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玫瑰


    “擦擦吧。”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纸巾,边角上还印着花体字。


    夏明余的长睫颤了颤,透过面具的空隙,他辨认出了花体字写着“阮从昀”。


    夏明余没有当着众人下阮从昀的面子。


    都是成年人了,得行事三思,拿实力谈筹码。他现在还没有和阮从昀叫板的实力,没必要让自己难堪。


    夏明余姿态优雅地擦净了唇边的奶油,才淡淡抬起头看阮从昀。


    阮从昀戴着白色鎏金的面具,也是一身白色西装。虽然这么说很糟心,但的确和夏明余身上这套无比相配。


    夏明余在内心骂了一遍圣所歹毒的居心,表面上依旧温柔地笑了笑,“谢谢您的好意。”


    阮从昀的面具只能说是走个形式,聊胜于无。


    他的入场立马攫取了全场的视线,夏明余也一同成为了瞩目的焦点。


    全场最亮眼、受追捧的两个人此时站在了一起,大有摘下彼此面具的势头。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放肆的试探目光在阮从昀和夏明余两人之间逡巡。


    阮从昀浓黑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夏明余,那是瞄准猎物脖颈、肆无忌惮的打量眼神。


    阮从昀颇有兴味地问,“我留在你身上的精神力怎么破解的?”


    夏明余把印着花体的纸巾团成一团,瞄准垃圾桶,然后,一个流畅的抛物线。


    夏明余但笑不语。


    怎么还有人这么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噢,还记仇呢。


    阮从昀“哈”了一声,“行,我不问了。”


    阮从昀余光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人很快地穿梭在舞会外围的花园内,最终停驻在无人的角落。


    恶趣味泛上心间,阮从昀再次绅士地伸出手,“先生,你愿意陪我跳支舞么?”


    夏明余维持假笑,“抱歉,我不会跳舞呢。”


    夏明余端着餐盘起身,体面地朝阮从昀点头示意,离开了这个角落。


    阮从昀收回手,背在身后,注意到了夏明余扎在脑后的彩绳。那上面沾满了哨兵的气息,和夏明余周身危险的污染气息混杂在了一起。


    阮从昀自然而然地理解为,他就是今天引起热议的、长时间猎杀的神秘人,因此染上了如此浓重的污染气息。


    有天赋,更有野心。果然,谢赫的眼光向来不会出错。


    阮从昀的视线又绕回那根仔细扎起的彩绳,饶有兴致地想,不出意外,今晚有人要伤心了。


    *


    远离喧闹的社交中心,夏明余径直走向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里竟然还有新鲜的玫瑰花,娇艳欲滴,洒着一层圆润的露水。夏明余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捻着高跟酒杯,于是只能弯下腰去嗅花香。


    ——是真实的花。


    夏明余环视一圈,这里竟然无人光顾。


    他自嘲地笑了声。是啊,他明明早就想到了,这里的人并不真正在意。一朵花的盛开比不上面具下的暗送秋波。


    夏明余将餐盘放到长椅上,一边品酒一边踱步赏花,享受难得的安静清闲。


    长久以来,他的生活里很难有不紧迫的时候,总在为了生存和生计奔波。


    说起来,在末世之前,他也算是个名门望族的贵公子,而名与利皆为空虚,在命运的倾轧下,夏明余只剩下自己。


    于是,美色皮囊可以贩卖,甜言蜜语可以计量,淬火真心可以伪装。


    玫瑰和空隙,一样在他的生命里变得罕见。


    刚刚已经喝了两杯不同种类的酒,现在又大半杯红酒下肚,夏明余有些醉了。


    还是不该混着喝的。虽然是失乐园里的酒保,但夏明余的酒量很难恭维。


    镶着烫金羽毛的面具遮住了夏明余的上半张脸,也掩住了他微醺的眼尾,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美艳灵动还是逼人,顾盼生姿。


    这件宫廷西装繁复精致,在夏明余身上竟然也不喧宾夺主,只衬出他的挺拔与标致。


    玫瑰般的美人,穿梭在瑰丽的花海里,如诗如画。


    ——任何人为他疯狂都不奇怪。


    谢赫就是在这时看到了夏明余。


    他已经在这片玫瑰花海间停驻了很久。感知到夏明余的接近时,谢赫将呼吸放得轻而又轻。


    他其实没有期待今夜真的会和夏明余有什么交集。


    尽管,他得体地换了西装,戴上了覆住整张脸的面具;还听进阮从昀的建议,注射了短暂改变基因的药剂,将瞳孔变成黑色;又在基地的劝告下,从白噪音室带走了两个S级安抚器。


    纯白色的巨大立方体在谢赫的控制下,严丝合缝地掩藏在黑夜中,不会被人发现。


    他垂下眼,再次检查手套边沿,将它往手腕处又拉紧了些。


    谢赫近乎是无意识地在做这件事,这意味着,他潜意识里有些紧张。


    ——他其实没有在期待什么。


    至少,他原本是没有的。


    夏明余走过内部迷宫般的花墙,意料之外地看到一个陌生男人。


    从夏明余的角度来看,他只能看到男人的侧影。


    他穿着纯黑的低调西装,指间夹着一朵鲜妍的玫瑰。没有摘下,也没有俯身去嗅,他只是这样轻轻地撩起了花枝。


    黑手套与红玫瑰。冷峻与娇妍。


    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夏明余到来后,男人松开了玫瑰,留下一串惊颤淌下的露水。


    神秘男人抬眼去看夏明余,面具下的一双黑眸波澜不惊,却沉默着一语不发。


    夏明余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是我打扰你了吗?”他的唇上还洇着粼粼的红酒,看起来柔软水润。


    男人顿了顿,随即小幅度地摇头。


    舞会上,大家都是戴着只覆半面的面具,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见到遮住整张脸的人。


    又是人迹罕至的花海中央,又是从头到尾的乌鸦黑,连面具都是款式简朴的纯黑。


    乍一看,夏明余还晃了一下神,以为他又进了谵妄,这次真见了鬼。


    但鬼的身材应该不会这么好。夏明余这么想着,竟然莫名其妙地放心下来。


    夏明余被自己奇怪的思路逗笑,也为他刚刚有些无礼的联想感到赧然。


    看来,他是真的醉得有些上头了。


    “你在笑什么?”


    男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隔着一层面具,听起来有些沉闷失真。


    他很强大,而听声音,似乎还很年轻。


    夏明余应激般地想到了谢赫。但因为那双黑眸,他立马否认了这个猜想。


    谢赫标志性的水蓝青金,没有人能复刻,而谢赫也不可能、没必要去做基因改变。


    夏明余思忖了一下道,“我原以为不会在这里遇到别人。能在今夜和您一同赏花,是我的荣幸,先生。”


    他带着柔和的笑意,一阵微风拂过,玫瑰花香萦绕在两人的空间内,温暖缱绻。


    谢赫的手指忍不住地微蜷起来。


    他没有回答,又撇开眼去看玫瑰,刻意地不去看夏明余。


    在夏明余看来,这个男人神秘又沉默。


    于是,他停在原来的距离,没有再前进一步。


    “您也是白鸽学院的学生吗?”


    对这个也会为玫瑰停驻的男人,夏明余升起了一些好奇。


    谢赫不想说谎,但出于莫名的心思,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道,“我们以后会认识的。”


    夏明余听出来,他仍想维持这份神秘。


    夏明余尊重他的意见,笑道,“那么,我很期待我们正式认识的那一天。”


    或许是他彻底醉了,或许是玫瑰红光映上了男人的耳畔,夏明余似乎见到了一抹黑色面具未遮掩到的微红。


    与男人表现出的冷淡截然不同。


    夏明余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那么,等我们摘下面具重逢的时候,怎么认出是你,认出是我?”


    谢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会知道是你。”


    夏明余抿尽了最后一口红酒,一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几乎潋滟生波。


    “这么笃定?王子认出灰姑娘,还需要一只水晶鞋呢。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后,我该怎么认出你?”


    谢赫又不说话了,但静静地看着夏明余,仿佛在等他给出一个回答。


    “我为你念一首诗吧。我想已经很少会有人再记得它了。这样,这首诗就成了我们之间的……暗号。你觉得呢?”


    说到最后,夏明余自己也不太确定地顿了顿,但语气中的笑意一直那样温软。


    谢赫点了点头。


    夏明余指尖摩挲着空荡的酒杯,干涸的酒液如同鲜红浪潮,在玻璃沙滩上留下不同的褪痕,煜煜发光。


    他的声音被红酒染过,像温润沉醺的红丝绒,在谢赫心上落下无数细微的绒羽。


    “……一件光明的事物,被时间与黑暗吞没。


    我的命运由忧惧、爱与徒劳的兴败组成,


    流水将它带到温柔的深渊。


    大海仍在啮咬着我睡梦与警醒的每一个瞬间。


    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那双黑眸仿若旋转着宇宙瀑布,有着星辰般的闪耀,沉静而清寂。


    地心引力般地,谢赫就这样专注地凝视着夏明余。


    “谢谢你的倾听。有些无聊,是不是?”夏明余轻嘲地笑了声。


    “不无聊。”谢赫犹豫了一下,很轻地说,“我很喜欢。”


    夏明余的心还浸泡在末世前的诗书琴画里,而非永无休止的谵妄与屠戮。


    这是夏明余的满心萤火、满腹琉璃。被命运猛烈吹过的残烛,却始终不曾真正熄灭。


    今夜的安宁,让他近乎失去了对现实把控的分寸。


    “谢谢。”夏明余真挚道,“您可以继续保密您的身份,不过,为了表示我的诚意……”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近,于是夏明余没有礼节性地伸出手,但——


    他想伸手摘下面具。


    谢赫愣怔了一下。


    谢赫见过了太多人投向自己的眼神。


    人们看到的,是神像——谢赫一直明白那些眼神沉甸甸的分量。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夏明余,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谢赫更犹豫了,夏明余真的明白摘下面具的含义吗?


    而很快,夏明余又反应过来,及时刹住了车。


    他有些歉意,“抱歉,我差点忘了……我原本是想郑重地做个自我介绍,请您原谅我的失礼。”


    谢赫抿了抿唇,依旧是沉默地摇头,表示他不介意。


    已经到了夏明余该离开的时候,他还需要赶去失乐园换班。


    夏明余离开后,谢赫却还留在原地。


    ——原来,十二点的钟声已经响起了吗?——


    作者有话说:诗改自博尔赫斯《致一枚钱币》


    第22章 规则


    夏明余今夜和切萨搭班,除了切萨赶工出来的粗制滥造假皮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切萨听说了夏明余和安东尼奥搭班时发生的事情,还很有闲心地调侃了几句,被夏明余温声呛了回去。


    夏明余回家时,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半。幸好明天的课程在下午,他能够安稳地睡个好觉。


    一天都没见到的唐尧鹏已经睡下了。夏明余替唐尧鹏把房门关实,打开了客厅的灯。


    夜晚供电紧缺,只亮了餐桌上一盏昏暗的夜灯。夏明余拿起桌上贴的便签,是唐尧鹏的字迹,“学长,冰箱里有饭菜哦。”


    夏明余解开束发的彩绳,将它系在手腕上。打开冰箱,第一层放着打包好的两菜一汤。


    早就凉透了。


    劣质的食用油和干瘪的肉类,但这已经是人们在基地所能拥有的最高规格——这更显得舞会本身是奢侈的铺张。


    夏明余简单地吃了两口,胃里也是冰凉的。


    在这个时候,他又突然想到了铁克诺舞厅里,乔瑟夫拉住他说,说不定明天就世界毁灭了呢。


    或许,越是见过末世更多面的人,越能享受及时行乐的乐趣吧。


    洗漱完,夏明余望向没拉窗帘的窗外。天幕已经黑沉下去,但远处的建筑表面仍在折射出荧蓝光芒,映亮了夏明余的床前。


    已非明月光。


    冷硬的金属光芒,仿佛隔着无数介质,都在散发着铁腥味。


    夏明余驻足窗前,久久凝视陷入沉睡的基地。他很久不再这样胡思乱想过,但露水玫瑰、陈旧诗歌揭起了伤疤。


    他拿笔,远比举刀熟练。


    与曾经的梦想失去联系,也是一种死亡。


    没有雨的夜晚,也不会显得温柔。


    但仔细想来,自从谢赫参与怪物潮的清剿后,基地就没有再下过雨。


    夜晚或许不够温柔,但此刻的干燥,是谢赫的温柔。


    夏明余问过圣所,得知了他耗时近四小时的具体斩杀数量——与怪物潮比起来,九牛一毛。


    哪怕同样被赋予为S级,现在的夏明余也还是太弱小了,无法撼动任何人的命运。


    他要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


    唐尧鹏一早就出门了,一直到下午课前,夏明余才和他一起去参加特蕾莎的精神力控制入门。


    课程安排在哨塔内部。环形的巨型会堂,但可以看得出,这里原本是块演练场。


    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大概都是冲着谢赫的那句,“优秀毕业生可以加入暗影工会”。


    夏明余和唐尧鹏坐在了中间的位置。


    周围的同学仍沉浸在课前的闲谈里,话题多围绕着昨晚极尽奢华的舞会。


    只有暗影工会这样量级的存在,才能拥有这样的规格。


    阮从昀的出席更是其中的重磅消息,也不知道他一夜俘获了多少芳心,又最终是谁赢得了他的青睐。


    而与此对比鲜明的是,谢赫从来不会在这种话题里被提及。阮从昀尚且能够肖想,谢赫则已不容亵渎。


    唐尧鹏翻开哨塔的文书,继续归整资料。


    觉醒之前,他一直在哨塔做文书工作,拿着恰好盖过生活支出的薪水,现在依旧如此。


    听到同学们激动的讨论,唐尧鹏突然问,“学长,你昨天参加舞会了吗?”


    他没有找伴侣的打算,昨天和有意愿的同事换了班,一直在哨塔加班,没有去舞会。


    夏明余轻微地点了点头。


    唐尧鹏很体贴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学长,如果你找到伴侣了,可以直接找我登记哦。”


    夏明余挑起眉,“你?”


    唐尧鹏拿起手边的一沓资料,最上面印着,“伴侣登记表”。


    “所以说,你相当于在民政局工作?”


    这下是真的把民政局搬进家里了。


    唐尧鹏藏下燃烧的八卦之心,很郑重地问道,“所以,学长,你今天需要登记结婚吗?”


    “……不需要。”夏明余哽了一下,又狐疑地问,“你要完成KPI吗?找我冲业绩?”


    唐尧鹏立马露出“你懂我”的汪汪泪眼,“虽然昨晚有舞会,但暗影工会的成员似乎都对登记伴侣不感兴趣。再这样下去,我这个月要被扣工资了啊!”


    唐尧鹏这话一出,一旁的同学都忍不住笑出声了,插道,“你学长要结几次婚,才够你冲业绩?”


    夏明余从事的是提供情绪价值的服务行业,对这种不痛不痒的调笑接受度很高。


    但是,那人在话音落下后,向夏明余送去了暧昧的眼神。


    夏明余微微一笑,没有搭理。


    清脆的高跟鞋声音迈进会堂,特蕾莎女士的到来,正式宣告了闲谈结束。


    特蕾莎女士优雅得体,穿着靛紫色的古典高领蓬裙,头戴长檐礼帽,如同中世纪的贵族女性,和夏明余刻板印象中的高级哨兵完全不同。


    她环视了一圈,心情愉快地开口道,“天哪,这样的排场,差点让我以为我在体育场开演唱会呢。”


    台下响起了善意的笑声。


    夏明余的姿态很放松。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S级以下,基地对他的精神力伪装是无懈可击的。所以,特蕾莎就算再强大,也不会辨识出夏明余的精神场。


    特蕾莎像谈天一样开始了她的讲课,“在座有人进入过境吗?”


    台下零星地举起了一些手,粗略数过去,大概有几十人。


    特蕾莎问道,“有人愿意分享自己在境中的经历吗?”


    有人道,“境里有很多虫子,畸形的虫子。到处蠕动。虫母是世界之源,我们杀死了它。”


    “我去过迷宫之境,走进去,再走出来。简单的几何世界,没有怪物,但也没有任何生存资源补给,很多人都饿死了。”


    这是个语气稳重的女孩子。


    还有人说,“我去过冰原。我们引发了一场雪崩,一次地震,最后是火山喷发。岩浆融化了所有的雪。我没有被烧死,所以我活下来了。”


    夏明余在仔细听,但“境”似乎和他的认知有很大偏差。


    他以为,境里单纯封锁着一群没有开化的畸形怪物,落成域后,怪物就会跑出来。


    但除了第一个虫母之境,迷宫之境和冰原之境都不符合这个认知。


    他现在对于境域的了解,还停留在上一世普通人可以获取的信息。


    向哨们收割的境,一向有重重权限设置,很多信息都被垄断。他们给出的合理解释是,精神污染会通过文字、声音等信息介质进行传播,为了保护大众的精神稳定,因而进行封锁。


    特蕾莎道,“感谢你们的分享。”


    她走到偌大的讲台中央,没有依靠任何机械,但一直到最边缘,声音也依旧清晰。


    “新纪元已经走到了第五年,人类科研所在此期间做了无数努力,通过研究大量的境域,现在将其定义为——可以通往三维异世界的空间豁口。”


    “部分科学家认为,末世是一场高维入侵。不过很可惜,尽管这种观点呼声很高,但目前并没有被官方采纳。”


    “因为迄今为止的灾害,都还没有动摇我们世界的根基,处于可控阶段。”


    “但无可否认的是,如今的世界已经有太多我们无法解释的现象,日新月异,并以指数倍变异着。”


    “谵妄是什么?向哨为什么会觉醒?我们无从解释。但我们的精神力,是切实可用的力量。”


    特蕾莎伸出手,她的手心很快凝结出一团虬枝滚动的电流,像是将雷电凝成了可具象保存的镂空球体。


    “以此为起点,新纪元的理论科学逐渐没落,而应用科学飞速发展。”


    特蕾莎将那颗电球高高抛起,它停留在半空中,滋啦作响。


    “这是我将异能和精神力具象化后形成的物体,为了方便理解,我将它称为精神原子——没错,就是构成物质的原子。精神原子具有原子的性质,它们同样在永不停息地做无规则运动。”


    她顿了顿,看向坐在第一排昏昏欲睡的同学,笑道,“是不是很像无聊的中学物理课?但是,这就是人类末世赖以生存的东西。”


    说到这儿,她意味深长道,“倘若的确有上帝,祂应当左手持理性,右手持科学,头脑由因果律组成。”


    夏明余笑了一声。


    看来,这位特蕾莎女士是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而做到这点,需要极为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冷静头脑。


    在末世,人们原本的信仰接连崩塌,在颠沛流离后,许多人转而选择了信奉各派新教。


    “上帝已死”,从原先代表的道德标准危机,变成了宗教的存在危机。


    不过,这的确是个容易陷入虚无主义的时代。人类需要跨越虚无主义,延续种族生命。


    特蕾莎继续道,“这些精神原子的存在空间有多辽阔,取决于你个人的想象力——或者说,你所能理解的世界运转的规则。”


    “现在,想象一个苹果。”


    更多的精神原子从她的手心涌出,飘向了第一粒精神原子,逐渐构成了苹果的形状。


    “如果你能做到这一步,就说明你已经入门了。”


    “但一个苹果?太简单了,它不需要你的想象力,只需要你的观察力。”


    特蕾莎看向第一个发言的人,“虫族与虫母,属于异形境。异形境是怪物主宰的世界。”


    “我想,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虫族。现在,请用你们的想象力,想象出一种虫族。”


    “可以想象得出吗?”


    台下有人点头,但更多人在摇头。


    特蕾莎问去过虫母之境的同学,“你可以简单描述一下虫族吗?”


    同学点头,但像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脸色煞白,说话也怯生生的,“它们很庞大,有复眼……有坚硬平滑的骨翅,能将人割成两半……”


    他说不下去了。


    精神原子通过他的描述,逐渐形成了一个虫族的模样。但还很模糊,细节处都草草略过。


    “我们进入一个境,对境中世界有了模糊的感知。这是第一步,而我们还需要更深刻地理解它。”


    特蕾莎没有再为难那位可怜的同学,凭借她身为A级的丰富经验进行虫族的形象补充。


    精神原子堆积得越来越多,形成的虫族也越来越大。


    流着涎水的锋利獠牙,在黑暗中也能闪烁明光的复眼,收缩为镰刀状的前后肢,以及……占据了整座会堂上空的骨翅,骨与骨之间还黏连着坚硬的皮肤。


    它丑陋得挑战人类的审美极限,又逼真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将整座会堂的人屠杀殆尽。


    不少同学都应激地蜷缩起来,更有胆小的同学直接尖叫出声。


    特蕾莎平静道,“现在模拟的情景是,你已经摸透了虫族的性质,包括它的外貌、习性、攻击手段,以及虫族社会的运作模式。”


    “这意味着,你已经熟悉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即虫母之境的规则。”


    特蕾莎问,“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有人回答道,“找到境核,摧毁它!”


    特蕾莎笑着看向他,问道,“你觉得,虫母之境的境核是什么?”


    提出的那位同学早就揭秘了,于是他信誓旦旦,“是虫母。”


    “可以这么说。但更宏观而言,境核就是规则——规则的制定者,规则的最高执行者,规则本身,或者规则的其他形态。因境而异。”


    “在虫母之境,最根本的一条规则就是生。殖与繁衍,而这条规则最直接作用在虫母身上,所以虫母就是境核。”


    “杀死虫母,摧毁虫母之境。摧毁规则,摧毁境中世界。”


    话音落下,组成虫族的精神原子纷纷落下,如同一场绚丽多彩的倾盆大雨。


    它们轻柔地抚过同学们的脸庞,又回到了特蕾莎身边,形成了缓慢旋转的一圈环形。


    特蕾莎是行星,精神原子是璀璨流淌的行星环。


    “同样,迷宫之境里,谜是规则,走出迷宫,破解了谜,就是破解了规则。”


    “冰原之境里,寒冷和冰雪是它的自然规则,滚烫和岩浆与规则相悖。当岩浆吞噬冰雪,规则也就不复存在了。”


    “收割境无非就是这样,理解规则,摧毁规则。”特蕾莎笑了笑,“有些境难以收割也是这样,无法理解,无从摧毁。而当境中规则与我们的世界融合时,就会落成域。不要被规则同化,你会迷失在境中。”


    “每个人对精神力的实际作用都有不同,需要你们在未来的实战中自己探索。”


    特蕾莎伸出食指,在太阳穴旁转了转,“运用你们的想象力。科技的边界不是想象的边界,我们穷极一生,只为开拓无尽的边界。”


    第23章 打听


    特蕾莎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们都知道的——谢首席。早在末世第一年,他的精神力就已经可以支撑起一个微型宇宙的运转。”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特蕾莎眨了眨眼,假装无意,“啊,我是不是说漏嘴了?大家记得帮我保密哦。”


    谢赫的个人信息一直属于S级保密权限,除了他战无不胜的异能之外,几乎没有公开的精确信息。


    这样庞大的精神力控制,也不知道量化之后的数值会多么惊人。


    不同于周围人的狂热,夏明余越发冷静下来。


    或者说,他的心都凉透了。


    ……一个微型宇宙的运转。


    还是在末世第一年。


    如果被谢赫盯上了,他是不是真就走投无路了?


    特蕾莎后来还解释了精神体。


    这是与向哨息息相关的一样官能,向哨与精神体可以达到意识互通,但精神体也存在独立的思考和行为能力。


    “但精神体的存在逻辑一直饱受争议,所以这方面的研究还很稀少,大多数都和向哨的战斗、匹配和生育有关。”


    “有人认为这是证明高维入侵的铁证,但始终无从论证。”


    夏明余听到这儿,忍不住蹙起眉头。


    ——独立的思考和行为能力。


    尽管夏明余的精神体还是一个无法辨明的蛹,可种种谵妄迹象表明,那大概率是蝴蝶。


    还是相当残暴的食人蝶。


    精神体能独立思考到什么程度?


    哲学将意识定义为人脑的机能,那么精神体会拥有善恶的判断吗?会认主吗?


    脱离了向哨,精神体能独立生存吗?


    夏明余觉得他的心更凉了。


    特蕾莎又道,“不过,还有非常有趣的一点——目前为止,还没有向哨觉醒过与海洋有关的精神体。”


    “有人认为这和末世起始的虚幻陨石有关,它掉落进了大海。大海被污染后,成为了人类的禁地,连精神体都绕过了海洋。”


    冗长的课程终于结束。特蕾莎的讲座堪比物理大课,先是睡倒了一片,又吓倒了一片,真正听完全程的人其实不多。


    夏明余则是醍醐灌顶,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一点点拼上了他未知的领域。这种被知识浸泡的感觉真是十分久违。


    特蕾莎女士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话,“我听说,谢首领留下了承诺,所以,我也在此欢迎大家,届时来暗影工会报名。”


    同学们欢呼起来,仿佛暗影工会的金字offer已经近在咫尺。


    唐尧鹏从特蕾莎切入正题的第一句话就开始犯困,一直挣扎着保持清醒,但不敌睡魔,还是陷入了梦乡。


    听到这句话时,他猛地惊醒,“有没有绩效考核?有没有五险一金?”


    这句不清醒的梦话讲得模模糊糊,只有坐在身边的夏明余听清了。


    夏明余逗他,“绩效考核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五险一金大概是没有的,九死一生比较可能。”


    唐尧鹏这下彻底清醒了,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


    有人问,“特蕾莎女士,请问这门课怎么考核?”


    特蕾莎停住了踩得咚咚作响的高跟鞋,“抱歉,我忘了还有考核。不过,这该怎么考核呢?要不,每个人去收割一个境吧?嗯……一个会不会太简单了?五个境呢?”


    不顾同学们霜打茄子般的脸色,特蕾莎沉思着碎碎念,和刚刚那个用精神原子游刃有余的模样截然不同。


    大家心想,到手的金字offer就要飞了……


    会堂吵吵嚷嚷。


    有人围着特蕾莎女士讨价还价,有人排队想要问留堂问题,有人还在座位上和周围人聊天,有人已经离开会堂,也有人还没从睡梦中醒来。


    夏明余记了很多笔记——是用笔和纸记下的笔记。无纸化学习早已老生常谈,这样老派的风格反而十分罕见。


    夏明余对“书写”这件事有些莫名的执念,他自己归因为习惯。


    而在唐尧鹏看来,这就是学霸的信念。


    和平年代的时候,夏明余在学校里是一等一的人物,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堪称六边形战士。


    夏明余还在回顾课上的知识。


    唐尧鹏收拾着文书,好奇地问道,“学长,你想加入暗影工会吗?”


    因为谢赫和暗影高层的到来,暗影工会的呼声在这一届白鸽学员之中水涨船高。


    夏明余单手支着头,平淡地翻过一页笔记,“不会。”


    他用的不是模棱两可的“不想”,而是斩钉截铁的“不会”,直接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那学长,你……”


    夏明余道,“暗影工会当然很好,但如果有选择,我的第一意愿是涅槃工会。”


    夏明余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涅槃工会始终非常维护普通人的权益,上一世时,夏明余就对此深深感激。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强者施以援手的珍贵。


    敖聂之后,涅槃工会便缺失了一位S级,破坏了三大公会之间微妙的平衡。


    末世后来的派系争斗引发了一系列人祸,夏明余希望通过维持这种平衡,阻止一些事的发生。


    而与谢赫单方面的“恩怨”,更加坚定了夏明余的想法。


    *


    唐尧鹏急着回哨塔继续登入工作,夏明余就独自去了那家常去的苍蝇小馆,打算草草解决晚饭。


    夏明余现在手头宽裕了很多,一次性结清了赊款,但还是只点了一份营养剂稀饭,再配上一碗小菜。


    夏明余把星网翻到头,还是没有下节课的消息。


    ……他这算是短暂地被迫辍学了吗?


    如果只能被动等待,那注定无法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是夏明余通过上一世学会的深刻道理。


    稀饭有些烫,夏明余拿勺子缓缓地搅着稀饭,思索下一步该做什么。


    特蕾莎女士在课上也说了,更多力量需要自己在实战中探索。


    而在白鸽学院之前,没有任何一位高级向哨是通过流水程式被制造出来的。在无数的战斗中自我磨砺,是最踏实的进步手段。


    并且,夏明余不同于其他初级向哨,他拥有自保的手段和末世生存的经验。


    他现在没有什么履历,临时进个小工会做踏板,增加些实习经历,以后也更好进涅槃工会。


    ……所以,要不要去境里碰碰运气?


    夏明余思考了一圈,在心里做了肯定的回答。


    隔壁桌的哨兵正在闲谈。


    “谢首领已经带着第一批人前往北方基地了,阮副首领明天带领第二批去。”


    夏明余敏锐地捕捉到了“谢首领”,清凌凌地抬眼去看他们。


    另一人道,“那是不是说,基地今夜又要下雨了?”最后,像是一声叹息。


    南北大迁徙尚未结束,最近几日的干燥都是归功于谢赫。


    “今夜应该还不会。阮副在离开前,会接替谢首领进行清剿。”


    这下,轮到夏明余想要叹息了。


    同为S级,他们都能单人抗起怪物潮的清剿任务,而对现在的夏明余来说,这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路漫漫其修远兮。


    “说起来,谢首领完全不需要休息的吗?他刚收割完一个境,就来了基地,又开始频繁地清剿怪物潮。昨晚还是舞会,他居然今天就出发了。”


    “啊?他昨晚有来舞会吗?我只看到了阮副。”


    “怎么可能在舞会上看到首领?他从来不来。”


    毕竟,灾厄不会休息。


    但为了宏大的叙事,全然牺牲个人,依旧需要远超常人的觉悟。


    想到这儿,夏明余莫名回忆起了昨晚遇到的年轻男人。


    夏明余问过了圣所,但圣所的回答是,它不敢阮从昀参与的场合里徘徊,所以,整场舞会它都不在。


    ……难怪昨晚那么安静。


    夏明余的猜测是,他很强大,所以,很有可能是暗影工会的高级成员。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夏明余走上前一步,微笑道,“很抱歉打扰你们。请问,你们是暗影工会的吗?”


    这一桌哨兵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夏明余,一张长得太招摇、太有欺骗性的脸,肩上还衔着白鸽学院的徽章。


    ——而且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像是单身。


    一个银发哨兵单手撑着下巴,颇感兴趣地看向夏明余,“是的。”


    他挑了挑眉,在等待夏明余的下一句话。


    夏明余温声道,“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不知道方不方便?”


    “工会里的?你先说说看。”


    “年轻男性,很高,黑眸。”


    夏明余顿了顿,排除谢赫和阮从昀,那只能是……


    “大概是A级。”


    哨兵沉默了一阵,“A级虽然很少,但符合这个条件的A级,工会里并不少。”他问,“你问的人,昨天去了舞会?”


    夏明余轻应了声。


    黑色西装很常见,全覆面的面具尽管少见,却也不唯一。


    还有什么他漏掉的细节吗?


    眼前又浮现出潋滟的红玫瑰,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柔地拈起花枝。


    “他还戴了一副黑色手套。”


    话音落下,不光搭话的哨兵愣住了,一旁的几位哨兵也停顿了一下。


    银发哨兵狐疑道,“……黑色手套?”


    另一人道,“印象里,只有首领习惯戴黑色手套。”


    在战斗中戴手套几乎算是大忌,很影响对武器的手感,所以一般向哨也没有戴手套的习惯。


    只有谢赫,常年戴着遏制精神力和异能的特制手套。


    “你问的人的确在暗影工会吗?”


    夏明余自知无果,礼貌道,“抱歉,或许是我打听错了。”


    银发哨兵拿食指弹了弹空酒瓶,又喊住了夏明余,“先生。”


    夏明余回过头,“嗯?”


    几缕长发停留在肩上,又因为夏明余的动作缓缓滑落下来,露出了被遮住的眼尾痣。宛如流瀑,美得叫人心惊。


    哨兵暗叹了一声,他看来已经心有所属了,真是可惜。


    “先生,请允许我的僭越。但我还是想提醒一句,舞会后的一。夜。情就像基地外的怪物一样常见,请不要太过当真。”


    银发哨兵像在看着落入狼窝的绵羊,善意又怜悯,“此外,A级向哨或许拥有不止一位伴侣。他们可能只是在寻欢作乐,不要轻易许诺真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


    夏明余有些哭笑不得,但哨兵的眼神实在太过真挚,让他不忍心反驳。


    “……好,谢谢您的提醒。”


    第24章 疑心


    唐尧鹏回家时,自知晚归,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以为不会打扰夏明余,结果正好和夏明余对视上了。


    凌晨三点半,夏明余坐在餐桌旁,面前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正在翻看星网。


    他清淡地抬眼,“回来了?”嗓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而且比平常低沉许多。


    夏明余今夜在失乐园搭班的是另一个闷葫芦同事,只好靠夏明余一个人暖场子。


    连轴转了六个小时,到最后,夏明余的嗓子像被刀割过一样生疼。


    有个客人看似好意地给了夏明余一片清嗓的药剂,但夏明余见过了太多这样的小伎俩。


    这样的包装和形状,只可能是浓度最烈的媚。药。下班后,夏明余把它冲进了更衣室的水池里。


    就像他不愿再看一眼被污染的水池一样,夏明余也不想再回顾一遍他面对客人的反应。


    就算把药剂在手心里捏碎了,他面上都是不动声色的温柔微笑。


    夏明余原本以为回来后能早些休息,结果打开家门,却是一片空荡。


    唐尧鹏看着面容平静的夏明余,心脏不安地砰砰直跳。他小心翼翼地抵住门,用背轻声地关上。


    他卖乖道,“嘿嘿,学长。”


    夏明余柔声问,“为什么不回消息?”


    学长的姿态很放松,表情很平常,语气很温柔,穿着睡衣、自然披散着长发的模样也美得很安心——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


    但唐尧鹏脑子里的警报长鸣不止。


    说真的,他严重怀疑,如果他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学长可能会扒了他的皮。


    夏明余蹙眉道,“你出基地了?”


    唐尧鹏身上的污染气息很浓郁。连圣所都检索不到他的行踪,大晚上的到底做什么去了?


    唐尧鹏支吾道,“我、我回来路上,被人抢劫了,套着头的那种!我也不知道我被带去了哪里……”


    他的话音越发弱下去,像是底气不足。


    夏明余眉头蹙得更深,起身道,“身上有伤吗?”


    唐尧鹏摇头。他撸起袖管,一点痕迹都没有。


    夏明余笑了笑,“你确定,你是被人套头抢劫了?他抢你什么了?”


    “……我不知道。”唐尧鹏的眼眶红起来,委屈巴巴地缩在墙角,连往常翘起来的呆毛都蔫吧了。


    但就算如此,他依旧不愿意再解释一句。


    夏明余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道,“快去洗漱休息吧。”


    唐尧鹏如蒙大赦,飞一般地冲进了盥洗室。


    夏明余的视线又落回星网上,但浏览各大公会信息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夏明余很不想怀疑身旁选择亲近的人,但唐尧鹏的表现实在太可疑了,还可疑得非常没有技术含量。


    上一世,夏明余在拥有自保的能力之前,在基地生活全凭借他对人心的洞晓和人情的周旋。


    唯一吃过一次亏,就让夏明余的人生彻底走向了另一条轨道——被拐进失乐园,在聂隐娘手下留了一条命,最后被放逐到荒墟。


    夏明余不敢再轻信任何人。


    这一世,原本也该是这样的。


    但唐尧鹏出现得太及时、太巧合,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又用毫无威胁的性格软化了夏明余的警惕。


    夏明余沉声对虚空问道,“唐尧鹏刚刚的心率表现怎么样?”


    圣所稚嫩的孩童声音响在耳边,“夏明余先生,心率有一定波动,但基本处于正常的范围内。除了一句话——他被套头抢劫那一句。”


    夏明余在唐尧鹏开门的那一刻,就暗中向圣所下了命令,其中包括对唐尧鹏的测谎。


    唐尧鹏如此生疏,显然不会控制自己的心跳。或者,是他故意的?


    尽管提醒了自己“用人不疑”,但夏明余的行动比他的心更诚实。


    夏明余在心里轻嘲一声——是对他自己的“伪善”。


    唐尧鹏出来时,夏明余仍然坐在桌旁看星网。


    学长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是,哪会有人在奔波一天后,在凌晨四点依旧神采奕奕?


    但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映着荧蓝色的星网信息,透出的却是冷峻的清醒。


    此刻的学长,看起来一点都不好接近。


    夏明余却像没有刚才的对话一样,温声道,“小唐,我明天打算去工会报名。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啊?工会?”


    “嗯。白鸽学院的教学进度太慢,我等不了这么久。”


    唐尧鹏疑惑道,“学长,你有什么急事吗?”


    夏明余轻笑一声,“活着。这就是急事。”


    唐尧鹏最后答应了夏明余,在学长温柔的晚安下哄进了房间。


    凌晨的一丝不虞,好像就这样被轻轻地抚平了。


    而在唐尧鹏睡着之后,夏明余仍坐在桌旁。


    黯淡的灯光被他自己摁灭,星网也关闭了很久,圣所的痕迹被夏明余远远地排斥在外。


    他长久地坐在黑暗中,直到天光乍泄,夏明余才回到房间,短暂地浅眠。


    ——算了。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吧。


    至少目前为止,唐尧鹏都没有对外界表示出威胁和恶意。


    都在如此破烂的时代里了,难道人还不能藏些秘密吗?


    毕竟,就连他自己,都怀揣着不会告人的秘密。


    他没有资格诘问别人。


    *


    尽管已经过了两天,但那天屠杀了将近四个小时的白鸽学员仍在星网热议中。


    谜一般的身份,也为强悍的屠杀增添了很多想象空间。星网上对这位学院的称呼,从一开始的“疯子”,很快变味成指代不明的“那位”。


    众人开始回想那天都有谁去执行了任务,进行大面积的排除。任何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都能引发起爆炸性的讨论度。


    一位驾驶返程的飞行员发言道,那位长得让人过目难忘,如果能有照片,他一定能认出来。


    有不少人冒出来自称是那位白鸽学员,但都被众嘲无果。


    随着众人的添油加醋,事件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酵起来,“那位”又成了充满旖旎幻想的“大众情人”。


    而本该身处漩涡中央的夏明余,此时正若无其事地穿梭在工会中心,向众多工会毛遂自荐。


    夏明余原以为向导会很抢手,毕竟向导人数稀少,是比哨兵更珍稀的战力。但事实上,并没有几家工会愿意招募初出茅庐的向导。


    在现有的战斗思维中,向哨地位已经逐渐僵化。


    哨兵拥有被强化的五感,在战场上是无往不胜的利刃,而向导偏向于精神领域的能力,在中小工会中并不那么受重视。


    就像一柄杀伤力极大、但使用难度极高的武器。没有绝对把握的人,不会轻易用它。


    ——向导?


    抱歉,我们不收。


    ——新手?


    你再问问别人吧。


    还有甚者,因为夏明余的长相拒绝了他——


    “你这样的,真能上战场?”


    配上经典的偏见和鄙夷神情。


    被拒绝到最后,夏明余都有些无奈了。


    向导的就业前景堪忧啊。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末世打工人,他又有什么错呢?


    相比之下,身为A级哨兵的唐尧鹏非常受欢迎。


    唐尧鹏以为学长会很挫败。毕竟是天之骄子,一天之内被频繁拒绝,应该很不好受。


    但夏明余倒接受良好,继续风轻云淡地走向下一家工会。


    夏明余折起了手中的几张宣传单废纸——在寻找工会过程中,很多看着就像传销的人非要塞给夏明余,极力撺掇。


    无非是和性相关的产业链。


    在各种信念相继崩塌的现在,许多人转而向最原始的生理冲动寻找慰藉。和平年代的灰色产业,现在发展得蒸蒸日上。


    夏明余将传单折成手心大小的方块,然后面无表情地碾成细碎的彩色纸沙。


    唐尧鹏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夏明余瞥开眼,平淡道,“说起来,从来只听说过首席哨兵,却没听说过首席向导呢。”


    一个成熟低沉的男声答道,“本来是该有的,狩猎工会的首领。”


    夏明余转过身,恰当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您能详细说说吗?”


    胡子拉碴的男人摇头道,“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他用食指掸了掸烟灰,他的脚下已经飘落了一地灰碴。


    男人继续道,“这里的工会等级太低了,不招向导,排名前二十的工会才会。”


    这也是他向夏明余搭话的目的。


    夏明余一点就通,他微笑起来,“所以,您愿意同时招我们?”


    男人伸出另一只手。


    那只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拇指,而缺失的地方已经长出了肉块,甚至这样都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


    “精灵工会,欢迎你们。”


    夏明余握上了那只手,“谢谢。”


    但礼节之后,男人没有松开手,而是用巧劲反拧夏明余的手腕——乘人不备,不太光彩的手段,但却很考验人的反应能力。


    男人没有收力,反正至多也就是脱臼,小伤而已。


    夏明余冷冽地撇了他一眼,降低重心后上前一步,飞快地缩起手臂,手肘狠狠地撞向男人的脖颈。


    男人朝侧边躲开这一击,而夏明余的另一只手已经提前在男人躲开的方向,扼住了他的行动。


    夏明余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钳制住了男人。


    在被更多人注意到前,夏明余低声道,“抱歉,承让。”然后放开了他。


    男人另一只手夹着的烟簇簇地掉落下烟灰,满意地笑道,“不错。”他背身离开,还挥了挥手,“入会后自己挑选一支队伍吧。”


    两人过招只短短一瞬,唐尧鹏在一旁都来不及反应,男人就离开了。


    他瞠目结舌,“学长……你?”


    唐尧鹏深耕星网八卦,此时他甚至在脑海里转了一个大弯。


    ——性格神秘低调,长相过目不忘。唐尧鹏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委婉地问,“学长,你那天有没有执行丹尼尔教官的任务啊?”


    夏明余正抬起头看向天幕。


    浩浩荡荡的飞行艇如同雄鹰一般掠过天际,庄严不容侵犯。阮从昀带领的第二批暗影成员,此刻也踏上了征程。


    而穿梭在飞行艇之中,有一个黑洞不断地闪现,连接着天幕内外,向基地外传送着穿戴护具的向哨。


    夏明余极目远望,在天幕旁看到了站在飞行艇上的殷成封。


    显然,是他在掌控这令人眼花缭乱的空间系异能。


    原来在他踩进兔子洞的那晚,阮从昀身旁,还有藏匿于暗中的殷成封。


    昔日的故人,如今又是敌是友,立场是明是暗?


    夏明余收回目光,深深地看向唐尧鹏。


    他伸出食指竖在唇边,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眼尾小痣如映桃花,温柔惑人。


    他清浅地笑起来,“——嘘。”——


    作者有话说:下章进新地图咯!卷名是【果核之王】


    第25章 渔鱼


    夏明余做了一个冗长且奇异的梦。


    他很清晰地发现了这是一个梦,尽管他还身处梦中——因为,他不可能同时拥有人和鱼两种生物的意识。


    居然是个清醒梦。


    他身处广袤无际的大海中央,灿阳朗照,平静无波。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海魂衫,头顶渔夫帽,身上浸透了大海的咸腥潮湿。


    他正在钓鱼。


    按照梦境,他是一个经验纯熟的渔夫。


    耐心的等待之后,夏明渔钓起了一条细瘦的海鱼。


    随着钓鱼竿钩子浮出海面,夏明余的视角切换成了那只鱼。


    夏明鱼被勾住了鱼嘴,两侧的腮疯狂翕动,在空气中咕嘟咕嘟地挣扎。


    它是一条科学家鱼。


    严格来说,它是附近这片海洋宇宙中最成功的科学家鱼。


    它年纪轻轻,但已经研究透了鱼该如何成长得更为肥美。它为鱼低调,从不沾沾自喜。


    不过,很多鱼都质疑夏明鱼的理论。因为夏明鱼虽然抛出了理论,自己却因为研究而变得干瘦。


    在看到这枚突然出现在宇宙里的奇怪物体时,夏明鱼作为最有好奇心的鱼,立马游了过去。


    接着——


    它看到了鱼生以来最可怖的景象。


    它被钩住了鱼嘴,疼痛地流血着。


    同时,它被这个从未见过的小东西带领着进入了一片崭新的宇宙。


    在这个神秘的虚空宇宙中,没有它赖以生存的海水。它被浓密而强烈的热度炙烤着,同时鱼身也有诡异至极的感受。


    面前是无可名状的庞然大物,而且……那是什么颜色?在鱼的光谱体系中,它从未见过排列这么诡异的色彩!


    短短一刹那,夏明鱼吃惊地发现,它毕生研究的科学在这个恐怖的宇宙里毫无作用。


    而做着清醒梦的夏明余能很轻易地形容出夏明鱼的感受——热度是被太阳炙烤,很烫;脱离了水分,鱼会变得干燥不适。


    渔夫夏明渔端详着这条干巴巴的鱼,很不满意。


    又瘪又瘦,看起来很不好吃。


    夏明渔把鱼放生了。他回头看了眼今天的收获,决定到此为止,收摊回家。


    夏明鱼回到海洋宇宙中,彻底变成了一条疯鱼。


    它向路过的每一条鱼描述着它见到的恐怖景象——但它并不知道如何具体形容,只能重复着“惊悚”、“诡异”、“无可名状”这样的字眼。


    所有鱼都不相信它的话,而能证明夏明鱼所说的那个小东西——其实就是夏明渔投下的鱼钩,也消失不见。


    仿佛一切都只是它的一场可怖梦境。


    夏明渔吹着舒适的海风,哼着归家的小曲,浑然不知他一个随意的动作,让一条鱼陷入了延续鱼生的混沌与疯狂。


    *


    夏明余醒来很久之后,都还在回味这个梦。


    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而是实在有些——荒谬。甚至荒谬得有些好笑。


    一条自以为参透真理的鱼,一个百无聊赖的渔夫。前者的毕生信仰,后者的无意为之。


    在谵妄之前,梦向来被称作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夏明余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什么特别的寓意来。


    或许,只是因为他今天要去执行第一个任务,潜意识里有些紧张。


    加入精灵工会后,夏明余和唐尧鹏一起挑选了一个D级任务。


    因为是经验不足的新手,所以以夏明余伪装的B级为基准,向下调整两个级别——这是一个比较保险的选择。


    这个D级境由中心的B级境催生而成,规则应当与B级境一脉同源。


    这个B级境催生了很多小泡泡一样的低级境,高级向哨懒得收割,正好让低级向哨跟在后面喝喝汤水,混口饱饭。


    收割B级境的向哨给出的消息是,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异形境,至多半天就能结束。


    夏明余他们加入的小队是临时组建的,一共有十人,队长是个C级的中年大叔。


    其中有位D级的小姑娘诺薇。她已经当了半年哨兵,这是她加入精灵工会后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因此,她惴惴不安地来拉拢队友,希望能提前搞好关系。


    领取任务后的一个星期以来,夏明余进行了魔鬼般的训练计划,同时还兼顾着失乐园的酒保工作,把睡眠压缩到只在凌晨小憩一会。


    唐尧鹏对夏明余的毅力惊叹不已,被学长鼓舞着一起训练,但实在受不住,只能半途而废。


    幸好学长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才能毫无负罪感地躺平摸鱼。


    身体素质由普通人变为S级向导后,夏明余的训练效果不止翻倍。


    在报复性的训练后,一身薄肌力量感十足,又富于人体美学。


    夏明余穿着衣服时,看着高挑清瘦,配上那张迷惑性的脸,总让人以为他是菟丝花瓶。


    但脱掉上衣,就能看到夏明余劲瘦流畅的肌肉线条。


    切萨在更衣室赞叹,“你要是个哨兵就好了。”


    切萨是哨性恋的忠实拥护者,哪怕被感情伤害再多次,这个癖好都无可撼动。


    第二天,夏明余就反锁了更衣室,不让切萨进来。


    切萨只能在门外憋闷地长吁短叹。


    队长定在上午九点,在哨塔集合后,准时进入境。


    夏明余醒得早,收拾好后轻轻叩响了唐尧鹏的房门,柔声道,“小唐,该起床了。”


    唐尧鹏即刻“嘭”地一声打开了门,夏明余甚至连手指都还悬停在半空中,不由得挑高了眉。


    唐尧鹏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学长!早上好!”


    被夏学长温柔地喊醒,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幸啊。


    唐尧鹏神清气爽,甚至觉得他现在可以单挑境中Boss。


    ——才怪。


    事实上,他紧张得昨晚都没怎么睡,现在事到临头,困得想阴暗爬行,还怕得手脚冰凉。


    唐尧鹏在洗漱,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夏明余背抵门槛,在胸前环起双臂,“昨晚没休息好吗?”


    夏明余的声音轻柔低沉,像被阳光晒过的绵密沙滩,有颗粒摩擦般的质感。


    安心得叫人心软。


    唐尧鹏鼻子一下就酸了,连拿牙刷的手都在轻微地颤抖,“呜呜,我怕……学长,怎么办啊?”


    夏明余勾起手腕上的彩绳扎起头发,平淡道,“你就这么想,怕也没用,所以别怕。”


    “……”唐尧鹏呆滞了。


    夏明余轻笑出声,“逗你的。有我呢,别怕。”


    *


    哨塔前零散地聚集着几撮人,整装待发,面色轻松地互相插科打诨。


    夏明余看到了队长麦特,上前打了招呼。他和唐尧鹏已经换上了精灵工会的作战服,肩上的鎏银会徽熠熠发光。


    麦特身旁站着他的固定队友。除了麦特,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夏明余,不由得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夏明余礼貌地笑了笑,环视一圈,已经到了九个人,“还差诺薇?”


    麦特点头,“时间还早,再等等小姑娘吧。”


    唐尧鹏已经自来熟地和其他哨兵聊了起来,夏明余和麦特安静地站在一旁。


    麦特直勾勾地审视着夏明余,下巴上的络腮胡都显得刺人起来。


    不需要顾及别人目光的时候,夏明余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周身的气质冷艳如锋刃,好似一个眸光都是一柄细刀剜过来。


    麦特对夏明余很感兴趣。


    这位向导是由工会的高级成员亲自推荐入会的,优先级甚至高于他身边的A级哨兵。


    而且,很少会有新生向哨这么积极地想要执行任务。如非万不得已,人不会亲涉险境——这是人的本性。


    夏明余看了过来,唇边衔着一抹清浅的笑意——这是又披上了那层温柔礼貌的假面,麦特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麦特先生,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麦特也不客气。都是要一起上战场的队友,有些事不问清楚,没法放心地交付后背。


    “你为什么急着入境?”


    夏明余道,“缺钱。”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真心话。


    麦特只是笑了一声,夏明余听不出他的态度。麦特则轻松地换了个话题,“你用什么武器最趁手?”


    夏明余迟疑了一下,“……一些冷兵器。”


    几乎不含新纪元科技、在战斗中直接杀伤敌人的近战武器,譬如刀和剑。


    夏明余当然明白,各类融合了科技和异能的新型武器杀伤力庞大。但在荒墟,夏明余能接触得最多的,还是原始的冷兵器。


    此外,在落域和荒墟捡到高级装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真的运气爆棚,夏明余也无法得到正确的使用指导。倘若误用,伤人伤己。


    麦特倒有些惊讶,“现在很少有人会用纯靠技巧和武力的武器了。你会用枪吗?”


    夏明余无奈又遗憾地摇头,“抱歉,我没有用过几次。”


    麦特又露出了那副深思的表情,“你之前在北方基地?因为南北大迁徙才过来的?”


    夏明余缓缓点头。


    麦特想,那倒不奇怪了。直面过死亡和恐怖的人,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变强。


    他伸手拍了拍夏明余的肩膀,“等会上飞行艇,我给你介绍介绍工会提供的武器库。”他朗声笑起来,“——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作者有话说:余渔鱼,曲项向天歌……(bushi)


    下章入境。


    请各位小可爱多多在评论区和我互动拜托了嗷嗷嗷!


    第26章 黑白


    的确如麦特所说,夏明余第一次看到种类数量如此繁多的武器库。


    诺薇到后,他们一行人就踏上了精灵工会的专用飞行艇。麦特兴致勃勃地讲夏明余拉到飞行艇的武器库旁,向他一一介绍。


    和麦特熟络的几个哨兵一上来就选好了常用的武器,他们都一致选择了异能枪。拿走后,他们就去了前艇的休息舱。


    还有半小时才会抵达境,这段时间还能供他们再休整一下。


    麦特道,“这几把异能枪都是E级的,没有太多异能的融合,特殊在被异能强化过的特制子弹,不过,在D级境里已经很够看了。”


    夏明余跟在麦特身侧,认真听着,像个乖巧的学生。


    异能枪是他用过的为数不多的新型武器之一。失乐园掣肘失控哨兵的时候,他就启用了A级的异能枪。


    “我记得,你是B级吧?”麦特道,“所以,你不可以用超过B级的异能枪,不然,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能量冲击,轻则骨折,重则死亡。”


    ……骨折。


    夏明余轻笑一声。


    这他熟啊,如果不是聂隐娘,他现在可能还绑着绷带,躺在床上养伤呢。


    夏明余拿起一柄异能枪。


    它的外形就如同器械时代的短柄枪。支,黑色金属的流畅曲线恰好契合手的弧度,握起来很有些重量。


    一个还没离开的哨兵嗤了一声,“向导呢,还是别碰枪了,乖乖地站在一边做好精神链接吧。”


    夏明余温柔地挑眉微笑,反身将枪上膛,笔直地对准那位哨兵的脑门。


    哨兵吓了一跳,急忙躲开。


    但夏明余的手很稳,准头更稳,枪口一直瞄准着他。


    “喂!我只是说说而已!把枪放下,已经上膛了,很危险的!”


    夏明余把枪口偏开了些,哨兵就看到了那张笑得极具迷惑性的脸。


    夏明余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哨兵脸上的惊恐,笑意寡淡,“是啊,我也只是玩玩而已,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夏明余收回视线,垂下异能枪,左手旋转了一下枪口,让子弹从枪膛中退出。


    见夏明余取消了上膛状态,哨兵也舒了一口气。


    夏明余轻柔道,“我不会什么精神链接,就是个新手野路子,还请多担待。”


    哨兵把异能枪插。进裤腰带的枪套,瞪了夏明余一眼,不愿再多说,径直走了。


    麦特这时才出声道,“不用在意,我也没有向导加入战斗的经验,做你能做的就行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夏明余只是看着温柔好相处,其实骨子里又冷又倔,大概有些符合实力的轻傲。


    以及,夏明余以前肯定用过异能枪。毕竟,新手可不会知道怎么上膛和退弹。


    麦特把眼花缭乱的武器库介绍了个七七八八,但夏明余最后还是挑了朴素的双刀。


    这两柄长刀被异能加强过,被它伤到就很难愈合,低级怪物甚至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无论如何,最趁手的,才是最有利的。


    在麦特的极力推荐下,夏明余也别了一柄异能枪。


    “你听说过吗?七步之外,用枪最快。”麦特吊人胃口地顿了顿,“七步之内,用枪又准又快。”


    夏明余哭笑不得,“好,我会试试。”


    这也给夏明余提供了一条新思路,在战斗武器这方面,他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走到休息舱外,夏明余看到了诺薇和唐尧鹏。


    女孩眼神清澈,手中攥着法杖模样的金色长棍。


    唐尧鹏在女孩的凝视下,竟然笑得很腼腆,耳畔红通通的,半天没支吾出一句话。


    见学长出来,唐尧鹏得救似地从座位上跳起来,跑来道,“学长!”


    夏明余垂下笑眸,低声问,“怎么不趁这个机会,再多了解一下?”


    ……学长居然也是拱火的大坏蛋!


    唐尧鹏已经被好几个哨兵大哥调侃过,百口莫辩。


    他看女孩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一旁,看着寂寞,就想上去陪她说说话——仅此而已!


    夏明余低笑出声。


    他当然猜出了唐尧鹏的心思,但小学弟实在不禁逗,每次的反应都很可爱,他就忍不住想使点坏。


    “走吧,我陪你一起?”


    唐尧鹏别扭地点头,“……哦。”


    虽然这样想不太合时宜,但唐尧鹏总让夏明余想起他以前养的狗,又乖又可爱。


    很久以前,夏明余养过两只狗狗,一只博美和一只萨摩耶。


    夏明余揉了揉唐尧鹏的脑袋,小唐的那缕呆毛就又晃荡了起来。


    诺薇清澈的眼睛望过来,细声道,“夏明余先生。”


    他们之前通过星网联系过,夏明余了解诺薇的一些基本情况。


    夏明余看向抵地的法杖,“这就是你的异能载体?”


    诺薇点了点头。


    唐尧鹏在一旁左右看来看去,惊奇地发现,“你们认识?!”


    诺薇道,“不,我只是和夏明余先生短暂地联系过。”


    唐尧鹏又问,“异能载体是什么?”


    夏明余也是通过诺薇,才听说了这个概念。


    一般而言,异能觉醒多出现在高级向哨之间,而诺薇是罕见的、觉醒异能的中级哨兵。


    能力不足导致了异能不可控,需要一个稳定的能量介质来释放异能。


    诺薇的异能是召唤冰雪,她手中长及半身的金色法杖就是她的异能载体。


    异能载体多是私人特制,兼备武器的功能,所以,她也不再需要挑选公用武器。


    在绝大多数战士看来,这样的私人武器是极其珍贵且隐私的,不容许他人随意触碰。


    诺薇语速轻慢,声音也细细柔柔的,解释完后,唐尧鹏的耳畔又有些泛红的迹象。


    夏明余失笑,心下则琢磨起来。


    难怪诺薇可以凭借仅仅半年的工作经验,就进入排名前十的精灵工会。虽然她才D级,但她有不容小觑的异能啊。


    唐尧鹏又试探着和诺薇聊了几句,因为夏明余在一旁,他多了些底气,氛围也没有那么暧昧尴尬,渐渐就放松熟络了起来。


    但很快,夏明余望向了飞行艇透明的窗外,两人也停下了话语,顺着夏明余的视线去看。


    ——如果,将赤红天空与干涸大地譬喻为池塘,那些诡异而斑斓的光波,如同涟漪般散开。


    那么,这该是一场灾厄的暴雨。


    无数形状怪异的光波充斥了视野,那是成百上千的衍生境。


    密密麻麻,拥有着叫人望之生畏的美感,但当这种微妙被无限地膨胀,就只剩下了陌生的恶意。


    有些光波如同流星星屑一样弥散下来,接着,次元结界般的神秘镜面凭空破碎了,笼罩住整块区域,渐渐浮现出奇崛的地貌和狰狞的怪兽。


    ——境收割失败,境内规则与现世融合,落成了无可逆转的域。


    这里,精神污染肆虐,怪物猖獗,不断有向哨队伍前来截杀。


    在夏明余所在的飞行艇之外,还有无数飞行艇来回同在,意味着成百上千的任务执行、成功抑或失败。


    在庞大而恐怖的未知面前,少年与少女都缄默了。


    诺薇已经有了经验,但唐尧鹏尚且是第一次入境,此时已经脸色煞白。


    夏明余将手放在了唐尧鹏的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


    唐尧鹏回过头,和夏明余温柔的目光对上,仿佛内心的紧张也消解了些。


    但明明,学长也是第一次入境吧?


    唐尧鹏莫名生出了一股勇气,“学长,我会……”


    他又想到学长就是在星网上被不断议论的对象,后半句“保护你的”硬是转了个弯。


    “——我会好好努力的!”


    唐尧鹏温顺的狗狗眼亮晶晶的,夏明余心软地低叹一声。


    更像他家那两只叼飞盘都撒娇卖乖要夸奖的小祖宗了。


    “嗯,我相信你。”


    飞行艇的高度开始下沉。


    艇门打开,带着血腥味、腐臭味和各种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轰隆隆的、无法清晰辨明的杂声如雷霆乍响。


    ——是了,这就是战场的气息。


    飞行艇悬停着,他们需要进入的境就在底下,它的光波静静旋转着,带着些微的引力。


    小队成员追随麦特,纵身跃下。


    夏明余阖上遮面护具,等到最后一个才跳下飞行艇。


    流沙翻涌间,他的身影没入了流光溢彩之中。


    *


    在最初的一阵眩晕后,唐尧鹏首先感到的是体感温度紊乱。仿佛上一秒还在灼烫的烈焰之中,下一秒就浸入了零下的深海。


    触到地面后,唐尧鹏逐渐恢复了视野,但肉眼看清境内景象的瞬间,他僵立在了原地。


    ——伏脉千里的黑与白。


    纯粹的黑色,但却不是静止的大片色块。


    内部却有着无限的生命力,无数如蛇攒动、乱麻般的线条,构成了荒野平原、山峦叠嶂。


    除了黑色之外,便是刺目的白色,近乎雪盲的、躁动不安的白色。


    他站在山崖前,面对着纵深而下的黑色森林。


    唐尧鹏愣愣地低下头,发现他也成了一团攒动的人形黑色线团。


    没有明暗对比、没有色彩区分、没有内部与外部,乍一看很唬人。


    他周围没有任何活物。


    唐尧鹏试探地开口,“……学长?”


    没有回应。


    甚至也没有所谓的空谷回响,他的声音被莫名地截断在了半空。


    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所以说,这里的“空气”并不均匀,或许还存在“真空”的可能性。


    唐尧鹏朝前走了几步,不死心,“诺薇?”


    “夏明余学长?”


    “麦特队长?”


    这次有回应了,但是来自于黑色森林的阴森低鸣。不知是从怎样的生物官能中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诡异乐器,唐尧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说……境内的介质是流动的?时响时不响,听见靠运气。


    唐尧鹏不敢再往前迈入黑色森林,回过头,却被诡谲的天空彻底震慑住。


    仿佛纯白色的幕布上长出了一只黑白混杂的圆瘤,像跳动的心脏一样鼓动着,让人莫名觉得——


    祂是活的,祂在骇人而无情地俯视着这片大地。


    祂的凝视冲破了黑白的界限,直截地冲击进他的灵魂。


    他站在山崖边,悬崖之下是无数黑白交织的不明物体。


    唐尧鹏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


    ……它们,好像在打架?——


    作者有话说:小夏:我也只是玩玩而已呀*^_^*


    第27章 阴阳


    夏明余穿梭在这片白色森林中。


    沉心静气,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除了马赛克一样闪烁晃动的白色树状色块,夏明余没有捕捉到其他动态的物体。


    ——他现在也是一团行走的白色色块。


    树状色块是可以触碰到的,夏明余已经上手摸过。


    它们没有树木的粗粝,只是平滑和常温——像在摸一面和他同温的镜子。


    夏明余在跳进境时,就已经把双刀握在手里,做好了“运气不好掉进怪物的血盆大口、用刀直捣内脏”的准备。


    但眼前的一切,显然不符合任何设想。


    夏明余已经走了很久,但这么久都没见到一个怪物,不由得开始思忖,这里真的还是异形境吗?


    黑色的天空密不透风,大地却是刺目的白,但凝神去看时,又仿佛有无数线条攒动。


    夏明余收回视线,继续前行,腹诽道,这个境应该对密集恐惧症不太友善。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夏明余顺着声音望去,在这片白色森林里看到了一抹显眼的黑色人形。


    黑色人形显然也看到了夏明余,当机立断地从裤腰拿出异能枪,笔直地瞄准夏明余。


    夏明余没有迟疑,飞身躲过第一枚子弹。他纵身蹬了一下树干,借由反作用力在空中旋了半圈,稳稳地跳上了对面的粗壮树枝。


    ——异能枪。


    所以,这个黑色人形应该是他的队友。


    夏明余也拿出了他的异能枪,朝他晃了晃,“放下枪,我是夏明余。”


    人形置若罔闻,依旧举着枪,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丁零当啷的声音响起,夏明余猛地回头看去。


    那枚黑色子弹在碰到白色树影时,仿佛被镜子反射回弹,在一段轨迹之后,又高速地回头射向黑色人形。


    来不及出声提醒,夏明余跳下树枝,想扑开黑色人形,但他居然无法触碰到它。


    那枚子弹也径直穿过了夏明余的手臂,正中黑色人形的眉心。


    它消散了。


    一个眨眼,天地骤变,黑白倒置。


    白色天空,黑色森林,夏明余自己也成了黑色色块。


    唯独天上的那颗圆球依旧黑白相间,只是位置似乎也彼此置换了。


    夏明余低下头,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夏明余继续在漫无边际的黑色森林里寻找出口,但一头雾水。


    特蕾莎女士的话历历在目,“有些境难以收割也是这样,无法理解,无从摧毁。”


    这个境里充满了诡异和无厘头的预象,夏明余此时切身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夏明余一路往上走,终于见到了黑色树隙间的大块白色——他快要走出这片森林了。


    他隐约听到了人声,似乎是唐尧鹏。


    “……麦特大叔,你说夏明余学长到底在哪啊?”


    “在这儿。”夏明余清朗道。


    围在悬崖边上的九团黑色人形纷纷望过来。


    夏明余一眼就认出了唐尧鹏和诺薇——前者有呆毛,后者有法杖,这些特征也体现在了黑色人形上。


    这就像是,将他们同时拓印进一张纸里,留下全身轮廓,再全部涂黑。


    “学长!”


    唐尧鹏快急死了,见到学长标志性的长发剪影,眼泪刷拉拉就掉下来了。


    一枚黑色的水滴状圆球从唐尧鹏脸上滚落,像玻璃珠一样在地上弹跳,一直抵到夏明余的脚尖才停下。


    “学长,你到底去哪儿了?”


    好问题,夏明余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他只是在迷宫一般的森林里绕来绕去。


    夏明余走上前,微笑道,“哭什么?我不还活得好好的。”


    “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吓坏了,止不住地呜咽起来。


    夏明余没出现的时候,他还强撑着,做出淡定冷静的样子。夏明余一出现,他就像得了安慰的孩子,委屈得要命。


    唐尧鹏带着哭腔的话,立马激起了周围人的恐惧和失落。


    夏明余安抚地拍着唐尧鹏的背。黑色玻璃珠不断滚落,丁零当啷响了一地。


    的确如夏明余猜测的那样。顺着人形轮廓,唐尧鹏的背部像棱角分明又直线平滑的镜子,没有人体的温度。


    夏明余平静地问,“按大家的经验,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个人形伸手到脸部,虽然被黑色完全覆盖,但夏明余想,他应该是无力地揉了揉脸。


    “我从来没遇到过。”是麦特队长。


    “我只收割过异形境……就和你能在基地外看到的差不多,用武器和精神力猎杀怪物,铲除怪物首领,这个境就结束了。”


    “我也是。”有人应道。


    “我也没有……”低低的啜泣声。


    “那些白色的怪物!它们没完没了!源源不断!”


    甚至有人愤愤地起身,“我就不该来执行这个任务!这个境变异了!鬼知道它变成了什么级别!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他的嗓音绝望而沙哑。


    “卡尔。”麦特沉声制止了他,“恐惧会加速境内规则的同化,你是真的想死在这里吗?”


    夏明余没有应答,开始在悬崖边上四处查勘。


    唐尧鹏情绪平稳下来,“学长,或许你该看看悬崖下面。”


    夏明余应了一声,麦特也跟在夏明余身后。


    夏明余的镇静勉强拉回了他的理性,他是队长,理应带领大家直面困境,而不是坐在悬崖等死。


    是他也被恐惧裹挟了,才会让人心不定。


    稍稍远离了大部队,夏明余开口问道,“麦特队长,你们刚刚有人走进森林吗?”


    “森林?没有。”麦特想起来夏明余就是从森林里出来的,“那里面有什么吗?”


    夏明余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悬崖之下,是眼花缭乱的黑白纠缠。


    黑色覆盖了白色,而下一秒黑色溢散,白色弥漫。白色追袭着黑色,却又被另一片黑色阻断,短暂地对峙。


    有两块极其庞大的黑白色块彼此缠斗着,在某些时刻出现了夏明余可以形容的形状——像地头蛇,也像四爪恶龙。


    夏明余抬起头,直视前方。


    悬崖的对面是一片无法言说的虚无。


    夏明余甚至无法用任何色彩来形容,它是无尽的黑,同时也是敞亮的白。


    它一无所有,同时囊括万色。


    唯有一条在他视野里无限延长的黑色直线,将这片混沌分成了上下两个部分。


    麦特道,“最开始,我们也在观察悬崖下面,能概括下来的规律是……”


    他指了指那两个巨大的黑白色块,“当黑色吞噬白色时,天空变成黑色,森林和大地变成白色;当白色吞噬黑色时,黑白倒置。”


    “当大地是黑色时,我们是安全的。变成白色的时候,我们就在不停地被追杀。”


    夏明余明白了——白色怪物。


    “那你们呢?会变色吗?”


    麦特愣了一下,“……我们?不,我们没有。”


    夏明余深深地看了麦特一眼,“你们经历了几次黑白倒置?”


    “四次。”虽然后来已经渐渐绝望,但麦特还是维持了一部分清醒。


    夏明余沉默地望向彼此吞噬的黑白巨兽。白色渐渐落了下风,而黑色开始无限膨胀。


    “麦特先生,我不知道这是否算是理解规则的突破口,但的确,我身上有一些疑点……”


    白色的身躯变得越来越小,黑色越发像是巨龙的形状,露出了尖齿,发出他们听不到的咆哮。


    “我只经历了一次倒置,并且,我身上的颜色会发生改变。”


    即便麦特的脸部是全然的黑色,但夏明余还是感受到了那股惊异的目光。


    悬崖之下,黑色怪物席卷了一切,洪流般的嘶吼撕碎了所有白色怪物。黑色如同攀爬的阴影,顺着大地的纹理吞噬这个世界。


    黑龙展开双翼,直飞上天空,它的长舌舔舐上天空上黑白混杂的圆瘤。双翼如同饕餮,蚕食着白色天空,将其染为黑色。


    黑色天空,白色大地。


    黑色崖底,白色森林。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一个眨眼。


    夏明余话音落下,再次看向身侧时,麦特的黑色人形已经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不见踪影,而夏明余再次变成了白色。


    *


    夏明余将眼下的情形归纳为鬼打墙——意识朦胧,辨不清方向。


    此时此刻,他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


    他就像是那条夏明鱼,只能用着仅有的、局限的认知,来理解这个莫名其妙的境内世界。


    他的猜测是对是错,往前一步是死是活,都是未知数。


    ……真是的。


    居然还真是预知梦?


    悬崖之下的缠斗依旧没有止歇。白色无中生有,通过猎杀和吞噬黑色,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夏明余目光沉静,陷入思索。


    麦特他们是固定的黑色,而夏明余只有在同样是黑色时,才能和他们接触交流。


    所以在白色森林时,那个黑色人形可能只是在猎杀白色怪物……那他又为什么停下了?


    他始终和大地保持同色,所以没有异色怪物来攻击他。停留在地面上,夏明余已经得不到新信息。


    想到这一步,夏明余没有再犹豫。


    他低头观察悬崖的走势,迅速规划出了一条他可以攀爬而下的路径。


    ——怪物不来找他,只好他亲自去找怪物了。


    悬崖的手感也是光滑镜面,几乎没有摩擦力,让夏明余的动作渐渐变慢。


    他需要走一步看十步,以防自己一个手滑,从半空掉下去。


    行程过半。


    下一个落点需要夏明余纵身跳下,抓住那块凸出的半圆柱,再荡到另一侧的小平台上。


    夏明余那不合时宜的黑色幽默感又涌上心头——拜托,这真的很像跑酷游戏。


    没法看小广告重开的那种。


    刺激。


    吐槽归吐槽,但夏明余用一点自言自语的冷笑话,缓解了紧张。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纵身一跃。


    短暂的下落过程中,夏明余好似突然撞破了某种结界,他的灵魂深处响起了一串又一串的碎裂声音。


    像玻璃摔碎在地,但更刺耳、更悠长、更空灵。


    失神的刹那,夏明余差点错过了圆柱,只来得及手指用力一勾。


    他没能顺利降落在平台上,右手紧紧扒住了平台边缘,在那点微薄的摩擦消失之前,夏明余猛地撑起身体,膝盖跪上了平台。


    好歹是有惊无险。


    这时,夏明余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耳畔雄浑与尖利的咆哮不绝于耳,鳞甲摩擦碰撞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与其说是厮杀的血腥味,不如说是久远墓地中散发的邪恶、腐朽气息。


    他的脚下,不再是抽象的黑与白,而是立体、具体的怪物潮。


    很像地头蛇和恶龙的诡异缝合。


    看多了奇形怪状的怪物,夏明余竟然觉得它们长得有些眉清目秀——至少,脑袋是脑袋,躯体是躯体。


    他站在悬崖上俯视时看到的景象,就像是此刻战况的黑白平面轮廓图。


    黑龙张口咬掉了白龙的前爪,而它的双翼半开半合,恰好拢住了一部分白龙的躯体。


    这样的平面图,就是左边的黑色吞噬了白色,而右边黑白相间,不断挣扎和翕动。


    这一次的战斗结束得快些。


    在白色巨龙杀死黑色巨龙的刹那,悬崖下所有的黑龙都消失了。


    白色巨龙展翼飞向天空,夏明余顺着望去,却在看到天空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黑白混淆相间的圆球。


    那是一只眼球。


    它睁着眼,平静地与夏明余对视。


    而夏明余被震慑得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秒,它闭上了眼睛。


    恐怖得贯穿精神的凝视结束了。


    那只眼球的黑白颜色开始混杂、旋转、分离、平静,最后,它凝固成了一个固定的形状。


    ——阴阳八卦图。


    夏明余的心底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问号。


    第28章 介质


    夏明余对阴阳八卦图的了解不多,唯独的一点认知都是因为外婆。她一生深耕古典文学,触类旁通,对周易玄通也很有感悟。


    但无论如何——


    夏明余凝望着天空上的阴阳八卦图,还是觉得有些突兀。


    一个全然陌生无序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象征符号,几乎像是专门针对他而存在的诅咒。


    夏明余勉强稳住心神,继续向下望去。


    刚刚还是白龙独占鳌头,现在黑龙又凭空出现,开始了双方交织的缠斗。


    一旦发现了阴阳的线索,夏明余便很难不往这个方向想。


    黑与白之间覆灭与重生的循环,就如同阴与阳的相生相克,无穷无尽。


    能量平衡,创生物质;物质失衡,转化能量。这便是“无极生太极、太极还无极”。


    所以,黑龙与白龙此升彼降的势力、天与地的颠覆,都不会因为其中一方的消亡而消亡。


    在相生相克、彼此依存的循环里,它们向生而死,死而复生。


    如果,现在他仍身处的境还是个异形境,那么,打破规则的关键就仍在于猎杀怪物。


    夏明余所处的平台不是绝佳的视觉死角,一旦开枪,他就要做好被发现的准备,但如果不去实践,他或许永远得不到答案。


    夏明余掏出异能枪,向下瞄准。


    如他所料,每一头怪物身旁必然纠缠了一头异色的怪物,它们彼此吞噬,也彼此依存。


    夏明余挑中了一头即将被黑龙吞食入腹的白龙,扣动扳机。E级异能枪的后坐力远比A级温和。


    子弹没入白龙的身躯,它便这样消散了。


    但几乎是它消散的下一瞬,黑龙身上就无缝衔接地孕育出了一头幼小的白色异形怪兽。


    幸而,喧天的厮杀声中,没有怪物注意到这区区一角的动静。


    实践印证了夏明余的猜测。仅仅杀死一方是没用的。


    一颗子弹只能杀死一头怪兽,如果想要同时杀死两头……


    夏明余又继续往下攀爬,对准了一处间隙跳下地面,在滞空的同时,从两侧腰后的刀鞘中抽出长刀。


    触到地面的时候,夏明余刀尖点地,支撑平衡。


    一声清脆的“叮”声。像是金属与玻璃的碰撞。夏明余好似眼花了一下。


    再眨眨眼,悬崖下的地面,依旧是平滑镜子般的质地。


    来不及多想,夏明余便投入了涌动的怪物潮。而置身于怪物潮中央,夏明余才发觉他先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怪物们唯一的关注力只在于与自己异色的彼方,甚至连其他同类都不在乎,更别说是夏明余了。


    夏明余挑中了离他最近的一对怪兽,面无表情地一刀捅一个。


    不是刀刃刺入血肉的触感,捅开鳞甲的时候,就像是尖刃刺戳一面镜子,越深入,越能感觉到玻璃刮擦的刺耳,激起一阵直达灵魂深处的发麻。


    黑与白同时消散了,没有再生。


    夏明余攀上峭壁的凸起。


    他又深深望了一眼互相缠斗的双色巨龙,以及天空上的阴阳八卦图。


    那只眼瞳只出现了一刹那,之后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好像理解了一些规则,又好像还是一头雾水。


    夏明余决定先上去,和大家商量一下,再定夺接下来的行动。


    *


    等到黑色大地出现的时候,夏明余再次看到了站在悬崖之上、围在一起的黑色人形。


    但只有三个人。


    “……学长。”是唐尧鹏。


    明明才两个黑白倒置过去,他怎么沧桑虚弱了很多?


    夏明余柔声问,“小唐,怎么只有三个人?其他人呢?”


    唐尧鹏却答非所问,“学长,你经历了几次倒置?”


    “三次。”


    夏明余的神智很清楚——至少他自认为如此,而唐尧鹏的语气让他不住蹙眉。不祥的预感。


    唐尧鹏疲惫地清了清嗓子,“学长,我们已经经历了一百七十次倒置。”


    夏明余怔住了。


    唐尧鹏继续道,“学长,你是对的,但也是错的,你……”


    唐尧鹏语速越来越快,以至于最后激动到唇齿不清。


    夏明余被动地接受着信息灌输,甚至来不及处理这些线索,他就陷入了一片彻底的寂静。


    ——就像是置身于真空之中。


    唐尧鹏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夏明余能看到他的黑色手臂在不断地挥动,这是他说话时习惯的肢体语言。


    但夏明余什么都听不到了。


    传播的流动介质离开了夏明余的周身,让他短暂地与这个世界失联了。


    唐尧鹏也察觉到了,颓败地放下了手。


    他的黑色像一团浓稠的悲伤。


    *


    夏明余动弹不得。


    他的神智似乎升上了天空,以一种冷漠而又悲悯的姿态俯瞰着这片大地。


    全然静止,又全然动态。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他不是夏明余,而是这个境本身,是这里涌流源头的心脏。


    他长久地凝视着。黑白倒置,阴阳流转,死生循环——都不过在他的一个眨眼。


    再次拥有落回大地的实感时,夏明余正倒在白色大地上。


    他也是一团白色。越来越虚弱的白色。


    夏明余直起身,仰头去看天空上黑白混杂的肉瘤,等待着下一次倒置来临。


    ……他是对的,但也是错的。


    俄狄浦斯王式的预示,仿佛在诅咒一个悲剧的始末。


    夏明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无论怎样,都不会阻拦他决定去做的事。就算命运在指引着他落入窠臼,他也想每一步都清醒无悔。


    大地变为黑色时,夏明余再次看到了队友们的黑色人形。


    他数了数,少了两个人。


    夏明余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温和,“其他人呢?”


    诺薇答道,“夏明余先生,麦特队长和卡尔还没从森林里回来。”


    夏明余心口一紧,“为什么要去森林?”


    “麦特队长说,你向他提到了森林,他就打算去森林里看一看。”


    夏明余想起了他刚降落到境时,那个开枪后子弹回射、消散不见的黑色人形。


    ……完全乱套了。


    夏明余在第一次倒置之前经历的事情,和麦特他们的第五次倒置重叠了?


    他是因为见到了森林怪象,才向麦特提起。但正因为他提起了,麦特才会提议去森林看看,从而有了怪象。


    夏明余垂下眼眸。他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有能力解决鸡生蛋的哲学困境。


    夏明余正在整理思路,却听到诺薇很轻地叹息了一声,“夏明余先生,和你说话的时候都会格外幸运些。”


    夏明余没听懂,“嗯?”


    “你有发现吗?境里的传播介质是在流动的,我们说话时,经常会断联,但和你说话时,介质都很稳定。”


    夏明余苦笑了一下,心想也未必。


    夏明余无法确定他的下一次倒置又会重叠到哪段时间线,所以,还是得抓紧时间和队友们商量。


    他坐在了呆毛人形旁边。唐尧鹏的情绪很低落,闷不吭声。


    失去了主心骨的队伍,一时之间也失去了方向。


    唐尧鹏努力撑起活泼的声音,“学长。”


    第一百七十次倒置时,唐尧鹏已经被折磨得没有鲜活气息了。


    夏明余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道,“辛苦了。”


    夏明余简明扼要地讲了他在悬崖之下的发现,却引来了一阵沉默。


    一个男声犹疑地问,“你一个人去了悬崖下面?你怎么下去的?”


    “爬下去的。”


    他更怀疑了,“徒手?你不怕死?”


    夏明余平静道,“我是为了活着才下去的。”


    “没记错的话,你是向导?”另一个男声出现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这背后隐藏着某种高高在上的轻蔑,笃定向导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他继续道,“我们该怎么相信你?这是你的亲身经历,还是你陷入谵妄的臆想?”


    第29章 锻造


    有人搭腔了,“是啊,只有你和我们不同。你该不会是境里的堕落者吧?想把我们引到悬崖底下,然后一网打尽。”


    “再者,眼珠和阴阳八卦图?”


    第三个人伸出黑漆漆的手指,指向天空上的圆瘤,“你不觉得很胡扯吗?”


    夏明余拉住了想要反驳的唐尧鹏,很轻幅度地摇了摇头,任由他们话赶话地把质疑和怒火释放出来。


    等了会儿,夏明余道,“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那我就继续了。”


    听不出喜怒,语气和语速都很平稳。


    站在悬崖边,夏明余低头凝视着黑白交错的怪物潮,“我的想法是,杀死悬崖之下的两头巨龙——同时。”


    巨龙死亡的时候,与它同色的怪物都会消失。所以,按照这个逻辑,黑白双龙同时死亡,怪物就不会再有复生的机会。


    刚刚出声的第三个哨兵冷笑一声,“杀死巨龙,还要同时?你当是嘴皮子功夫,说说就能实现?”


    他每次开口说话都不太客气,夏明余平淡地笑了笑,“不付诸实践,的确实现不了。”


    “我们身边的武器都不足以杀死这样重量级的怪物。同样,我们也没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来淬炼武器。”


    让人窒息的沉默又裹挟着绝望攀上心头。


    夏明余打破了沉重的氛围,“淬炼武器?”


    哨兵指向诺薇的异能载体,“这样的武器,都是需要精神力介入的。”


    诺薇为难地开口道,“夏明余先生,尽管我愿意冒险,但同时杀死两头怪物的确难度很大。”


    夏明余垂头问,“你的异能在这里可以施展吗?能做到什么地步?”


    “可以正常施展,但至多能冻结相当于成年男性体型的怪物,这是我的极限了。”


    夏明余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继续道,“目前而言,接近怪物的方法有两个。”


    “一,下悬崖。”


    这个方法对心理和体能素质的要求都太高,夏明余话音刚落下,就有人开始摇头。


    夏明余看了一眼摇头摇得最勤快的唐尧鹏,失笑道,“二,把握住倒置时怪物飞上天空的时机。”


    而显然,这件事只有不受倒置影响的夏明余能做到。


    其实也无甚所谓。


    夏明余最习惯的还是单人作战。


    悬崖下的骚动已经渐渐有了结果,大地前所未有地剧烈震动起来,某种不知名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传播介质在肉眼不可视的范围里疯狂地扩散和聚集。声音穿入耳朵时,便如同时高时低的声波,扰乱着心跳呼吸。


    有几个瞬间,夏明余以为自己听到了鲸鸣,内脏却与衍射的次声波共振,令人作呕。


    夏明余走到诺薇面前,低声说道,“你可以冻结我的刀吗?”


    夏明余横举双刀,双刃随着诺薇的异能逐渐变得长而锋利。屈指扣声,也像清脆的玻璃镜子。


    诺薇猜到夏明余想要做什么,轻声道,“这只是冰雪,夏明余先生。它没有因为精神力而变得更坚韧,面对怪物的鳞甲时,依旧像面对烈日一样脆弱。”


    夏明余温柔道,“谢谢提醒。”


    “在白色森林中活下来,下一次见。”


    夏明余也不知道再见面会是第几次倒置,又折回去对唐尧鹏道,“小唐,下一次记得把话说全,把重点放到最前面说。”


    不做谜语人是交流的基本素养。


    唐尧鹏懵懵懂懂,但很听话地点头。


    *


    好似只是一个眨眼。


    上一秒还在他身侧的学长,下一秒却站在了悬崖前——不,是原先的悬崖经过了无数次的延伸和增高,远到天空的圆瘤都触手可及。


    夏明余长发飘扬,两柄长刀的刀刃被延成弯月,贯穿、撕裂了夏明余的身体。


    他没有倒下。双刀的刀尖插入地面,支撑住了死去已久的尸。体。


    玻璃珠般的清亮声音坠落在地,却成了次声波二次振荡他的心脏——那是学长身下流淌成黑色溪流的鲜血,自崖顶蜿蜒而下,构成了诡异的水花图纹。


    声音是魔鬼,颜色是魔鬼。


    死亡降临了。


    “……学长!”


    唐尧鹏能感觉到自己在颤抖,或许还嗫嚅出声了,但他耳侧却是一片死寂。


    他艰难地走向崖顶,泪水丁零当啷地敲击地面,“学长,学长……”


    他周围没有任何人。


    唐尧鹏突然想起来了——不,他从一开始进入这里,就是他一个人。


    他的同伴们……早就死了。


    是想象、执念、谵妄迫使他留在这里。


    天空上的圆瘤重叠在夏明余低垂的身躯后,寂静流转着。


    在某个瞬间,祂睁开了眼睛。


    黑白分明的瞳孔悲悯地凝视着这片大地。


    凝视着他。


    *


    夏明余看准了时机,跳下悬崖,将好降落在飞上天空的黑色怪物身上。


    他像是降落在了一团黑雾上,怪物的形状无法形容得诡谲,模糊不清。


    以悬崖之下的角度看,它像蛇与龙,眼下它又像犬与鱼。漆黑的双翼或者是双鳍在放大无数倍后,并没有太大区别。


    唯独能笃定的是,它消瘦而饥渴,仿佛将宇宙间所有的邪恶都糅合进了它的身躯。


    夏明余用刀尖抵着它的背脊,镜面般的光滑,但同时,夏明余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感知——


    它真的有身体吗?


    它在腾飞,他正站在它身上,但有却与无互通,夏明余触碰到了实,却也看到了虚。


    夏明余稳定住心神,凝神静气,挥出长刀。


    按照诺薇他们的说法,“用精神力锻造武器”。


    以一种具象的方式想象精神力,让它从精神图景里倾泻而出,盘旋上被冰雪延长的双刀,再牢牢地融入、焊入金属和冰雪。


    双刀的密度骤然增大,颜色越发浓郁。


    夏明余将刀猛地插。入怪物硕大的身躯,但却扑了个空。


    刀刃穿刺过的地方,像云雾一般消散。夏明余坠落下去,被无数镜面折射着的介质阻滞,再次抬眼,他又身处于悬崖之下。


    空空如也。


    无一物,无一色。


    夏明余提着刀,刀尖在棱角不平的地面划出尖利刺耳的声音,成为了这处空间内唯一的声音。


    尽管已经到了“绝境”,夏明余的心跳却还是很平稳。十年末世的生存经历里,夏明余充分认知过无理与无序的恐怖。


    只要他还保留有体力和神智,就不足为惧。


    天空的圆瘤如同哑巴孩童,滞涩地眨着眼。


    夏明余问,“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海水与黏液鼓动的声音团簇而来,原本该是话语掉落下来,却落下了无数腥臭的肢。解。腐。尸,一场黑白相间的血腥暴雨。


    夏明余低敛着眉,强化过的刀刃接连插入崖壁,就这样升到了第一个小平台的位置。


    而他的速度依旧不及这场尸。解暴雨,人类器官形状的黑白团絮状物落在他脚边,引起一阵恶寒。


    夏明余想,境里不该有这么多人类。从哪里来的?是境本身制造的幻想,还是它在扩张,卷入了更多的人?


    而攀上崖顶后,那场尸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明余看到了两个白色人形。辨认过形状后,他迟疑地开口道,“麦特队长?卡尔?”


    “……夏明余?”麦特一下子坐起来,惊喜万分,“其他人呢?你有见到他们吗?”


    夏明余谨慎地没有上前。


    麦特察觉到夏明余的态度,顿住脚步,“抱歉,我知道这是有一点诡异。从森林出来后,我和卡尔就变成白色了。”


    夏明余问,“从森林出来后,突然变成白色的吗?”


    “对。”麦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短发,“森林里也毫无线索,黑色怪物一直追着我们。”


    他不记得他的死亡。


    看到麦特用手揉发时,夏明余很淡地凝视着他。


    如果他没有记错,麦特是右利手,拿枪、指方向都用的是右手。但刚刚,白色麦特下意识用的是左手。


    悬崖的另一侧,仍是一片无法言说的混沌虚无,一条无限延长的直线分割出两层空间。


    彼方又会是什么呢?


    第30章 彼方


    卡尔迟疑道,“你的刀……”


    麦特显然对精神力锻造武器更熟悉,很快辨识出夏明余刀上的精神力痕迹,反而惊奇地问道,“这是……诺薇的冰雪?你怎么锻造的?”


    夏明余很淡地从刀刃看到刀柄。被他的精神力灌注后,这柄双刀都显得亲切许多。


    “想象它为我所用。”


    麦特以微妙的语气“啧”了一声,“靠悟性做到这一步,你只有B级?”


    他在夏明余身上看到了些希望,完全不给夏明余留出承认或者否决的余地,继续道,“不仅是刀,你可以想象任何东西为你所用。选择一种载体承载精神力,也是选择一种方式使用精神力。”


    夏明余理解得很快。


    如同特蕾莎女士在白鸽学院所说,向哨的存在本质和运行逻辑都与意识相关,以人脑为载体,以想象为桥梁,链接某种未知的能量源泉,引入人类所在的三维空间。


    而精神力还与异能和精神体存在差别,它并不能凭空存在于这个世界,需要实体介质的助力。


    以精神力锻造武器,不仅是强化武器,也是偏重精神力某一方面的运用。


    夏明余此时选择了刀,而失乐园那位闻名的PonPon女神选择了麦克风与耳机,这两者达成的效果也全然不同。


    麦特在教他。


    显然,他认为夏明余是破境的关键。


    除了夏明余之外的人都怪物缠身,自身难保。事已至此,哪怕夏明余隐藏实力,也都可以原谅了。


    “谢谢。”


    在黑白再次倒置之前,夏明余如此道。


    *


    夏明余觉得有些东西改变了。


    或许是在他跳下悬崖撞碎虚空玻璃时,或许是在他直视阴阳与巨瞳时,也或许是他从尸。解暴雨中逃生时。


    他的意识变得越来越单薄、模糊,甚至也渐渐无法再听到立体的玻璃镜子声。


    他行走在黑白森林的间隙,如同游离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


    就像是……他不再是进入境的、身处三维空间的人,而是一张纸上的炭画,只有一个扁平、毛糙的二维映象。


    或许早就结束了。所有人都死了。


    尸。解暴雨淹没了悬崖。


    夏明余蹋过堆积成山的尸体。他走了许久许久,终于来到了彼方。


    而彼方就是此方。


    黑白森林不过是一式两面,这里是一个无限循环、没有尽头的圆。


    快结束了。他即将迎来解脱。


    如果死亡是终点的话。


    在那个终点,他好像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蝴蝶。


    *


    ——谵妄?


    可以笃定的是,境中的恐惧在影响他。


    夏明余再次睁眼时,强迫自己深呼吸。


    拿刀支撑着当了会儿拐杖,他才从缺氧和失真的状态中缓过来。


    冷静下来后,夏明余开始分析刚刚的幻象。


    三维与二维。此方与彼方。循环与无限。


    死亡与蝴蝶。


    精神图景里的一片死寂在夏明余想到“蝴蝶”时,猛然开始地动山摇。


    蝴蝶群疯狂地骚动着、挣扎着,渴求从樊笼中挣脱束缚,来到他的身侧,连邪恶的神像也为之震颤。


    夏明余的眼前短暂地出现了重影。


    他同时看到了黑白森林和深渊海底,它们交错重叠着,仿佛他的下一步就会落空,坠入虚无空洞。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以他新生的天赋和稚嫩的经验,认知与判断的错误会导致万劫不复。


    但是,他目前为止的判断就正确吗?


    夏明余咽下喉头的血腥味,连同着心头陡升的疑虑。


    夏明余再次爬下悬崖。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黑白双龙。


    悬崖之下的怪物变了模样,像是经过了雾化,身躯的边沿不再清晰,泛着升腾又消灭的黑白雾气。


    夏明余飞身穿梭过怪物群,直奔尽头那两头缠斗的巨兽。它们无限逼近着混沌虚无,与分割空间的那条直线形成平行。


    直到此刻,它们都保持着诡异而规律的几何形状,棱角分明。


    夏明余每迈前一步,双手紧攥的长刀就要再长一分。精神力贴覆在刀上,延长、打磨。


    特蕾莎女士说过,早在末世初期,谢赫的精神力就足以运转微型宇宙。


    夏明余的眸光越发冷厉沉静。


    ——谢赫可以做到。那么,他也可以。


    黑白流动的光与雾交织,将长刀锻造出无与伦比的锋利弧度。


    纵然只有拓印为平面的影子,依旧不挡夏明余的勃勃野心。


    如何无惧死亡?


    在直面死亡之后。


    在末世之中,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真正意义上死亡的经验。


    这是夏明余的不幸,也是他的大幸。


    *


    在夏明余不可视的另一个重叠空间中,超越了一切恐怖的庞然巨物在他身后盘旋而生,怜惜地展露出了祂的第一个未知剪影。


    浓重的金眸,亘古的凝视,刺过了万千维度。


    那是状如蟾蜍的无定形类神生物。


    无数黏稠、腥臭、潮湿的触手,如同美杜莎的长蛇一般簇拥、舔舐着夏明余的步履。


    人类无法理解的未知腔器发出了引起疯狂谵妄的浑厚声音——


    “点亮蓝光的克尼安,点亮红光的犹思,黑暗无光的恩凯……”


    “归属于世界尽头的……混沌……祭品……”


    “来自群星——伟大的图鲁……疯狂……躁动……屠戮……”


    祂诅咒般的念诵像是流淌在万千光年之外的黝黑海底。在晦暗的精神深渊中,潜伏着来自外宇宙的意识。


    祂的声音断断续续,引诱人类陷入极端而彻底的终极谵妄。


    *


    唐尧鹏和队友们结束了又一轮的战斗,活着的人数再次缩小。


    诺薇已经死了,死于那只异色怪物。她的冰雪异能在身体机能告罄后彻底枯竭,她倒在地上,像一片秋日的枯叶。


    黑白倒置后,甚至连她的尸骨都踪影全无。


    唐尧鹏试图理解境内发生的事情,但这种“理解”本身似乎就意味着一种癫狂。


    正常人类该怎么理解这里正发生的事情?如果他理解了运作规律,他还算是正常人类吗?


    这样的规则,如同某种带着枷锁的禁忌。打破它,也未必代表着逃出生天。


    他变得越来越虚弱。


    最开始,拥有作战经验的队友还会用他们的精神体作战。而现在,子弹用尽,精神干涸,体能也随着理智化为齑粉。


    但随着回合的增加,追杀他们的怪物模样越发清晰了。


    唐尧鹏好几次都错觉——


    他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这个想法令人作呕。


    一声尖锐的、刺穿耳膜的嘶吼叫停了唐尧鹏的思路。


    这里的声音与介质都是随机的,唐尧鹏已经从与怪物中的缠斗中明白这一点。右边传来的低咽声,或许是怪物从左边取你性命的烟雾弹。


    但这个声音来自悬崖底下——那是只有夏明余学长才会涉足的领域,唐尧鹏还是忍不住地转头去看。


    随即,愣住。


    ……那是多么绚烂而可怖的景象。


    被雾气笼罩、又湿哒哒落下水滴的黑色双翼占据了整个视野,而唐尧鹏定睛去看后,才发现双翼根部交叠处的不是怪物,而是夏明余的剪影。


    双翼也并非双翼,是经过了淬炼的双刀。


    耳边叮当作响的水滴落地声,在夏明余踩着的东西挣扎着飞腾而上时,也揭晓了谜底。


    那是怪物喷发的血液。


    夏明余砍断了怪物的双翼,却站在它轰然倒塌的背脊上,岿然不动。


    刀锋与精神力锻造的双翼像是自赋生命一般张合翕动着,像是堕天与诞生的撒旦。


    天幕上的巨瘤疯狂颤动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画面,唐尧鹏几乎能幻听到它的尖叫。


    这一次,唐尧鹏的确看到了——


    阴阳。


    阴阳在夏明余身后缓缓流转,此时此刻,夏明余如同站在巨人观上的黑色死神,甚至比境本身更让人敬畏。


    ……怪物死亡了。


    他们成功了?


    唐尧鹏迷茫地想着。


    可他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气息,或者说,这个境的规则更加严丝合缝地闭环了。


    而他诡异地觉得安全、有归属感。


    天幕之上张开了无数洞口,源源不断地呕吐出黑白人形。


    唐尧鹏莫名地想,这像是一场暴雨。


    ……这是一场狂欢。


    他微微笑了起来。


    无数他死亡的场景在眼前闪过,淋漓的鲜血跨越时间与倒置泼洒在他的身上,弥漫在他的舌腔。


    怪物的利齿上一次咬断了他的脖颈,这一次成了他的腹中饱餐。


    他笑得越发肆意,几乎直不起腰来。


    这真是……有趣极了!


    他是谁。


    他是唐尧鹏吗?


    我是……唐尧鹏。


    我是谁?


    是你吗?


    *


    “——唐尧鹏!躲开!”


    夏明余惊喊道。


    但来不及了。


    一柄刀从身后穿膛而过,唐尧鹏的黑色人形倒在地上,断了气,一眨眼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唐尧鹏人形。


    他迷迷怔怔地看向夏明余,百感交集地哭喊起来,“……学长,学长!你终于出现了!你杀死怪物了吗?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他不记得他的死亡,并且将发生的一切都内化地合理化了。


    但这种内化显然对人类的精神与认知体系有着毁灭性的影响。


    唐尧鹏以死亡的代价,内化了一部分境内的规则。


    身下的怪物已经死了。


    但夏明余却并不记得他是怎么杀死怪物的。


    他有厮杀的记忆,但怎么结束战斗的?不知道。


    夏明余再次咽下喉头反涌的血。


    他可能也死亡过了。


    甚至不止一次。


    天幕的人形暴雨倾泻而下,没入黑色森林。


    像是灵光乍现,夏明余猛地回头看向彼方。


    那条隔断空间的直线消失了。


    混沌虚无的彼方,是完全镜面的此方。


    两地被被未知的结界隔开,但彼方的人形如同丧尸一般攀爬在结界上,迫切地想要来到这里。


    在白色森林中,夏明余一眼看到了举着法杖的诺薇。


    它们渴望与自我缠斗。


    它们的死亡不过是在此方与彼方之间置换,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新生。


    它们以这样的生命形式达成了某种永生。


    夏明余能感受到这个境的脉搏。


    就在刚刚——或许,就是在他亲手杀死怪物的那一刻,境的规则更改了。


    为了符合与满足新的规则,境在不断地纳入更多人。此时,它是饕餮。


    ……错了。


    什么都错位了。


    天幕上的阴阳匀速流转,但在此刻的夏明余看来,却像是一个笑话。


    夏明余挥舞起如翼的长刀,直指苍穹,“滚出来。”


    阴阳翻转,露出了黑白分明的瞳孔。


    夏明余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将长刀瞄准扔出去。


    而在捅入瞳孔之前,刀先打碎了某种维度般的镜子,在夏明余的精神图景里稀里哗啦碎了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