眼。


    哨兵见到了此生最为壮观而诡艳的景象——


    仿若无穷无尽的蝴蝶如同潮水般,将怪物母巢缠住、淹没了。


    母巢是那么伟岸,蝴蝶仿佛笼罩住了一座小山。


    蝴蝶噬怪,水漫金山。


    他听到了母巢痛苦而尖利的哀嚎,看到了停落在母巢身上的蝴蝶,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血海。


    那座山缩小了、软化了,它匍匐下来,最终轰然倒塌。


    蝴蝶如同四溅的水花和烟花,舞动着坠下银河荧光的蝶翼。它们所在原本的地方,尸骨无存。


    怪物母巢死去了。


    这几乎不能算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甚至是一场血腥但美丽的表演。


    哨兵肩上的蝴蝶又颤了颤蝶翼,夏明余的声音传来,温温柔柔的,“先生,你可以离开了,裂缝要合上了。”


    哨兵往回飞奔。


    他心想,这蝴蝶生得像他主人一样,又艳又诡,伸手摸了摸它的蝶翼——触摸精神体太亲密了,很不礼貌。他明白,但实在忍不住。


    结果,被狠狠咬了一口。


    见血之后,蝴蝶便凭空消失了,留了他一肩膀星星点点的碎屑荧光。


    ——至于夏明余呢?


    他的精神体的确太繁杂了,完全没注意到有一只蝴蝶被调戏还报复了回去。


    来自异世界的裂缝被人力缝上了。猩红诡光和惊天雷鸣都随着怪物渐渐退潮。


    夏明余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平静下微快的心跳。


    为了锻炼自己的精神链接,他这次一次性链接了上百位向哨。在境中时十分熟悉的窒息和透支感又扑面而来,让夏明余有些恍惚。


    他收回了蝴蝶,也停下了异能。


    拄着鎏银拐杖,夏明余缓缓地走下小土丘。


    趁着无人留意之时,他悄然地隐入尘烟。


    *


    凌晨三四点,原本正是月晖和熹微交替的时候,而日月被污染后,此时的天空与大地便有了逢魔时刻的魔幻之感。


    夏明余虽然深入参与了战斗,但直到结束,他身上都干干净净的。拄着鎏银拐杖探路,都被他不急不缓的举止,衬出了些优雅的意味来。


    ——北地荒墟。


    夏明余径直朝着精神力汇聚最多的地方走去。


    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永远是一个地方最热闹、最混乱的那家酒吧。都快把酒保做成老本行的夏明余深谙此道。


    大概是不久前刚和古斯塔夫谈及了父母,夏明余又忍不住回想了些往事。


    他的外婆从事文学研究,父母也是科研人员,多多少少和教育事业相关。夏明余对未来蓝图的规划也一度如此,从一个顶尖的学生,做一个顶尖的大学教授。


    思及往事,近乎讽刺。


    但未来是如此虚无缥缈、难以把握,就如同生命本身——暴雨下的浮萍,倾颓中的大厦。


    哪怕是在和平年代,一次车祸、一场疾病、一盆污蔑,也都有可能让生命走向灭亡。


    更何况,阻碍在夏明余面前的,是史无前例的末世灾难呢。


    *


    北地荒墟是个奇妙的地方。


    只有极度不平衡的科技发展、全然混乱的秩序、近乎泯灭的良知,才能共同熔铸出这个无序之地。


    由于身处境域污染地区的腹地,荒墟时常命如蜉蝣,朝生夕死。


    任何突如其来的变动都可能招致荒墟走向毁灭。夏明余所知的、寿命最短的荒墟,大概只留存了几个小时。


    而北地荒墟,它近乎屹立不倒。


    甚至它周遭的荒墟都如野草般一茬一茬地出现,又一簇一簇地死亡。


    只有北地荒墟,成为了北方的标志象征,规模越大庞大。


    夏明余绕过七拐八拐的黑市小路。


    那些暗中觊觎又阴狠、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夏明余都注意到了,甚至比肉眼看时更清晰。


    ——精神力能反映向哨的情绪波动。


    也因此,夏明余都省去了更多环节。他们感受到夏明余轻微溢出的精神力后,都自觉地重新隐入了黑暗。


    北地荒墟也是极致展现人类动物兽性的一面镜子。


    一路循来,涌入夏明余耳中的声音无非两种——


    性。爱,杀戮。


    还是性。爱,还是杀戮。


    这两种声音其实也存在本质的相似。


    毕竟爱与死在到达极点时,都有一副相似的面孔——高亢、激烈、断断续续,掺杂着挣扎、颤抖、急促的呼吸。


    夏明余很淡地蹙起好看的眉,倘若他那双灵动潋滟的桃花眼还在,此刻大概会带上些漠然的置身事外。


    说来有些好笑,都现在这个世道了,夏明余还奢望着纯粹的爱情,怀着格格不入的坚持。


    人类的生命起源于一场原始而野性的冲动。


    但在这里,浅薄的悲和爱能够长存,伟大的悲和爱总毁于自身的丰盈。


    *


    酒香不怕巷子深。


    夏明余终于走到黑市的尽头。那家外表黑黢黢的酒吧,在夏明余眼中,精神污染亮得烫人。


    他推开门,响动了门檐上的机械风铃。但它存储的声音不是清脆悦耳的风铃声,而是这家酒吧老板的声音。


    看起来,他对每一场酣畅淋漓的生理欢愉都深以为傲。


    ——好吧,从某种角度客观评价,也挺悦耳的。


    至少,对酒吧中的其他人而言。


    夏明余伴着这婉转的男声走进来,其他人都开始欢呼碰杯。


    这可能是这里的惯例传统,每一次有人响动了机械风铃,都是需要欢庆的事。


    穿着暴。露的酒保几乎要蹭到夏明余的身上,声音黏黏糊糊的,“先生,您想来点什么?抱脸虫的清。液,一杯上好的血腥玛丽,还是……我的长吻?”——


    作者有话说:浅薄的悲和爱能够长存,伟大的悲和爱毁于自身的丰盈。——王尔德


    第38章 琥珀


    夏明余略退了半步,用鎏银手杖隔开他和酒保之间的距离。


    遮面遮住了夏明余的大半张脸,但通过压得平直的唇角,酒保也能知情识趣地看出他不喜欢这一套。


    不过,这位客人虽然不太喜欢,他的语气却还很礼貌文雅。


    真是上好的涵养。


    可惜,在北地荒墟,涵养是比良知还不值钱的东西。


    在酒吧内如狼似虎的眈眈视线中,夏明余平淡地微笑起来,“一杯抱脸虫的清。液吧,谢谢。”


    抱脸虫的体。液纯净度高达百分之百,只要不对它的来源有过多的想象,还是可以下咽的。


    除此之外,它和任何药物都会产生化学反应,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下。药的危险。


    *


    夏明余在一个角落落座。


    窗外诡谲的天光映射在鎏金遮面上,将姣好的面容隐藏起了大半。


    可美人在骨不在皮,哪怕只是一个轻微的垂头、一缕发丝的游移,夏明余身上独特的气质都引来不少侧目。


    更何况,夏明余这身招蜂引蝶的着装,可和他保守的态度截然相反。


    不断有人用精神力来试探夏明余。


    夏明余不动声色,嘴角还噙着寡淡的笑意,修长的食指有规律地轻敲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透明的蝴蝶精神体暗中潜藏,趁不注意时狠咬回去,很快便没有人再敢觊觎这个陌生男人。


    他看着文质彬彬,实际上却是个硬骨头。


    *


    “老天,你听说了蝴蝶君吗?”


    “哈?竞技场的新秀吗?”那人又嘀咕道,“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和绣花枕头似的。”


    “啧,就是刚结束的怪物潮。暗影工会的人一来,发现——嚯,居然已经解决了。”


    “小型怪物潮?那不是很正常么。”


    “小型?”那人嘲出来,“应该是最近最大规模的怪物潮了。”


    他伸出手指晃了晃,“在场的人说,有一个神秘的向导,用他的精神链接控制了全场。”


    他的同伴明白过来,“他的精神体是蝴蝶?”


    “嗯哼。”


    “蝴蝶君……”他很轻地念了一遍,话语滚在舌尖上,带了些暧昧的意味,“那可真是个好听的别称。”


    坐在一旁的夏明余微不可查地轻笑了一声。


    哨兵对向导永远都很双标,但前后变脸这么快,听起来还是有些喜感。


    不过,夏明余还挺喜欢这个代称的,让他想起一部和平年代的老电影。


    酒保端着酒杯走来时,看到的就是夏明余这幅事不关己的清淡笑意。


    “先生,请享用。”


    声音和刚刚那位酒保不一样,听起来态度谨慎多了。


    夏明余接过,又道,“请问可以麻烦你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纸吗?”


    酒吧不小,但人挤人,周围人的话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夏明余话音落下,立马有人稀奇起来,“——你听到了吗?他说,请……”


    在北地荒墟,对弱者多余的谦虚和礼貌,反而会被理解为上位者的傲慢。


    “噢,我喜欢这样……想象一下,他在床。上温柔地说,请你抬一下腰……”


    下流的笑话,情。色的调侃,但引来了不少低笑的应和。


    夏明余置若罔闻,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酒保也很敬业,低声道,“先生,纸是有的,但很抱歉,我只有一支……炭笔,可以吗?”


    一支没有笔身的炭笔,摸上去就会沾上一手的炭灰。这位先生看上去干净又优雅,大概不会喜欢肮脏的尘埃。


    夏明余的确怔了一下。


    ——炭笔。


    让他想到了姆西斯哈之境。不能算是好的回忆。


    酒保正要歉意地开口,夏明余却已经点了头,淡声道,“可以,谢谢。”


    夏明余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酒保也放心下来,“有需要的话,您可以再喊我。”


    *


    酒保应夏明余的要求给了一沓白纸。


    夏明余拿起第一张,摸索着把纸折了三折,用笔直的折痕提醒自己这张纸的总体分布,然后握着炭笔开始写字。


    他还记挂着南方第一基地才刚起步的白鸽学院。


    松散的纪律和不成体系的教学无法培养出末世需要的战士,也无法让学员拥有在末世存活的能力。


    夏明余想达成的事有两件——


    第一,要编写出一套程式化的向哨教纲。


    第二,要扩招普通人,让非向哨也拥有自保能力,终止向哨的战力垄断。


    以他眼下的能力,夏明余可以总结出一套完整的体术训练,同时记录下作为S级的精神力运用规则。


    至于剩下的,北地荒墟就是不错的取材地点。黑市酒吧、竞技场,有人来往的地方,就会有信息的流通。


    他一个人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但没关系。


    一条通天大道,总需要有人踏平第一步的障碍,再供后人驰骋。


    夏明余虽然看不到,但手和笔之间的肌肉记忆十分深刻,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的书写,胸有成竹,仿佛印刻在心里。


    遒劲飘逸的字迹工整地出现在纸上。夏明余思路流畅,写得很快,天光彻底大亮时,他手边已经堆起了小小的一摞。


    选择手写,一是因为夏明余更熟悉这种方式,二是因为,亲手写下的记录,比存储在设备中的数据更安全。


    夏明余一边写,一边留心着酒吧内的交流,知道不少人在好奇他写下的东西。


    炭笔短到不能继续书写的时候,夏明余决定这就是今天的工作量了。


    八卦也听得耳朵快起茧,夏明余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桌上那杯抱脸虫清。液一直没动过,夏明余正好用它洗净了手指。


    夏明余有一双赏心悦目的手。


    手指白皙修长,关节和指腹有层薄薄的茧子——那是笔和武器留下的痕迹。手背上凸出的青筋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只能感受到这双手蕴藉的力量感。


    美人的骨覆上细腻的皮,将骨感和美感融合得近乎完美,总归都是透着一股摄人的、无可挑剔的魅力。


    任谁看都会知道,这是一位绅士,更是一位战士。


    一个隐在楼上阴影中的身影欣赏了许久,看得很仔细,眸光慢条斯理地从夏明余身上每一寸滑过,征服欲和野心掩都掩不住。


    这人喊来酒保,低声嘱咐了几句,满意地微笑起来。


    夏明余擦干净了手指缝隙,结账时,却被酒保告知,他的费用都已被结清。


    “——先生,您以后来这里消费,也都会是免费的。”


    夏明余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只是很淡地问,“是谁?”


    愿意买单的人,肯定都对他有所图谋,不会甘心就这么默默付出,起码也要交换姓名才肯罢休。


    “是海琥珀女士。”


    酒保的语气恭谨而小心。


    “海琥珀”的名号一出,酒客们都沸腾起来。


    他们沸腾也各有各的原因。


    酒吧归属于黑市,而黑市全然归属于一个神秘的男性哨兵。但就算是这么势力滔天的人,也只是海琥珀的其中一位情人。


    除却精彩的花边情史,海琥珀最让人敬畏的身份还是——北地荒墟竞技场的所有者。这意味着,北地荒墟最大的一条命脉就握在她一人手中。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楼上传来。只听前奏,夏明余就认了出来。


    ——《克罗地亚狂想曲》。


    充斥着战争、灰烬、残垣断壁的疮痍,每个音符都浸透在血色的夕阳之中。永不褪色的经典。


    她的乐曲大开大合,充满张力。


    诡谲而狂放的一曲终了。


    那人放下小提琴,一手把着琴身,一手握着琴弓,缓缓从楼梯走下。每一声脚步,都带来精神力的波涛与星云。


    幸好海琥珀是个哨兵,她弹奏的乐曲不能带来精神影响,否则,她大概会是第二个PonPon女神。


    喧哗了整天的酒吧从小提琴声响起后,就陷入了噤声,静得落针可闻。


    夏明余上一次见到这么骇人的气势,还是在谢赫的首席仪式上。


    “喜欢吗?”海琥珀很淡地问道,声音低沉沙哑。


    海琥珀是美的。她的美充满力量感和上位感。小麦肤色,流畅肌肉,高挑健硕。她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如同一头逡巡领地的母狮。


    夏明余看不到她的模样,只能感受到她澎湃的精神力和发烫的精神污染。


    “喜欢?艺术的欣赏门槛太高了,不是吗。”夏明余的语气带着嘲意。


    海琥珀的态度,才是真正的、来自上位者的傲慢和优越。


    明明只是贪图他的皮囊,追逐一次性的生理刺激,却要用故作高深的调。情技巧打动他,把爱当做性的润。滑。剂。


    众目睽睽,海琥珀走到夏明余的身后。


    夏明余左手拄着鎏银拐杖,海琥珀笑了一声,把琴弓送进夏明余空空荡荡的右手。


    “需要我手把手教你怎么握琴弓吗?新抹了上好的松香,别辜负我的心意。”


    夏明余面无表情地握住琴弓。


    “哈,我还当你真的不会呢。”海琥珀的手探过夏明余的肩膀,架住小提琴,“那我们再一起演奏一遍?”


    她的手摁上琴弦,夏明余能感受到她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的手臂力量,以她的节奏拉动琴弓。


    醇厚的松香,优美的手指,精准的旋律。


    海琥珀对她意外捕猎到的猎物非常满意。


    海琥珀凑在夏明余的耳边,压低声音问,“你是谁豢养的宠物?”这等的皮相和装束,她不觉得这个男人单纯。


    夏明余微笑道,“海琥珀女士,您这样问,是出于主人的情。趣吗?”言下之意,他已经心甘情愿地跪倒在她的身下。


    海琥珀放下小提琴,挑起眉,用手指勾住夏明余的下巴,逼他回头。


    昂贵的遮面,简朴的花纹,遮住了男人的上半张脸。而仅仅是微抿的薄唇和下颌的线条,都引人遐想。


    “……这么听话?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夏明余任由着海琥珀粗暴的动作,很淡地开口,“进入高级竞技场的资格。”


    他已经打探到,古斯塔夫做义眼需要的原材料,是在高级竞技场赢下比赛才能获得的胜利品。


    倘若他以新手的身份开始,光是挤进高级竞技场都需要不少时间,但夏明余并不打算在北地荒墟耽搁太久。


    “可以。”海琥珀答应得很干脆。


    她有实力也有资本,对强取豪夺和强迫人没太大兴趣。如果能以交易的形式进行,对她而言再好不过。


    她的精神力扫过夏明余的遮面,嵌入了竞技场的通行资格。


    “那么……谢谢您的配合。”夏明余笑了笑,“如果有缘,我们下次也不见。”


    海琥珀怔了一下,随着他话音落下,刚刚几乎在她怀里的男人,眨眼间却到了她的对面。


    他的下巴抵着小提琴,激烈而悲怆的旋律从他指尖的动作汩汩涌出。


    海藻般浓郁的卷曲长发及至腰下,上身微敞的白绸蕾丝间,他紧窄精瘦的腰身一览无余。


    如狂想曲般完美的男人。


    夏明余要放下琴弓,手背在胸前,微微鞠躬。


    随着他的动作,长发流瀑般地从肩上倾泻下来,美得令人心惊。


    标准的谢幕礼。


    海琥珀眼前的景象像被镜子框住,又被打碎,覆满了蜘蛛丝般的裂痕。


    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动用精神力,挣脱出向导悄然设下的层层迷障。


    她回到了真实世界。


    不知何时,酒吧里的人都昏睡了过去,各色的酒水洒了一地,水痕一直漫到了她的脚下。


    她的小提琴化为了一堆木质碎屑,比灰烬还彻底,沾了她一手尘埃。


    她看向酒吧的彩色玻璃门外。


    男人戴着遮面,但似乎有冷而锐利的视线直直地穿透了她的灵魂。


    他温柔地笑起来,握成拳的右手放在薄唇前,张开五指,轻轻一吹。


    深浅不一的碎屑飘舞起来,男人的身影鬼魅一般地消失了。


    隔着这么远,海琥珀却恍惚闻到了裹着松香的木质气息。


    比起恼羞成怒,海琥珀更觉得有趣。


    没见血,没见伤。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她还不会放在眼里。


    ——能骗过她的向导?


    不错。


    既然有求于她,那就竞技场见吧——


    作者有话说:电影《蝴蝶君》,1993年,铁叔和尊龙主演


    第39章 光明


    夏明余步履飞快,离开了是非之地。


    海琥珀递给他琴弓,就是她最大的疏漏。利用小提琴的乐声,夏明余的精神控制能发挥得更为极致。


    向导向来很金贵,在荒墟里的确碰不到几个,就算海琥珀识人再多,对向导的了解也还是匮乏。


    不过下一次,他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有这么恰当的空子给他钻。


    但无所谓。


    哪怕硬碰硬,他也不会让海琥珀占上风。


    能力或许不能让他终止某些事物,但至少能让他不做妥协。


    *


    耽误了这么久,已经入夜了。


    荒墟上空血色的月晖渗出诡影,谵妄的细碎呢喃不断响起,不可名状的恐怖氛围漫上心头。


    荒墟没有基地独占的屏障,所有人都会直接暴露在极强的精神污染之下。受谵妄感召的人们可能陷入疯狂,因此,荒墟的夜晚一向危机四伏。


    夏明余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暗巷。


    四下阒静,拐杖点地的清脆声响轻轻回荡。


    因此,跟在夏明余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夜晚中,就格外明显。


    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快,不仔细听就很难察觉。夏明余留神着那个步伐,步伐放慢,做出迷路的模样。


    那人呼吸急促起来,跟得越来越近。


    夏明余想,听起来不像是成年人。


    下一个错身,一柄镰刀高高举起。


    在它割伤夏明余的喉咙前,夏明余用两指并住了刀尖,抵住了攻势。


    镰刀很长,却只能够到夏明余的喉咙。是个孩子。


    夏明余的精神视域里,完全捕捉不到他的精神力,什么都看不到。还是个普通人。


    瞎了还是不太灵便。


    夏明余只是很轻地钳制住少年的手腕,并且微微上提,让他动弹不得。


    出于过往的一些经历,夏明余没有摧毁少年的镰刀。这或许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武器,伤人,但也防身。


    夏明余很淡地开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回应夏明余的只有少年愤怒而含混的低吼。像野兽一样。


    夏明余没能看到的,是他衣衫褴褛的后背上血腥的烙印,狰狞地占据了整个背部,烙印边缘的皮肤都皲裂地凝合着血痂。


    ——“YoungSinner”。


    年轻的罪人。


    那原本是荒墟奴。隶的烙印,被少年自己刻出边缘,变成不一样的寓意。


    他为偷盗犯罪而自豪,以弱肉强食为原则。


    少年身上的血污蹭在了夏明余的手心,夏明余又问了一遍,“你想要什么?食物,钱,还是我的人头?”


    少年使劲摇头。


    他以为这个男人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是哪个大人物遗弃在荒墟夜晚的宠物。他错得太彻底了。


    “……吃的,买。”他的口齿很含糊,像是不太会说话。


    终于听到了少年的声音。比夏明余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不,年幼。


    “你多大了?”夏明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少年听不懂的情绪。


    末世刚开始的时候,你多少岁了?你的父母呢?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吗?是怎么一步步生存到现在的?


    一个如此幼小的生命,在没有建立起对世界足够的认知以及个人信念的情况下,该怎么立足?


    夏明余的心情像浸在冷水里。


    当一个孩子举起镰刀,错的该是这个世界的大人——他们没能承担起责任,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但少年只觉得这个男人话多。既不给他东西,又不杀了他,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少年挣扎得厉害,夏明余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放开了他。


    少年飞快地跑开了。


    然后,“嘭”地一声枪响。夏明余怔了一下。


    一个瘦弱身躯倒地的声音,呼痛的声音,汩汩流血的声音。


    更多的脚步声,还有喧哗的人声。


    “——快,找到他了!”


    “就是他!偷了老板的新货!”


    “把他带走!”


    夏明余站着的暗巷深处是视觉死角,整个上半身都隐没在黑暗里。


    他不该掺和,也没必要掺和。


    一个聪明人不会为了一点时不时作祟的悲悯以身犯险。善良需要力量,柔弱可欺的善良是一种愚昧。


    但他只是……忍不住地,有些心痛。


    一只温热的手牵住夏明余,直接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跑。小小的精神力源泉像萤火一般亮着,缠绕着链接上了夏明余。


    ——是阿彻。


    阿彻通过精神链接和他对话,“夏先生,为什么不快点离开?很危险的。”


    夏明余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古斯塔夫让我来找你。荒墟的夜晚比怪物潮还危险。”阿彻顿了顿,“我找了好久。”


    夏明余想,古斯塔夫又不是圣所,不会装定位系统。


    “谢谢。”他很轻地说。


    在姆西斯哈之境后,夏明余以为自己很强大了。


    强大到可以单人剿灭怪物潮,可以不用为身陷陌生荒墟而惴惴不安,也可以不用在海琥珀一样的强权前委曲求全。


    但这种强大只是向上制衡。像是仗着能力狐假虎威,以S级的实力掩饰他在末世毫无根基的劣势。


    在面对弱小,甚至无理时,这种所谓的“强大”毫无用武之地。


    纸糊的核桃,一碰就碎了。


    它不够丰盈,不够有力,更不够达成夏明余想实现的野心。


    *


    铁老头的老巢灯火通明。


    古斯塔夫仍旧坐在前台的老位置,低头捣鼓他新做的机械义肢。


    古斯塔夫看到阿彻和他带回来的高挑男人,“啧,回来了?”


    阿彻点点头,开始比划手语。


    阿彻平时基本只用和古斯塔夫交流,古斯塔夫不喜欢他用精神链接,于是两人一起创造了这门手语。


    不标准,不通用,别人看不懂,但在两人之间的沟通效率很高,甚至还自带保密效果。


    夏明余等了一会,才听到古斯塔夫悠悠道,“行,你休息去吧。”


    夏明余以为古斯塔夫是在对自己说话,正要转身离开,就被拦住,“——我说那孩子呢,没说你。”


    阿彻已经离开了。行踪莫测的神秘小该。


    说起来,阿彻的性格和夏明余见过的荒墟人都不一样。他天真得浑然天成,也不显得懦弱可欺,有时也有一些古斯塔夫身上的松弛随意。


    他和古斯塔夫的相处末世,并不像长辈和小辈,而是一种更为平等的关系。


    这其中一定有古斯塔夫教育的功劳。


    夏明余从口袋里拿出那沓纸。


    他在黑市酒吧里写了一整天,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但古斯塔夫见到夏明余把纸递过来的时候,还是惊讶了一下——他像是对人全然没有戒心。


    “你能帮我看看吗?最好是……能提供一些建议,非常感谢你。”


    以古斯塔夫的资历,应该能给出一些鞭辟入里的改进建议。


    手指翻阅纸张的摩擦声音。


    夏明余心平气和地在一旁等着古斯塔夫看完。


    古斯塔夫咂了咂嘴,“没想到……你还是个乐观的理想主义者。”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他原本想说,不要抱有无谓的善良,也不要怀有无谓的期待。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丧气。


    他应该庆幸的,还有夏这样的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并为此付诸实践。


    ——简直和他的那位朋友一模一样。


    古斯塔夫道,“你让我想想,明天再给你答复。”


    夏明余的体术写得很详细,再翻几页,用精神力淬炼武器那里则写得极其简略。


    古斯塔夫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眼睛都瞪大了,“你……你怎么淬炼武器的?”


    夏明余歪了歪头,问道,“如果这柄拐杖没了,你还会再给我一柄吗?”


    “当然。展示给我看看。”


    一只轻盈的金粉蝶从夏明余的指尖游曳而出,旋着圈儿从鎏银手杖的顶端往下,流光溢彩的精神力像淬火一样星星点点。


    夏明余甩了甩拐杖,星屑落在地上,又转瞬不见,一柄长剑便成型了。


    ……他这是在变魔术吧?


    古斯塔夫心情复杂地想,难怪这么招阿彻那小子喜欢。


    这么久过去了,古斯塔夫原本以为他再也不会遇到令他嫉妒的天赋。


    但见到夏炉火纯青的精神力运用后,还是忍不住憋闷——


    S级的天赋是千山叠嶂,难以跨越的天堑啊。


    夏明余半天没等到回应,平淡问道,“怎么了?”似乎并不以此为傲。


    古斯塔夫冷哼了一声,“保护好你的天赋。”他坐回位置,“首先,从保护好你的器官开始。你是S级,义眼再契合,也比不过你原本的眼睛。”


    古斯塔夫更可惜了,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人,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不用想也能猜到,“夏,你应该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夏明余没回答。


    他屈起食指,在剑柄上轻叩一声。声音清脆而通彻,说明手杖原本的材质相当不错。


    古斯塔夫怀疑这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从没来过荒墟,一身基地养出来的精致脾气——尤其是,多余的善意和单纯的信任。


    古斯塔夫是做义体生意的,天天和残肢败体打交道,也因此掌握了不少人的秘密。


    而在所有的器官中,最神圣也最污。秽的,就是子宫——因为它总和生命有关。


    有的女哨兵甚至会特意来做子宫摘除手术,置换上一套带着毒液的防护装置,防止日后无力抵挡时被迫怀孕。毕竟,在末世孕育新生命,有时已经分不清是一种仁慈还是残忍。


    同时,也会有男人被他的情人带来做转性手术,为了满足畸形的嗜好让他假孕,从而更好地被控制,成为床上的脔。宠。


    ——都要强调一万遍了。


    这是野蛮而无序的荒墟,没有理性和秩序可言。


    古斯塔夫不放心,又叮嘱一遍,“北地荒墟多的是藏污纳垢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你再多管点闲事,小心被生啖血肉。”


    夏明余有些好笑。他在末世重活一世,甚至还曾是毫无特权的普通人,他见过的腌臜事不会比古斯塔夫少。


    他平和地笑了笑,“嗯,我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醒。”


    *


    这是夏明余从境出来后,第一个正儿八经可以安睡的夜晚。


    但这个夜晚格外焦灼而漫长。


    噩梦还是谵妄?


    夏明余已然分不清。


    无数人们向他匍匐,哀恸地祈求着生机和希望。他们是那么弱小,又是那么绝望,夏明余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于是,他向他们俯身。


    可他的诞生只带来更加无尽的灾难。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接连以不同的惨状死去。


    于是,他们憎恶他,唾骂他。


    他们信奉了假神——随即,轰然倒塌。


    夏明余惊醒时,浑身冷汗涔涔。


    他的世界是一片渊面黑暗,无光、不见底、毫无方向。


    夏明余的第一反应还是——几点了?怎么一点光都没有?


    昏沉的头痛之感如潮水褪去,夏明余才反应过来。不,是他已经失去了眼睛。哪怕天光大亮,他也再无法看到光明。


    只剩下令人绝望的黑暗。


    ——残疾。


    在末世,残疾是绝对的劣势,意味着人人可欺。


    不然,今夜北地荒墟的少年也不会逮准了夏明余。


    倘若不是运气绝佳,遇到了义体大师古斯塔夫,夏明余尚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无尽的黑暗抗争。


    夏明余侧躺在床上,后背的蝴蝶骨在服帖的上衣若隐若现。


    浓藻般的长发散在肩头和身后,在雪白的床铺上黑沉地铺陈开来。窗外荒墟诡色的光芒莹莹照耀,如同一匹洒了光调釉彩的黑色绸缎。


    力与美的结合,这幅皮囊完美得像是中世纪的大卫雕像。


    古斯塔夫说,夏,你应该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夏明余伸出右手,探向了自己空洞的眼眶。


    夏明余见过太多醉生梦死的人,从某一次境中出来后便一蹶不振。


    生命经过生死未卜和命悬一线的打击后,便将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当成恩赐,将每次欢愉都当成死前最后一次。


    用自暴自弃的放纵,哄骗自己这个世界还能正常运转。


    夏明余有时会想,他一直没有陷入最深的谵妄,只是因为他在以近乎圣人的要求苛责自己。


    清醒,冷静,自制,秩序,良知。


    但海琥珀的觊觎,荒墟少年的丧生,古斯塔夫留有余地的欲言又止,姆西斯哈之境的同伴暴死——在此刻又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身而为人的软弱和无力圜转的命运。


    真是个噩梦般的夜晚。


    让夏明余意识到他还有东西可以失去。


    *


    意识到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睡后,夏明余便够住床边的新拐杖,摸索着洗脸漱口,走出门外。


    扑面而来的寒风裹挟着冷腥味。萤火般的精神力在高处闪烁,大概是阿彻在一处屋顶上。萤火变亮了,那是阿彻看到了夏明余。


    阿彻正在楼顶玩手里的透明玻璃球。和他的手心差不多大,能映出不一样的光。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他飞身跳下来,牵住夏明余另一只空着的手。精神链接上了,阿彻问,夏先生,你哭了吗?


    阿彻的手不柔软,但很温暖,夏明余刚刚睡了半天都没煨暖和。


    夏明余柔声道,“没有哦,只是洗了脸。”


    ——可是你是蓝色的。


    夏明余怔了一下,“蓝色的?”


    ——人有蓝色的时候,就代表很难过。你浑身都蓝蓝的。你在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吗?


    阿彻说话很直白,也很坦诚,像未经世事的孩子。听不到阿彻的声音,但只是感受着阿彻的心声,夏明余的心都柔软下来。


    “会的。只是比起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夏明余已经习惯了把个人情绪的排位降低。


    他问,“你能看到人们的情绪?”


    ——如果我想看到的话,可以。


    阿彻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夏先生,如果你想哭的话,现在就可以,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不会笑你的。


    夏明余被逗笑了。


    一阵狂风从夏明余身后席卷而来,朝着阿彻而去。夏明余的长发勾得阿彻痒痒的,阿彻背过身打了个阿嚏。


    “抱歉,我扎一下头发……”夏明余从手腕上解下彩绳。是唐尧鹏送的,他一直留着。


    ——我可以帮你扎头发吗?你看不见,不方便。


    “当然,谢谢你。”


    夏明余矮下身,到阿彻可以够到的高度。


    阿彻给夏明余编了一根很长的麻花辫。他的手娴熟而灵巧,最后用彩绳系了个蝴蝶结。


    特别特别好看的夏先生,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美人。


    阿彻经常给他床头的那个娃娃扎辫子,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给别人这么做。


    ——夏先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很想知道。


    古斯塔夫说,在他接受的礼仪里,名字代表着羁绊。阿彻和古斯塔夫生活在一起,他应该也如此相信着。


    夏明余在阿彻的手心里写字,明余。


    “夏明余,我的名字。”


    ——“光明”的明?


    夏明余停顿了一会儿,柔和地点头,“对,光明的明。”


    那个刹那,阿彻看到了夏明余身上温润如洗的暖橙色——


    作者有话说:小夏好像特别招小孩喜欢……难道这就是温柔美丽大哥哥的人格魅力?!(醍醐灌顶)


    第40章 变形


    古斯塔夫一醒来,就看到了在门口溜达来又溜达去的阿彻。


    小朋友手里拿着一枚亮闪闪的小物件,古斯塔夫凑近去看,发现是他前几天给阿彻的小玻璃球。


    现在,玻璃球被雕刻成了玻璃蝴蝶,蝶翼轻薄精致,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因为是清透的玻璃,所以被不同角度的光芒映衬,便会有不同色彩的蝴蝶。阿彻忙乎着给蝴蝶变色,不亦乐乎。


    古斯塔夫啧了一声。一看就是夏的手笔。


    阿彻跑过来,先小心翼翼地把玻璃蝴蝶放进口袋里,再比划手语——我去找画家先生玩。


    阿彻口里的“画家先生”,其实就是个业余爱好者。黑市酒吧里的酒保,白天不值班的时候,会拿炭笔和纸出来写生。画得也就那样,但讨小孩子喜欢。


    古斯塔夫摆摆手,“去吧。”


    *


    古斯塔夫做完了一场义体手术出来,才又见到不知从哪儿回来的夏明余。


    古斯塔夫刚从顾客那儿听了最新的小道消息,道,“你今天先别去竞技场。不太平。”


    北地荒墟最新的动荡和站在权势顶峰的海琥珀有关。


    她的一位情人想恃宠分权,直接被海琥珀手刃在床上。如果只是个没名没分的男人就算了,但那可是黑市的主人。


    听说仆人被喊上楼收拾残局的时候,海琥珀身上只草草地披了一件大衣,架着二郎腿,在床边吸烟。她的情人就在躺在身后,死相惨状。


    ——谈性和爱情?可以。


    谈钱和权力?没门。


    “海琥珀想扶持她手底下的人掌握黑市。要是成了,她可就真的一手遮天了。”


    夏明余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古斯塔夫又想到了些好笑的,“说起来,蝴蝶君……是你吧?”


    “嗯。”


    “那昨天惹了海琥珀的人,也是你?”


    阿彻说他在黑市里找到了夏先生,古斯塔夫猜来猜去,也只有这个来路不明的S级敢这么莽撞。


    夏明余的反应还是很平淡,“嗯,是我。”


    古斯塔夫乐了,“敢情你就是传说中的万人迷?荒墟的哨兵现在都喜欢你、追捧你,想知道你姓甚名谁,连海琥珀都对你手下留情。”


    夏明余笑了,“我倒是第一次知道,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可怜猎物,还有这么光鲜的代名词。”


    平和的笑意之下,是夏明余掩藏起来的自嘲。


    当所有人都想得到你,你就首当其冲,成为了他人口中物化甚至性化的玩具。


    人们会把你的欲拒还迎当成满足征服欲的长征,把你的一颦一笑当成争相攀比的所有物。任何软弱和让步都会是助纣为虐。


    当他们提及爱,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与你灵魂共鸣,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你成为——他们王冠上那颗最闪耀的宝石。


    夏明余在末世以彻骨之痛学会的第一课就是——


    永远不要把属于你的力量和权力让渡给其他人。


    弱者尤甚。


    古斯塔夫听懂了夏明余的言下之意,也不想戳他痛处,换了话题,“对了,你昨天让我想想的事,我的确好好想了想。”


    他敲了敲夏明余的拐杖,“跟我来。”


    古斯塔夫的食指上有枚类铂金戒指,拐杖在那一敲后边主动领着夏明余朝古斯塔夫的方向走。


    异形金属间神奇的吸引力。


    走廊尽头装了最高权限的铁门后面,是胶囊般的下行电梯。古斯塔夫带夏明余去了老巢的地下一层。


    倘若夏明余能看见,他大概会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这里几乎是科研所实验室等比缩小后的内部结构。


    没人知道古斯塔夫为此花了多少心血。他只是沉默地将一切封存在臭名昭著的北地荒墟之下。


    人们都说,狡兔三窟。古斯塔夫的仇敌很多,但他的老巢却从来没有变过。这个藏在地下的秘密,或许能解释一二。


    地下实验室的精神污染很强烈,纵使古斯塔夫用了隔绝性质最好的金属打造外壁,还是会时不时地溢出。


    但是,把一片树叶藏起来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藏进森林里。


    同理,把他的秘密实验室藏起来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藏进北地荒墟——一个精神污染比氧气的浓度还高的地方。


    一般人来到这里,都需要穿特制的防护服,但古斯塔夫不用,因为他太习惯这里的精神污染;夏明余也不用,因为还没有比S级本身体质更佳的防护服。


    夏明余只能感受在精神视域里突然炸溅开来的精神污染,红得近乎曝光。夏明余略微蹙起眉,收起了敏感的精神力探查。


    夏明余含笑道,“难道这里才是老巢真正的玄机?”


    “玄机……”古斯塔夫嗤了一声,语气轻浮地带过,“是啊,要是被暴露出去,可是要进基地监狱的。”


    ——基地监狱。


    其实在末世,几乎没有必要再设立监狱。毕竟和平年代被明令禁止的绝大多数事情,在此时常见得如同呼吸。


    但基地监狱是被高层全票通过的,用以限制和保护向哨。夏明余在失乐园当酒保时,听人提过,在基地谋杀向哨的普通人,被抓到后大概率会被关在那儿。


    而基地监狱更深的地方尚且不为人知晓,要求权限极高。渐渐地,“基地监狱”就变得与和平年代父母哄骗小孩的“狼来了”一样。


    “这么重要的秘密,你就放心地告诉我了?”夏明余倒是有些忍俊不禁了。古斯塔夫昨晚还在提醒他不要轻信于人,结果今天就自己倒了个干净。


    古斯塔夫验证了最后一层密钥,哼道,“这下,我们两个可都是知情人了。要下地狱?一起下吧,我会把你拖下水的。”


    夏明余轻笑出声,“好啊。”


    实验室正中央的装置极为宏伟——那是突破了小小实验室空间桎梏的宏伟。


    亘立于中的类玻璃圆柱衔接着导管,泛着银光的浓郁液体充斥其中。


    这种液体类似于液态汞,密度极大,它没有流淌的地方,类玻璃很快出现了烧毁的焦黄色,而它很快反重力地向上流淌,类玻璃即刻便复原了。


    而浸泡在这种液体之中的,则是巨大的金属人脑,每一条脑沟都逼真到了极致。


    说它宏伟,是因为这种金属具有毁坏空间概念的性质。


    人的肉眼单纯看向金属人脑,会觉得它无限庞大,甚至比整座北地荒墟的占比还大。


    但同时,金属人脑又被禁锢在类玻璃圆柱中,显然比圆柱的直径还小。


    仅仅是尝试理解这种无可名状的金属的内在性质,都足以摧毁人类历经千百年建立起来的科学大厦。


    古斯塔夫没想让夏明余知道那么多,突然觉得瞎子还挺方便的。他挥了挥手,一把椅子便漂浮了过来,“坐吧。”


    夏明余端正地拄拐坐下,问的第一句却是,“你以前在科研所工作吗?”


    他的确看不到,但这里弥漫着他熟悉的气息——他几乎能感受到类水银液体在他身上流淌带来的焦痛感。


    古斯塔夫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哈……算是吧。”


    夏明余只是点了点头,神情被遮面掩住,让人猜不分明。


    “你想对白鸽学院进行改革——一个理想的教育者,我可以理解。但首先,有些东西是无法习得的。”


    古斯塔夫道,“因为你无法理解,就也无法阐释。而理解和阐释,是教育不可或缺的基石。”


    “就好像你用精神力淬炼武器。你能这么运用,是因为你的天赋,从能力觉醒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能够这么运用。”


    古斯塔夫比了个手势,“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拨动,你就能透彻领悟。”


    “而对我而言,这不可能,我也从来想象不到精神力能这么作用。这件事情,别人是无法习得的。”


    “你记录得再完善,也只能供人欣赏一下,知道S级的天赋有多么强悍无匹。”古斯塔夫笑了一下,“更何况,你记录得还那么简略。”


    的确。


    夏明余在落笔时就曾犹豫过——想象它为我所用。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所以,学院没有提供具体的教学方案,是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众人都适用的方法?”


    古斯塔夫道,“没错。”


    特蕾莎女士说过,需要自己动用想象力探索,看来也是这个道理。


    “那么,针对普通人的体术呢?”


    古斯塔夫沉默了一下,“夏,你觉得普通人在末世很难生存下来,是因为他们的体术不够好吗?”


    “总会比手无缚鸡之力要好。”


    “不对。”古斯塔夫很直截地否认道,“在他们没能被谵妄选中觉醒为向哨时,他们就注定手无缚鸡之力。”


    “普通人一旦离开了基地的防护屏障或者防护服,直接暴露在精神污染之下,就是死路一条。这和体质、体术没有关系,因为绝大多数普通人,活不到需要用体术防身的那一步。”


    夏明余很淡地皱了下眉,以平直的语气问道,“可我昨天见到了普通人。就在黑市,一个少年。”


    古斯塔夫笑了一下,反问道,“他说话流畅吗?眼睛能看得清楚吗?反应像一个正常人吗?”


    “你无法确认,在你面前的是鲜活的人,还是一具行尸走肉。”古斯塔夫眯起眼睛道,“精神污染对你的影响很小,是不是?你无法想象出你没有经受过的伤害。”


    夏明余无法否认这一点。无论是身为普通人还是向导,夏明余的精神状态都很稳定——稳定得让人生疑。


    哪怕是重生之前,他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


    古斯塔夫仰头看着他呕心沥血的作品。


    金属大脑庞大到令人悚然,但无法否认的是,它拥有着穷极造物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秩序之美。


    他说,“你并不是想做出改变的第一个人。”


    “也不会最后一个。”夏明余平和道,“所以你思考了一夜的结果就是,要郑重地否定我吗?”


    夏明余也并不失落。一个雏形的想法就能改变时代的洪流?不,他没那么激进,也没那么自负。


    “不完全是,不然我不会带你来这里。”


    在夏明余的耳中,古斯塔夫的脚步声远了些,密钥打开的声音,他的声音不甚清晰地传来,像隔了一层薄膜。


    “从我研究异形金属开始,我就有一个野心,我一定要把这种金属运用到普通人身上。机械义体行不通,不过,这是我在完成了这个野心之后才研究的领域。”


    夏明余怔了一下,古斯塔夫已经完成了这项野心?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南方第一基地?”


    古斯塔夫又走了回来,他打了个响亮的响指,“聪明。”


    南方第一基地在末世中太独特了。


    覆盖在大地上的半圆精神屏障,内部迅猛的应用科技进步,还有人人通用的、镶嵌在身体上的星网智脑。


    夏明余感到了一阵醍醐灌顶的震撼,但又很快冷静下来,“但是南方第一基地庞大,人口繁杂,根本没有那么多异形金属。”


    古斯塔夫连做义眼的异形金属都拿不出,更何况数以万计。


    “我可没说过南方第一基地全都是异形金属,那个鬼地方……”古斯塔夫声音沉闷,像是回想到了什么,眉头皱成川字,又不做声了。


    “啧,总之在南方第一基地最终建成之前,我一直以为这能带来什么转机,可惜,这也只是蚍蜉撼树。”


    “所以,你来到了北地荒墟,开始研究义体?”夏明余默了一下,“听起来,你已经放弃了普通人。”


    机械义体需要向导发挥精神力的主观能动性,对普通人压根不起效果。


    “或许,不是我放弃了普通人。”古斯塔夫摘下夏明余的遮面,直视着他空洞的双眼,想要以此洞彻他的灵魂。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谵妄是一张宇宙之外的滤网,它在以一套我们无法理解的标准,进行物种筛选。”


    古斯塔夫顿了顿,“在人类之中,只有向哨是享有了宇宙能量的幸存者,有机会活下去。”


    “我不能否认这种可能。”夏明余考虑后,公允地评价道。


    他继续道,“但就算谵妄是第一层滤网,人类的内部也不该再诞生第二层滤网。向哨没有权利筛选和放弃生命,没有人有,你和我也是。”


    无论是面对肯定与否定,还是赞誉和打击,夏明余的态度都不卑不亢。


    在他身上,古斯塔夫看到了普世而温煦的善良,经得起摧折的理想主义。


    古斯塔夫起了些兴致,突然冒出一句,“你有加入公会吗?哪个公会的?”


    “精灵工会。”


    “没听过。”古斯塔夫问,“暗影工会,你知道吗?”


    夏明余笑出声,“谁会不知道?”


    “你挺适合暗影工会的,考虑一下转会?”


    古斯塔夫觉得他的措辞不太标准。夏不是适合暗影工会,而是夏的理念和他的那位朋友不谋而合。


    哦,他的那位朋友是谢赫——虽然古斯塔夫并不常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但是,随着“谢赫”声名显赫,他的另一个名字也湮入尘封的记忆了。


    夏是S级,说不定他也认识谢赫?不认识的话,让他来牵线也不赖。


    古斯塔夫飞快地盘算了一圈,却听到夏明余语气很淡地道,“之后会转会的。涅槃。”


    ……涅槃工会?也挺好,敖聂建立的。但敖聂已经战死了,新一任的首领大概会是游衍舟吧?


    古斯塔夫不欲干涉夏明余的决定,但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暗影真的挺好的,你再考虑考虑?”


    “你是暗影工会的?”


    古斯塔夫斩钉截铁道,“不是。”


    夏明余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瞎了,又不是傻了。就算不是成员,古斯塔夫也八成和暗影有关系。


    古斯塔夫不再扯闲,把他刚刚拿过来的器械装在了夏明余头上。


    夏明余没有反应过来,刚接触到的那一瞬,他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出来,留下失去知觉的躯体,轻盈地置身于一片无人的旷野。


    古斯塔夫的声音——不,是信息,传输了进来。


    古斯塔夫的话语被拆解成零与一的编码,再重新组合为信息,灌输进夏明余的意识中,连音色和语调都一比一完美复刻。


    “我对机械义体感兴趣,是因为我很好奇——心脏和大脑,可以被替代吗?这是我所认为的,最能撼动生命本质的器官。”


    随着古斯塔夫的话语落下,夏明余的意识彻底陷入了信息洪流,最后,聚形成为一座湖边的小屋。


    明媚的阳光,柔和的湖面,温馨的小屋。在和平年代很常见的自然景象。


    ……他恢复视力了?夏明余低下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不,这里全都是幻象。


    古斯塔夫在屏幕前,能实时解码夏明余的脑电波,他道,“幻象?如果,是这样呢……”


    紧接着,夏明余的面前变成了北地荒墟的场景——他没有亲眼见到过,但夏明余可以笃定,这里是铁老头的老巢。


    “如果你的眼睛还在,你能辨认出北地荒墟。有一天,你从睡梦中醒来,见到了与往常一样的场景。你会警惕吗?你会质疑这是幻象吗?”


    夏明余察觉到了自己第一直觉的回答——未必。


    “这是我在基地芯片后,提出的第二个设想:脑世界。”


    “在我最完美的理想中,脑世界里没有末世,也没有谵妄,所有的侵扰都不复存在,所有人——包括普通人,都会永恒地生活在幸福与和平之中。”


    夏明余伸手去触摸老巢的大门,但那只是一片虚影,“破绽太多了,难度也很大。”


    他没有评价古斯塔夫这疯狂的想法,只是客观地指出了缺陷,然后问道,“世界的真实性,对你而言,不重要吗?”


    古斯塔夫已经没有再和人提过他隐秘的野心,科研所的人觉得他彻底疯了,但古斯塔夫始终觉得,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他冷静地叙述道,“腐坏的真实,不如希冀的虚假。”


    ——这是由古斯塔夫作为主要提案人的Metamorphosis变形计划。


    在提案的终极目标中,人类的新生代会从小就生活在脑世界里,这就是他们一生延续的所有真实。


    因为没有接触过“真实”,所以不会意识到“虚假”。


    而一部分人类会被挑选出来,继续智脑的维护。智脑存在一天,人类种族就存在一天。


    古斯塔夫统计过末世以来的出生率与死亡率,采用Metamorphosis计划,人类也不会灭绝得更快,并且,还能在平和的极乐中死去。


    这就是古斯塔夫为人类选择的未来。


    Metamorphosis被封锁在基地和科研所的S级权限档案,永远等不到解封的那一天。


    古斯塔夫独自做出了雏形,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的野心,已经随着命运的诸多转圜,彻底凋敝了。


    夏明余问道,“倘若我知道这是虚假,并且想从虚假中挣脱出来,你有为我这样的人提供出路吗?总会有人不想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我会解开你的装置。但如果你想从内部离开……这是我还没有解决的地方。Metamorphosis在只有雏形时就被封禁了。”


    夏明余在脑世界里逛了逛北地荒墟,同时接收着古斯塔夫的信息。


    谈及Metamorphosis时的古斯塔夫,与夏明余接触过的他截然不同。他疯狂,却也冷静克制,甚至是在俯瞰人类的前路。平时的古斯塔夫则是个凶恶的黑商,捣鼓机械的怪胎。


    这是属于科学家与工匠的觉悟。


    想要同时实现过于狂热的科学崇拜和脚踏实地的科技运用,几乎是不可能的。


    古斯塔夫在人生的拐点做出了选择。


    夏明余其实思考过,为什么人在末世时,反而更加愿意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信仰上。


    或许因为这事关如何在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保持清醒。但荒诞的命运是无法回避的,也并不会因为清醒,就可以得以解决。


    人类所能做的努力是有限的——人必有一死,生命的有限决定了人类努力的上限。


    夏明余也不想询问古斯塔夫,你的坚持有意义吗?


    因为,如果人总是在追寻意义……那么,很遗憾,世间大多数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古斯塔夫的野心建立在摧毁其他人的意义之上——夏明余永远不会认同这一点。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命运的巨石轰隆滚落而下,但敢于直面刀锋的人,会一次又一次地迈上巨石的轨道。


    这就是人类捍卫尊严、反抗命运的方式。


    哪怕再艰难、再痛苦,生命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不是吗。


    古斯塔夫摘下了夏明余头上的装置。


    他看着凝聚了无数心血的Metamorphosis雏形,说道,“只要有足够的信息,我就能计算出一枚硬币从弹起到坠落的过程,预知它的轨迹。同样,如果能给人类足够的信息,我们就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他轻微地叹了一声,“在我看来……上帝,就是无限的算力。”


    夏明余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心中定义的“上帝”。那并不是宗。教中的至高存在,只是一种信仰的代称。


    特蕾莎女士说,倘若的确有上帝,祂应当左手持理性,右手持科学,头脑由因果律组成。


    古斯塔夫说,上帝就是无限的算力。


    直到再次走上北地荒墟的腐败大地,夏明余都还在思考——


    那么,他的“上帝”该是什么样的?——


    作者有话说:衔接两段加缪《西西弗神话》


    “一旦做出了荒诞的结论,愿意接受这样的人生,人就会发现意识是世界上最难把持的东西。所有的状况几乎都在跟它作对。事关如何在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保持清醒。”


    “以前,是要知道生命是否有意义,值得我们活过。而此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生命很可能没有意义,它才值得更好地活过。经历某一种经验,经历命运,就是充分地接受它。但是倘若我们不竭尽全力,充分掌握通过意识显现出来的这份荒诞,就无法经历这我们已知是荒诞的命运。”


    ——————


    以下是一点碎碎念。


    昨天和sh大战四个来回,终于把37章重新放出来了。看着删减版,写文的时候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好像有一股力量被阉。割了。


    那股力量用绿色安全健康的名人名言来形容,大概是——“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


    上周在文案里加了一句,末世是真末世,残忍和野性一样不少。希望能找到理想和现实之间(想写的和能写的)平衡的支点吧。


    感谢每一个愿意看到这里的你。


    迄今的每一条评论我都看了,非常非常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