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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救赎文但与黑化男主互演

    第181章


    雍泽城本就距渟渊不远, 清晨出发,马车在陆晏禾醒来后又施了疾行术,一行人终是在日暮前抵达了渟渊。


    公仪琅带人为公仪昶与陆晏禾安排了单独的客院歇息。


    至于那些策划骗婚之局、一同押解而来的凌氏众人, 陆晏禾还没来得及开口过问,便被公仪琅唤公族人给利落押走。


    “凌姑娘原本也该与他们一同收押的。”


    公仪琅转身,对她露出一个浅淡却意有所指的微笑。


    “奈何我这位兄长执意力保,这才破例。若姑娘真心待他, 便好好准备起来, 明日面见族长时, 好好向上陈情,或能得宽大处理也未可知。”


    陆晏禾眨了眨眼, 乖巧点头:“全听琅公子的。”


    其实陆晏禾很想开口问,你们族长……是谁?


    陆晏禾原以为自她将江见寒带走后, 公仪琅便是公仪氏顺理成章的继任者。


    可看他如今这般事事亲力亲为、奔走安排的模样,实不像一族之长该有的姿态。


    若真是, 未免也太事必躬亲了些, 掉价掉价。


    总不至于……是江见寒回归公仪氏,还当了公仪氏的族长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晏禾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江见寒本就不想呆在公仪氏, 陆晏禾她好容易将他从渟渊带走,若江见寒的还真在她死后回到这里, 那岂不是自甘堕落?白费了她当年一片苦心?


    她人死了都被气活。


    只是公仪琅在前, 陆晏禾自然不会贸然发问, 如今她容貌与前世近乎相同, 言多必失,反而易惹猜疑。


    她虽然心里不抱多少希望,但若明日见的族长真是个通情达理的, 念在她如今是凌氏女血脉,又得公仪昶倾心,或许能成全他们,放他们安然离开也说不定。


    她这般想着,心下稍定,抬眼时却正对上公仪琅探究的目光。


    公仪琅在来之前便查过,凌知意今年方满十七,而如今距离谛禾道君陆晏禾身死过去了有十二年,时间对不上,这凌氏女显然不可能是她的转世。


    可这张脸……那眉眼间的神态,为何会相似到如此地步?


    算了。


    公仪琅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公仪昶道:“哥,你几年不曾归家,此番回来,今夜参加一下家宴吧。”


    公仪昶闻言,下意识看向陆晏禾:“她……”


    他想要带陆晏禾一起去。


    公仪琅摇了摇头道:“凌氏骗婚之事尚未厘清,此刻带她去,恐生枝节,于她亦无益。”


    他目光扫过陆晏禾,复又落回公仪昶身上,“我会安排妥当的人陪她在族中随意走走,熟悉熟悉,若是回的晚了,会着人帮她备晚膳,无需挂心。”


    陆晏禾原本挽着公仪昶的手臂,闻言便松开手,仰起脸,朝他绽开一个笑:“夫君,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公仪昶呆愣愣地点了点头,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言,目光里满是不情愿。


    陆晏禾想了想,仰头在他下颌处落下个安抚的吻。


    这触碰极轻,如羽拂过,公仪昶身体微微一震,环着她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露出个羞赫的笑,眼底浮现出明晃晃的高兴。


    一旁的公仪琅早已别开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啧,就他哥这不值钱的模样,真没出息。


    他忍耐达到极限,伸出手正要干脆地将公仪昶拉走,却见公仪昶仍定在原地。


    他抬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陆晏禾面前。


    那是一枚龟甲,约莫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触手生温。


    形状,纹路,与江见寒曾给过她的那枚龟甲一般无二。


    唯一有区别的,是它的颜色。


    这龟甲的色泽,是纯黑的。


    “娘、子,”公仪昶开口磕磕巴巴,说得却格外认真,“昨、昨日就、就该给、给你。”


    “这是……成婚、信物。”


    “你带、带着,能护……你。”


    哇喔。


    你们公仪氏是真的很喜欢送人龟甲欸。


    顶着公仪琅那古怪复杂的和公仪昶灼灼殷切的两道目光,陆晏禾顿了顿,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龟甲,抬手摸了摸。


    她指尖触到那温凉的龟甲表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下上面的纹路。


    几乎同时,公仪昶身体细微一颤,红晕迅速从他的耳廓蔓延开来,顷刻间染红了整张白皙的面颊,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呼吸微滞,长睫慌乱地颤动了几下,望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措的水光,却依旧亮得惊人,近乎滚烫。


    一旁的公仪琅立刻重重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无奈:“凌姑娘,这龟甲……还是少摸为妙。”


    他瞥了一眼自家兄长那副快要烧起来的模样,言简意赅地解释:“龟甲乃我公仪氏血脉本源所系之物,同源共感,不兴……这么仔细摸的。”


    她这随手一摸,他那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哥哥哪里还受得了?


    陆晏禾:“……?”


    等等,这龟甲与本人同源共感?


    陆晏禾的面色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如果这龟甲真有如此效果,那她当年……可是没少把玩摩挲过江见寒那枚龟甲。


    可但凡用龟甲联系江见寒时,江见寒面上总是波澜不惊的,未曾流露过半分异样啊?


    唯有那次她自爆元婴后他亲手将自己的那枚龟甲彻底碾碎后吐了口血。


    陆晏禾捏着手中这枚黑色龟甲,想了想,恍然大悟。


    好家伙……


    江见寒那厮,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个能忍的狠人啊!


    *


    公仪琅带着公仪昶离开后,不多时,果然有一名侍女奉命前来,引陆晏禾出去走动。


    渟渊的景致与陆晏禾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十二载光阴,似乎并未在此地留下太多痕迹。


    廊庑亭台,水榭山石,依旧是旧时格局,只是领路的侍女引她走的路线显然经过刻意安排,她能涉足之处不过是周遭有限的范围。


    “今日你们族中似乎格外忙碌。”


    陆晏禾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廊下来去匆匆的人影。


    那些公仪氏的族人,或拿或捧着东西,疾步而行,低声交谈时眉眼间皆带着郑重与紧绷。


    “是,”身侧的侍女温声应道,“今日族中有贵客临门,姑娘身份特殊,恐怕不便前去。”


    她侧身引向另一条小径,“不如随奴婢往这边走走,景致也清幽。”


    陆晏禾懂,她是外客,还是个骗婚的,上不得台面嘛。


    陆晏禾没有坚持,只当散心,随她转入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


    这小路草木扶疏,假山掩映,陆晏禾初看有几分眼熟,看着看着,周遭的布局却让她心头蓦然一跳。


    这分明……是她上次来渟渊时,被安排住过的那处客院。


    陆晏禾的脚步蓦然顿住,目光落在熟悉的庭院角落,一时有些恍神。


    “姑娘?”侍女察觉她停下,转身轻声询问。


    陆晏禾抿了抿唇,将视线从熟悉的景致上移开,语气放得轻缓。


    “没什么,只是走得有些久,脚有些酸了。”


    “那姑娘先在那处的竹凳上歇歇脚吧。”


    侍女引她到石山旁一方青竹凳边,陆晏禾依言坐下,抬手轻轻捶了捶小腿,垂下眼帘。


    真是,想这么多做什么。


    谛禾道君陆晏禾,早在十二年前就已身死,如今的她,是凌氏女凌知意。


    主系统说得对,只要此世的人物与剧情能自然发展,那些与“陆晏禾”这个名字相关的过往与人,都不是如今她应当去干涉,去操心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陆晏禾头顶忽然“啪嗒”一声,被什么小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那物事随即滚落在地,发出细微的磕响。


    陆晏禾疑惑地低头,从脚边拾起一颗饱满的松子,她又仰头望去,只见身后石山顶上,不知何时趴了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他一身锦绣衣袍在暮光中里显得格外亮眼,手里正抓着一大把鼓鼓囊囊的松子。


    见陆晏禾抬头,少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俯身朝下,大大咧咧地朝她挥了挥手,用清亮嗓音的嗓音朝她喊道。


    “喂——!你谁呀?”


    说着,他手脚利落地爬起来,竟是要直接从石山顶上往下跳。


    陆晏禾身旁的侍女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公子!不可——”


    侍女话音未落,那少年已纵身跃下,衣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鲜亮的弧线。


    这孩子的眉眼轮廓……


    陆晏禾脑中某个念头尚未成形,身体却已先一步跑上前,张开双臂,试图去接住那道坠落的身影。


    半空中的少年瞧见她奔来伸手,眼中倏地一亮,不仅不惧,反而在空中灵巧地扭转身形,像只归巢的雏鸟般,双臂舒展,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扑来。


    陆晏禾堪堪将他接了个满怀,不小的冲力让她向后踉跄,两人一同重重跌进草里,又沿着坡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


    少年被陆晏禾牢牢护在怀中,此刻抬起头,一张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天光。


    他毫不认生地伸出胳膊,一把环住陆晏禾的脖颈,声音清脆又雀跃。


    “姐姐,你好厉害!我喜欢你!”


    陆晏禾看着这张近在咫尺、仿佛缩小了数倍、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江见寒样貌轮廓,却又透着全然不同的阳光与开朗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得无奈地坐起身,叹了口气。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说喜欢?”


    说罢,她才要询问这少年的身份,即将脱出口的话语一顿。


    她抬头,看到从石山后头缓步转出来一人。


    暮光斜照,那人身披着金白二色相间的长袍,周身浮现出浅金色的光晕,衣襟与袖口以细金线绣以狐纹,余晖下流淌着华光,长发及腰,仅以一枚玉簪松松绾起部分,余下如瀑垂落。


    好个矜矜贵贵的人。


    在他望来之际,陆晏禾也看清楚了他的脸。


    那是张极尽温和润色,也极尽昳丽的容颜,一双眸色浅淡似珀,眸光清和。


    四目相对间,陆晏禾认出来人。


    谢、今、辞。


    第182章


    如果说陆晏禾先前对于自己这一睡睡了十二年尚缺乏真切的实感, 那么在猝然见到谢今辞的这一刻,那漫长光阴所积淀出的重量这才沉沉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十二年。


    那个她记忆中总穿着玄清宗素白弟子服、眉眼间疏朗的青年,已然彻底褪去了所有稚气, 此刻身姿俊逸,满身矜贵之气,象征着贺兰氏的装束同他往日的身份彻底割裂开来。


    他的面容依旧是极美的,比青年时更添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精致与深邃, 只是那眉宇间, 再寻不见昔年对着她时偶泄露出的炙热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浸润在骨子里的淡。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温和之下, 是深不见底的静寂与凉意。


    但这念头在陆晏禾脑海中仅仅闪过一瞬。


    因为谢今辞在看清她面容的下一刻,几乎是失控地, 眼中冰封的疏离细碎裂开,流露出近乎恍惚的失神。


    他双唇微启, 一个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的字眼, 被低喃出来。


    “师……尊?”


    下一刻,陆晏禾眼前金光倏然一闪。


    方才还立在数丈之外的身影,在她面前骤然凝实,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清冽熟悉的冷梅香拂过她的面颊。


    谢今辞已近在咫尺。


    “师尊?”他又低低唤了一声, 目光凝在她脸上,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


    别喊啦别喊啦。


    陆晏禾自然不会应答, 眼底流露出来几分疑惑,装傻道:“你是……?”


    谢今辞眼角痉挛了下,张了张口, 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反倒是她怀中的少年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谢今辞,又仰头看了看陆晏禾,稚气的脸上流露出纳罕:“这位姐姐……和之前我见到的那几位‘姐姐’,有点像欸。”


    之前见到的几位姐姐?


    陆晏禾不解时,少年凑过头来捧住了她的脸,转头问谢今辞:“这个姐姐,很像哥哥的那位师尊么?要不要让另外那个哥哥来看看呀?”


    另外那个哥哥?


    陆晏禾尚未及细想,先前一旁陪自己的侍女已疾步上前,朝着谢今辞与少年恭敬行礼。


    “小公子,贺兰家主。”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的意味,介绍陆晏禾的身份。


    “这位……是昶公子今日一同带回的凌夫人。”


    “夫……人?”


    谢今辞长睫倏然颤动,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飘散。


    不等那侍女再开口解释,被她称作“小公子”的少年眼睛骤然亮起,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立刻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新奇。


    “原来姐姐你就是那个骗了我大伯婚事的凌氏女呀!”


    陆晏禾面上微热,有些挂不住。


    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连个半大孩子都知道她“骗婚”这档子事了。


    她定了定神,顺着少年的话问道:“我的夫君是你的大伯?那你的父亲是……琅公子?”


    少年摇了摇头,语气干脆:“才不是呢!他是我三叔!”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大伯、我爹、然后才是三叔。”


    陆晏禾心头一跳。


    大伯、父亲、三叔。


    若公仪昶是这少年的大伯,公仪琅是他三叔……那他的父亲,排行第二的那位,岂不是……


    “他的父亲是公仪氏原大公子公仪涣,也是曾经的青衡道君,江见寒。”


    陆晏禾闻声看向谢今辞,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重新蒙上了一层温润却疏离的薄纱,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不知凌姑娘……”他语气温和,嘴角甚至噙着一抹笑,问她道,“可曾听闻过‘青衡道君’之名?”


    陆晏禾:“……”


    好家伙!


    她就说这小崽子怎么瞧着和江见寒的模样如此神似,搞了半天,原来还是江见寒的亲生儿子。


    猜测被确定之后,陆晏禾心头倏然被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攫住,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青衡道君……确有听过……”


    她是很震惊江见寒有了个孩子,可是现在不得不防的是谢今辞。


    谢今辞自从出现之后,目光几乎就黏在她的身上,如今看的她后背冷汗都快下来了。


    别看了,也别试探了今辞,你再试探你师尊我……我也只能继续装傻啊。


    气氛凝滞了半晌,谢今辞终于缓缓收回了那过于专注的视线。


    “是么,”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无事,想来凌姑娘很快便能亲眼见到了。”


    说着,他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将她从草地上拉起来。


    陆晏禾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贺兰氏的手是能随便握的吗?万一碰到点啥,被他察觉出什么不对怎么办?


    陆晏禾在这一刻求生欲极强,她几乎是立刻极快地将抱在怀里那少年往前一推,塞到谢今辞怀中,岔开话题道:“青衡道君既是做父亲的,怎么能让孩子自己爬那么高玩?方才多危险,要是真摔伤了可怎么办?”


    谢今辞就这么迎面被塞了个孩子:“……”


    少年被他接住,在他怀里扭了扭,满脸不服气地探出头:“才不高呢!我自己经常跳,摔不伤,才不要人管!”


    他嚷完,又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晏禾,语气真挚:“倒是姐姐你……身上好像一点修为都没有欸?刚才那样接我,不会伤到自己吗?”


    陆晏禾:“。”


    心口好似中了一箭,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对啊……她今后该不会真一直就是个毫无修为的、谁都能捏一把的弱鸡了吧?


    陆晏禾刚刚腹诽完,主系统的声音就响起来。


    【主系统:关于宿主当前无修为状态,现进行补充说明,宿主可随时选择恢复原有修为,但需知悉,此举将伴随极高的暴露风险。】


    【陆晏禾:怎么个高法?详细说说。】


    【主系统:贺兰氏先天擅长阅魂之术,当前宿主神魂受系统屏障保护,谢今辞无法直接窥探,故未能进一步确认,一旦宿主恢复修为,神魂气息外泄,谢今辞将在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此外,因宿主死亡而断剑的本命贪生剑将会在宿主恢复修为的同时产生共鸣并重新建立联系,自动重铸。玄清宗内宿主已灭的魂灯,亦会随之复燃。】


    【陆晏禾:……】


    好家伙。


    这哪里是恢复修为,这简直是拉响警报,还是带连环响的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晏禾:明白了。】


    现在没这个必要。


    如果可以,今后也没必要。


    陆晏禾将这念头压下,定了定神,便打算从草地上站起身。


    然而,她才微微使力,后腰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紧接着是清晰的钝痛。


    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反手摸向痛处,指尖却触到衣料下微微凸起的、硬邦的一块东西。


    扭头仔细看来,原是草丛里半掩着一块带着棱角的灰石。


    直到这时候,陆晏禾才想起来方才抱着少年从坡上滚落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拦了一下。


    正是这块石头抵住了他们下坠的势头,而她的后腰,也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上面。


    在谢今辞怀中的少年眼尖,瞧见她皱眉摸腰的动作,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块石头,也立刻明白过来:“姐姐,你是不是刚才撞到石头了?很疼对不对?”


    他挣脱谢今辞的手臂,几步凑到陆晏禾身边,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都怪我……”


    陆晏禾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笑:“那还真不能怪它,要不是它,咱们俩说不定要一路滚到后头那池水里成落汤鸡了。”


    少年听出她话里的打趣,反而更着急了,跺了跺脚:“姐姐你怎么还开玩笑!”


    “这不是想让你少点负罪感嘛。”陆晏禾语气轻松,再次尝试起身。


    这次,她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住。


    是谢今辞。


    他不知何时已蹲下身来,与她视线齐平。


    “凌姑娘若是不介意,”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在下可替姑娘看看伤势。”


    说罢,他便伸出手,似乎想要探向她腰际。


    陆晏禾抬手按住了谢今辞的手腕。


    虽然系统说了与谢今辞肢体接触应该无碍,但她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


    “贺兰家主,不必麻烦。”她声音带着客气。


    “只是小磕碰,并无大碍,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几个字落下,谢今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旁的少年恍然大悟般点头:“对哦!姐姐你现在是大伯的妻子,哥哥还没成亲呢,确实不该太亲近你。”


    然而,谢今辞闻言却并未收回手,只是抬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眼底情绪难辨。


    “凌姑娘。”


    他缓缓道:“在下从前,算是个医修,即便如今不再是了,到底也略通一二。”


    “行医者,眼中只有病患伤势,不忌男女之别。”


    “姑娘若实在觉得不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可以不把在下当做男子。”


    陆晏禾心头一跳,无端想起来系统对她曾说过的,谢今辞因为没将原身的自己救回来而导致道心破碎,最终毁了医修一途。


    谢今辞和乌骨衣那时其实没有诊断错,只是她故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体情况。


    是她的错。


    想到此处,陆晏禾心下一软,原本挡着谢今辞的手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谢今辞也不言语,温热的手掌便隔着衣料,轻轻按上了她后腰伤处。


    陆晏禾的身体上起初只是按压带来的钝痛,但随着他指尖力道落下,一股更古怪的、难以言喻的酸麻感骤然窜起,顺着脊椎骨节一路蔓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节分明的骨骼,一点点精准地按压在伤处周围,那触感……莫名地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她不禁屏住呼吸,等着他诊断后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谢今辞只是敛着眸,专注地按压着,眉宇间一片平静。


    时间在沉默中变得有些难熬。


    “贺兰家主,要不还是……”她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让他停手。


    就在话音将落未落的下一瞬,腰间的酸麻感猛然加剧!


    陆晏禾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侧旁歪倒,又被谢今辞扶住,顺势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肩上。


    陆晏禾全身使不上力,急促地喘了口气,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姐姐!你怎么了?很疼吗?”少年惊呼道。


    陆晏禾自己也懵了,她这反应是怎么了?


    【主系统:宿主,谢今辞方才按了你的麻穴。】


    【主系统:他故意的。】


    陆晏禾:“……”


    靠。


    第183章


    得罪谁也千万别得罪一个医修。


    这是陆晏禾在被谢今辞偷点了麻穴, 挣扎无果后被他打横抱起,一路朝着贺兰氏客院方向走去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这徒弟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黑了?


    “贺兰家主。”


    起初当谢今辞提出要背陆晏禾时,她还试图维持表面的客气与距离, 指了指旁边跟着的侍女道。


    “妾身能走,真的,让她扶我回去便好。”


    “凌姑娘所居客院,恐未备有合用的伤药。”


    谢今辞脸上笑容温和且淡, 回答的理由十分充分。


    “在下随行常年备有各种药材, 可为姑娘调配敷用, 化瘀止痛效果更佳。”


    见陆晏禾依旧满脸写着拒绝,谢今辞似是无奈地退了一步:“那便由在下扶姑娘回去, 可好?”


    做人不能做的太绝,陆晏禾见他主动让步, 点头勉强同意了。


    然而,被他搀扶住胳膊才走出几步路, 陆晏禾半边身子就彻底麻的走不动道。


    于是, “扶”便迫不得已,理所应当的换成了“抱”。


    这下陆晏禾彻底老实了,心里只剩下无语问苍天。


    她就不该和谢今辞犟, 这家伙现在有一百种法子治她。


    偏偏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凌知意,一个不懂医术的凌氏女, 就算知道是谢今辞做的手脚, 也拆穿不了他。


    旁边跟着的侍女和少年见状, 更是对谢今辞的诊断深信不疑, 见他摆出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样,陆晏禾又一副难行的模样,连忙附和, 一行人就这么往贺兰氏在公仪氏的客院一路而去。


    他们从僻静的小径转入主路,沿途开始不时遇到公仪氏的子弟。


    谢今辞看起来在渟渊算熟面孔,那些公仪氏子弟虽未上前打扰,但投来的惊讶、好奇乃至探究的目光,对于陆晏禾来说如芒在背。


    陆晏禾脸颊发烫,只得将脸深深埋进谢今辞怀中,试图隔绝那些令人难堪的视线。


    当她埋在他胸口前时,鼻尖难免蹭到他身上质感上乘的衣料,那股清冽疏淡的冷梅香气便丝丝缕缕地萦绕上来。


    陆晏禾被他抱着,贴在他的胸口,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以及衣料下紧实匀称的肌理线条。


    谢今辞双臂将她牢牢困在这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贺兰家主。”


    她闷声闷气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还是放我下来吧……您尚未成家,我又是有夫之妇,即便医者仁心,这般模样若被旁人瞧见,传出去恐有损您的清誉……”


    谢今辞的双臂似乎紧绷了一瞬,他脚步未停,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平稳依旧。


    “可若放下姑娘,以姑娘此刻的状况,恐步履维艰,拖延下去,反易令瘀伤加重,得不偿失。”


    喂,她路走不稳是因为谁啊?


    还有,一个磕碰瘀伤至于严重到这种程度吗?这理由傻子才信吧!


    然而下一秒,一傻子就开口了。


    “就是就是。”


    跟在旁边的少年立刻帮腔,语气认真。


    “姐姐你别担心,哥哥是好人,才不在乎这些虚礼。若有人敢乱嚼你们的舌根,我来解释,谁敢说闲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陆晏禾:“……”


    ……我可真是谢谢您了,小祖宗。


    挣扎无果,外援反水,陆晏禾彻底放弃抵抗,索性破罐子破摔,只盼着这煎熬的路程快点结束。


    所幸,贺兰氏在渟渊的客院并不算太远。


    “家主。”


    踏入院门,贺兰氏族人见谢今辞纷纷躬身行礼,很快,一阵脚步声靠近,有人快步迎了出来。


    陆晏禾闻声有些好奇地抬起头,目光与来人正对上,心头便是猛地一跳。


    嚯,还是个曾经在涿州城里遇到的老熟人。


    贺兰苑。


    十二年过去,贺兰苑的面容也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眼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身形挺拔,看着穿着显然如今在贺兰氏地位不低。


    尽管谢今辞见面以来的种种举动让陆晏禾几乎断定对方是认出了自己,虽不知他凭的是什么,但如今她是凌知意,陆晏禾这个身份是打死也不能认的。


    于是,面对这位故人,陆晏禾面上还是维持着略带局促和陌生的神色,微微抬眼打量着他。


    倒是贺兰苑,他的目光在触及陆晏禾面容的刹那直了,脸上迅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谢今辞抱着陆晏禾,脚步未停,径直从僵立当场的贺兰苑身侧走过,只留下一句吩咐:“着人去备些热水来。”


    陆晏禾被他稳稳抱着,穿过几道回廊,很快便来到一处院落。


    未来得及看清周遭,谢今辞已走到其中一间房前,推门而入,将她带进了房中。


    临进门的前一瞬,谢今辞脚步微顿,侧首向后扫了一眼。


    跟在后面的贺兰苑立刻回神,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迅速转身,抬手拦住了也想跟着进去的少年和侍女。


    贺兰苑对少年道:“小公子,家主房中,不喜旁人进入。”


    少年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可是哥哥刚才不是抱着姐姐进去了吗?姐姐受了伤,我们只是进去看看情况。”


    贺兰苑不动声色地挡住门口,语气依旧温和:“病患自是例外,公子诊治时喜静,小公子与这位姑娘,劳烦两位在外头的堂院稍候。”


    “唔……”少年歪头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哥哥的医术向来很好,我倒是不担心姐姐,不过我们留在这里好像也确实帮不上忙……”


    说罢,他转头看向侍女:“那我们走吧,我得先回去把这事告诉大伯一声,免得等会儿大伯回去找不见姐姐着急。”


    贺兰苑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拦住少年:“等等,小公子说的可是昶公子?”


    少年扭头看来,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刚才哥哥抱进去的姐姐,就是我大伯这次带回来的妻子,那位凌氏女。”


    贺兰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瞳孔微微放大,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昶公子的妻子……


    兄长他把别人的妻子……抱进了自己的卧房?


    不对。


    自从那位陨落之后,即便这些年来,也陆陆续续遇到过几个与那位容貌、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可兄长从未亲近到如此地步。


    即便因为那个目的认识,却绝不会像方才那样,近乎失态地将人直接抱回自己房中。


    那个被兄长抱回来的凌氏女……


    贺兰苑闭了闭眼,方才那张脸清晰映入眼帘时,连他自己都心神剧震,险些失态。


    除了更年轻青涩外,那眉眼,那轮廓,那神态,活脱脱就是……


    贺兰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给压下,转头按吩咐让人备好热水。


    很快,热水便被送了上来。


    贺兰苑想了想,亲自端着盛着热水的铜盆与干净的布巾,走到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得到允许后,他推门而入。


    房内光线柔和,他一眼便看见兄长坐在榻边,而那位凌氏女,正趴在榻上,后腰处衣衫被撩起,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当中一大块淤青显得格外刺眼,上面已经薄薄地敷上了一层淡色的药膏。


    “够了……”


    那凌氏女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点窘迫和无奈,听到贺兰苑进来的动静,她立刻噤声,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拉衣角遮住后背。


    却被谢今辞按住了手腕。


    谢今辞侧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贺兰苑,同时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那裸露的后腰。


    “放下东西,出去吧。”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贺兰苑:“……是。”


    他将铜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顿了顿,还是低声道:“那位慕小公子已经离开,说是去寻昶公子了。”


    谢今辞:“嗯,知道了。”


    直看到贺兰苑躬身退出,陆晏禾才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问谢今辞道:“慕小公子?贺兰家主,那孩子……是叫公仪慕吗?”


    谢今辞起身将铜盆端至榻边,拿起干净的布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是,凌姑娘……不认识他么?”


    陆晏禾将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道:“妾身第一次来公仪氏,自然是不认识的。”


    谢今辞拧干布巾,带着温热的湿意覆上她淤青周围的肌肤:“既不认识,却能毫不犹豫地以身相护,凌姑娘当真心善。”


    陆晏禾心中腹诽。


    还不是那小子长着那张和他爹那么相似的脸。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又随口闲聊般问道:“慕小公子的父亲……还有他的母亲呢?为何是贺兰家主您陪在他身边?”


    谢今辞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凌姑娘,似乎对那个孩子……格外在意?”


    陆晏禾一副理所当然道:“是啊,阿昶是我夫君,又是那孩子的大伯,按着辈分和情分,他自然也算是我的小侄子。”


    “夫、君?”


    身后的谢今辞重复了这两个字。


    下一瞬,他原本只是虚虚扶在她腰侧防止她乱动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存在感陡然变得强烈起来。


    “这么看起来,凌姑娘似乎很喜欢昶公子。”


    他指尖似有意无意的在她腰侧那片完好的肌肤上轻轻按压了下。


    那触感带着药膏的微凉和他指尖的温热,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刺激,让陆晏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几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听到谢今辞在她耳畔又轻声重复了遍那句话。


    “凌姑娘真如此喜欢他么?”


    第184章


    “可据在下所知, 凌姑娘的这桩婚事是你身后的母族用计骗来的。”


    谢今辞的声音平静,停留在陆晏禾腰侧的指尖轻轻搭着,感受着她肌肤的温热。


    “你们之间, 并无任何情意。”


    陆晏禾心里提出异议。


    谁说没可能?世事无绝对,毕竟公仪昶都把龟甲送她了。


    陆晏禾双手一撑,腰身发力,直接挣开了谢今辞按在自己腰间的手, 身形快速向内侧一闪与他拉开了距离, 同时扯过旁边的薄被掩住自己。


    “错已铸成, 妾身无可辩驳,但此事最终如何决断还需看公仪氏定夺, 我既已嫁与阿昶,心中便认定了他是我的夫君。他若因此事真要休弃我, 我亦绝无怨言。”


    谢今辞手中空落,定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收回, 沉默片刻, 他温言开口道。


    “这恐怕不行。”


    不行?


    陆晏禾眉心蹙起,她与公仪昶的事,何时需要他一个贺兰氏家主来裁定“行”与“不行”?


    谢今辞迎上她不解且隐隐带着抗拒的目光,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淡。


    “看起来凌姑娘并不知晓,为何你的母族如此兵行险招, 甚至不惜背上骗婚的污名, 也要将你送到公仪昶这个‘痴儿’身边。”


    谢今辞坐起身, 将架上的外衫拿下递给陆晏禾。


    陆晏禾想了想后还是接了过来, 穿上之后,坐到榻边,与谢今辞坐在一起, 问道。


    “我不知道,难道贺兰家主便知晓?”


    谢今辞淡笑着点点头。


    “凌姑娘虽已知青衡道君便是曾经的公仪氏大公子公仪涣,但想必不知道,这大公子的名头,原本该是公仪昶的。”


    陆晏禾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公仪涣与公仪昶,乃一母同胞的兄弟。”


    谢今辞平淡陈述道。


    “昶长涣幼,只因公仪昶出生时便先天不足,心智成长远逊于常人,难以肩负一族之重,因此自幼便被送离渟渊。大公子之位,也顺理成章地改立了次子公仪涣。”


    陆晏禾神情微凝。


    江见寒从未与她提过这些。


    关于他的兄长,关于公仪氏内部的这段往事,她一无所知。


    谢今辞侧过头,目光细细端详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声音不急不徐。


    “虽自幼被送离渟渊,但昶公子的身份依旧特殊。凌姑娘的母族之所以冒着彻底得罪公仪氏的风险将你送至他身边着急成婚,不过是……想让你借此,暂且避开一些风头。”


    避开风头?避开什么?


    陆晏禾心中疑惑更甚。


    她抬眸看向谢今辞,却见他歪着头,几缕未曾束起的长发柔顺地垂落肩侧,容颜清润,唇角噙着笑意,正静静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底漾着温润的暖光。


    他分明在等着她主动问他。


    陆晏禾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这徒弟,真是比从前心思深了不知多少。


    她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开口问道:“所以贺兰家主知道我要避的风头到底是什么?”


    谢今辞依旧凝着她,笑了下:“凌姑娘,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相称。”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在下贺兰辞,但在承继贺兰氏之前,恩师曾为在下赐名——谢今辞。”


    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似浸着沉静的暖泉:“此名,时至今日,在下依旧……一刻不敢忘。”


    他朝着陆晏禾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眸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专注。


    “所以,我更希望……凌姑娘也能如此唤我。”


    陆晏禾:“……”


    开玩笑,这是现在的她能喊的吗?


    “既然此名是贺兰家主恩师所赐,”她垂下眼睫,避开谢今辞那过于直白的目光,声音里带着疏离与敬畏,“妾身身份平庸,如此直呼名讳,未免不够尊重,不如还是……”


    她的话尚未说完,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谢今辞注视着她,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清浅的笑意,声音放得更低,更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般的请求。


    “可是……”


    “我想要听你,这般叫我。”


    “凌姑娘。”


    谢今辞如今的身量,比起眼下陆晏禾所在的这具十七岁少女的躯体不知高大多少,然而此刻,他却俯身,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自下而上地看着她。


    距离太近了。


    咫尺之近,陆晏禾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到了他左眼眼角下方,那颗极小的、颜色浅淡的褐色小痣上。


    陆晏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神思也随之恍惚了刹那。


    好像……他们之间回到了玄清宗的那个夜晚。


    啊啊啊啊啊!陆晏禾!清醒一点!


    不能被美色所惑!你这徒弟现在明显是在故意勾引你啊!


    陆晏禾猛地回神,几乎是狼狈地立刻将头扭开,同时手臂用力,试图撑起身体向后退去,拉开这过分危险的距离。


    “贺兰家主,你我身份有别,还是保持些距……”


    她话音未落,一股突然的力道按在她的肩膀处。


    谢今辞竟直接伸手,将她重新推倒回了榻上。


    后背陷入柔软的被褥,陆晏禾茫然了一瞬,下意识地挣扎,手腕紧接着却被人稳稳扣住,压在耳侧。


    谢今辞俯身看着她,眼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但语气却依旧平静。


    “凌姑娘可知,若凌姑娘未曾‘骗婚’于公仪昶。”


    他微微一顿,清晰地吐出让她心神俱震的后半句,“你本该会被公仪氏,转交给我。”


    陆晏禾身体瞬间僵住。


    把她转交……给谁?


    谢今辞?


    陆晏禾不可置信地瞪着谢今辞,听不懂这简单的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看着她眼底流露出的惊骇神情,谢今辞唇角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


    谢今辞:“师尊。”


    他忽然轻轻念出这个称呼,声音低柔得仿佛叹息,却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砸在陆晏禾骤然停滞的呼吸上。


    谢今辞:“在下的师尊,于多年前不幸身陨。多年来,在下每日尝试招魂之术,却始终不得其法,后来便想……是否,缺了些什么关键的东西。”


    他的吐息极近极近,语调飘忽。


    “天机启示,在下得知,师尊她……身负凌氏血脉,而想要引渡她的魂魄归来,需要一个合适的、与她血脉相契的凌氏女子的躯壳。”


    陆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冰凉。


    “凌姑娘方才不是问我,”谢今辞的视线掠过她瞬间苍白的脸颊,声音依旧平稳,“为何是在下陪在慕小公子身边么?”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


    “别看那孩子如今活泼好动,其实自出生起便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在下不才,一身浅陋医术,尚能为他调理一二。这便是……在下与公仪氏,达成的交易。”


    谢今辞的目光微微出神,回忆道。


    “先前,在下遇到不少躯壳,尝试招魂,可惜均已失败告终,而凌姑娘,你便是——现下最适合的这一个躯壳。”


    说罢,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探向她的额际,似乎是想要拂开她散乱的碎发。


    陆晏禾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像是被无形禁锢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修长的手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谢今辞的声音继续飘入她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轻柔。


    “凌姑娘长得,与在下的师尊可真像啊……”


    “是在下这些年来遇到的,最像师尊的人,像到在见到姑娘的第一眼,在下恍惚间还以为是师尊回来了。”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她的额发,带着微凉的体温,动作极轻地替她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但是,”他话锋微转,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轻柔的语调,却莫名透出更深凉意,“凌姑娘并不是师尊,对吗?”


    他的语气缓慢,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每一个字落下,都让陆晏禾心头发紧,几乎要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虽然谢今辞没有封住她的嗓子,但他问的这个问题,陆晏禾是一个字都不敢应!


    不仅不敢应,她甚至觉得眼前的谢今辞整个人都不对劲。


    他这番话,究竟是察觉到了什么之后的试探,还是……他真的已经偏执到某种程度,认定她只是个完美的“容器”,而开始走火入魔了?


    陆晏禾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恳切:“斯人已逝,贺兰家主可曾想过……她或许早已不愿再被尘事羁绊,已然轮回转世?您又何必如此执着。”


    谢今辞的动作微微一顿。


    旋即,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师尊有没有真正离开……现在,用凌姑娘的性命来试一试,或许便知了。”他语气里的轻柔褪去,透出几分冰冷的意味。


    “又或者……”他的声音忽然又低柔下来,带着一□□哄般的蛊惑,“凌姑娘可以骗骗我,就说……你便是我的师尊。”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了一下。


    “师尊……”


    他近乎耳语般地,在她耳边低喃,湿热的气息烫得她浑身一僵。


    “叫我一声今辞吧。”


    “只要您叫我一声……我便信您。”


    第185章


    谢今辞俯身将整个人虚虚压在陆晏禾身上, 鼻息灼热地洒在她脖颈上,激起陆晏禾一阵又一阵细密的战栗。


    被他这样笼罩着,陆晏禾没有再挣扎。


    因为她能察觉到, 谢今辞虽禁锢着她,但他的身体此刻正微微发着颤。


    那颤抖细微却无法掩饰,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以陆晏禾对谢今辞的了解,他此刻的言行举止, 与其说是试探, 不如说……他几乎是凭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 笃定了她就是陆晏禾。


    他没有直接戳破她,却用言语, 用动作,一遍又一遍地暗示, 软硬兼施,等待着她的承认与回应。


    主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主系统:系统不会干涉宿主基于本世界逻辑下的自主选择, 理论上, 宿主可以承认自己的身份。】


    【陆晏禾:……知道了,让我想想。】


    陆晏禾闭上眼,有些纠结。


    她扪心自问, 到底多年师徒情分在,对自己的那几个徒弟她确实无法做到全然割舍。


    但放不下是一回事, 如今的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谢今辞已执掌贺兰氏, 江见寒回归公仪氏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 至于季云徵回归界外, 虽然没有向系统细问下落,但想必也不会差,裴照宁由池楠意培养, 未来某日也会成为玄清宗的继任者。


    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了全新的身份、走上了截然不同但彼此独立的路,并不需要一个陆晏禾再去为他们指引。


    应该各自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因她的死而复生而掀起波澜,搅乱如今或许已趋平静的格局。


    而她,陆晏禾,或许也可以就此摆脱那些“谛禾道君”、“玄清宗六长老”、“陆持戒”这些身份与架子,以“凌知意”这个全新且简单得多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或许……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但是看着眼前谢今辞这副近乎偏执的举动,陆晏禾的心无论如何也硬不起来。


    是只有他一人变成了这样,还是……


    如果只有谢今辞的话,又或许把这件事情……只告诉谢今辞一个人如何?


    陆晏禾心中天人交战,犹豫再三后,她微微动了动被压住的一只手,从谢今辞的掌心下慢慢抽离出来。


    见谢今辞没有阻止,陆晏禾侧过头,抬起那只重获自由的手,带着一丝迟疑和试探,伸了过去。


    谢今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


    指尖即将触及他脸颊的前一瞬——


    “青衡道君!家主他……”


    门外陡然传来贺兰苑急促的声音,但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清越凛冽的剑鸣骤然打断!


    苍虬剑……江见寒?!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跳,条件反射般地收回了手。


    她甚至来不及推开身上的谢今辞,房门就在一声巨响中被蛮横地撞开!


    风声由远及,陆晏禾眼前人影一闪,只听“砰”的一声沉重闷响,伴随着谢今辞压抑的闷哼,虚虚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谢今辞被谁一拳狠狠掼到了左侧地上!


    紧接着,一道身影把将尚躺在榻上的陆晏禾拉了起来,紧紧搂入怀中。


    熟悉的、带着些许甜饯般甜腻气息的味道瞬间将陆晏禾包围。


    公仪昶将陆晏禾牢牢护在怀里,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瞪得滚圆,怒视着倒在地上的谢今辞,因为极致的愤怒,连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不、不许欺负我娘子!”


    陆晏禾回过神来,她顾不上安抚公仪昶,急忙扭头看向跌在一旁的谢今辞。


    不得不说,公仪昶纯稚,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揍的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谢今辞脸上,谢今辞肤色本就白皙,此刻迅速浮现出一片刺目的青紫淤痕,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谢今辞低低喘了口气,抬手用指腹抹去嘴角渗出的那一丝猩红。


    他抬眼,目光掠过被公仪昶紧紧抱在怀里、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的陆晏禾,随即他抬高了视线,望向房门的方向。


    “青衡道君,在下竟不知,公仪氏的待客之道……何时变成了随时踹开客院房门,抬手便动粗了?”


    门口,江见寒长身玉立,身后月光如练。


    他一身暗青色常服,并未着正式的公仪氏族袍,站在那里,手中仍旧握着苍虬剑,脸色漠然。


    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目光先是扫过公仪昶,而后落在谢今辞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红上,江见寒的眼底始终没有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贺兰家主。”


    他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凌氏之女凌知意,如今已为家兄明媒所娶,无论前情如何,既定了名分,贺兰氏若有其他需索,可另择合宜之人。”


    谢今辞闻言低笑一声,他扶着旁边的凳椅缓缓站起身,回看向门口神色漠然的江见寒。


    “若是……贺兰氏不答应呢?”


    “青衡道君您又当如何?”


    江见寒面色依旧冷峻,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欲再度开口。


    可被他进门后便按在手下的公仪慕却在此刻猛地挣脱了他的手,撒开丫子就朝着公仪昶和陆晏禾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快速绕过公仪昶,直直扑进了陆晏禾的怀里,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喊道。


    “姐姐!”


    公仪慕先是看了看谢今辞,又看回陆晏禾,脸上满是担忧:“姐姐没事吧?是哥哥欺负你了吗?哥哥他一般不这样的。”


    祖宗诶,你现在跑来做甚!


    陆晏禾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回道:“贺兰家主没有怎么样我……”


    话虽这么说,她几乎是本能地低着头,视线黏在怀里的公仪慕身上,根本不敢抬起来,心中暗暗叫苦。


    江见寒来了!他就在门口!


    他会不会也和谢今辞一样认出她来?


    陆晏禾的心跳得像擂鼓,七上八下,她默默地调整姿势,将身体微微侧着背着江见寒,又靠近公仪昶,恨不得他能把自己挡得密不透风,更恨不得门口那位能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然而,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地想要降低存在感,都不及旁边某个小家伙“灵机一动”。


    只见依偎在她怀里的公仪慕仰起小脸,双眼亮晶晶地冲她粲然一笑,然后忽然伸出小手,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就要拉着她往门口江见寒的方向带,声音清脆又雀跃。


    “姐姐!你先前不是问我爹爹是谁吗?走,我带你认识一下我爹爹!”


    “虽然他脾气特别古板——但是人不坏!”


    陆晏禾虽然不至于被一个小孩子轻易拉动,但猝不及防之下还是被他拽得身形一晃,顺着那股力道转过了身。


    这一转,便无可避免地,撞上了门口那道同样闻声看过来的视线。


    转过来的刹那,陆晏禾脑中一片空白。


    门口,江见寒原本只是淡漠扫过来的目光,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骤然凝固。


    手中苍虬剑瞬间发出强烈的嗡鸣声,江见寒沉寂冰冻的眼底像是被猝然投进颗巨石,轰然巨响之下,冰碎浪涌。


    他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向前猛地跨出数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瞬间便来到了陆晏禾面前,抬手间攥住了陆晏禾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带着近乎失控的仓惶。


    要死要死!


    陆晏禾在江见寒疾步走来的瞬间,便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心脏狂跳。


    然而,黑靴在她的面前猝然停住,紧接着,面前的人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半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瞬间矮了下来,让他可以仰头看清陆晏禾的脸。


    他仰起脸,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看向陆晏禾,陆晏禾防不胜防,无处可逃,猝然与江见寒灼热滚烫的视线相撞。


    下一刻,她看到了江见寒眼底轰然碎裂开的眸光,某种强烈的情绪破开了压抑的口子倾泻而出。


    他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你……”


    一个颤抖到不成调的单音,艰难地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中挤出。


    说着,他松开了紧攥着她手腕的手,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当冰凉的掌心贴上陆晏禾温热的脸颊,他捧着她的脸,双眼很快变得通红。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咚地一声砸进谷底。


    就算她再想装傻,此刻也再清楚不过——


    江见寒也认出她了。


    不是,他们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难道她额头上真贴着“我是陆晏禾”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不成?


    这场面僵持了不过瞬息,陆晏禾脑中一片混乱,还没想好是该继续硬着头皮装“凌知意”,还是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了事——


    一只手臂忽然横插进来,猛地将半跪在她面前的江见寒一把推开!


    紧接着,陆晏禾被一股力道向后拉去,跌进公仪昶怀里。


    公仪昶用身躯牢牢挡在陆晏禾和江见寒之间,眼中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愤怒,他气鼓鼓地瞪着被推得一个踉跄、双目有些失神的江见寒,因为激动,话语异常响亮。


    “你……你也要!抢我娘子!”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用力补充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弟、弟……也不行!”


    “她是你、嫂子!”


    说罢,公仪昶不由分说地就拉着陆晏禾往外走。


    “大伯……?”


    公仪慕被这场面吓到,看着陆晏禾被拉走,无措的看了看江见寒,立刻选择往外追去。


    “姐姐!!!”


    房中,江见寒瘫坐在冰凉的地上,苍虬剑摔在身旁,眼神在空洞了片刻后,脸色逐渐惨白。


    “呵……”


    榻边,谢今辞靠着椅凳,笑着闭眼,发出一声短促且带着嘲弄的轻呵声。


    第186章


    公仪昶牵着陆晏禾的手踏出贺兰氏客院的院门, 一走到外头的回廊岔口,步伐便猛然顿住,面露茫然。


    他左看看, 右看看,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陆晏禾跟在他身侧,自然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于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问道:“夫君,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公仪昶回头看她,抿了抿唇, 眼神里带着未消的余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闷声道:“回家。”


    他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愤愤:“他们、抢你, 坏。”


    陆晏禾看着他气鼓鼓却又憨直认真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方才混乱而起的紧绷不由得消散了几分,忍不住笑出声。


    她哄孩子般道:“好,回家就回家。”


    “那我们先回先前琅公子给我们安排的客院收拾一下东西, 然后便回去,好不好?”


    公仪昶点头, 原本沮丧垂落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公仪昶不识路, 但陆晏禾先前来过几次, 自然是识路的, 她主动牵着公仪昶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了少年清脆且急切的呼喊声。


    “姐姐!等等!”


    陆晏禾的脚步顿了顿,她拉着公仪昶转过身, 便见小小的身影从贺兰氏的院门内飞奔出来,直直扑到了她身前,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你能不能别走?”公仪慕仰着小脸,一双眼睛里盈满了焦急和恳求,“哥哥还有爹爹……他们没有想伤害姐姐的,真的!”


    他急急地解释:“只是姐姐长得太像一个人了,哥哥和爹爹他们只是太惊讶了,这才对姐姐失礼的。”


    陆晏禾从他的话语里敏锐地捕捉到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她蹲下身来,与公仪慕平视,问她道:“那你告诉姐姐,你爹爹和那位贺兰氏的哥哥找到那些与我容貌相仿的人,后面把她们怎么样了?”


    公仪慕咬了咬下唇,小脸上露出困惑和不确定的神色,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怎样……那些和姐姐长得像的女子,来了之后,会在公仪氏住上几日,然后……就都不见了。”


    “不见了?”陆晏禾蹙起眉头。


    谢今辞之前曾亲口说过,找来那些凌氏女子是为了招魂。


    陆晏禾还活着,那招魂自然招不到。


    可如何招魂,招魂代价是什么,那这些女子会不会在失败后被杀了?她一概不知。


    难道谢今辞真的会因此开杀戒?


    这个念头让陆晏禾心底一寒。


    见陆晏禾的的脸色不对,公仪慕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拉她袖子补救。


    “姐姐,其实她们也不是一下子就不见的。因为每次带回人,除了哥哥会来公仪氏外,过三四天后,还会有另外一位哥哥也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努力比划着,描述道:“那位哥哥……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就是总穿一身黑衣服,脸也一直板着,冷冰冰的,比我爹爹还要冷。”


    “我之前想和他说话,他都不怎么理我。”


    “那位哥哥每次来都会待上两天,等到第三天离开的时候……那些被带回来的姐姐们,也就会跟着一起不见了。”


    “可能是哥哥把她们带走了也说不定呢!”


    陆晏禾闻言,心中猛地一咯噔,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口中的那个特别好看、一身黑衣、冷冰冰的哥哥是谁。


    季云徵?


    陆晏禾心中霎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死了之,尘归尘土归土,那几个徒弟即便神伤不久,最终也会各自回到他们原本的轨迹上。


    如今看来,这个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天真得可笑。


    谢今辞在寻可以招她魂的容器,江见寒默认甚至参与了此事,如今竟然连季云徵也牵扯了进来。


    那些被带到公仪氏、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最后是被季云徵带走的?又是如何处置的?


    更让陆晏禾头皮发麻的是,按照公仪慕的说法,谢、江二人一旦寻到符合条件的女子带来公仪氏,三四日后季云徵便会随后赶到……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她继续留在渟渊,后日或大后日,就会直接撞上来这里的季云徵?


    要命了。


    光是应付谢今辞和江见寒就已经让她焦头烂额,心力交瘁,要是再加上一个季云徵……


    那场面,陆晏禾光是想想都觉得眼前发黑。


    走!必须走!立刻!马上!


    不管之后谢今辞和江见寒会如何,真的不能再多一个季云徵掺和进来了!


    *


    然而想归想,决心归决心,当陆晏禾和公仪昶刚回到客院,还没来得及收拾几件东西,门外便传来了人来的动静。


    来人并非谢今辞,也不是江见寒,而是公仪琅。


    陆晏禾站在房门口,将紧拽着自己袖口、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公仪慕从身上扒拉下来,往公仪琅怀里推了过去:“琅公子,慕小公子还是交还给你吧。”


    见状,公仪慕像只抛弃了的小兽,又扑上来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走!姐姐,你别赶我走!”


    陆晏禾俯身耐着性子哄他:“你爹爹还在等你,你不回去,他会担心的。”


    “不要!”公仪慕脾气上来,犟得很。


    陆晏禾只得看向公仪琅:“琅公子,还是麻烦你带他回青衡道君身边去吧。”


    公仪慕闻言,竟猛地甩开了公仪琅试图来接他的手,挺直了小身板,大声道:“我才是公仪氏的族长!公仪琅,你没资格命令我!”


    说完,他扭头就跑,一头扎进了陆晏禾和公仪昶暂住的房间里,还从里面“哐当”一声闩上了门,开始哇哇大哭。


    里头很快传来公仪昶无措的安慰声。


    陆晏禾:“……?”


    族长?谁?公仪慕?这个才过她腰高的小豆丁?


    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公仪琅:“公仪氏的族长……你们让一个孩子来当?”


    面对她的惊愕,公仪琅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些许玩味的笑意:“是啊。”


    “毕竟,我大哥的情况你也知道,当不了族长;而我嘛……志不在此,不想当。”


    “至于我二哥公仪涣,也就是青衡道君江见寒,他多年前答应留在公仪氏辅佐的条件之一,就是公仪氏将他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扶上族长之位。”


    陆晏禾彻底震惊了,她一把拽住公仪琅的胳膊,将他拉到远离房门的廊下无人处,压低声音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公仪慕的母亲是谁?”


    公仪琅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但是你看他那张脸,几乎和我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会怀疑这不是他的亲骨肉?”


    陆晏禾:“……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被江见寒带回来的?”


    公仪琅想了想,答道:“在你……呃,在谛禾道君身陨后的第四年。”


    陆晏禾沉默地看着他,从公仪琅忍也忍不住的笑容中她明白,公仪琅显然也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她没有否认,只是默了默道:“把公仪慕带走吧,我们明日便走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


    公仪琅两个大跨步赶上并伸手拦住了她,嘴角噙着一丝探究的笑意:“怎么,谛禾道君这是……心里不痛快了?吃味了?”


    陆晏禾抱胸冷冷看着他:“什么吃味?”


    公仪琅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没有吗?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哥在你‘死后’不久就有了个孩子,而感到介意呢。”


    “死人有什么好介意的。”陆晏禾嗤笑一声。


    是她假死在先,瞒过了所有人,江见寒在那之后的三四年里,遇到了个心仪之人,与之结合,生下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晏禾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不爽。


    毕竟她也没给过他什么名分。


    公仪琅看着陆晏禾变幻的脸色,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可是啊,以我对我那二哥的了解,他实在不像是那种会见异思迁的人,更何况……”


    他拖长了语调:“我们公仪氏虽因血脉缘故,在某些方面……嗯,不易克制,但一码归一码,对于真心认定、并交付了本源龟甲的伴侣,那可是极其忠贞的。”


    顿了顿,公仪琅微微倾身,目光似有深意地落在陆晏禾脸上。


    “我那二哥当初既然都能不惜代价地让你服下他的龟甲,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仅仅三四年就能轻易移情别恋,另结新欢,还弄出个孩子的人。”


    “谛禾道君,你与他相处了那么久,不会不清楚吧?”


    陆晏禾斜睨了他一眼:“弯弯绕绕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亲自去问他?”


    公仪琅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你懂我的笑容。


    “是啊,毕竟我这位兄长,莫名其妙就带了这么个孩子回来,还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族长之位都替他筹谋好了……”


    他朝着陆晏禾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


    “说实话,我也很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陆晏禾没再与公仪琅多费口舌,直接将人轰出了客院。


    至于公仪慕,等她回去看着少年哭得乱七八糟的可怜模样,她到底还是心软了。


    恍惚间,她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裴照宁、谢今辞甚至是季云徵的影子。


    最终,她叹了口气,同意只留他一夜,明日一早便必须送他回去。


    公仪慕这才破涕为笑。


    然而,这份心软很快就让她后悔无比。


    晚上,在公仪慕哼哼唧唧、撒娇耍赖非要挤到她床上睡下后不久,半夜,少年便开始不安地扭动,呼吸也变得灼热而急促。


    “娘……娘……娘……”他嘴里不住念叨着,轻声啜泣着。


    陆晏禾被他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中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心中一惊,睡意全无。


    她立刻想起白日里谢今辞提及公仪慕的先天不足之症,连忙起身,草草给意识模糊的公仪慕裹上外衣,准备抱着他去找谢今辞。


    睡在榻下地铺上的公仪昶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茫然地问:“娘子?”


    “他发烧了,得去找人。”陆晏禾语气急促,抱着已烫得像个火炉般公仪慕就朝门口走去。


    她冲到门边,伸手去推——


    门纹丝不动。


    陆晏禾:“?”


    从外面被锁上了?谁干的?


    她心急如焚,加重力道再推。


    这一次,门被推开了。


    门外,一道颀长清冷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深沉的夜色里,夜露浸湿了他的肩头。


    方才门没推动,恐怕正是因为他靠门而坐给挡住了。


    是江见寒。


    他先是看向陆晏禾,又挪到她怀中的公仪慕身上,目光沉沉。


    陆晏禾看他见到公仪慕不适依旧是这般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头火窜起,猛地推了他一把。


    “江见寒!这是你亲儿子,他发烧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死人表情!”


    江见寒被她推的向后一个趔趄,站定之后,他垂眸看着公仪慕,站在原地半晌才轻声道。


    “陆晏禾,他不是我的孩子。”


    陆晏禾:“?”


    第187章


    陆晏禾被江见寒这话说得一愣, 但怀中公仪慕愈加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让她无暇细思,心头那簇火反而因此烧得更旺。


    “江见寒,我现在没功夫跟你掰扯是与不是, 他现在烧得厉害,最要紧的是立刻把他送到谢今辞那里去。”


    她将公仪慕往江见寒怀里一塞,推着他催促道:“快去!”


    江见寒:“……”


    他总算抬起手接住了意识昏沉的公仪慕,却没有依言转身离开, 反而抱着公仪慕径直越过挡在门口的陆晏禾, 走进了她方才出来的房间里。


    陆晏禾愣了一瞬, 随即猛地转身跟了回去。


    室内昏暗,被彻底吵醒的公仪昶正摸着黑手忙脚乱地点燃烛火, 江见寒抱着公仪慕走入,借着窗外微弱透进来的月光和终于亮起的烛光, 将公仪慕放在了床榻上。


    公仪慕烧得小脸通红,额上冷汗涔涔, 呼吸急促而灼热。


    他被动静惊醒, 似有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失焦的眸子茫然地看向坐在榻边的江见寒,无意识地呢喃:“爹……爹……”


    “江见寒, 你疯了吗?他需要医修!现在、立刻、马上带他走!”


    陆晏禾冲进来,急得直接撸起袖子, 恨不得一拳砸醒这个失智的家伙。


    公仪昶见陆晏禾如此激动, 吓了一跳, 连忙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娘、娘子!”


    他看来看去, 既担心公仪慕,又怕陆晏禾盛怒之下真的与江见寒冲突起来,磕磕巴巴地江见寒道。


    “弟、弟, 阿慕、发烧、了,你要……找、找人……”


    “没有这个必要。”


    江见寒的声音冷静响起,他坐在榻边,伸出一只手,覆上公仪慕滚烫的额头。


    他抬眼,望向被公仪昶拦住的、怒不可遏的陆晏禾,眼眸在跳跃的烛火下显现出碧色。


    “阿慕他,”江见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我的孩子。”


    “或者说,他并非‘人’。”


    陆晏禾身体一僵,几乎以为自己气昏了头出现了幻听:“江见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


    江见寒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榻上痛苦蜷缩的小小身影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寂灭的平静。


    “……这个孩子,”他轻声道,“是我的心魔。”


    陆晏禾的呼吸骤然停滞。


    江见寒坐在榻边,自顾自地开始说道。


    “当年你身死,体内曾寄存你体内的本源回归于我身。”


    “但那股力量……并未与我彻底成功融合,反而因我当时的执念与心绪震荡,化作了我的心魔。”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公仪慕汗湿的鬓角。


    “那时……我亦存了死志,只是不愿看到心魔在我濒死之际反噬,做出无法挽回之事。所以在了断之前,我打算先将它从体内剥离。”


    “我成功了。”他垂下眼睫,遮挡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但它离体的那一刻,并未消散,反而……与我的一抹神识融合,化为了实体。”


    “不是同龟甲般没有生命的死物,而是……”


    他看向昏睡中的公仪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孩子。”


    他像是无声的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本打算……亲手了结他,以绝后患。”


    “但就在那时,他睁开了眼睛。”


    江见寒的目光落在公仪慕紧蹙的眉心上,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初生婴孩懵懂的眼神。


    “他就那样看着我……然后,叫了我一声‘爹爹’。”


    长久的沉寂,只有公仪慕急促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于是,我没有杀他,给他取名为‘慕’,将他带回了公仪氏。”


    “因他非人,本质是我心魔与神识的结合,虽有人形,却根基不稳,体弱多病。我只能找到谢今辞,以贺兰氏的固魂之法,勉强维系住我分给他的那一小片神识,让他能如常人般……活下去,长大。”


    “他因我当年的执念而生,自他有了意识,便一直在好奇……自己的娘亲是谁。”


    江见寒的目光转向陆晏禾,那双沉寂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如今,你回来了。我的心执即将消散,他,也要消散了。”


    陆晏禾此刻已被江见寒这些话冲击得心神剧震,无以复加。


    她张了张口,目光在江见寒和榻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公仪慕之间来回游移,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玩笑呢……”半晌,她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干涩的字音。


    这些信息过于炸裂,让她甚至有些恍惚,当她勉强回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公仪慕身上时,才骤然发现榻上的少年虽然烧得浑身冷汗,气息急促,但那双眼睛始终睁着。


    显然他听到了所有。


    可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那里,涣散失焦的目光却直勾勾地望向陆晏禾的方向。


    见陆晏禾终于看了过来,榻上脸色苍白、虚弱至极的少年努力地牵动嘴角,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瞬间浸湿了鬓发。


    “姐……姐。”他吃力地吐出两个字,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朝陆晏禾的方向伸出,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


    陆晏禾想也没想,几乎是疾步冲到榻边,蹲下身,一把握住了那公仪慕滚烫的手。


    “阿慕。”她轻声唤道。


    公仪慕的眼睛努力聚焦,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只是想更靠近她一些,竟然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可他哪里还有力气?身体刚抬起一点,便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歪倒,眼看就要摔下床榻。


    陆晏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整个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少年的身体滚烫得像块烙铁,汗湿的头发黏腻地贴在她的颈侧,他伏在她肩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气音。


    “怪不得……我……这么喜欢姐姐呢……”


    他虚弱地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原来……是爹爹……喜欢姐姐呀……”


    陆晏禾将他抱得更紧。


    “我一直……还以为,我没有娘亲呢……”


    公仪慕伸出手环抱住陆晏禾,将自己的头靠在她的肩头。


    “我这么说……姐姐会……生气吗?”


    陆晏禾摇头,下颌抵着他汗湿的发顶,眼眶酸涩得有些发疼。


    少年抱着她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反而渐渐平缓下来。


    “阿慕会乖乖消失的……”


    他像是困极了,声音含糊不清。


    “不会成为……姐姐的拖累……”


    “阿慕和爹爹一样喜欢姐姐,但爹爹……没有保护好姐姐,所以姐姐不要……和他在一起……”


    “但是可以平日多来看看他……就当是来看阿慕啦……”


    江见寒依旧沉默地坐在榻边,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僵直而寂寥,只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之绪。


    陆晏禾闭着眼,只是紧紧抱着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小小身体。


    她怀中的公仪慕的面色此刻竟红润起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用手撑住了陆晏禾的肩膀,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仰起脸,与低头看他的陆晏禾四目相对,细细端详她之后,撑起身体在她下巴处落下轻吻,脸上旋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甚至带着点调皮的笑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和她怔忪的脸。


    “姐姐……”他气息不稳,却带着恳求,“能亲亲我吗?”


    陆晏禾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公仪慕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明亮,他再次伸出胳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抱住了陆晏禾的脖子,将滚烫的小脸埋进她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


    “真好……”他满足地喟叹,声音轻得像鸿羽,“姐姐这次不会抛下阿慕先走了……”


    过了半晌,他气若游丝地开口。


    “我有些……累啦……”


    他松开抱住陆晏禾腰的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姐姐,晚安……”


    满室寂静中,少年的呼吸一点点、一点点地微弱下去,直至几乎无法察觉,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恍惚间,陆晏禾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近乎幻觉的呢喃,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安心,消散在空气中。


    “……娘亲。”


    陆晏禾怀中,少年蜷缩的身体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变得冰冷。


    长久且窒息的死寂后,一点微弱的碧色光芒从公仪慕心口处亮起,紧接着,那光芒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无声地覆盖了他的身躯。


    在陆晏禾的注视下,公仪慕的身体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泛着莹润绿光的星点,如光尘缓缓飘散开来。


    这些光点并未立刻消失,它们仿佛带着依恋,在陆晏禾身周萦绕片刻,而后才飘向静坐一旁的江见寒,快速没入了江见寒的心口处。


    就在最后一点光芒融入体内的瞬间,江见寒身体猛地剧烈一颤,他脸色惨白,咳出一大口血。


    陆晏禾抬手一把扶住了他微晃的身体。


    江见寒朝陆晏禾摇摇头,示意她无事,旋即轻推开她搀扶的手,深吸一口气,就着床榻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眼调息。


    莹莹绿光照亮整片房间,陆晏禾没再说话,看着江见寒吸收回归的本源之力。


    公仪昶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目光在陆晏禾和江见寒之间来回徘徊,某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们之间……


    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公仪昶强忍着不发出声音,默默抬手捂住了剧痛不止的额头,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不属于平日模样的痛苦与迷茫。


    他的娘子……可能要不要他了。


    第188章


    江见寒用了几乎整个后半夜的时间才将回归的本源吸收了六七成。


    房中烛火早已燃尽熄灭,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杦,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阴影。


    江见寒紧闭的眼睫微微一颤,缓缓睁开。


    陆晏禾靠在公仪昶肩头闭目养神的景象映入江见寒的眼帘, 察觉到灵力收拢的动静,陆晏禾也同时睁开了眼,目光径直看向他。


    江见寒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想来若要彻底恢复, 还需不少时日静养。


    两人的视线在晨光中交汇, 短暂的沉默后, 陆晏禾率先开口,声音平静:“今日, 我便要走了。”


    江见寒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喉结微动:“好。”


    顿了一顿,他低声问道:“今后……你有何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 ”陆晏禾语气轻松, 甚至带着点释然,“和阿昶回去,过点清闲日子。”


    在一旁听着的公仪昶闻言, 原本低落的心情又无声无息的飞扬起来,被长发遮住的面容下唇角微微勾了勾。


    陆晏禾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而是伸了个懒腰,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继续对江见寒说道。


    “关于我还活着这件事……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此事稍后我也会同今辞说, 他想必也会帮我隐瞒。”


    江见寒凝着她,他的心底在想。


    若是哥哥可以,他又为什么不能……?


    但在沉默片刻后, 江见寒最终还是缓缓颔首应道:“……好。”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沉闷的模样,禁不住笑着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重。


    “干什么呀,青衡道君?我还活着,你不高兴么?”


    “放心,以我如今的身份,完全可以随时来看你。”


    她眨了眨眼:“不会忘了你的。”


    闻言,江见寒紧绷的下颌才柔和了少许,苍白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寂寥也淡去了一些。


    此事既定,见外头已然天光大亮,陆晏禾想着临走前还得去找谢今辞谈谈,正要起身下榻,却听江见寒忽然开口。


    “谢今辞此刻便在外头。”说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陆晏禾心中讶异,走到门边,抬手拉开了房门。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外的院落。


    院中青竹疏影横斜,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竹林旁,一道身影静立。


    谢今辞一身月白金绣长袍,身形沐浴在融融晨光之中,他正仰着头端详着风中微微摇曳的竹叶,天光从竹叶间漏下,侧脸的线条在晨晖中显得格外清晰,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近乎缥缈的平静。


    他似已在此站立了许久,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见门口出现的是陆晏禾,谢今辞脸上略有些漠然且平静的神情瞬间化开,他唇角扬起一个弧度,转过身走上前,在阶下停住,而后,郑重其事地抬手,躬身朝着陆晏禾行了一礼。


    那是陆晏禾曾看他朝着自己行过无数次的师徒礼。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墨发和弯下的脊背上,动作流畅而恭敬,带着一种时隔多年却未曾生疏的郑重。


    礼毕,他直起身,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她,笑容加深,声音温雅。


    “师尊,早安。”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询问,语气却依旧是温和的。


    “想来公仪氏这边的事应当已告一段落了。师尊可愿随弟子移步贺兰氏?”


    陆晏禾站在台阶之上,微微低头看着阶下的谢今辞。


    “今辞,”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如今已是贺兰氏的家主,贺兰辞。而我也已不再是你的师尊陆晏禾了。我们都拥有了新的身份,也当有新的路要走,不该……再困在过去了。”


    谢今辞依旧保持着仰头看她的姿势,闻言,那双温润的眼眸中似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惑:“师尊的意思是,想要就此抛弃弟子了么?”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一个无法理解的难题,语气甚至带着点纯粹的不解:“为什么师尊宁可跟着那心智不全的公仪长公子离开,也不愿意随弟子走呢?”


    他的目光无比真切:“无论师尊想要什么,只要弟子有,但凡师尊开口,弟子定会倾尽全力满足。弟子所求的,不过只是师尊陪在身边而已。为什么……就连这样期冀,师尊都不肯满足弟子呢?”


    陆晏禾沉默以对,但表达的态度已十分明显。


    见她沉默,谢今辞脸上非但没有失落,反而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的、仿佛理解了什么的笑容。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手撩起身上长袍的下摆,在陆晏禾错愕的目光下,于最底下一层冰凉的石阶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师尊既已不愿再认弟子,师命在上,弟子……无可辩驳,亦不敢强求。”


    “只是,弟子虽在十二年前,自请离了玄清宗,但师尊处还并未正式将弟子除名。”


    “今日,在师尊决意离开之前,可否请师尊……亲口下令,将弟子谢今辞——逐出师门?”


    他的脸上毫无怨怼之情,陆晏禾心中却升起来浓重的愧疚之意。


    她走下石阶,来到谢今辞面前,见他俯身便要拜下,立刻伸出手托住了他的双臂,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今辞,为师从未有过要将你逐出师门的念头。”


    她看着谢今辞抬起看向她的眼,放软了语气:“为师只是不愿再以从前那个旧身份,因那些旧时的恩恩怨怨,将你们强留在身边,束缚住你们。”


    “过去两辈子的事情,无论恩怨对错,都该有个了结,我们都应该向前看,走自己该走的路。”


    “若继续停留原处,那些过往痛苦会横亘在彼此心间,成为束缚住你我的枷锁。”


    谢今辞跪着,仰头静静听着她说完这些话,眸子深了深,声音柔和:“师尊如此劝慰弟子,难道您心中便没有一丝一毫难以割舍、无法放下的东西么?”


    他微微歪头,目光澄澈且平静:“又或者,师尊就真的喜欢如今这个身份么?”


    陆晏禾被他问得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谢今辞抬手,反客为主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借着她的力站起身,低头垂眸看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终归,弟子还是感谢师尊……不将弟子逐出师门。”


    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只要弟子一日为师尊之徒,便一日不敢或忘师尊昔年教诲。”


    “您曾拉着我和师兄师弟的手,对我们说——今后无论如何,师门之内,皆当相互理解,彼此扶持。”


    陆晏禾:“……?”


    好端端的,谢今辞提这件陈年旧事做什么?


    没等她细想这其中的深意,腰间忽然一紧,眼前光线暗下,那清冽的梅香骤然将她笼罩。


    谢今辞微微垂下头,将略显冰凉的唇瓣,轻轻贴上了她的唇。


    “娘子!”


    身后,公仪昶的呼喊和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飞快靠近。


    谢今辞的吻一触即分,他稍稍退开些许距离,那双总是盛着温润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陆晏禾错愕的脸,里面除了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爱慕,还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尊。”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轻声道。


    “既然连弟子都得不到……自然,也没有让公仪氏得到的道理。”


    他的话音未落,陆晏禾眼前属于谢今辞的那张含笑的脸便飞速淡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她眼前骤然亮起的、很快将她整个人都要吞没进去的耀目金光!


    “铮——!”


    在那金光彻底吞噬她所有视线的前一刹那,她似乎听到了两声清越刺耳,轰然相撞的剧烈剑鸣!


    是苍虬和洛归。


    刺目的金光渐渐淡去,视野重新清晰,陆晏禾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纯粹的金色空间。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柔和却无处不在的金芒静静流淌着,当中无数灵纹浮动。


    陆晏禾的衣摆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瘦弱少年正站在她脚边,仰着小脸看她,他身上穿着那身记忆里与她初见时破旧的粗布衣衫,眼睛清澈明亮。


    “姐姐。”小今辞仰着头,朝她露出一个干净腼腆的笑。


    他朝着陆晏禾伸出双手,声音软糯,带着全然的信赖:“抱。”


    陆晏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犹豫,蹲下身,将小小的少年抱了起来。


    少年入手的分量很轻,当她抱住他时,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意料之外的、柔软蓬松的触感。


    陆晏禾微微一怔,侧头看去。


    只见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竟舒展开九条蓬松华丽、泛着淡淡金色光晕的狐尾。


    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曳,蹭过她的手臂,连带着少年头顶冒出的狐狸尖尖耳也蹭着她的脸颊。


    陆晏禾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几条尾巴,触感极好,细密柔软的绒毛滑过掌心。


    “咯咯……”


    怀中的小今辞似乎被她摸得有些痒,忍不住笑出了声,小脸上漾开纯然的快乐。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将小小的额头轻轻抵在陆晏禾的胸口,依恋地蹭了蹭。


    然后,他抬起一只小手,指向这片金色空间的某个方向。


    陆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柔和的金芒那处正静静地立着一扇散发白光的门。


    “姐姐,出去,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陆晏禾没有犹豫,抱着少年朝着那扇散发着安宁白光的门扉走去。


    在距离门扉几步之遥时,怀中的小今辞轻轻动了动,他从她臂弯里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只通体毛色金白相间的小狐狸。


    它安静地蹲坐在那里,身后九条蓬松的狐尾乖顺地收拢在身侧,仰着小脑袋,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陆晏禾。


    陆晏禾想了想,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狐狸毛茸茸的头顶。


    小狐狸舒服地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半晌之后又睁开眼,用爪子推了推她。


    陆晏禾明白它的意思,遂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一步跨入了那道白色的门扉之中。


    柔和的白光包裹了她。


    下一刻,光线骤变,清新的、带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


    陆晏禾睁开眼睛,眼前不再是那片虚无的金色,而是熟悉的,苍翠连绵的山峦。


    正是渟渊公仪氏族地外围的山脉景象。


    谢今辞果真将她带出来了。


    很好,如今,陆晏禾连“凌知意”这个身份都可以暂时抛却了。


    她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有种久违的、近乎新生的轻快感。


    然而,这份轻快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她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浅淡、却异常清晰的沉香,香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冷冽。


    她很熟悉。


    在过去那些年里,每当那人靠近,身上总会萦绕着这股独一无二、令人过目难忘的气息,它不属于渟渊的山野,只属于……


    她先是打了个寒颤,而后便听到了耳畔传来的的呼吸声。


    有人。


    就在她身后。


    她立刻想要走,一双手却从后方伸来,沉沉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瞬间将她钉在原地。


    几乎同时,灼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师尊,早安。”


    一道声音慢悠悠地自身后响起,含着笑意,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恻恻。


    “您这是想去哪?”


    第189章


    季云徵。


    在听到身后那含着笑、却阴恻恻的声音的刹那, 陆晏禾的后背在顷刻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升。


    什么情况,公仪慕不是说季云徵最早也要明日才会到渟渊吗?他又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她一出来就被逮住, 难道季云徵竟一直等在附近?


    陆晏禾不敢转身,但她的腰却紧接着被勾住,腰间传来的力道将她一点一点地、牢牢地箍进了身后滚烫的的身躯里。


    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 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


    “师尊, 怎么不转过来看看弟子?”


    “一别十数年。”


    他的唇瓣几乎擦过她的耳垂, 每个字都像是用舌尖仔细研磨过才吐出。


    “师尊就一点儿也不好奇,弟子如今是何等模样么?”


    那语气, 三分笑意中含着七分幽冷,如恶鬼耳语。


    “哦对, 其实您一点儿都不好奇吧?”


    季云徵旋即又低笑两声,笑声中听不出喜悦, 只像是淬着冰的寒。


    “毕竟之前您也曾见过, 如今再见,想来也不稀奇了,对么?”


    陆晏禾:“……”


    她不是不稀奇, 她是怕他忍不住弄死自己。


    见陆晏禾依旧僵硬着身体不言不语,季云徵将下颌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肩窝里。


    于是, 那股本就浓郁的沉水香, 此刻如同活了过来, 密不透风地将她无声包裹、缠绕。


    灼热的吐息再次扑打在陆晏禾颈侧, 紧接着滚烫而柔软的触感如同烙印般从她的脖颈皮肤上清晰而缓慢地划过——是他的唇。


    陆晏禾闭着眼,咬牙忍着,生生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季云徵的唇瓣并未多加停留, 在慢慢地擦过她的脖颈后,微微分开后,张口整个含住,尖锐齿尖瞬间刺破肌肤咬了进去。


    陆晏禾:“!!!”


    他怎么还咬人!


    这突如其来的、混合着疼痛与酥麻的强烈刺激,让陆晏禾浑身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立刻就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惊喘。


    受惊之下,她猛地扭过头,用力去推搡身后紧紧箍着她的人。


    这一转,她的目光终于避无可避地对上了身后季云徵的面容,只一看,陆晏禾的心像是瞬间被冰水浸透,寒意彻骨。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极尽艳丽、却也极尽阴郁的脸。


    季云徵一身玄黑衣袍,几乎与身后林荫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近在咫尺的脸在落入林中的斑驳的光线下清晰得惊心。


    男人长发未束垂落,他的脸色苍白,唇上此刻沾上她颈间咬出的血,更添几分妖异诡谲,瞳色是近乎赤红的深浓,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浓稠的、暗沉情绪。


    陆晏禾几乎要被吓晕。


    救命!她好容易养白白的季云徵怎么又变成了珈容云徵了!


    陆晏禾被眼前如今这极具危险且冲击性的容貌和眼神给吓了下,但嘴里的否认和斥责却还是脱口而出。


    “放开我,你是什么人,我不认……”


    没等她将后面的话完整出口,箍在她腰间的力道骤然加剧,季云徵猛地低下头,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吻,更像是某种发泄怨愤的掠夺,男人的舌尖强势地撬开陆晏禾的牙关,口中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那是她颈间伤口的血。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腥甜的液体被他用唇齿给渡了过来。


    是他自己的血!


    陆晏禾意识到这一点时已被迫咽下几大口血他的血,她立刻用尽力气别开脸,趁着他微微松动的间隙,反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扇了过去!


    “啪——!”


    “登徒子……”她喘息着,推开他,声音带着颤,既是装的,也是真的气急了,“我是有夫之妇,你不能……”


    季云徵被打得微微偏过头,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陆晏禾打完便后悔了,可季云徵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显得格外瘆人。


    他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擦去唇角被震出的一点血,见陆晏禾转身就要走,面无表情地单臂一伸,轻而易举地重新将她按回怀中,让她与他面对面,动弹不得。


    “师尊……”他凑近她,鼻尖贴上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令人心头发毛的愉悦,“现在终于肯正眼看我了么?”


    “有夫之妇……呵。”


    他一字一顿,重复着这四个字。


    “弟子知晓的,师尊您瞒着我们所有人活了,还成了婚。”


    他的手指抚上她颈间被咬破的伤口,所过之处,伤口消失,但诡异轻柔的力道却还是让陆晏禾汗毛倒竖。


    “您是预备着,今日从这渟渊出去,便与那毫不相干的痴儿,恩爱白头,厮守一辈子么?”


    陆晏禾心头剧震,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骤然浮现出离开前,谢今辞的那番话语和举动。


    “只要弟子一日为师尊之徒,便一日不敢或忘师尊昔年教诲。”


    “您曾拉着我和师兄师弟的手,对我们说——今后无论如何,师门之内,皆当相互理解,彼此扶持。”


    “既然连弟子都得不到……自然,也没有让公仪氏得到的道理。”


    原来,原来这两个孽徒是早就算计好的。


    谢今辞这哪里是送她离开,这是直接将她送到季云徵手里头了!


    她教导时他们说的,师兄弟彼此间要相互扶持,他们不仅听进去了,还给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师尊,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大戏。


    牛。


    事已至此,陆晏禾明白,她对谢今辞那边已经算是坦白了,而眼前这个…看季云徵这副模样,再装失忆抵赖,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谢今辞和江见寒尚能试着讲道理,哄一哄,季云徵如今这状态……哄得好吗?


    她持怀疑态度。


    “季云徵.……”


    陆晏禾定了定神,试图开口,哪怕先稳住他也好。


    然而,她才刚叫出这个名字,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便猛地窜了上来,她眼前一黑,四肢泛起强烈的酸软感,燥热一路往下蹿去。


    这熟悉又陌生的失控感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又.….


    这具身体是凌知意的,并非她的原身,按理说不该对他的血产生如此直接剧烈的反应才对啊?


    季云徽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在她身体发软的瞬间便稳稳地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才抬起手,滚烫的指尖抚上她迅速泛起绯色红晕的脸颊。


    “师尊…”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您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您这具新的身体,还会对弟子……起反应


    他一边说着,一边偏过头,将唇印在她滚烫的耳垂上,轻轻含吮了一下,感受着她不由自主的战栗,轻笑出声。


    “天魔血,本身…就带有一些助兴的小作用。”


    陆晏禾呼吸一滞。


    季云徵的唇又沿着她的脸颊滑下,一路轻吻至嘴角,最后在那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深入,只是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慌的痒意。


    “虽然呢,普通的天魔血对您如今这具身体影响理应不算太大。但耐不住……方才弟子心切,多喂了您几口。”


    他吞下湿润唇瓣上混合着两人残血,又继续道。


    “不过,即便是如此,效果也不该这般立竿见影的。”


    他抬眸,那双赤红的眼瞳直直望进她已开始氤氲起水汽的眸子里,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和一丝恶劣的笑意。


    “奈何弟子如今,正处在一个非常、非常…难受的发/情/期。”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吐出的,灼热的气息与她紊乱的呼吸交融。


    “我们这种低劣的魔族啊,在发/情时,若想要得到真正的舒缓…便得寻到伴侣,咬住她,标记她,喝下她的血,再让她喝下自己的血。”


    “那样的话,这催情的效力…便会是,百倍,千倍。”


    “师尊可懂了?”


    懂?懂个鬼啊!


    陆晏禾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在小腹处越烧越烈,那热凶猛又刁钻,像是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噬,又像是有把火从内里烧起来,烧得她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无力地靠着,喘息一声重过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鬓发濡湿贴在颊边。


    她颤抖着声音开口,却软得不成调子:“你我.…是师徒……”


    “师徒?”


    季云徵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讽意,气息灼人。


    “现在您倒想起来我是您的徒弟,想要拿来当挡箭牌了?先前又怎么装不认识呢?”


    陆晏禾:“……”


    季云徵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将陆晏禾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足下轻点,落在林间一棵古木虬结的粗壮枝干上。


    他扶着陆晏禾,让她背着树干,手掌牢牢握在在她的腰侧,将她禁锢在怀中。


    林间的风从高处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季云徵微微低头,手指挑起她一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单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那双已被情/欲浸得水光潋滟,带着些惊惶的眼睛看向自己。


    他眸光幽暗翻涌,再次开口,声音被风吹的有些飘忽。


    “师尊。”


    “这地方清净,如今也无人打扰,我们……好好叙叙旧,可好?”


    叙旧,叙什么旧?


    陆晏禾的想法刚刚飘起,腿侧就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她惊愕低头,不知身侧竟探出了条粗壮修长、覆盖着漆黑鳞片的龙尾!


    那龙尾灵巧而强势地缠绕上来,先是松松环住她的小腿,随即蜿蜒而上。


    这下子,陆晏禾就算是傻子,此刻也彻底明白了他口中叙叙旧绝非普通含义,她眸中的水光瞬间被更深的惊骇取代,奋力挣扎起来,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意:“不……你放开……唔!”


    她的抗拒被迎上来的吻给骤然打断。


    裂帛声响,季云徵后背的衣料被两片骤然展开的巨大黑色龙翼彻底撑破。


    那龙翼骨骼嶙峋,翼膜漆黑,边缘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天光下,泛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泽。


    龙翼猛地朝内一收,如同两片密不透风的帷幕,将陆晏禾连同季云徵两人彻底裹了进去。


    “师尊,放心。”


    “这一次,弟子已很有经验了。”


    第190章


    阔别十数年的压抑与强烈的占有欲让季云徵这一次的索取带着一种恨不得将她彻底拆吃入腹、骨血相融般的疯狂。


    他像是要将过去所有分离的时光、等待与思念都在这一次尽数倾泻、弥补回来, 于是不知餍足,更不知节制。


    陆晏禾如今这具身体不曾选择恢复修为,又是初次, 起初着实承受不住这般疾风骤雨,但当标记带来的催情效果渐渐起了作用,痛楚逐渐被另一种汹涌的、无法抗拒的感觉所取代。


    骇然的强度让陆晏禾身体和意识的感知界限都渐渐变得模糊且混乱起来,她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反复浮沉到最后, 泛红的眼角连一滴眼泪都再流不出来后, 她便彻底昏了过去。


    …………


    不知过去了多久, 等她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拼凑、上浮, 直至睁开眼。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遭。


    不再是渟渊的山林, 而是熟悉的室内之景。


    之所以说是熟悉,是因为这室内的陈设, 和玄清宗她住的殿内陈设可谓是一模一样。


    季云徵能有这么好心, 直接带她回玄清宗?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道身影便靠近了床榻。


    陆晏禾抬眼看去,来者是一名女子, 她身姿窈窕,穿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深紫色衣裙, 容貌极美, 眉眼深邃, 瞳孔却是奇异的暗紫色, 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


    陆晏禾看着她正在发怔,那女子便双膝跪了下来, 神色恭敬地看向醒来的陆晏禾,红唇微启,声音轻柔悦耳:“主子醒了?”


    陆晏禾:“你是魔族?”


    女子含笑应道:“是。”


    陆晏禾撑着手起身:“这里是哪里?”


    那女子从旁拿出靠枕,扶着她靠在床边,又为她披上外衣:“回主子,界外。”


    陆晏禾声音淡漠下来:“我不是你主子,别乱叫。”


    闻言,侍女垂下头,回道:“这是殿下的意思,奴婢不敢违抗。”


    陆晏禾微微一怔,眉心蹙起:“殿下?什么殿下?”


    侍女神色愈发恭敬,声音清晰:“自然是太子殿下。”


    陆晏禾的指尖在锦被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语气沉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珈容云徵?”


    侍女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似乎对于陆晏禾这般直呼主上名讳有些意外,但她依旧垂首,低声应道:“是。”


    陆晏禾若有所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奇怪的探究意味,低声自语:“他现在只是个太子?”


    侍女闻言,脸上露出真实的茫然:“……什么?”


    她看向陆晏禾,不解其意。


    难道在如今魔界的一众皇子之中,还有比殿下尊贵的么?


    为什么这位主子的话里头竟有些……嫌弃?


    紧接着,她便听到这位被殿下亲自抱回、珍而重之安置在此的主子,用一种近乎失望和纳罕的语气,小声嘟囔道。


    “我还以为他早干掉他爹成魔君了呢。”


    侍女脸色剧变,急急劝阻道:“主子!”


    她俯身,压低声音对陆晏禾道。


    “这话您不能乱说。”


    陆晏禾敷衍地点点头,心底暗暗琢磨。


    怎么回事?


    按照原书的剧情时间,季云徵早该提前个七八年就以铁血手腕肃清魔界成就魔君之位才对,如今怎么越来越拉了?


    莫非……真是她给养废了?


    思绪飞转间,陆晏禾忽然想起一桩关键。


    哦,对了,涿州城。


    因为她这辈子跟着一起去了,季云徵并没有像原书剧情那样吸收涿州城的满城怨魂血气,更没有因此唤醒珈容羡的残识。


    失去了那次关键的、能让他修为暴涨和血脉彻底觉醒的契机,季云徵成长的速度自然也就没那么快了。


    想通了这一点,陆晏禾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天降大任于斯人,果然不经历挫折,就很难成为大反派啊。


    她心中暗叹,随即又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如果季云徵到现在都还是个太子,意味着他头上还有个魔君珈容衣压着,他行事岂不是还要受到那老魔头的诸多掣肘?


    担忧,不仅是为这徒弟担忧,还为她自己的未来担忧。


    她总觉得呆在魔界早晚得出事,可现在她又明显跑不了。


    陆晏禾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再次环视这个让她倍感熟悉的布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女答道:“回主子,听殿下说,这里是按照您昔日居所尽可能还原的,说是这样或许能让您住着心情舒坦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觑着陆晏禾的脸色。


    然而,陆晏禾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语气有些古怪:“那他还真是费心了。”


    费这劲儿做什么,难不成还准备和她在这里继续演师徒情深的戏码?


    侍女心中惴惴,回想起前几日殿下将昏迷的这位亲自抱回来时的情景。


    那时她奉命替这位主子更衣,见主子身上满是红痕与青紫,想是承受不住殿下的索求,直接被折腾晕过去的。


    背井离乡,被强掳至此,又受了殿下那般……心情不好,也是理所当然。


    她想了想,起身道:“主子稍候,奴婢去去就来。”


    陆晏禾没在意她的离开,只是继续看着这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出神。


    太像了,像得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玄清宗。


    也算是难为季云徵想到这些。


    但陆晏禾转念一想到刚见面时候季云徵折腾自己时候的那股子疯劲儿,依旧心有余悸。


    也不知道现在的男主,到底黑几分?


    是三分黑呢,还是五分黑呢?


    总不至于全黑吧?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毛茸茸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


    一只通体雪白、拖着一条蓬松长尾的白鼬,正用它黑豆似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小爪子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陆晏禾呆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动作,榻边窸窣一动,又一只长尾白鼬灵活地爬了上来,好奇地盯着她。


    三只四只五六只。


    七只八只九十只。


    它们或蹲在床沿,或趴在枕边,或好奇地扒拉起她的衣袖,眨着黑溜溜的眼睛,床榻她周围瞬间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的包围圈。


    陆晏禾瞪大了眼睛。


    将它们捧来的正是先前去而复返的侍女,她的脸上带着恭敬又讨好的笑。


    “殿下说您从前很是喜欢这种灵宠,只是后来您养的那一只不知为何不见了,殿下实在寻不得,便吩咐我们找了不少性情温顺的,一直养在这里,就是盼着等您来了,见了它们能高兴些。”


    “殿下还说,主子您若是能起来了,后殿还种有些果子树,也是您从前喜爱的。”


    “除了果子,殿下还说后山还挖一汪温泉,主子若是身子乏了也可以去泡泡……”


    陆晏禾:“…………”


    听这侍女在旁边絮絮叨叨,陆晏禾满脑子都是殿下说殿下说,她听得实在有些头大,终于忍不住挥手让她退下。


    “知道了知道了,下去罢,我自个儿躺躺。”


    侍女应了一声是,正欲躬身退下,却又被陆晏禾出声叫住。


    “等等。”


    陆晏禾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满床满榻还在好奇地嗅来嗅去、甚至试图往她被窝里钻的毛茸茸,随手拎起一只趴在她膝盖上、正用湿漉漉鼻尖轻蹭她手指的白鼬,举到眼前。


    那白鼬被她提着后颈皮也不挣扎,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蓬松的长尾垂下来轻轻晃动。


    陆晏禾将这小家伙往侍女的方向递了递,语气带着点无奈:“把这些小家伙都带出去吧,留一两只安静些的便好。这么多挤在这儿闹得慌,也躺不安生。”


    侍女:“是,主子。”


    很快,大部分白鼬都被带了出去,只留下两只看起来最为温顺安静的,蜷在床尾的软垫上,互相依偎着打起了小盹。


    室内终于恢复了清静。


    陆晏禾的目光在那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停留了片刻,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只柔软的背脊。


    她与主系统打商量。


    【陆晏禾:跟你商量个事儿呗,能不能把先前陪我做任务的那个系统给叫回来?】


    【主系统:宿主,是本系统的服务有什么让您不满意之处么?】


    【陆晏禾:那倒没有,你挺好的,就是它跟我比较熟,聊天拌嘴也习惯了,怪想它的。】


    【主系统:宿主,辅助您完成任务的系统在您任务判定结束后,其使命便已完成,按照规程,它已投入新的任务循环中,不应再与过往宿主产生过多羁绊,以免影响其客观性与效率。】


    【陆晏禾:那等它忙完了手头这个或者下个任务,你给它放个假呗?让它来我这儿度个假,陪陪我?】


    脑海中沉寂了片刻。


    【主系统:可以。】


    【陆晏禾:系统你真好。】


    【主系统:……】


    *


    季云徵是在午后踏入这里的。


    他推开内室之门,就见陆晏禾正半靠在床头。


    她长发未束,松松披散在肩头,脸色和精神头似乎都不错,手中正拈着一枚红艳艳的果子,正抛着逗白鼬,心情看起来极佳。


    季云徵顿住脚步,停在了门口。


    反倒是陆晏禾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了头。


    季云徵今日穿着一袭黑底金纹的华贵锦袍,袍服剪裁合体,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华美中透着几分沉沉的威势。


    四目相对。


    陆晏禾脸上的笑意并未立刻消失,反而像是凝在了唇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将手中的果子随手丢给其中一只白鼬,任由小家伙欢天喜地地抱住。


    然后,她背往后一靠,看着季云徵,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杵在那儿当门神呢?过来。”


    她指尖扣了扣床沿。


    “有胆子把你师尊弄晕了拐到这儿来,这会儿倒没胆子过来坐坐?”


    季云徵记得,这些话她曾说过。


    那时她在观峰台收他为徒,看他一身旧衣,便亲自带他去挑选新衣。


    他看着她与谢今辞之间的亲密,别扭地站在门口不肯进去,她便用同样的话唤他过去。


    季云徵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他没有言语,依言走上前来,在床沿坐下。


    “弟子并非有意弄晕师尊,只是想与师尊叙叙旧。”


    他开口,声音低沉。


    “奈何师尊如今这具身体着实脆弱些,这才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陆晏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要是不晕过去,你还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季云徵双手压被,凑近来,目光落在她颈侧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痕迹上,慢慢道:“自然是……师尊何时醒着,便何时能继续折腾。”


    说罢,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扣住了她的下颌,迫使陆晏禾微微仰起脸,俯身将唇便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陆晏禾哪里料到他突然来这一下,唇上传来触感让她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牙关一合,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季云徵闷哼一声,动作一顿,这才松开了她。


    指腹抹过下唇,季云徵拭去那抹刺眼的猩红,眼底暗色却更浓。


    “色鬼!”


    陆晏禾喘息未定,立刻出声强烈谴责,脸颊因羞恼和方才的挣扎泛着薄红。


    季云徵看着她气恼的模样,笑了起来。


    “弟子是色鬼啊。”


    他微微歪头,目光幽深地锁着她。


    “师尊不是知道么?您已被弟子标记了,于标记伴侣后的第一个发情期,总是格外难熬些。”


    “师尊方才将弟子咬出血——弟子还以为是师尊在邀请弟子。”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再次不容抗拒地倾身压下,目标明确地朝着她的唇吻来。


    陆晏禾抬手,掌心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拒。


    季云徵不为所动,手臂收紧,眼看就要再次强压而上。


    陆晏禾忽然开口。


    “季云徵,你是不是一早便知道我没死?”


    季云徵倾身向前的动作猛地顿住。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维持着这个俯身压迫的姿态,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季云徵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些。


    “知道啊,陆晏禾……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轻声呢喃道。


    “在你死后,魂魄在这天地间消散得一干二净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没死。”


    两人此刻距离及近,陆晏禾能清晰地看到季云徵眼底那片翻腾的、不见底的红。


    “所以我才恨你。”


    他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经年累月的怨。


    “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好向你一笔一笔地,好好讨债。”


    “可我的好师尊……您就这么死了十二年。”


    他突然暴起,用力捏住陆晏禾的肩膀,胸腔起伏,喉结剧烈滚动,眼眶泛起了红,声音颤抖且尖锐。


    “陆晏禾,整整十二年!!!”


    他的眼底浮现出潮湿的雾气。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