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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救赎文但与黑化男主互演》 第191章
“你见到我便装作不识, 想要骗我,还想要离开我。”
“陆晏禾,你是不是……根本一点儿都不想再见到我?!”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近乎失控质问她的模样, 一时间怔住。
她曾预想过季云徵怨恨她为了沈逢齐而刻意接近、利用他,乃至毁了他,独独没有想到他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季云徵不知晓陆晏禾心中所想,他原本尖锐颤抖声音掺杂了几分哑, 捏着她肩膀的力道极大, 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料, 面容甚至于有些狰狞。
他又问她。
“如果不是公仪昶的身份,让你阴差阳错的被带到渟渊, 被谢今辞发现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打算就那么藏起来一辈子?”
“宁可用另一个身份, 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成婚,过完这一生, 也不肯告诉我你还活着, 也不肯要我!”
季云徵这一串话说完已是气喘不止,他近乎要把自己哽住,眼睛死死盯着她, 带着近乎崩溃的求证,等着她回答。
陆晏禾也很无奈, 她哪里知道主系统会这么不靠谱, 让她这一“睡”就直接过去整整十二年。
她定了定神, 张口想要解释:“不, 其实……”
冰冷的电子警告音响起。
【主系统:警告,不可向男主透露系统存在及任务相关信息,违规将可能导致不可预知后果。】
“其实……是什么?师尊?”
季云徵紧盯着她, 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期盼。
陆晏禾:“……”
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迎着他灼热的目光,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季云徵等了良久,久到室内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陆晏禾近乎凝滞的沉默。
他眼底那点因她短暂开口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光亮,一点一点地,彻底沉了下去,熄灭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胸腔震动,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却冰冷的低笑声,笑声中听不出半分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寒意。
“呵……”
他缓缓松开了紧捏着她肩膀的手。
“师尊如今连编个理由骗骗我都懒得费心了吗?”
陆晏禾: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啊!
她心中焦急,却碍于系统无法解释,只能眼睁睁看着季云徵眼中的情绪化为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等再放下手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师尊不说便不说吧。”
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翻身将她压回床榻上,低下头看她。
“反正此事的过程如何已不重要,师尊现在人在我这里,这个结果才重要。”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
“不过……也有些事情,过程也同样重要。”
他原本虚虚拢着陆晏禾肩膀的手向下,一路沿着背脊下落,直至贴在了她的腰间,目光沉沉。
“师尊这几日昏睡着,想必也休息得差不多了,精神头看着都好了不少。”
“反倒是把弟子给生生熬坏了,整日里茶饭不思,心神不宁……”
他倾身靠近,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般的暧昧。
“师尊今日可否怜惜怜惜弟子,帮帮……弟子?”
怜惜你个大头鬼!
陆晏禾哪里听不懂他的意思,被他手上那越发不安分的动作激得浑身紧绷,想也没想,隔着被褥抬脚就朝着他狠狠踹了过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青天白日的,你莫不是还想白日宣淫!”
被陆晏禾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小腿上,季云徵闷闷地哼了一声,竟真的没再动作。
他低着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肩膀微微垮下,那刚刚还带着危险侵略性的气场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低落情绪。
陆晏禾见季云徵半天没动静,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她偏过头想看清他低垂的脸。
这一看,她心尖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只见季云徵低垂的眼睫轻颤,眼尾处那抹骇人的猩红并未完全褪去,此刻更添了几分水光潋滟的湿意,眼眶微微发红,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避开了她的视线,然后,一言不发地,撑着床沿站起身,竟是要直接离开。
看着他那欲要离开的动作,联想到他之前那些近乎崩溃的质问和此刻这副模样,陆晏禾心中的不得劲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真那么难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季云徵被她拉得顿在原地,却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走?”陆晏禾又问,声音放低了些。
他哑声回答,声音闷闷的:“师尊厌恶我……我也不想再强迫师尊。”
陆晏禾一时语塞,又有些哭笑不得:“说得好像你之前没强迫一样。”
季云徵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以后不会了。”
陆晏禾:“……”
看着他那副明明是他先理亏、却一副仿佛好像自己被她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陆晏禾觉得好笑之余又有些心酸。
他们两个人,怎么变成如今这副田地。
陆晏禾深深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半起身拽住季云徵的衣袖往回拉了拉,让他微微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和状态。
脸颊泛红,呼吸急促,嗯,手也是烫的。
那能怎么办,只能那么办了呗。
陆晏禾咬了咬牙,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就这一次。”
她眼神闪躲,避开季云徵惊愕看来的视线。
“今后都不能是白天。”
“还有,你都是什么身份了,以后不许再摆出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
陆晏禾还在试图把条件说完,耳边却猛地刮过一阵急促的风声,紧接着,她整个人已被重重扑回了床榻上!
推倒她的季云徵像一头终于得到许可的、急于确认的困兽,将整个滚烫的身躯不管不顾地、深深地拱进她怀中。
季云徵的水液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的颈窝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微咸的湿意。
“谢师尊……”他呜咽着。
陆晏禾都被季云徵这说哭就哭、又扑又拱的架势给整懵了,一时语塞,无奈至极。
她道:“这种事情你谢什……唔!”
这次,没等陆晏禾吐槽完,季云徵已经抬起头,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灼热到几乎要将她点燃的眼神,狠狠地、近乎贪婪地重新堵住了她的唇。
季云徵很快便身体力行地让陆晏禾相信了他之前的所言非虚。
汹涌的本能如同开闸的洪水将陆晏禾淹没,即便她已做好准备,但当全身心接纳他的那一刻,那过于滚烫的侵略感,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酸胀与不适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身上这个过于激动、也过于烫人的家伙。
面对陆晏禾的推拒,季云徵不断地在她身上接连落下滚烫的吻,又断断续续地、含混不清地道歉,还一个劲儿的唤她。
季云徵:“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呼吸急促,她抬头看着身上那张因情动而染上薄红、眼角还挂着未干泪痕、却依旧昳丽漂亮到惊心动魄的脸。
算了算了。
脆弱与强势、眼泪与侵略同时在眼前之人身上体现,这种带着致命反差又令人心旌摇曳的诱惑,让陆晏禾又一次可耻地为色所迷,败于阵下。
她闭上眼,于唇齿交缠的间隙发出了一声近似妥协的喘息,算是默许了季云徵这番混乱又热情的示软,原本抵住想要推开的手,也最终软下又抬起,变成了攀附。
…………………………
当这场过于漫长且颠簸的风浪终于停歇,陆晏禾累得想休息时,一股熟悉的、带着鳞片特有质感的冰凉触感悄然缠上了她的腰肢,并开始蜿蜒向上。
她豁然睁大眼睛,只见季云徵不知何时已半现了龙形,龙尾缠起她的腰往前带去,上半身以上虽还是人形,但那张脸的眼瞳也变成了更加深邃、竖立的暗红龙瞳,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不知餍足的光芒望着她。
一些先前亲身体验过,关于龙族某些特性的可耻记忆瞬间冲破疲惫清晰地在陆晏禾脑海中复苏!
人形就已经让她筋疲力尽,若是半化龙……那绝对不止是再来一次那么简单的问题了!
陆晏禾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手脚并用地想往床榻内侧缩,试图逃离那越缠越紧的龙尾,却又被龙尾给轻松勾了回来。
“季云徵,谁让你变龙的?”
陆晏禾的声音都带着点慌,伸手去推身上这条龙。
“变回来,快变回来!不行……绝对不行!”
季云徵将头埋得更低,蹭了蹭陆晏禾的脸颊。将头上那对泛着不正常暗红色的龙角送到了她面前。
陆晏禾怔了怔,下意识地抬手,触碰到了其中的一只龙角。
龙角入手滚烫,甚至有些灼手,被她抚摸着的同时,季云徵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低喘。
“师尊,还是难受……帮帮我……”他低声渴求道。
陆晏禾:“………………”
她看着他额间渗出的细汗,感受着龙角那不正常的灼热,又被他这般低声下气、可怜兮兮地哀求,心底那点坚决的防线,开始动摇崩塌。
季云徵见她沉默,仿佛看到了希望,又凑上来亲她的唇角,双臂将她圈得更紧,身体却不敢再有大的动作,只是将发烫的脸颊贴着她的颈窝,像只受伤的大型犬般,发出难耐又委屈的哼哼声。
陆晏禾内心天人交战,只剩下残存的理智还在负隅顽抗。
“不行……主要是你根本不知节制……上次就……”
她话未说完,季云徵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他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缠绕在她腰间的龙尾尖灵活地动了起来,从散落的衣物中勾起了一样东西,送到了两人之间。
陆晏禾定睛一看。
那是她之前被纠缠时扯落的束衣腰带。
在她呆滞的目光注视下,季云徵用龙尾将那腰带绕了几圈,环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然后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将腰带的两端末梢,递到了陆晏禾的手中。
他的竖瞳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脸。
“您若是不舒服……可以用力勒。”
他小心翼翼地祈求道。
“这样可以继续了吗,师尊?”
第192章
他都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自己了, 自己还能怎么样?还想怎样?
陆晏禾终归还是在季云徵这般软硬兼施的可怜模样中败下阵来,她心软地点了点头。
然而,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 做又是另一回事
起初季云徵还算收敛,亲近时候的动作中甚至带着几分试探与讨好,可当魔族天性中的某些本能破开枷锁占据上风时,这孽徒便又露出了另一副全然不同的、不知餍足的贪心模样。
陆晏禾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 直白往往比任何花样都要重要的多, 中途实在是受不住, 不得不加重了自己手中那根缠绕在他脖颈上的腰带的力道,试图听过勒紧让他停下, 也让他清醒些。
一开始,这招确有些作用, 季云徵每每会停下来,转而低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蹭陆晏禾, 喉间发出几串模糊的、仿佛在克制又像是在撒娇的闷哼声。
可到了后面…….那条腰带非但没能起到制止的作用, 反而像是某种奇特的催化剂,每被她收紧一次,季云徵那双暗红的竖瞳便会更亮一分, 喘息更重,动作更是不饶人。
陆晏禾简直叫苦不迭, 当场恨不得把腰带扔了, 却又被他死死按着手, 被迫握着那缰绳勒紧他的脖颈。
“季云徵……你简直是个……混蛋!”
陆晏禾泪眼婆娑地骂他道。
真是天道好轮回, 起初掉眼泪卖可怜的还是季云徵,到了后来,泪流满面啜泣呜咽的已然换成了她自己。
不过, 这一遭与在渟渊的疯狂相比,季云徵倒也并非全然不顾陆晏禾的死活。
他会在她几乎要晕过去时,稍稍放缓节奏,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同时用龙尾笨拙地轻抚她的脊背,或是凑上来舔吻她脸上的泪痕,双目盛情,发出含糊的安慰。
只是这稍稍歇息的时间,实在是短得可怜。
*
当一切终于彻底地平息下来时,陆晏禾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彻底揉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湿布,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她于昏睡后睁开酸涩的眼望向外头时,发觉天光早已敛尽,室内的长明灯亮着光亮,照应出床榻凌乱的轮廓。
天已经黑透了。
她茫然地捏着那条扔勒着季云徵脖子,另两端在自己手里的,揉的不像样的束带子愣了片刻,旋即,一股混合着羞恼、荒谬、以及被戏耍般的气愤猛地冲上头顶!
“季云徵——!”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抬手就朝着正埋头在她颈间、一个劲儿亲昵蹭吻的罪魁祸首的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又说话不算话!”
什么知错、什么难受、什么可怜兮兮,全是装的,这家伙根本就是食髓知味,得寸进尺!
季云徵挨了这结结实实的一下,抬起头来。
他眼底之前因情动和压抑而翻涌的暗沉之色早已在方才的尽兴的之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此刻,他更像是一只终于确认了归属、吃饱喝足后抱着心爱伴侣,爱不释手的大型兽类,眉眼间甚至透出一种近乎傻气的餍足与放松。
哪怕被陆晏禾用力拍了,他也不恼,只是抬起那张昳丽得惊人的脸,暗红色的竖瞳早已恢复成人类时的墨色,此刻正清澈地、带着点无辜地望着她。
季云徵顺势将脸贴进陆晏禾的手心轻轻蹭了蹭,然后手脚并用地将想要推开他的陆晏禾更紧地搂进怀里,仿佛生怕她赌气不理他。
“师尊……”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和奇异的满足感,顺从地将下颌搁在她掌心,语气诚恳得仿佛真在反省。
“弟子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陆晏禾简直要被他给气倒,抬手就着那还松松绕在他颈间的腰带,作势用力勒了他一下,又一时想不出什么狠话,只得恶狠狠道。
“你还想有下次?做你的春秋大美梦!”
季云徵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
陆晏禾瞪他:“还笑,不许笑!”
季云徵立刻收敛:“好,不笑。”
他又厚脸皮地抱了陆晏禾好一会儿才起身,抬手施了几个清洁咒,替她寻出新衣穿上,将一切恢复整洁,走到门边吩咐了几句。
很快,候在外面的魔侍便无声地送来了一桌的夜宵。
季云徵亲自将那些碗碟一样样端到床边的矮几上,仔细摆好,食物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都是些陆晏禾素来偏爱的菜式,且显然是用心烹制,色味俱全。
他舀了一小碗熬得浓稠的热粥,吹完递到陆晏禾面前:“师尊累了半日,先吃些东西再责罚弟子如何?”
陆晏禾看着满桌的菜肴愠意稍减,但当她试图坐直身体时,小腹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与隐隐坠痛,让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那里。
季云徵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皱眉捂腹,动作立刻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捂着的地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立刻搁置了手中的碗,在床榻前径直蹲了下来,低下头。
陆晏禾呆呆看着他的动作,直至感受到异状时,脸颊立刻烧了起来,用力推他。
陆晏禾:“不……不用!”
“留在里面,师尊会不舒服。”季云徵眸色沉沉,语气里带着认真,又低头。
陆晏禾彻底炸毛,她手忙脚乱地挡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手、手也不行!嘴……嘴更不行!你……你给我起来!”
季云徵因她激烈的反应和一连串的斥责而动作一滞,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最终,他没有再坚持,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进了旁边的隔间。
陆晏禾抱着被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颊滚烫,不知道季云徵又要搞什么名堂。
很快,季云徵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件看着十分厚实的大氅,他走到榻边,不由分说地从陆晏禾身上扯掉被子,然后用大氅将陆晏禾整个儿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陆晏禾:“???”
陆晏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季云徵打横抱起,稳稳地搂在怀中。
季云徵足下一点,身形一闪,瞬间便离开了房中。
在陆晏禾感受到几丝夜风吹拂而来的凉意后,很快又迎面扑面潮湿温热的水汽给盈满。
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氤氲着白色水汽的天然岩洞,下方则是一汪不断从泉眼冒出细小气泡的温泉池,飘散而上的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寒。
正是先前侍女向陆晏禾提过的、后殿特地引来的温泉。
季云徵抱着她,径直走到池边,俯身将被大氅裹着的陆晏禾松了开来,将她送入泉水中。
温暖的水流瞬间浸透了陆晏禾身着的寝衣,包裹住她酸胀疲惫的四肢百骸。
陆晏禾原本紧绷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舒服地轻叹了一声。
她刚在水里站稳,撩开有些湿漉贴在脸上的头发,一抬眼就看到季云徵解开了外袍,也踏入了温泉池中。
“师尊……”
他抱住陆晏禾,声音放得很轻,在水汽中显得格外低沉:“让弟子帮您吧。”
陆晏禾这次没应声也没拒绝,默认般靠在他的身上。
季云徵获得许可,开始认真且细致的替她清理。
哗哗的水流声中,陆晏禾闭着眼,感受着挤压在自己小腹的胀坠逐渐消失,脸颊却也在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作用下蒸腾起更深的红晕。
季云徵:“师尊可好些了?”
陆晏禾点点头,脑袋被蒸腾的水汽熏的有些昏昏沉沉,意识也软绵绵的,她靠在季云徵怀中,任由暖流包裹,声音也带着水汽般的绵软。
“下次可别再这般不知节制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好办。”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却藏着些陆晏禾心里隐隐约约的担忧。
即便她确实喜欢季云徵,但关于那个问题,陆晏禾本能地……有些抗拒那个可能性的出现。
但她担心季云徵对此反应激烈,于是委婉地提了句。
季云徵将陆晏禾拢在自己怀中,他自然听懂了陆晏禾的话,却只是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湿漉漉的后颈上,带着一种安抚般的轻柔。
“师尊放心,不会有的。”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清晰且异样的笃定。
季云徵的反应反倒是陆晏禾愣了愣,她侧过头去看他:“什么意思?”
怎么看起来季云徵竟比她还要排斥那个可能?
季云徵将下巴轻轻搁在陆晏禾湿漉漉的肩头,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
“弟子的身世如何污浊……师尊是知道的。”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将陆晏禾更牢地圈在怀中:“弟子又怎会愿意让师尊也受那样的苦楚与拖累?”
陆晏禾的眉头蹙得更紧,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你这是在把你的那个爹和你自己比?这哪里能一样?”
毕竟抛开其他不说,陆晏禾如今愿意与季云徵在一起,若不是她真喜欢,季云徵也是强迫不来的。
季云徵闻言神情恍惚了一瞬,眼神微微飘忽。
“我母亲因为有了我,受尽了屈辱,最后身死在异乡,即便她从未说过,但我心知肚明,我这个孽种,自出生起,便是她一生都洗刷不掉的污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陆晏禾侧脸上,十分平静。
“如今是弟子强迫了师尊,师尊心中就权当您养了个炉鼎,无论师尊心中如何看待弟子,弟子都不会让任何可能出现的东西,成为师尊的负累,或者……”
“让师尊有朝一日,后悔今日之事。”
第193章
季云徵陈述的语气平平淡淡, 陆晏禾却从中听出了他几分自厌的情绪。
陆晏禾蹙眉,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般闷闷地发疼,于是忍不住扭过头, 在水雾氤氲中与季云徵对视:“你是我徒弟,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察觉到陆晏禾因自己的话而不悦,甚至于有些生气,季云徵立刻收敛了神情, 他低下头, 讨好般地亲吻她的唇角、脸颊, 声音放得又软又乖。
“好,师尊说不说, 弟子便不说了。”
“是弟子失言,下次再不会了。”
陆晏禾看着他这迅速变脸、急于讨好的模样, 心底那点因他的话而升起的沉闷,又化为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想了想, 主动仰起脸, 回吻了他一下。
这个带着安抚和亲昵意味的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破开些许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
泉水温热,水汽蒸腾, 彼此唇齿间传递的温度与气息都让两人有些晕乎。
水波荡漾,情动来得自然而温和, 水到渠成。
季云徵抱着陆晏禾, 动作比以往两次都要轻柔切克制, 最后也及时抽身, 没再让她受罪。
等到一切平息,季云徵仔细为陆晏禾擦拭干净,又用大氅重新将她裹回房中。
他简单喂她吃了几口清淡的粥食, 自己也随意对付了些,便熄了烛火,将她拢在怀中一同躺下。
夜深人静。
陆晏禾被季云徵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平稳的心跳。
虽然身体有些累,但睡意并未立刻袭来,陆晏禾想起白天侍女与她说过的话,忍不住开口:“季云徵。”
“嗯?”身后传来季云徵低哑的回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珈容衣……他现在对你如何?”她斟酌着用词问道。
季云徵似乎思索了一下,才反问:“如何?”
陆晏禾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我听闻你现在已是魔族的太子殿下。”
“但我以为以你的性子,早该和上辈子一样杀了珈容衣,取而代之成为新任魔君。”
她顿了顿道。
“你不恨你父亲么?”
珈容衣当年掳走季因湄,让她受辱,逼她生下季云徵,连季云徵童年不受皇族重视乃至遭受珈容倾的追杀,这一切都与珈容衣的魔族脱不了干系。
季云徵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师尊是想让我杀了他?”
陆晏禾被问得一怔,随即蹙眉道:“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还是说你现在仍被他掣肘着?”
她如今没有选择恢复修为,肉体凡胎,无法感知季云徵的具体境界,只是出于本能的担忧。
魔族亲缘淡薄,她担忧季云徵因为她没有得到上辈子的机遇,屈居珈容衣之下,于他不利。
季云徵的回答平静得近乎漠然:“能,但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师尊,我的那个父亲,他不会威胁到我。”
陆晏禾不说话了。
她陷进自己的思绪之中。
当年天魔之乱时,珈容衣的修为已是化神境,二十多年过去,连珈容倾都已步入化神,作为魔君的珈容衣恐怕至少也是化神之上的大乘境,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渡劫境的门槛。
季云徵说话如此平淡笃定,难道他的修为已经超过了珈容衣?
这怎么可能?即便他是男主,失去涿州城那次关键机遇后,短短十二年除非另有机遇降临,他如何能与珈容衣抗衡?
季云徵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不满意自己的回答,低声问道:“因为弟子没有对他动手,师尊不高兴了么?”
陆晏禾被他唤回神,立刻摇了摇头:“不,只是有些担心……”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望向季云徵:“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回界外?即便我当年身陨,玄清宗也好归墟宗也罢,他们都能接纳你。”
“你若是不走,留在律戒阁,本可以走上更好的路。”
季云徵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大概是因为……”
他顿了顿,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声音贴着陆晏禾的耳廓响起,“弟子想让师尊早些回来吧。”
陆晏禾立刻明白了季云徵所指,是他和谢今辞多年来不断寻找凌氏女、试图招魂引渡她回来之事,于是忍不住追问。
“那些被你带走的凌氏女,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季云徵如实回答:“放心,师尊。招魂之术失败后,弟子并未伤及她们性命,还交给师兄,由他抹去相关记忆,妥善安置,送归原处了。”
“还好师尊您回来了。”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轻笑一声,声音发闷:“若是您不回来……弟子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陆晏禾心头一震,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摸黑抬手就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胡说八道。”
季云徵挨了这一下,也不躲,反而低低地笑起来,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师尊,弟子想……一直和您在一起,可以么?”
陆晏禾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们现在难道不是一直在一起么?”
她人都被他绑到界外来了,还能跑哪儿去?
季云徵语气有些飘忽:“所以才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陆晏禾撇了撇嘴,觉得他今晚格外腻歪:“季云徵,你肉麻不肉麻?”
季云徵没有再笑,也没有再用那种黏糊的语气糊弄她,黑暗中,陆晏禾能感觉到他微微支起了身体,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目光的落点正牢牢锁着自己。
“师尊。”
他唤了她一声,停顿了片刻。
“您愿意……与弟子成婚吗?”
陆晏禾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
季云徵像是深吸了口气,再度开口:“师尊愿意嫁给弟子么?”
陆晏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远远超出了她此刻能应对的范畴。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是下意识询问脑中系统。
【陆晏禾:系统,如果女配和男主在一起,甚至……成婚,这会出问题吗?】
【主系统:会。】
它的回答简洁而冰冷,不带丝毫迟疑。
陆晏禾的心沉了沉:【会有什么问题?】
【主系统:故事核心走向将产生严重冲突,男主与女主在一起的底层逻辑被颠覆。风险未知,无法评估具体后果。】
【陆晏禾:是否会危及到季云徵?】
【主系统:未知。每个世界线都存在自我修正与清理异常点的机制,若角色严重偏离原轨迹行为,可能触发强制干预,包括但不限于数据流清洗、关键角色行为逻辑覆写、或时间线局部或全局重置。】
陆晏禾:“……”
系统的话让陆晏禾想起来在最初的最初,她接连五次杀死季云徵后,时间线五次重启。
至今为止,陆晏禾和季云徵之间虽有肌肤之亲,也有深刻的纠缠牵绊,两人却始终没有产生除师徒关系外明确的其他关系,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若是他们成婚……那意味着一种彻底的、公开的绑定,这无疑是在挑战这个世界的根本运行逻辑——男主不爱女主。
这是一个赌局,赌这个世界是否允许季云徵与她在一起。
若是赌赢了自然无事,可若是输了呢?
赌输的代价,或许是重启,又或者是更严重的……对角色彻底抹杀。
可季云徵,她的徒弟,他的这两辈子都够苦了。
陆晏禾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仅此而已。
黑暗中,陆晏禾睁着眼想啊想,直至良久之后,她才开口。
“季云徵……”
“让我好好想想,可以吗?”
这件事情太过重要,她还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黑暗之中,陆晏禾看不清季云徵的表情,但在长久等待后听到陆晏禾的回答,季云徵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温和。
“睡吧,师尊。”
*
陆晏禾惊讶于季云徵的反应,也以为这一夜她注定要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可或许是因为身体确实太过疲惫,又或许是被季云徵抱着,她竟在纷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而后,她便做起了一个意识清晰得不可思议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玄清宗。
她低下头,脚下是磨得粗粝的青石台阶,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灵气和淡淡的草木芬芳。
陆晏禾一步步拾阶而上,穿过层层缭绕的云雾,最终来到了某座山峰之巅。
峰顶阳光正好,明媚却不刺眼,给林间虬枝盘曲、花开正盛的白桃树镀上了层浅金。
满树繁花如云似雪,在日光下剔透晶莹,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带来一阵清甜幽远的芬芳。
桃树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绯红色的广袖长袍,那颜色比绯色的桃花更艳丽,却丝毫不显俗气,反而衬得他身姿挺拔,在漫天纷飞的花雨中,灼灼如粉蝶。
陆晏禾的脚步猛地定在原地。
仿佛有所感应,树下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勾勒出他俊朗温润的眉眼,唇角噙着抹促狭的浅笑,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底流淌着细碎且令人心安的光。
是沈逢齐。
“小七。”
沈逢齐看着她,声音带着熟悉不变的亲昵与宠溺。
他朝着她,张开了双臂。
“师兄——!”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即便明白到这里是梦,陆晏禾依旧没有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如同寻得归巢的雏鸟,箭步冲上前,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扑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带着阳光气息的暖香将她整个包裹,陆晏禾将脸深深埋进沈逢齐的怀中,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绯红的衣襟。
她虽已放下对沈逢齐的执念,却无法对于他无动于衷。
沈逢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接住了她,一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发顶。
“好了,好了……师兄不在,我的小七辛苦了。”
陆晏禾从沈逢齐怀抱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要与他说许许多多的话。
然而话未出口,一种极其突兀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
陆晏禾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沈逢齐的肩膀,投向了不远处大片浓重阴影的古树枝干之下。
那里,静静地伫立着一道身影。
他整个人几乎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融为一体,正抬着头,目光穿透明暗交界的光线朝着她所处的这片被阳光和桃花笼罩的亮处望来。
陆晏禾眼睛微微睁大,开口。
“……季云徵?”
第194章
在看到季云徵的刹那, 陆晏禾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依旧躺床榻之上,身侧空荡荡, 伸手朝旁边摸去,被褥冰凉,显然季云徵已经离开许久。
自己怎么会在和沈逢齐的梦里梦到季云徵?
是因为他在睡前提了成婚之事么?
心口的悸动在几个呼吸间平复下来,陆晏禾定了定神, 缓缓坐起身。
窗棂外透进熹微的光亮, 已然是白日。
她披衣下榻,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 昨日见过的那名容貌姣好的魔族侍女早已静静候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 姿态恭谨地行礼。
“主子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陆晏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立刻动作, 反而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低眉顺眼,声音轻柔:“回主子,奴婢名唤珈容语。”
是珈容氏?
陆晏禾眉梢挑了下。
季云徵竟然挑了同为天魔的珈容氏族来侍奉她?
大材小用了吧。
她心中思忖, 目光扫过庭院,在晨光中瞧见远处侍立着几道身影, 其中一个的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陆晏禾走近几步, 看清楚了那是个年轻的魔侍, 穿着与其他魔侍一般无二, 气息内敛,并不起眼。
但陆晏禾却一眼认出了他。
“珈容枔?”
珈容枔正垂眸侍立,闻声抬起头, 朝着声音来源的陆晏禾处看来,脸上闪过微愕与茫然。
这位新主子,怎会知晓他的名字?
珈容枔压下心头的疑惑快步走上前来,在陆晏禾面前站定,垂首行礼:“主子。”
陆晏禾问他道:“你们殿下呢?一早便不见人影。”
珈容枔回答道:“回主子,殿下一早便动身去了魔宫处理事务。”
陆晏禾闻言,眉头蹙了一下:“珈容……魔主有什么事要寻他?”
珈容枔再次愣住,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陆晏禾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意识这位主子似乎对魔界如今的格局并不十分清楚。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回道。
“主子有所不知,魔主已经多年不理俗务,如今魔界大小事务,皆由殿下决断处置,故殿下每日都格外忙碌,无法一直陪着主子,请您体谅。”
陆晏禾眼底闪过讶色。
季云徵这是……已经全权掌握了魔族的话语权?
陆晏禾想了想,又问他道:“那你们二殿下珈容倾呢?他现在如何?”
听到珈容倾这个名字,珈容枔神色明显一变,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关于二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从珈容枔的叙述中,陆晏禾这才勉强拼凑出了季云徵回到魔界后这十二年的轨迹。
季云徵回归界外,被珈容衣认回,成为界外天魔族的七殿下后,他的修为在极短时间内便突破至化神期,并迅速在魔界崭露头角,势力急剧膨胀,很快便与珈容倾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珈容倾对于珈容衣明显并扶持珈容云徵的这个举动极为不满,在双方争斗日益剧烈的几年后,最终珈容倾主动逼宫反叛。
这场叛乱持续了整整两年,珈容云徵最终胜了了珈容倾,这场内斗之后,珈容倾生死不明,彻底失去踪迹,其下势力也被连根拔起。
在清理完珈容倾的余党之后,珈容云徵又用了数年时间,以血腥手腕镇压、清扫并整合了魔界其他几股较大的势力和潜在的反对者,最终确立了无人可撼动的地位,被珈容衣正式立为太子,总揽魔界大权至今。
陆晏禾:“……”
她一时无言。
其实细想起来,除了没有直接坐上魔君之位,没有率领天魔入侵沧澜界内,季云徵这十二年来在魔界的所作所为,与他上辈子的轨迹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但无论是从陆晏禾与他的短暂相处中,还是从她自己内心的感受来说,如今的季云徵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令她潜意识里都感到畏惧,需要时刻提防的珈容云徵。
当然,除了刚被他逮住时他有些疯魔外,季云徵的整体情绪也算是稳定。
很正常。
个鬼。
这日直到深夜,陆晏禾都没等到季云徵回来。
她起初只当是季云徵身为储君事务繁重,难以脱身,便自己简单用了些东□□自歇下。
可第二日整整一个白天加上晚上,她依旧没有等到季云徵的出现,甚至连只言片语的传话都没有。
侍奉的魔侍们依旧恭敬周到,但问及季云徵的去向,却都是三缄其口,只道殿下忙于政务。
到了第三日,陆晏禾心底那点不安和疑虑终于积累到了顶点。
她叫来珈容枔。
“他在哪里?”她开门见山,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冷意。
珈容枔垂着头,姿态依旧恭谨:“回主子,殿下在魔宫处理要务……”
“我不想听这些。”
陆晏禾打断他:“我不管他现在在忙什么,还是出了什么事情,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他现在立刻回来见我。”
“要么,你现在就带我去找他。”
珈容枔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主子,殿下有令,请您安心在此休养……”
“珈容枔。”陆晏禾不再听他解释,语气平静。
“我不是被你们殿下他豢养在这里的玩物,这里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直接抬手拔下了自己发间的金簪,迅速抵在自己脖颈处。
“主子——!”
珈容枔脸色骤变,他几乎是瞬间跪了下来,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
可尖锐的簪尖已经刺破了陆晏禾的肌肤,逐渐渗出一条殷红的血线。
陆晏禾面无表情,盯着跪在地上一脸惊惶的珈容枔,一字一句道:“带我去找他。”
“否则,我若死在这里,你猜猜……”
陆晏禾拖长语调,她微微歪头,笑道。
“你们那位殿下,会不会放过你们这些奉命看守却让我自尽的废物?”
珈容枔看着陆晏禾颈间那抹刺目的红,又看着她不达眼底的笑意,一时间只觉得眼前这位新主子身上竟也有他那位殿下的几分疯意。
他眼见着陆晏禾见他依旧不答,那握着簪子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血腥味浓烈起来,立时伏跪在地。
“主子!我等只是奉命护卫主子安危,对于殿下的行踪和具体事务一概不知。”
陆晏禾盯着他,对于他的辩解充耳不闻,只是用那双平静的双眼看着他,冷漠地重复道。
“带我去找他。”
*
珈容枔和其余几名魔侍终究没能拗过陆晏禾的坚持,一番僵持之后只得妥协,引着她离开庭院。
一出庭院的范围,陆晏禾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先前她在庭院中所见的无论是建筑,还是那些花草树木都透着一种安宁与祥和。而此刻,她抬起头,发现头顶的天空并非是干净湛蓝的,反是片浓稠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浆低低地朝下倒扣压迫。
一轮血月当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土以及更难以形容的混乱味道,目之所见,无数嶙峋的黑色山峦如同脊骨耸立,远处隐约可见形态怪异的影子掠过天际。
陆晏禾转过身看向被红光笼罩,瞧不见里头的庭院,恍然明白。
这庭院,包括其内部的陈设与气息,恐怕是季云徵耗费心力,单独为她开辟并维持的一处特殊结界。
而如今,才是真实。
魔宫距离遥远,以陆晏禾如今的凡人之躯根本无法自行抵达。
珈容枔现出天魔龙的原型,一条通体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魔龙,它载着陆晏禾,在赤红的天幕下破空而行。
即便有珈容枔的护持,那高速飞行带来的罡风和魔界特有的混乱气流,依旧让陆晏禾感到些许不适。
足足过了三四个时辰,他们才到了魔宫。
珈容枔作为太子心腹出现在魔宫自然没有引起什么瞩目,然而当他重重落地,又用爪子将陆晏禾从他背脊上恭敬送下来时,陆晏禾身上纯净的人类气息还是立刻显露出了与浓郁魔气的格格不入,瞬间,吸引沿途无数魔族的目光。
那些目光或贪婪、或好奇、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恶意,如同实质般落在陆晏禾身上。
一个毫无修为且手无缚鸡力的弱小人类出现在魔宫核心区域,这本身便是极大的异常与诱惑。
只是,当它们看清带她前来的是珈容枔时,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又迅速收敛、退避。
陆晏禾一点儿都不惊讶,季云徵毕竟活了两辈子,对于内部的手段必定炉火纯青,如今在魔族内部积威深重也属正常。
珈容枔一路引着陆晏禾最终来到某处相对僻静的偏殿之中。
“主子请在此稍候,属下去寻殿下。”
陆晏禾微微颔首,珈容枔匆匆离去,留下了两名魔侍在殿内陪侍。
殿中寂静,时间一点点流逝。
陆晏禾坐在椅上,起初还能保持平静,但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却始终不见珈容枔返回,也不见季云徵的身影,她心底那点烦躁再次升腾起来。
她闭上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清晰的梦境。
阴影中,季云徵那双沉静到诡异的,朝她望过来的眼睛。
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拒绝了婚事,所以才避而不见?
不,不行,那只是她做的一个梦,不能再胡思乱想。
陆晏禾睁开眼,试图驱散脑中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
然而,当她重新看向殿内时,却不由得愣住。
方才还侍立在殿门内侧的两名魔侍,此刻竟已不见了踪影,殿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人。
陆晏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想了想,突然面露古怪,抬手摸向自己脖颈上不久前被簪子刺破的地方。
触手平滑,毫无痛感。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后朝着殿外走去。
这座殿外同样空无一人,连原本应有的侍卫都不见踪迹。心中疑窦丛生之际,一只通体泛着幽紫色荧光,翅膀上有着诡异银色纹路的蝴蝶,悄无声息地飞来并落在了她的肩头。
蝴蝶在她肩头停留片刻,轻盈地振翅飞起,在半空中绕了一圈,朝着宫殿东侧的一条岔路飞去。
陆晏禾看着那只诡异的紫蝶飞远,毫不犹豫地迈步跟了上去。
那蝶飞得并不快,始终在陆晏禾前方不远处引路,一路上她没遇到任何一个魔族。
整座庞大的魔宫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空旷的死城。
最终,紫蝶引着她来到了一座主殿前,殿门虚掩,内里一片漆黑寂静。
陆晏禾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空旷无比,同样空无一魔,高耸的穹顶上垂下暗色的帷幔,窗外赤红天光投下的诡异红影,紫蝶并未停留,径直朝着大殿深处飞去。
穿过主殿,陆晏禾进入内殿,那紫蝶最后停在了一面雕刻着魔纹的墙壁前,翅膀轻轻扇动,点在了某处纹路的节点之上。
咔哒一声轻响,眼前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漆黑不见五指的入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铁锈与陈旧血腥味的气息,从下方弥漫上来。
紫蝶率先飞了进去,陆晏禾紧跟着进去。
才踏进里头,陆晏禾身体骤然下坠,在短暂失重感后,她脚下一实,已然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四周依旧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就在她落地站稳的下一刻,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噗地几声,燃起了紫色火焰。
火焰跳跃着,照亮了这条通往更深处的甬道。
紫蝶在前方引路,陆晏禾定了定神,跟了上去。
甬道并不算太长,很快,她便走到了尽头,一个相对开阔些的囚室。
囚室中央是根粗大且刻满封魔符文的黑色石柱上,用数条锁链盘旋其上,牢牢锁着一个人。
又或者说,一个魔。
锁链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和四肢,将他以一种极其痛苦屈辱的姿势固定在石柱上。
他低垂着头,凌乱不堪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大半面容,身上原本应华贵精致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板结,几乎看不出原色。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锁链发出冰冷的碰撞声,那被锁在柱上的魔缓缓抬起了头。
他张开嘴,沾染着血污的唇角勾起一个笑,声音因干渴虚弱而嘶哑。
“好久不见了……”
“谛禾道君。”
陆晏禾双眉紧紧皱起。
是珈容倾。
第195章
陆晏禾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却依旧能一眼认出她身份的珈容倾, 沉默了半晌。
“……怎么认出我来的?”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许久的问题。
前有谢今辞和江见寒,如今连珈容倾也能一眼看穿,就显得她这个死遁很没有含金量。
珈容倾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牵扯到伤口,让他咳嗽了几声,嘴角的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绽开更深的污渍。
“很难么?”
他嘶哑着声音反问,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愉悦的恶意。
“能让孤那好七弟护得眼珠子似的人族女子, 这世上拢共也就那么两个。”
“一个, 是他那早死的娘,还有一个……”
他拖长了语调, 目光在陆晏禾脸上逡巡。
“自然是谛禾道君您了。”
“至于其他的,或许是道君您的看来的眼神太过特别了。”
他顿了顿, 似乎在想如何形容。
“冷冰冰的,却又亮得特别漂亮的。”
他嗤笑一声:“独一无二, 实在是……无人可以模仿。”
说罢, 珈容倾笑着朝陆晏禾歪了歪头。
“今日得见,孤还是得说一句。道君,别来无恙?近日安好啊?”
陆晏禾迎着珈容倾有些挑衅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平淡。
“无论如何看起来也总比你现在要过得好些。”
珈容倾闻言,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地笑了起来。
“是吗?可为何孤瞧着道君此刻的心绪, 似乎也不甚美妙呢?”
他微微歪头,血迹斑斑的脸上露出某种露骨恶劣的笑:“莫不是孤那个好七弟,侍奉道君不尽心?没能让道君……满意?”
他拖长了语调:“若是如此, 道君可不能一味忍耐,既然不合心意不如换掉他?”
珈容倾朝她眨了眨眼。
“道君觉得……孤如何?”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却依旧不忘挑拨离间,甚至自荐枕席的模样,简直要被他的厚颜无耻和异想天开给气笑了。
她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点嫌弃地上下扫了他一圈,语速不疾不徐。
“那还真不行。”
“一,你没他漂亮。”
“二,你没他年轻。”
“三,你没他干净。”
“况且,你还是他的手下败将。我图你什么?图你被锁在这儿更乖顺?”
珈容倾听完她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比较和贬低,再次忍不住笑出声。
“没有他漂亮与年轻倒是真的。”
他的眼神黏腻地在陆晏禾身上打转。
“至于干净,道君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孤干不干净呢?”
陆晏禾失去耐心,打断他的暗示,声音泛冷。
“二殿下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施展天魔界引我来此,不会只想与我聊这些污言秽语吧?”
珈容倾笑笑反问道:“不行吗?”
陆晏禾懒得再与他废话,转身便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回去。
珈容倾幽幽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传来。
“道君方才说孤是七弟的手下败将,您就不好奇孤为何会败给他么?”
陆晏禾脚步未停,心中发笑。
为何?这还用问?自然是因为他是……
“因为他是这个话本世界里头的主角吧”
珈容倾淡声道。
陆晏禾的脚步猛地凝滞在原地,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向珈容倾。
珈容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身子重重向后一靠,牵动锁链哗啦作响,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笑。
“看来……道君也知晓此事啊。”
他摇了摇头,满脸笑意中含着几分自嘲。
“若是早知如此,孤便一早不去招惹他、得罪他了,又何必落到今日如此结局呢?”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漆黑的囚室,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孤那七弟这些年修为增长的速度可谓是可怕。他似乎拥有许多孤没有的记忆,做起事来处处料我先机,防不胜防。”
“就好像……他早已知晓孤会做出何等反应。”
陆晏禾:“……”
她一直知道珈容倾聪明,却没想到他竟敏锐到如此。
“只凭这些,你便会有种想法?”她蹙着眉,主动开口问道,“恐怕不止吧,珈容倾。”
珈容倾闻言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离,重新看向陆晏禾,他眼中闪烁着精,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慢悠悠地舔了舔干裂带血的嘴唇。
“道君……所谓以物易物,公平交易。道君什么都没给孤,孤为何要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呢?”
他引她来这里,果然是另有目的的。
陆晏禾直接打断他:“珈容倾,我是不可能放你走的。”
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有,季云徵抓住珈容倾想必不易,如今放走珈容倾这等心腹大患,只会后患无穷。
闻言,珈容倾肩膀耸动,他闷闷笑了声。
“谁说……孤要让道君放孤走了?”
“就算道君愿意帮孤,孤如今魔力被封,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孤想要的……不是这个。”
陆晏禾眉头紧蹙,不解道:“那你想要什么?”
珈容倾狭长上挑的眼睛笑意盈盈,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刻意放缓的语调。
“道君,你离孤太远了,上前来些如何?”
陆晏禾蹙眉,审视着他。
珈容倾也不急,只是用那双桃花眼安静地望着她,很是有耐心。
思忖片刻后,陆晏禾选择走向前,直至停在珈容倾的面前。
见她靠近,珈容倾似乎满意地眯了眯眼,他忍着浑身的剧痛,极其缓慢地向前倾身,锁链摩擦着石柱发出细微声响。
他努力将那张纵然沾染血污却依旧艳丽得有些妖异的脸凑近了些。
“珈容云徵下手可真不留情面啊。”
他叹息般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抱怨的亲近感。
“孤如今被他折腾的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疼得紧。”
他抬起眼,目光在陆晏禾脸上细细流转。
“所以……孤想要的,是道君的——安抚。”
陆晏禾微微一愣。
不是,他说的这安抚是正经的安抚吗?
珈容倾的呼吸带着血腥气,嗓音低哑却无端悦耳,眼底甚至流露出些怀念的神情。
“就像……当年在玄清宗,道君你为了救裴照宁,在孤的神魂留下的那种烙印。”
陆晏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有些嫌恶地扫过珈容倾浑身狼藉的血污,嘲讽道。
“珈容倾,你现在这副模样,我看着都嫌脏。”
“况且我并不觉得有必要与你做这笔交易。”
珈容倾淡笑着嗯了声:“那道君的意思是不想知道我那好七弟为何这两日突然冷落了你么”
陆晏禾:“你知道原因”
珈容倾只是笑,他笑得胸腔震动,哪怕牵扯伤口也不在意,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谛禾道君,爱/抚/爱/抚/孤吧,神魂之事不脏的。”
说罢,不等陆晏禾作出回应,她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波动,随即,她的手腕处传来一丝冰凉且滑腻的触感。
她低头看去——
一条仅有手指粗细,通体覆盖着细腻莹白鳞片的白龙悄然缠绕上了她的食指。
小龙脑袋小巧,两只犄角泛着玉质般的光泽,暗紫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尾巴尖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扫了扫。
摸……龙么?
陆晏禾眼神微动。
直接触碰浑身血污的珈容倾本体她自然是千万个不愿意,但如果是触摸这样一条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龙换情报,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行?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龙冰凉光滑的背脊。
小龙微微瑟缩了一下,却并未躲开,反而将脑袋往她指腹上蹭了蹭。
陆晏禾心中那点戒备并未完全放下,但手上动作却放开了些,她开始用指尖顺着小龙细密的鳞片纹路摩挲它的背脊。
很快,那莹白的小龙在她指腹不断的抚摸之下,颜色从最初冰雪般的纯白逐渐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如同初绽桃花般的粉色。
陆晏禾问:“珈容倾,告诉我,你是通过什么知晓这里是个话本的?”
被锁链禁锢在石柱上的珈容倾本体低垂着头,凌乱发丝遮掩下的耳根泛起薄红,战栗顺着他绷紧的脊背蔓延开来,锁链随之发出清脆碰撞声。
“因为……因为那位凌姑娘。”
陆晏禾:“凌皎皎?”
珈容倾:“嗯……”
陆晏禾蹙眉:“说具体些。”
珈容倾:“……”
见他只是一味喘/息,陆晏禾的指尖顺着小龙的背脊滑下,拇指捏住了它的尾尖,又用力按在了它相对柔软的腹部鳞片。
陆晏禾:“说。”
石柱上的珈容倾发出一声闷哼,原本苍白失血的脸颊染上红。
“七弟……抓了那凌氏女,她……寻得机会想要跑,被孤抓住,孤对她……阅了魂。”
“她身上……有某种特殊的存在,但后来她被七弟再度抢走……虽人被他最终送了回去……但那东西已不在她身上了。”
他说的断断续续,但陆晏禾还是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她重重抽了口冷气。
凌皎皎的那个系统被季云徵发现了,而且……
季云徵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剥离了那系统,据为己有。
或许,正是因为他得到了那个系统,才会知晓,她没有死。
陆晏禾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得到那个东西之后就,准备做什么?”
随着她指尖不断的移动和揉搓,那缠绕在她手指上的小龙颜色变得越来越粉,几乎要变成一团粉色的光晕。
“之前他或许是想要你回来吧……”
珈容倾的眸光颤抖,已微微有些失神。
“至于现在他想……”
咔嚓——
陆晏禾正听着,突然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冰裂般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在她耳畔响起。
那声音像是某种屏障碎裂的声响,下一刻——
“轰——!”
眼前的景象,连同缠绕在她指尖那团温软的粉色光晕以及整个阴冷的囚牢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般,轰然崩塌、碎裂!
无数破碎的光影在她眼前飞旋、消散。
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的力道猛地袭来,紧紧箍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向后狠狠一拽!
天旋地转间,她踉跄着跌入了一个散发着浓郁沉水香气的冰冷怀抱,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衫侵入骨髓。
她惊愕地抬起头——
季云徵那张阴沉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近在咫尺,双眼燃着两簇冰冷的红,直勾勾地盯着她。
珈容倾的天魔界被击碎,她被季云徵拽回现实。
可最后一刹那,陆晏禾还是清晰地听到了珈容倾那后半句话语。
“他想……”
“复、活、珈容羡。”
第196章
陆晏禾被季云徵握住的手腕此刻紧得发疼。
她抬起头, 看向这个突然出现且气息冰冷的徒弟。
即便是在魔宫之中,季云徵穿的也并非什么华服,依旧是身简练的玄黑常服。
只是他的衣衫有些凌乱, 衣襟甚至微微敞开,露出里头线条明晰的锁骨,像是匆忙间才披上,连整理都未来得及便赶来的样子。
他紧紧抓着陆晏禾的手腕, 低下头, 脸色苍白, 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太分明的、浓稠而压抑的情绪。
“师尊, ”他声音低哑道,“我们回去。”
陆晏禾没有理会他的话, 反而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身后的珈容枔身上, 声音平静问道。
“珈容枔, 你先前不是告诉我珈容倾在夺权败后失踪了么?”
“我怎么瞧着,他如今还在这里呢?”
季云徵闻言缓缓转过头,冷冷扫向了自己身后的站着的珈容枔。
珈容枔在季云徵目光投来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 他立刻俯跪在地,脸色苍白, 以额触地, 叩首不止。
季云徵收回了视线, 声音柔和几分, 对陆晏禾低声解释道。
“师尊与珈容倾素有旧怨。他隐瞒此事,是怕污了师尊的眼,扰了师尊清静。请师尊放心, 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放过珈容倾。”
他转而牵住陆晏禾的手:“这里气息污浊,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好么?”
然而,陆晏禾却像是脚下生了根般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挣开了季云徵揽过来的手臂。
“季云徵,”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真以为我是在责怪你属下?”
她摇了摇头,道:“我是在等你的解释。”
季云徵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是么,那师尊想问什么?”
陆晏禾道:“原本我是想问你这几日为何不归,为何将我一人留在那院子里……”
她顿了顿,眸光深深。
“但现在看来,显然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向我解释。”
季云徵垂下眸:“弟子不知,请师尊明示。”
陆晏禾问道:“明示?”
季云徵答道:“是,明示。”
季云徵的回答让陆晏禾心头之火猛地窜起,她甩开季云徵又要牵住自己的手。
“啪——!”
下一刻,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陆晏禾冷冷凝着他道:“季云徵,与我装傻好玩吗?
殿内侍立的所有魔侍的脸色瞬间骇然失色,它们惶恐地伏跪下去,将头深深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刻,它们脑袋空白,只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
季云徵被陆晏禾这一巴掌打得脸微微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可他眼底的情绪,却奇异地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满殿跪伏的魔侍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些魔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且迅速地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将内外彻底隔绝。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晏禾看着被打了也一声不吭的季云徵,再也忍不住,索性直接将话挑明。
“凌皎皎的那个系统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
“珈容倾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我要你的解释,为什么不说?”
她一连蹦出三个问题,等季云徵回答。
她想,珈容倾那些话或许只是他挑拨离间,子虚乌有的妄言,于是她强压着情绪,给了季云徵解释的机会和时间。
只要季云徵肯说那些事是假的,她便不再过问。
季云徵怎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可他方才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沉默?
看着季云徵继续保持着沉默,任由那难堪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陆晏禾失望和荒谬感直冲头顶,瞬间浇熄了心中侥幸的火。
陆晏禾道:“好,好,好。”
“你不说,可以。我知道珈容倾被你关在何处,我现在亲自去问他个清楚明白。”
说罢,她转过身就要依照先前的记忆去寻珈容倾。
然而,她的手腕再次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拽住,整个人被拉得踉跄着转了回来。
季云徵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没必要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他说的是真的。”
季云徵抬手,双手压在陆晏禾的肩膀上。
“师尊,我是要复活珈容羡,为了——”
“让他带回我的母亲。”
陆晏禾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收缩,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复活珈容羡……就能复活你母亲?谁告诉你的?”
季云徵的目光幽幽,声音飘忽道:“祂。”
祂。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祂指的是谁,近乎要气急攻心。
“是你从凌皎皎那处拿走的的系统?祂就是上辈子缠着我的系统,祂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不懂吗?为什么要去相信那种东西的话?”
“季云徵,祂是要利用你复活珈容羡,一旦珈容羡复生会带来什么后果,你难道不清楚吗?”
季云徵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却没有任何动摇:“不,我确信祂说的没错。”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执拗:“我的母亲死在界外,尸骨无存,魂魄难聚,怨念不散。我试过所有方法都没有用。只有珈容羡才有那个能力,帮我聚拢她的魂魄,带回她。”
陆晏禾:“骗子的话你也信?祂是想要毁了你!”
季云徵定定瞧了陆晏禾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悲哀。
“骗子……?”
“那师尊当初……不也信了祂能复活沈逢齐么?”
陆晏禾浑身剧震,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那时是被猪油蒙了心……如今看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有我这个前车之鉴,还不够吗?还不够让你看清那个东西的真面目吗?”
陆晏禾摁住季云徵的肩膀。
“季云徵,不要再走我的老路了。”
季云徵任由她抓着,轻声开口问道。
“师尊说自己当初是被猪油蒙了心,是痴心妄想,那为什么就不能让弟子也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试试呢?”
“我与师尊不一样,我与师尊有本质的区别,我是这个世界的男主,祂会帮我的。”
“至于师尊你让我不要信这些……呵,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劝我呢?”
他抬起眼,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痛苦。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若你那时没有狠下心抛下我,我是真心想一直做你那个听话的徒弟的。那时我只要你,就够了。”
“可你就这么丢下我,毫不犹豫地走了。”
季云徵扯了扯嘴角,似本想露出一个笑,却比哭更要难看。
“陆晏禾,你是不是现在才觉得我是个疯子?”
他摇了摇头,眼眶迅速泛起红意,声音哽咽。
“可我……不是现在才疯的。无论是复活珈容羡,还是日复一日尝试招你的魂……这些事情,我已经做了十多年了。”
“如果不是靠着这些念头撑下去,我都不知道我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陆晏禾:“……”
她心中的火气嗤地一声熄灭,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抱住了季云徵不住发抖的身体。
“季云徵……”她的声音也带上了湿意。
“我回来了,我陪着你,往后我都与你在一起,不行吗?我们不要再想那些了,好不好?”
季云徵的肩膀在她怀中剧烈地抖了抖,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
“与我在一起……陆晏禾,你说得真轻易。”
他生平第一次推开她,泛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问。
“可我问过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时,你拒绝了我啊,你这便忘了吗?”
“不止如此……”季云徵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你那梦里见到沈逢齐的时候不也很开心吗?”
陆晏禾:“……真是你。”
原来那梦里的,真是季云徵,清醒的季云徵。
泪水从季云徵眼角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是啊,是我,陆晏禾。”
“这至少让我明白了,自始至终,沈逢齐在你心里都是第一位的。”
“那我呢?“我算什么?”
“一个你有些喜欢、觉得亏欠的徒弟……你可以为他去死,却不肯给他完完全全的爱,是吗?”
陆晏禾上前一步:“不是的,季云徵,我在乎你,我喜欢你,我……”
“那么师尊,”季云徵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冰,“你愿意为了我……放弃裴照宁吗?”
他同样上前一步,气息冰冷地笼罩下来。
“在你死后,我在涿州城的遗址,借助祂的力量收集到了沈逢齐和姬言的残息。加上我的,以及珈容倾的,要彻底唤醒珈容羡抽取他的力量,聚拢我母亲的魂魄,还差最后一步——”
季云徵凝视着陆晏禾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
“需要献祭你那徒弟——裴照宁的性命。”
他轻轻问,宛如耳语:“你愿不愿意?”
陆晏禾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季云徵……你当真是疯了。”
“你到底是怎么……”
她抬起手,想触碰他,季云徵没有躲闪,却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他脸颊的刹那,迅疾抬手,点中了她的穴道。
陆晏禾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被季云徵稳稳接在怀中。
“虽然弟子与玄清宗久不联络,”季云徵抱着她,用头轻轻蹭她,“但我若传信给裴照宁,告诉他师尊在这里……师尊猜,他会不会来?”
“季…云徵……不、行!”陆晏禾不知道季云徵对自己做了什么,她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他从喉间挤出些声音。
“不行?”季云徵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再无半分暖意。
“陆晏禾,你还以为我永远是你那个随叫随到、百依百顺的徒弟吗?”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禁锢在怀里。
“我已经……当了你两辈子的乖徒弟,当了你两辈子的狗,真的已经受够了。”
说完,季云徵抱起陆晏禾,转身走出大殿,穿过游廊,最终踏入一处宫殿深处。
殿内陈设清冷,唯有中央一张宽大的床榻。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突然身体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俯身靠近陆晏禾耳边。
“哦,对了,师尊我听祂说,如今你身边,似乎也有一个和它类似的存在?”
他微微歪头,眼中含笑,笑意冰冷。
“让我猜猜,祂能帮你到什么地步呢?是能让你恢复修为……还是能给你与我为敌的能力?”
“我不知道。”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但是,师尊,你若最终选择与我为敌……那便是与我弑母的仇人站在了一起。”
季云徵的话语轻飘飘落下,砸在陆晏禾的心口,如恶魔耳语。
“如果是这样,你我师徒情谊便到此结束,上辈子我能让玄清宗是什么下场……这辈子,也未必不能重演。”
*
季云徵走了,他将陆晏禾软禁在了这殿中。
陆晏禾躺在榻上半日,直到穴道自行解开,用了许久才撑着身体坐起,咬牙切齿地对主系统道。
【陆晏禾:季云徵他是疯了,他怎么能一意孤行相信那个东西的鬼话?】
主系统沉默,片刻后机械音才响起。
【宿主,男主季云徵,并没有疯。】
【根据本世界设定分析所得:季云徵、珈容倾、姬言、沈逢齐以及裴照宁,本质上皆是天魔珈容羡魄碎后衍生出的独立意识个体。除此之外,尚有最后一片关键碎魄,即现任魔君珈容衣。】
【若季云徵以珈容倾、裴照宁为祭,引导碎魄残息归位,使珈容羡的意识在珈容衣的躯壳中苏醒……理论上的确存在成功的可能。】
它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而且,由于沈逢齐与姬言仅存残息,即便珈容羡复生,其力量与意识也将极不完整。届时,拥有祂之辅助以及本世界男主气运的季云徵,极大概率能对其形成有效压制。】
陆晏禾的呼吸窒住了。
原来,季云徵不是疯了。
他是真的想要召回季因湄,那个将他带到世上,给予他最初且唯一纯粹爱意的母亲。
至于陆晏禾,在他心里她这个师尊从未真正彻底地站在他那边。
所以,他所谓的仁至义尽,便是将她隔绝在这场血腥之外。
若她执意插手,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
他会疯狂将这一切报复在玄清宗的头上。
陆晏禾颓然倒回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裴照宁和季云徵。
玄清宗和季云徵。
她仿佛被逼到绝路,必须做出选择,而无论选哪一边,都意味着毁掉另一边。
她要如何选?
这个问题,陆晏禾想了整整两天两夜,水米未进,负责看守在殿外的珈容枔见她如此,终是忐忑地将此事禀报了上去。
陆晏禾看到他离开,但这一次,季云徵并没有与他一起回来。
陆晏禾知道,季云徵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第三日深夜,宫殿空旷寂静,还是只有她一人。
陆晏禾在榻上辗转许久,终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枚色泽暗沉、触手冰凉的玄色龟甲。
是公仪昶交给她的龟甲。
陆晏禾凝视着手中龟甲良久,半晌,她用牙齿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龟甲中央。
暗芒幽幽泛起,龟甲微微发烫。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自另一端传来。
“娘子……?”
“是……你么?”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陆晏禾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开口道。
“公仪昶……”
“我在魔宫,界外魔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疲惫不堪。
“你能来带我走吗?”
第197章
陆晏禾被季云徵囚殿中的第七日晚上, 季云徵终于肯出现在殿外。
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站在殿外,隔着殿门门扉开口。
“师尊, 明日过后弟子便会放您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似乎想找回一点往日的温和,却又显得格外生涩。
“弟子记得,再过几日便是您的生辰了。”
“这辈子不算您离开的这些年, 现在回想来, 师尊与我相处的日子好像连一年都没有。”
他的语气中好似掺杂着些许渺茫的期待。
“这第一次, 不知道明日之后师尊您还愿不愿意让弟子陪您庆贺?弟子一早便给您备了贺礼,想来师尊是会喜欢的。”
殿内, 陆晏禾坐在榻边,目光投向紧闭的殿门方向, 沉默着没有回应。
她能清晰听出季云徵话音中的些许虚弱,想是为了做这逆天而行之举, 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头微微动摇,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前伸手就要推门。
殿门纹丝不动,是门外的季云徵用魔力将它给封住了。
察觉到殿门内侧传来的推力, 季云徵在外头轻轻笑了笑,他甚至将掌心主动贴上冰冷的门, 轻声叹息道。
“师尊是想出来再劝劝弟子么?”
他将额头抵在殿门上, 慢慢道:“若真是如此……我想还是不见的好。”
他停顿片刻,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免得再伤了我与师尊的师徒感情。”
陆晏禾依旧想要做最后的努力, 她劝他:“季云徵,你若肯停下……”
“师尊,”季云徵打断了她, 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惫,“请您好好用膳,早些休息吧。”
他甚至没有给陆晏禾说完的机会,话音落下,门外那道熟悉的气息便迅速远去、消失。
陆晏禾对着殿门沉默下来。
事情的发展已如离弦之箭,如今的局面,早已不是她的几句劝诫便能够扭转的。
陆晏禾走回榻边,重新躺下。
珈容枔自外走进来端上菜肴,正准备无声退下时,陆晏禾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裴照宁呢?”她问。
珈容枔身形微滞,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两物,双手呈上递到陆晏禾面前。
“主上说,若是主子问起,让属下将这两样交给您。”
陆晏禾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个布料寻常,针脚微粗,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香囊。
但她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香囊,她是熟悉的。
那是当年她死前最后一次带着谢今辞去寺庙里求来的三个平安香囊。
谢今辞当时选走了那个用金线绣织的,前日她又见季云徵腰间隐约佩着的是以赤线绣织的那个。
那么眼前这个,用银线绣成的……
只能是裴照宁的。
陆晏禾指尖有些发凉,她接过了那个香囊,又看向了珈容枔呈上来的一枚禾穗铃,将银铃翻转,铃铛的背面刻着清晰的小字——
裴。
陆晏禾双手猛然攥紧,禾穗铃的冰感硌着掌心。
季云徵是想告诉她,裴照宁已落到了他的手中。
她闭了闭眼,对珈容枔道:“下去吧。”
珈容枔退下,陆晏禾重新没精打采地躺回榻中。
*
约莫三更天,陆晏禾在昏沉间耳朵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异动。
她倏然睁眼,正欲起身,一只微凉的手已迅捷地覆上她的口鼻,紧接着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是一双竖瞳,赤黑底色中流转着幽暗的金芒,妖异深邃。
这是双蛇瞳。
甜饯气息悄然缠绕上来,来人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面颊。
是公仪昶。
明白陆晏禾认出他来后,公仪昶松开了手,陆晏禾就着月色的微光仔细端详公仪昶,却发现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个总带着几分痴傻的夫君此刻似乎有些不同。
当妖化的蛇瞳褪去,公仪昶眼底清明,神色沉稳。
“你……”她低声开口,带着疑问。
公仪昶对她轻轻笑了笑,没有多言,伸手将陆晏禾揽入怀中,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异常柔和。
“多亏娘子……自你走后,我那浑浑噩噩的神智,一日比一日清醒,如今已然好透了。”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低语道:“娘子受了委屈,我们接你回家。”
我们?
陆晏禾被公仪昶拥在怀中,目光越过他注意到两步之外静静立着的那一人。
是江见寒。
他正蹙着眉,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中,在察觉到陆晏禾的视线后,他立刻转眸望来,眼底的冰寒消融,迈步走上前,言简意赅道:“贺兰氏送我们进来的。”
陆晏禾颔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当初她用龟甲联系公仪昶,本意并非指望公仪昶能潜入魔宫带走她,而是希望借他之手将消息传递给江见寒,乃至谢今辞。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他们定会设法相助。
只是没料到,公仪昶如今清醒过来,也一道来了此地。
她将情况告诉江见寒与公仪昶。
“裴照宁已被季云徵用我的还活着的消息骗来了界外擒获。”
“季云徵想要复活珈容羡,以此聚拢他母亲季因湄消散在界外的魂魄,便是今日。”
江见寒与公仪昶对视一眼,对她道:“裴照宁失踪之事我与兄长在渟渊便已知晓,谢今辞数日前便因此事动身前往玄清宗,若确认此事与季云徵有关,他想必也会赶来。”
陆晏禾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复杂之色:“我怀疑今辞他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
她会如此想,是因为当初与季云徵合作招她魂魄的人便是谢今辞,后来把她交给季云徵的人亦是谢今辞。
她不知道这次之事,谢今辞是否同样有参与。
公仪昶松开抱着陆晏禾的手臂看她,宽慰道:“别担心。”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他眸光专注且郑重,“只要你开口,我们必当竭尽全力。”
公仪昶自从神智清醒后,从江见寒口中得知陆晏禾的真实身份和那些往日旧事,他明白,陆晏禾此番主动用龟甲找上他和当年用龟甲找江见寒一样,事态紧急,绝不仅仅是为了离开魔界这么简单。
陆晏禾垂下眼眸,殿内一时寂静,等她再抬起头,目光已然恢复了冷静。
“我需要你们拖住外头的天魔侍,好让我亲自去再去见一见季云徵。”
她道。
“至于之后的事……我心中已有打算。”
*
殿门被从内推开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守在殿外的魔侍下意识朝着声响处看去,不属于陆晏禾的陌生气息出现的刹那让他们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警觉起来。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一道沉重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幽暗的青黑色光芒在魔宫上方乍现,迅速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
龟身盘蛇,黑甲森然,神兽玄武之形。
玄武虚影被以“召神”之术显现出来的下一刻,龟首昂起,巨力便如山岳般轰然砸向在最前的几名天魔身上。
他们当胸遭受重击,闷哼声中被狠狠撞飞出去,尚未落地,地面便亮起一片强光,光芒收束化作结界,将他们连同后续扑来的其他侍卫一同困锁其中。
“主子!”
珈容枔猝不及防地摔进结界之中,先是瞪大眼他们头顶之上的玄武虚影,而后目光一转看到了从殿中走出的陆晏禾以及她身旁手持泛着青光苍虬剑的男人。
他立刻明白这人是谁——
江见寒。
“青衡道君,你们……”
他想上前破开结界,但结界光芒随之大盛,纹丝不动。
珈容枔咬牙,随之化出天魔龙形,其余魔侍也分分化出原形,咆哮着撞击结界。
“吼——!”
结界振颤,那盘绕玄武虚影龟甲之上的玄蛇蛇瞳豁然睁开,虚影倏然化作上百道漆黑的蛇影,穿过结界,凶戾地扑向结界内的魔龙,顿时战作一团,魔气与神力激烈碰撞。
半空中公仪昶召神的玄武虚影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陆晏禾身上。
“走。”
“主子!”珈容枔咆哮喊道。
陆晏禾离开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她偏过头,目光掠过那条龙。
珈容枔一爪拍在结界上,龙吟凄厉:“主上是在乎您的!!!!”
陆晏禾:“……”
江见寒手中苍虬剑清吟一声,剑身陡然放大,青光溢彩,他回头沉声唤道:“陆晏禾。”
陆晏禾没有犹豫,她扭回头,被江见寒拉上苍虬剑。
剑光刹那暴涨,化作一道贯破夜色的惊鸿,载着两人朝着魔宫之外疾驰而去。
*
血月高悬,距离魔宫十数里之外的烨刹渊正吞吐着骇人的磅礴魔气,浓烈如实质的怨念冲天而起,形成肉眼可见的黑红色气柱。
苍虬剑载着二人追寻至此,剑身嗡鸣警示,看着渊口如潮水般源源不断爬出的魔物,陆晏禾和江见寒心中都已明了——
是这里。
罡风猎猎,吹动衣袍,两人站在飞驰的剑身朝着渊口疾驰而去,江见寒望着前方终是沉声开口:
“陆晏禾,若……劝服不了季云徵,你当如何?”
陆晏禾:“我会杀了他。”
江见寒侧目看她,眸中情绪复杂:“你舍得?”
“舍不得,但已没有其他办法了。”她这次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亏欠季云徵良多,这份愧疚或许永世难偿。但一切终究滑向无可挽回的绝路,若他真的……那么摆在陆晏禾面前的便只剩那一条路。
杀了季云徵。
男主身死,时间线重置,回到最初的原点。
若能重来……陆晏禾想,她定会拼尽所有,将能给的都给他,什么都答应他,也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季云徵还愿意的话。
江见寒静静看着她,最终没有再多言。
苍虬剑化作流光,朝着那渊口疾速逼近。
然而,就在此时,下方渊口边缘陡然亮起一片刺目的金光。
一个庞大而熟悉的驱魔大阵赫然展开,阵法光芒抵抗着四周汹涌的魔气。
陆晏禾瞳孔骤缩,立刻向下望去。
只见大阵之中,一道身影站在中央,正维持阵法运转,抵御着四面八方扑来的魔物,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方寻初!
不止是他,她还看到了池楠意、卫骁……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在阵法光晕中清晰可见。
他们怎么都会出现在界外的魔族腹地?
看到故人,陆晏禾想也没想,纵身便从疾驰的苍虬剑上一跃而下!
【陆晏禾:主系统!立刻,将我的修为还给我!】
【主系统:收到,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及高难度任务环境,为协助宿主突破当前困境,临时提升宿主修为至化神境】
【限时半个时辰,请善用,祝好。】
下一刻,一股久违却更为磅礴浩瀚的灵力自陆晏禾的丹田轰然炸开,瞬间充盈四肢百骸,下坠之势未减,她的周身却已爆发出惊人的灵压,衣袂与长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狂舞。
陆晏禾于半空中抬手,五指凌空虚握。
“铮——!”
一声清越如冰裂玉碎的剑鸣骤然响起,瞬间盖过了魔物的嘶吼与渊口的风啸!
贪生灵剑,应召重塑于手!
璀璨的光华带着极致的寒意让四周温度骤降,下方大阵中的方寻初等人似有所感,愕然抬头,只觉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当头压下。
陆晏禾单手握剑,将体内澎湃的灵力尽数转化为至寒剑意,灌注于贪生剑身,朝着阵法边缘魔物最密集的区域,凌空劈下!
一剑斩落,千魔湮灭!
第198章
陆晏禾落于阵法之外, 方才那一剑斩出的余威尚未完全消散,被剑气湮灭的魔物化作的尘埃被罡风卷起,四散飞扬。
周遭其他魔物被集体震慑, 他们虽然仍旧嘶吼着,一时也不敢再向前靠近。
陆晏禾手腕翻转,贪生剑凭空划出一道冰冷弧光,朝外扩成剑域, 将方寻初几人拢在其中, 驱散开侵蚀阵法的魔气。
身后响起呼唤声。
“小七?”
陆晏禾转身, 一阵疾风掠过,她还未看清一股巨大的力道边狠狠撞来, 而后整个人便被拥入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卫骁人高马大,激动之下力道没个轻重, 几乎是将陆晏禾整个儿箍在怀里,随即又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阵中方向带去。
他死死盯着她, 粗声粗气道:“陆七你个没良心的, 还知道回来!”
陆晏禾被他铁箍似的双臂勒得骨头生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眶也跟着发热:“三哥, 轻点轻点,疼!”
卫骁松开手臂, 却紧接着一掌拍在她肩头, 力道不轻, 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疼什么疼!你当初骗我们的事还没跟你算总账!如今还倒打一耙!”
阵中除了卫骁, 还有方寻初和池楠意,陆晏禾的目光看向他们,声音中带着些许酸涩:“大哥, 五哥。”
方寻初大步上前也用力抱了抱陆晏禾,从陆晏禾的角度,能清晰瞥见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眼底闪烁的泪光。
方寻初:“你的事,今辞都已告诉我们了。他比我们早到一步,已先行进了烨刹渊内。”
陆晏禾点点头,如此正好,省去了她一番解释的功夫。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平静看着她的池楠意,带着些许歉疚:“师兄,照宁他……”
池楠意摆了摆手:“不必替他解释,他知晓内情却选择隐瞒,擅自涉险来到界外,本就是大错。但他终究是过于在乎你。”
他顿了顿,看向方向烨刹渊方向,轻声道:“我毕竟是他师尊,不能不管。”
陆晏禾毫不迟疑道:“师兄,你们在外接应。我进去,带他出来。”
“小七!”
方寻初闻言立刻出声,他上前一步,眼含恳切的祈求。
“阿徵他……”
陆晏禾沉默了一瞬,手中的贪生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发出低低嗡鸣。
“五哥。”
冰寒光华流转,她抬起眼,目光沉静:“我是他的师尊,这件事也应该由我决定该如何处理。”
看着她眼中笃定,方寻初喉结滚动,最终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阵外,江见寒已持剑静候,陆晏禾不再多言,转身踏出剑域。
两人目光交汇,下一瞬,一青一蓝两道剑光如贯日长虹,剑气纵横,劈开魔潮朝着那魔气冲天的烨刹渊口疾速而去!
剑光投入渊口,陆晏禾和江见寒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刹那间,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魔气包裹而来,刺骨的阴寒与暴虐的气息汹涌而至。
两人身体极速下坠,破风声尖锐。
渊壁之上,无数双或赤红或青黑的魔瞳在黑暗中倏然亮起,密密麻麻,栖息在渊壁上的魔兽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来。
贪生与苍虬两剑,剑气磅礴,两人在坠落中且战且进,斩灭扑来的魔类。
在他们即将触及渊底那翻涌着最浓稠魔气的地底时,渊壁碎石簌簌落下,高昂的龙吟声自四面八方炸响!
数十条身形庞大、鳞甲狰狞的天魔龙从渊底的各个角落腾起,朝他们扑来!
一条天魔龙率先冲到陆晏禾近前,张开血盆大口,魔焰喷吐而出,陆晏禾侧身避过,贪生剑剑锋直接切断魔龙翼根!
“吼——!”
魔龙发出痛嚎,半边龙翼被生生斩断,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翻滚着摔地。
与此同时,另一条魔龙已从侧翼迅猛扑来,利爪直掏陆晏禾后心,陆晏禾还没有转身,一道青色剑光便后发先至!
“噗嗤!”
苍虬剑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条魔龙的脖颈,剑气爆发,魔龙头颅直接炸碎!
江见寒的身影出现在陆晏禾身侧,言简意赅:“我送你进去。”
话音未落,他手中苍虬剑青光大盛,剑身发出响彻渊底的激昂龙吟,一条巨大的青龙自剑中腾空而起,咆哮着冲去,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魔龙群中撕开一条通道!
“走!”江见寒低喝。
陆晏禾没有丝毫犹豫,沿着青龙开辟的通道疾冲而入!
她身后的魔龙群亦发出咆哮想要追击,江见寒转手便发动召神之术,玄武虚影赫然现于渊底,灵蛇狂舞,苍虬青龙联手,缠住了那数十条狂暴的天魔龙!
陆晏禾趁此机会,朝着魔气最为浓郁的深处全力冲去。
然而,天魔龙的数量到底太多,实力又远超寻常魔物。江见寒虽强,却亦难以完全拦截,其中三条天魔龙寻空隙钻出,从三个方向朝着陆晏禾猛扑过来!
陆晏禾眼神一厉,贪生剑寒气暴涨,正欲回身解决掉这三条龙。
“吼——!!!”
一声更加高亢龙吟,猛地从她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
这声龙吟响起,那三条原本即将扑到陆晏禾近前的天魔龙闻声动作停滞,巨大的龙目中竟流露出畏惧,齐齐发出低低的呜咽,收敛起所有凶性,匍匐着降落在地。
季云徵?
陆晏禾心脏猛地一悸,瞬间转过身望向龙吟传来的方向。
一道庞大的影子破开浓稠的魔气,疾飞而来。
那是一条天魔龙,但其体型比寻常天魔龙庞大五倍有余,通体覆着光洁的鳞片,龙角峥嵘,周身的魔气浓郁,凝而不散。
但——这分明是一条白龙。
季云徵的本体明明是黑龙,陆晏禾所认识的白龙,唯有……
心念电转间,白龙在陆晏禾面前落地,在一片紫光中化为一个颀长的人形身影。
在他化形完成,轮廓显现的同一瞬间,陆晏禾手中的贪生剑已带着凛冽寒气,精准地抵在了那魔的脖颈之上,划出血线。
陆晏禾目光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珈、容、倾。”
被利剑加颈,珈容倾却像是浑然不在意,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陆晏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称得上愉悦的笑意。
“谛禾道君几日不见,您的修为这是回来了?甚至还更加精进了。”
陆晏禾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剑尖压下几分,冷冷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想起前几日珈容倾说的那些话,冷冰冰问道。
“你先前与我说的那些,全是假的?为了挑拨我与季云徵?”
珈容倾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辜与讶异,他摊开双手,一副全然无害的模样:“冤枉啊,道君。我们之间既有交易在先,孤这点诚信还是有的。”
陆晏禾眼神锐利如刀,丝毫不为所动:“那季云徵为什么会放你出来?”
她绝不相信季云徵会轻易释放这个同样身为碎魂之一、且与珈容羡复生息息相关的前仇敌。
“自然是您那好徒弟,见孤还有些用处,特地放孤出来……”
珈容倾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周围匍匐的魔龙,又落回陆晏禾紧绷的脸上,笑意加深。
“让孤留在此地,好生招待,并与道君您……叙叙旧。”
陆晏禾此刻已懒得分辨他话中真假,多说无益,她眼神一冷,手中贪生剑倏然一震,一股沛然冰寒的剑气骤然爆发,狠狠刺向珈容倾!
“滚开!”她道。
珈容倾似乎早有所料,瞬间化龙,龙躯抗下这一凌厉剑,看向已闪身要离开的陆晏禾,龙瞳眯起,抬爪毫不犹豫地拍向陆晏禾。
他原以为陆晏禾会震怒之下转身与自己拼杀,谁料她竟只是脚步微顿,并未回头,更无拔剑相向之意。
竖起的龙瞳中闪过一丝异样,珈容倾才想要收掌,神魂深处却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苦如此尖锐猛烈,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神魂最脆弱处疯狂穿刺搅拌。
“吼——!”
巨大的白龙之躯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轰然坠落,重重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龙身痛苦地翻滚扭曲,额心之处一枚血红色的印记浮现出来。
【检测到从属者袭击宿主意图,从属禁制触发惩罚。】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珈容倾龙口一张,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色鳞片。
他艰难地抬起龙头,对上陆晏禾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腥气。
“没想到道君当初种在孤神魂里的东西……还有这等妙用……”
那三条先前被斥退的天魔龙见珈容倾受创,发出咆哮,獠牙毕露,想要越过珈容倾扑向陆晏禾。
可呼啸风声随之响起,粗长的白龙尾狠狠将那三条扑来的魔龙抽飞出去,那三条魔龙撞在渊壁之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珈容倾眼底冰冷,看向它们。
“谁,允许你们出手了?”
看着这一幕,陆晏禾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整个渊底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山壁轰鸣,碎石如雨落下,魔气如同沸水般翻腾滚动。
陆晏禾心头警铃大作,她再也顾不上珈容倾,身形化作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珈容倾方才出现的那处洞穴疾冲而入!
一进入洞穴深处,陆晏禾被里头的强光刺得双眼猛然眯起,强行适应后才看清了洞中景象,瞳孔骤缩。
洞穴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具躯壳。
是魔君,珈容衣的躯壳。
然而,此刻站在珈容衣躯壳身旁的,却并非季云徵,而是一道通体笼罩在金色神光中的九尾天狐虚影,强光正是从它身上散发而出。
那虚影此刻所属地气息,陆晏禾再熟悉不过。
是谢今辞。
天狐虚影之前正悬浮着两团极其微弱的浅白光晕,是沈逢齐和姬言的残息。
而祭台之下,两处阵角其中之一束缚着一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年轻男子,他的身下是滩刺目的血泊,生死不知。
陆晏禾认出来,那是裴照宁。
她看向天狐虚影:“谢今辞,你在做什么?”
金色的天狐虚影微微垂下巨大的头颅,那双狐眸望向陆晏禾,开口,温和而平静。
“师尊,您终于来了。”
“你果然在帮季云徵。”
陆晏禾猜想被证实,质问他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事情,还有,季云徵在哪里?”
她上前一步,命令道:“谢今辞,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与交易,现在,你立刻停手。”
天狐虚影轻轻摇了摇头,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在神光中缓缓摆动:“恐怕不行,师尊。”
“这是师弟与我达成的约定,今日此处,弟子一直在等待着您。”
什么?
陆晏禾尚未理解他话中深意,就见天狐虚影那双金色的眼眸骤然间光芒大盛!
与它对视的陆晏禾猝不及防,只觉体内气血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上涌,喉头一甜,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血并未落地,而是被亮起的金芒托起,飞向了中央石台,悬浮于珈容衣躯壳正上方。
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陆晏禾转过身,看着巨大的白龙艰难地爬入洞穴,珈容倾的龙瞳锁定陆晏禾,眯了眯眼,似乎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紧接着,他抬起龙爪,毫不留情地狠狠撕开自己胸前的皮肉!
龙血如泉涌出,流淌进另一处阵眼。
两处阵眼同时汲取到了鲜血,金色地阵光芒骤然变得刺目猩红,飞速流转,光芒全数涌向阵心!
石台中央,那两团属于沈逢齐与姬言的微弱残息受到强烈感应,骤然亮起,飘浮起来。
与此同时,天狐虚影再次张开一只狐爪,掌心之中一枚赤红如血、魔气氤氲的珠子缓缓飞出,升至珈容衣躯壳的正上方,与陆晏禾的鲜血相融。
陆晏禾的目光在看到那颗赤红珠子的一瞬间,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并非一颗寻常的珠子 。
当年天魔之乱,由于魔族自愈力极强,沧澜界修士唯有将其重创后,挖出其魔丹并摧毁才能彻底灭杀魔族。
而眼前这颗珠子,正是一枚魔丹,丹中蕴含的魔气精纯磅礴。
但更让陆晏禾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她在那浓郁魔气氤氲的魔丹之中,感受到熟悉到近乎让她忍不住颤抖的气息。
季云徵气息。
这枚魔丹……是季云徵的!
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陆晏禾脑中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冲向祭台!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悬浮的魔丹表面在陆晏禾的鲜血渗入其中的下一秒,魔丹上骤然蔓延开无数细密的裂纹,随即——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那魔丹砰然炸裂!
碎裂的那一刹那,精纯磅礴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同两抹残息一起,轰然灌入下方珈容衣的躯壳之中!
紧接着,以那具身躯为中心,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魔威如同波纹,向四面八方轰然荡开,整个洞穴都在剧烈摇晃,岩壁崩裂!
贪生剑光璀璨,陆晏禾竟顶着那狂暴肆虐的魔力冲击,逆流而上,手持贪生剑再次冲向祭台!
季云徵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魔丹交给谢今辞?!
复活珈容羡的代价难道要搭上他的命吗?!
他为了季因湄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陆晏禾此刻大脑中无数念头炸开,然而千言万语此刻都最终化为了一个念头。
杀了珈容羡!必须立刻杀了他!阻止他复活!只有杀了珈容羡才能夺回季云徵的生机!
冰寒剑气撕裂翻滚的魔气,陆晏禾的身影瞬间逼近石台中央。
她目光锁定石台上那具开始微微起伏的躯壳,眼中杀意沸腾,高举贪生剑,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剑尖,朝着珈容衣的眉心处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下!
剑光森寒,可就在贪生剑的剑尖即将触及眉心的那一刹那,石台上的珈容衣身躯倏然一颤,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贪生剑的剑尖距离那睁开的眼眸只有一厘的距离,硬生生停住。
陆晏禾双眼泛红,神情却因眼前所见而陷入一片呆滞的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那双睁开的眼睛。
那是一双……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眼睛。
清澈,温和,带着些许刚苏醒的迷茫。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有些恍惚,待视线聚焦,看清眼前持剑欲刺、满目杀意的陆晏禾时,他干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良久才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师……”
他停顿了一下,又用了很大的劲开口。
“……妹。”
哐当一声,贪生剑坠地。
不是珈容羡。
是她的师兄。
沈逢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