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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救赎文但与黑化男主互演

    第171章


    若非谢今辞白日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以陆晏禾如今修为尽失的状态,根本不会察觉到季云徵竟一直守在外面。


    推门前,她心中确实已有了些准备。


    可当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 巨大的错愕还是涌上心头。


    谢今辞白日那般暗示她,莫非是


    陆晏禾直接开口问道:“季云徵,这两日,你一直就在这里?”


    遥遥的, 季云徵从墙檐上站起身, 肩后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拂动, 一双眼底蒙着层霜寒的薄雾,下颌线绷紧。


    即便他们之间隔着数丈距离, 但足够听清彼此的每一个字。


    “没有。”他矢口否认,目光却始终牢牢凝在陆晏禾身上。


    “恰巧。”


    “恰巧站在为师院落的墙头?又为什么不进来?”陆晏禾继续道, “是不想见到为师?”


    季云徵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分明是师尊不想见弟子。”


    他缓缓垂下眼眸, 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 声音发轻。


    “弟子不来师尊便不会心烦。”


    他静立着,身形显得格外落寞,口中说出的那句低语像是一只无形的手, 挠在陆晏禾的心口处,泛起痒意。


    陆晏禾终于忍不住, 她在神识中唤主系统道。


    【陆晏禾:系统, 若我继续对他冷淡疏远, 待任务完成时, 他是不是能更容易走出来?】


    【主系统:……宿主,此问题不在系统应答范畴内。】


    【陆晏禾:小气鬼。】


    机械音罕见地停顿了片刻,最终, 它破例补充道。


    【主系统:但宿主的冷漠与疏远未必能达成预期效果。相反,可能在宿主离开后,男主因情感长期压抑而逐渐扭曲,导致黑化值飙升——具体可参考男主初始黑化值。】


    嗯,陆晏禾这下觉得系统说的很有道理。


    更何况,这条命都只有最后三日了,她选择任性些也没什么。


    于是陆晏禾仰起脸望向季云徵,月光在她眼中流转:“季云徵,你不过来么?”


    青年背着月光站在墙上,身影在夜风中纹丝未动,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晦暗不明,蒙上了层浅浅的阴翳。


    见他毫无动作,陆晏禾也不恼。


    毕竟是她先推开了他。


    陆晏禾伸手,利落地将半开的房门彻底推开,夜风瞬间灌入,掀起她单薄的寝衣。


    她迈步走了出去,才两步,刺骨的寒意便让她打了个颤。


    下一刻,眼前倏地一花,她的后腰被人带着跌进某个怀抱,沉水的气息瞬间袭来,季云徵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件厚实的裘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双臂紧紧环抱着。


    “陆晏禾!”他几乎是咬着牙,气息不稳地低斥,“你明知如今修为尽失,身子才稍有好转,就这般不知爱惜!”


    “分明是你不愿过来。”陆晏禾轻笑出声,故意倒打一耙,“为师这般不在意身子,不就是仗着有人在乎么?”


    毕竟,季云徵的弱点总是这般好抓。


    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季云徵低头看她,半晌,汹涌的情绪终于抑制,开口,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陆晏禾,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总是这样,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每次都给我些奢望,又能立刻将我推开。”


    他攥住她的肩膀,用力道。


    “陆晏禾,你告诉我,我究竟应该如何做,你又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他就这样说些说着,刚开始还提高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语气听起来咄咄逼人,但整个人已低下头重重靠在陆晏禾一边的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师尊,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晏禾能清晰地感受到季云徵埋在她颈窝处的呼吸灼热得烫人,她耐心地等他发泄完情绪,直到那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才从厚重的裘袍中探出双手,捧起他冰凉的脸颊。


    季云徵浓密的长睫有些湿漉漉地颤动,他垂着眼帘,不敢与她对视,仿佛生怕再从她眼眼中到半分拒绝。


    陆晏禾的眉眼软下,眼底浮现出笑意,她细细描摹了一遍季云徵这张近在咫尺,堪称祸水般的脸,心中还是不免暗叹。


    真漂亮,真好看,她陆晏禾两辈子都没见过比季云徵更好看的人。


    她是个颜控,她是真喜欢,却又不仅仅只是喜欢这张脸。


    真想把这张脸弄得更遭一些。


    这么想着,她情不自禁地倾身,在那冰凉的唇上落下第一个轻吻,又如蝴蝶点水般一触即分。


    “喜欢。”她道。


    季云徵闻言,整个身体一僵,直接呆愣在原地,瞳孔无法控制地化为龙瞳,收缩成尖。


    陆晏禾瞧见季云徵如此神情,心底更生出几分意得的好笑,于是她又一次贴近,将第二个吻印在他开始微颤的唇上。


    “喜欢你。”她又道。


    第三次吻落下时,她的鼻尖恶作剧般轻蹭过他的鼻尖,呼吸交融间。


    “特别喜欢。”她再道。


    而后又是第四次,她回答了先前刻意回避的问题:“之前的话,不是骗你。”


    季云徵被她这一番举动撩拨的呼吸逐渐加重,双眼泛红。


    于是当陆晏禾故技重施的第五次凑近,唇瓣尚未相触,季云徵突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这个吻狠狠加深。


    原本被动的轻吻瞬息间化作疾风骤雨,他滚烫的舌撬开她的齿关,带着近乎失控的炽热,仿佛要将这两日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倾诉在这个吻里。


    陆晏禾在最初的微怔后,眼底划过笑意,顺势回应起这个吻,她抬手环住季云徵的脖颈,指尖穿入他脑后的发丝,安抚着他在这个吻中倾注的不安与渴望。


    当这个绵长的吻终于结束时,双唇分开,彼此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目光胶着在对方染着情动的面容上。


    “师尊”季云徵低声唤道,嗓音还带着未平息的沙哑,水润的目光漾着明亮的光。


    陆晏禾双颊绯红,如晚霞浸染,她轻轻摇头,唇角漾开促狭的笑意:“唤我名字罢,否则总觉着是在与自己的徒弟行什么悖逆之事”


    季云徵主动贴近,鼻尖轻蹭她的下颌:“师徒之间,不行么?”


    陆晏禾任由他这亲昵到堪称撒娇的举动,回道:“在外人面前自然可以。但只有你我时,我更想听你唤我的名字。”


    其实,若非当年系统任务所迫,陆晏禾也本不愿与季云徵确立师徒名分。


    从相遇时,她觉得自己对待季云徵的态度,是与对谢今辞、裴照宁是所有不同的。


    倒不是她那时就对他有什么可耻的念头,而是比起某种怜爱的情绪,她更多的是好奇。


    她好奇这样一个外表漂亮温驯的少年,是如何能够从魔族一路爬出来,逃出来的。


    他的衣着破烂,满身伤痕,双手沾满魔族的鲜血,目光却又是如此纯净,爆发出的求生意志何等强烈。


    她想看他,若他能活下来,能够靠自己走得多远。


    季云徵,同曾经的陆晏禾,很像。


    一如曾经的沈逢齐将陆晏禾捡回带回玄清宗,陆晏禾选择将季云徵捡了回去。


    当年即便没有系统的任务……她想她也会这么做。


    陆晏禾正神思飘忽间,耳畔传来季云徵低沉的询问:“是累了么?”


    她轻轻摇头,却察觉他神情间泛起一丝忐忑。


    “陆晏禾,我”季云徵欲言又止,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明白他有话要说,抬手,双手捧住季云徵的脸颊,又因着手感格外细腻且好而又多揉捏了好两下,挑眉轻笑道。


    “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莫非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季云徵摇头,目光定定注视着她,又将她的双手拢入掌心,掌心甚至因紧张而微微有些潮湿:“想带你去个地方。”


    出去么?


    陆晏禾唇角轻扬,爽快道:“那就走。”


    季云徵眸光微动,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爽快:“不先问问……要去何处?”


    “你难道还会将我卖了不成?”陆晏禾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如今你认祖归宗,这归墟宗便是你家,主人带着客人参观,自然是有什么看什么。”


    她说着轻轻舒展了下身子:“这几日闷在房中,正想出去透透气。”


    说罢,陆晏禾还是十分自然地朝季云徵伸出双臂,笑道:“有劳了,我们的少宗主。”


    “好。”


    季云徵耳尖倏地染上薄红,眼底却漾开难以抑制的欢喜,他小心地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另一手环过她的后背,将她稳稳抱起。


    御剑而起时,夜风猎猎作响。


    夜晚风寒,但季云徵已细心地用裘袍将陆晏禾整个人给裹紧,只勉强露出张脸靠在他的怀中,整个人暖和的很。


    陆晏禾探出头向下张望,哈出的热气化作空气中的一团白雾,却还没看多久就被季云徵给按了回去。


    “凉。”他的声音从陆晏禾的头顶上方传来。


    好吧。


    陆晏禾只得悻悻缩回他怀中,索性闭目养神,暗自猜测他要带她去往何处。


    不过片刻,飞剑缓缓落地。


    “到了?”她问,“放我下来罢。”


    季云徵低应一声,却并未松手,直到听见他与弟子应答的声音后,他似乎抱着她步入殿内,确认殿中暖意融融,这将她放下。


    陆晏禾双脚方才沾地,一抬眼,整个人便怔在原地——


    殿内烛火通明,数以百计的长明灯静静燃烧着,殿正中央正供着数不清的牌位,两侧青纱帐幔垂落。


    陆晏禾的脑袋嗡的一声。


    等等,这里不会是……归墟宗的,祀堂吧?


    第172章


    祀堂内的百盏长明灯灯芯正静静燃烧着, 将整座殿的一切光景皆笼于光晕中,殿中砖面上带着长久磨砺的痕迹,在烛光下的纹路深深浅浅。


    袅袅檀烟映上橘色, 于梁柱间缓缓漂浮,清冷肃穆。


    被带进来的陆晏禾目光径直落在了中央供桌前那道修长静立的身影之上。


    那人身着一袭冰绡蓝袍,衣料在烛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银线绣制的归墟宗宗徽贴于袖口, 身后墨发以靛蓝玉石簪松松挽起又静静垂落腰间。


    听闻身后响动, 他缓缓转身。


    烛光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投下细碎光影, 那张与季云徵七八分相似的容颜上看不出情绪,一双眸子如深潭静水, 不见波澜。


    正是司无意。


    陆晏禾下意识向后退去,脚后跟不慎踩在季云徵的靴面上, 重心不稳身形微晃间,已被他稳稳扶住双肩。


    她立即扭头瞪向季云徵, 压低声音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心生后悔, 应该当时就向季云徵问清楚的。


    季云徵察觉她的嗔意,眸光微黯:“我……”


    他垂首回道,“只是想让你来, 想让你……见见。”


    陆晏禾望着他的神情,心口仿佛被雏鸟轻轻啄了一口。


    “谛禾道君。“


    不远处司无意的声音将陆晏禾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她抬眸望去,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那双与季云徵极为相似的眉眼微微蹙起。


    陆晏禾心底顿时涌起几分心虚, 却仍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将季云徵护在身后。


    “太初道君,我来到这里是个意外。”她扬起微笑, 解释道,“我这徒弟到底不是故意的,只是骤然认祖归宗,他心中激动忐忑,不免想到带我这个师尊来见见,这才失了分寸。”


    “抱歉,此事也是我未问清楚缘由便随他而来,我即刻便走,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莫要与他计较了?”


    “不。”


    司无意开口,他眸光微转。


    “谛禾道君误会了。”


    “我只是想问,你们之间,何时和的好?”


    陆晏禾疑惑,和好,什么和好?


    司无意看向季云徵:“前日他情绪便出了问题,我以为你们生了争执,此刻不该一同出现在此。”


    说着,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巡梭,最终落在了季云徵的唇上,又扫过陆晏禾的唇,眸色泛深,淡然道:“想来如今是大好了。”


    见司无意露出洞悉的,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陆晏禾只觉得有种当着同僚拐跑他孩子的羞耻感。


    季云徵在身后握住她的手,转移了话题,对司无意道:“舅舅,是我请师尊来的。”


    “我想,让师尊见见我母亲。”


    司无意默了默,颔首应允,侧身让出,示意他们上前。


    陆晏禾被季云徵牵着手上前,一眼便望见了供桌之上那块有别于其他的,崭新的牌位。


    季因湄三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季云徵凝视着牌位,轻声道:“母亲的尸骨尚在界外,宗门先为她在此立了牌位。”


    他上前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母亲,我很快就会去界外接您回宗,请您再稍候些时日。”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漂亮俊秀的容貌。


    “这位是谛禾道君,陆晏禾,是她当年救下我,收我为徒,对我恩重如山。今日特地带她来见您,我如今一切都好。”


    他郑重地三拜后,将香插入鼎中,任由缭绕的烟雾朦胧了眉眼。


    “师尊她待我极好……”


    后退两步,他俯身叩首,在心中默默补上未尽之语。


    我爱她,却也亏欠她。今生惟愿常伴她左右,永不为恶,护她一世无忧。


    此心天地可鉴,此志至死不渝。


    求母亲原谅儿子大逆不道,求母亲同意成全我们,亦求母亲护佑于她。


    季云徵心中正百转千回,却听见身侧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他抬起头,只见陆晏禾已撩起衣摆,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陆晏禾转头与他对视,淡笑道:“说起来,虽未相逢过,但你母亲按照辈分也算是我的半个前辈。既然来了,无论是作为晚辈,还是作为你的师尊,都该好好行个礼。”


    “我能否也敬一次香?”她问道。


    季云徵整个人怔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


    季云徵带陆晏禾来此,虽怀着那样的心思,先前因为此事还与她起了争执,此刻却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


    以谢今辞受罚的先例来看,只要他们还是一日师徒,这份感情永远不可能被玄清宗所容。


    他原本只是……贪图这一点虚幻的慰藉。


    可若她当真与他一同敬香,那便真的像是……


    陆晏禾见他摇头,心中不解。


    是不愿?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忌讳?


    她之所以主动提出来献香,一方面是因为她说的那些原因,更是觉得能够降低季云徵的黑化值。


    可如今,似乎,可能,好像起了反作用。


    要不还是算了吧?就是她得找个台阶下下去……


    陆晏禾正思索着想找什么借口时,三柱已点燃的香却递到了她眼前。


    抬眸看去,竟是司无意。


    “有劳。”他淡淡道,眸光深邃难辨。


    陆晏禾有些茫然地接过那三炷香,觉得司无意都同意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她便依着季云徵先前的动作,恭敬地持香行礼,又将香插入炉中,而后俯身叩拜。


    季云徵怔怔地望着陆晏禾的一举一动,直到见她俯身下拜的瞬间,才恍然回神。


    他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趁着她未曾察觉,随着她一同再度向前拜去。


    一拜,二拜,三拜。


    当两人同时直起身时,季云徵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望向陆晏禾,陆晏禾不明所以,于是回以含着暖意的浅笑。


    面对她的笑,季云徵近乎狼狈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眼底翻涌的酸涩。


    陆晏禾:“……?”


    她默然片刻,料想他独身如此之久,如今乍然拥有血亲过于激动以至于无措,于是倾身上前,拥住了季云徵。


    季云徵先是一僵,随即抬手缓缓环住她的腰身,最终用力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箍进自身骨血之中,双臂颤抖。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男主黑化值-400】


    【当前男主黑化值130】


    【男主黑化值<200,救赎任务判定中……】


    【判定成功,任务倒计时——3日。】


    【宿主任务完成,可随时脱离剧情,是否即刻脱离?】


    陆晏禾沉默,回复道。


    【陆晏禾:……不。】


    【陆晏禾:等倒计时结束吧,结束之后,自动脱离。】


    【主系统:为什么?现在走和之后走,本质上并无区别。】


    【陆晏禾:有区别啊,直接死在男主面前,男主岂不是要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陆晏禾:等倒计时结束,寻个机会别死在他面前就行。】


    【主系统:好……尊重宿主的选择。】


    *


    从祀堂归来时,已是后半夜。


    季云徵将陆晏禾送回房中,尽管一路都是被他小心抱着,但终究折腾了这许久,甫一进屋,陆晏禾便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季云徵本想留在房中照料她安歇,却被她轻轻推开。


    “若我记得不错,”陆晏禾坐在榻边,声音带着倦意,“明日便是遴选最后一日了罢。”


    此次各宗聚首,明面上是弟子比试,实则是为律戒阁遴选人才,基本是以两方挑战,胜者获得徽印一枚。


    陆晏禾因为如今的情况特殊,此次大会从头到尾都无法参与,谢今辞先前曾透露,季云徵在短短三日之中锋芒毕露,不歇不休,每日的挑战与被挑战赢下的徽印是普通人的五六倍之多。


    如今,所持徽印数量排名第一。


    季云徵确实足够争气,不过也是实属于男主基操,陆晏禾并不惊讶。


    但依照惯例,在最后一日,律戒阁会对所有有潜力的弟子进行最后一重考验——与律戒阁位列之人来一场切磋。


    作为榜首,季云徵的对手将会直接从三位道君中选出。


    陆晏禾如今修为尽失,加上与季云徵的师徒关系,自是不便出手;而司无意作为季云徵认下的亲舅舅,也需避嫌。


    那便只剩下江见寒。


    “答应我,”陆晏禾提醒道道,“点到为止,莫要因往日恩怨对他下重手。”


    季云徵正为她掖好被角,闻言俯身贴近,额头轻抵着她的额,语气闷闷:“师尊这话说的奇怪,如今我的修为尚不及他,师尊该求他莫要对我下重手才是。”


    这话中的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陆晏禾好笑地轻敲他的额角:“少来这套。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神色渐肃:“当初在渟渊,江见寒为保我性命,碾碎他的龟甲成粉末,给我喂下,贺兰年那时便说过,这一举动恐损他本源,我欠他良多,你与他动手太过,彼此表面受伤是小,若是进一步让他本源受损,我良心难安。”


    季云徵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应下:“……我明白。”


    他贴身,缱绻地亲吻上陆晏禾的唇。


    “师尊放心,这里结束后,我会想办法助他恢复,倒时便不必欠着他。”


    …………


    很快,季云徵从陆晏禾处出来,将门关严实之后,他察觉到什么,蹙起眉转身。


    庭院中,正站着谢今辞。


    见季云徵出来,谢今辞朝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季云徵没有犹豫,跟上了谢今辞。


    “有什么事,这里她听不见。”


    彻底离开陆晏禾住所后,季云徵开口问道。


    谢今辞转过身,目光平静。


    “师弟,有一事。”


    “关于师尊目前的情况,宗门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成为师尊的炉鼎。”


    “如今,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


    “宗门的意思?”季云徵眼底一恍:“什么……时候?”


    谢今辞:“明日。”


    “如果你答应,我会帮你。”


    第173章


    翌日清晨, 陆晏禾独坐案前,面前铺展着数叠纸笺。


    她执笔蘸墨,托腮撑桌, 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


    如今这具身子实在虚弱,她不过写下几行字便觉头晕目眩,只得伏在案上暂歇。


    数了数已完成与待写的书信,她忍不住哀叹:“这遗书写得可真累人啊……”


    五位同门、自己的三个徒弟, 还要给江见寒与司无意各留一封。


    想到还有这么多封信要写, 她就一阵头疼。


    【主系统:……宿主你这是在自找麻烦。】


    死都要死了, 何必多此一举?


    陆晏禾听见它的吐槽,嘻嘻一笑:“当然是因为我自恋, 总觉得突然暴毙会伤了一些人的心,怕他们哭天抢地, 特地留书安抚。”


    “毕竟——”她拖长语调,摇头晃脑道:“若是我上辈子也能这样与师兄好好道别, 后来或许就不会那么执着了。”


    涿州城一遭, 见到沈逢齐着实让她放下不少,若是她能留下信件,好好道别, 他们应当也能好好放下。


    想着,陆晏禾忽然想起昨日与季云徵的对话, 她心念一转。


    【陆晏禾:系统, 既然我提前完成了任务, 是不是该额外给点奖励?】


    系统的声音沉默一瞬。


    【主系统:宿主你想要什么?】


    【陆晏禾:你看啊, 在旁人眼中我是靠江见寒的龟甲才保住性命,明日突然暴毙,这事说不通, 不如等我走后,将本源还给他吧?就当我吸收,还给他了如何?】


    【主系统:宿主,江见寒的龟甲已被他亲手碾成粉末,无法复原。】


    【陆晏禾:拜托拜托,你可是主系统,肯定有办法的。不然我欠着这么大的人情,真是死也不瞑目。】


    【陆晏禾: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o<】


    【主系统:…………】


    经过一番软磨硬泡,主系统终于让步:待她“死后”,可帮她将体内的本源之力完整归还给江见寒。


    作为交换,陆晏禾需在新生后为主系统完成一项任务,此任务不可拒绝。


    在再三确认这个任务既不丧心病狂也没有难度后,陆晏禾爽快地应下。


    没过多久,陆晏禾正伏案书写那些尚未完成的信件呢,推门声响起,这两日照旧她的谢今辞端着药盏走了进来。


    “师尊。”谢今辞望向榻上无人,转过头才看到陆晏禾。


    见他突然到来,陆晏禾神色微变,急忙将写好的信纸翻面掩住。


    谢今辞见状一怔:“师尊在写什么?”


    你师尊在写遗书呢。


    这话陆晏禾自然不会说出来,而是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不过是些修炼心得,待整理好了再交给你们。”


    她转开话题,“倒是你,怎么没敲门就进来?”


    说罢,她又将目光落在谢今辞的脸上,眼底流露出几分诧异。


    “还有今日来得还这般早,为师见你眼底乌青浓重,可是昨夜没歇好?”


    谢今辞目光游移,并未再深究那些纸张:“弟子无碍只是鞭伤作痛,难以安眠。”


    “很疼么,过来让为师瞧瞧?”


    陆晏禾示意他近前,待见到谢今辞背上伤势果真比昨日严重一些,她蹙眉道:“医者不自医,你既不便让乌四诊治,难道就要任其恶化?”


    “惩戒之事需保密”谢今辞垂首,“弟子羞于劳烦师父,亦不敢让旁人知晓。”


    “总不能任由如此,你再这般不在乎,糟践自己,就算今后好了也会留下疤痕的。”陆晏禾不赞同的摇摇头。


    谢今辞沉默片刻,他点点头,声音渐低:“那弟子需要下山采办几味药材,正好也想散散心,不知师尊愿不愿意……陪弟子一道去?”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眉宇间的浓重的郁色,想到他近日种种遭遇,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好,为师陪你一同去。”


    她的时日无多,最后陪一陪谢今辞也是好的。


    饮尽汤药后,陆晏禾便随谢今辞悄然下了归墟宗。


    二人在宗下附近的镇子里很快采买齐药材,而后,陆晏禾又拉着谢今辞来到镇郊的寺庙,虔诚地求了三只平安香囊。


    出了庙门,与谢今辞沿着无人的河畔走了会儿,她将三个香囊捧到谢今辞面前道:“来,今辞,选个你喜欢的。”


    这三个香囊虽针线有些粗糙,布料也不算上佳,但陆晏禾不会做那些针线活,索性买了现成的。


    谢今辞微怔,目光掠过,最终拾起那只金线绣制的。


    陆晏禾端详着他今日的装束,不由莞尔:“今辞果然会选这个啊,与你今日这身衣裳正相配。”


    谢今辞垂眸。


    他此刻身着一件白金相间的常服,正是那日在辛栾镇云岫阁,得陆晏禾称赞过的那两套其中之一。


    因着她喜欢,他特意买下,今日是头一回穿。


    “另外两个香囊是师尊准备给师兄与师弟的?”谢今辞问。


    “是啊。”陆晏禾轻轻颔首,“你们师兄弟三人各一个,算是为师给你们求的祝福。往后即便各奔前程,禾穗铃不常戴了,带着这香囊,也算带着为师的牵挂。”


    谢今辞呼吸一窒:“师尊此言是何意?”


    陆晏禾仰头望他,笑着抬手轻抚他的发顶:“个头都长这么高了,还跟为师装糊涂。”


    而后她正色道。


    “今辞,此次之后,你该回贺兰氏去了。云徵会留在归墟宗,照宁也要回玄清宗开始与宗主学习宗内事务。你们虽同出我门下,但前程各异,都该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而非为了为师一再妥协。”


    她微微俯身,将香囊仔细系在他腰间,轻声道。


    “为师只盼你们日后低头见到这香囊时,还能想起——你们曾是嫡亲的师兄弟。”


    谢今辞低头凝视着她,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认真:“师尊在一日,弟子便一日不会离开去贺兰氏,弟子只想在服侍在师尊身旁。”


    陆晏禾面上含笑嗯嗯应着,心中却在暗忖。


    放心,马上就不在了。


    她特意求来这三个香囊,原是存着未雨绸缪的念头——倘若将来这三个徒弟因故反目,至少能借着这个信物,稍稍忆起今日她这番嘱托呢。


    做完这件事,陆晏禾不忘这次下来的重要之事,对谢今辞道:“既然药材已备齐,我们回镇上寻个清净处,为师为你上药。”


    谢今辞顺从地应下:“好。”


    陆晏禾转身走出几步,却未闻身后脚步声相随,回头望去,只见谢今辞仍伫立原处,眸中情绪翻涌如云。


    “今……”


    陆晏禾心下正觉诧异,刚迈步欲返,才走出两三步便身形一晃,膝头发软,朝前倒去。


    谢今辞在她倾倒前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陆晏禾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上午才喝了药,这具身体怎么又这么衰弱了?


    未待她想明白,整个人已被谢今辞打横抱起。


    “师尊,恕罪。”


    谢今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求您原谅弟子。”


    陆晏禾怔然抬眸,从他话语中蓦然醒悟。


    此刻的异常,竟是谢今辞所为。


    然而未及质问,更为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彻底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等陆晏禾再度恢复意识时,只觉自己如今神思混沌如浆,浑身滚烫。


    眼前景象摇晃不定,过了许久她才辨清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厢房的榻上,看陈设似乎是在某间驿馆。


    她吃力地扭动脖颈,侧首望去,见谢今辞静坐榻边。


    这是在做什么?她之前是被谢今辞迷晕了?


    “师尊醒了。”


    似是算准她醒来的时候,谢今辞起身靠近,扶起虚软的她,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至唇边。


    “辛苦师尊喝下这汤药。”


    陆晏禾看着谢今辞,又闻到汤药的味道,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绝非这两日她所服之药。


    谢今辞这是要做什么?


    她偏首避开,挣扎着想要脱离谢今辞的怀抱,却发觉喉间灼痛难当,那股熟悉的燥热自咽喉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


    陆晏禾坚持不住的从喉间发出一身低/吟。


    “师尊是否觉得熟悉?”谢今辞抱着她道。


    “弟子给您服了师弟的血,想来…….师尊已忆起先前的感觉。”


    陆晏禾大脑空白,难以置信地望向谢今辞。


    谢今辞,他把季云徵怎么了?


    “你对他”


    谢今辞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将陆晏禾拥得更紧,语气缥缈:“师尊宽心,师弟安然无恙。甚至很快您便能见到他了。”


    “但在那之前,”他将药碗又凑近几分,“还请师尊饮下此药,这样之后会好受些。”


    好受些?什么好受些?


    见陆晏禾始终抗拒地紧闭双唇,谢今辞便自己含了一口汤药,俯身覆上她的唇,撬开她无力闭合牙关,强行以口相渡。


    “唔!!!”


    这熟悉的方式,与陆晏禾那时在幻境中的情形别无二致。


    待陆晏禾被迫咽下最后一口药汁,谢今辞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再度将她轻拥入怀中,眼神恍惚。


    “师尊,弟子无能,做不了适合您的炉鼎。”


    “明知您不愿任何人成为您的炉鼎,却还是想要用这种龌龊的方法让您多留些时日。”


    “师弟是您最在意的那个……若是他,师尊是不是就不会这般抗拒了?”


    陆晏禾听着谢今辞的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她这具身体还有一日就要死了,他们做什么呢?!


    让季云徵成为自己的炉鼎?


    “不“


    陆晏禾在谢今辞怀中挣扎着想要开口,可方才被迫咽下的汤药已然生效,她眸光颤抖,身体痉挛了下。


    谢今辞见她如此,开始伸手慢慢褪去她的衣衫,又取来不知从何处备好的药膏,细致地为她提前涂抹,并开始为她按穴。


    他到底是医修,很快,陆晏禾便彻底如一滩水般躺在谢今辞的怀中,无神地睁着眼,已在无半点抗拒的力气。


    意识朦胧间,她听见门外传来轻叩声,一道身影紧接着推门而入。


    谢今辞转头看了看,等那人来到榻前,将软绵绵的陆晏禾扶起,送入来人的怀抱。


    氤氲的水汽与沉水香顷刻间将陆晏禾包裹,谢今辞松开手,他取出几粒丸药递给接住陆晏禾的季云徵,而后起身退开,默然坐在榻边近处的椅上。


    “师弟。”


    “你要注意分寸。”


    第174章


    陆晏禾无力地仰起脖颈, 在晃动烛影中对上季云徵近在咫尺的,这张秾丽艳绝的脸。


    他俯身抱着她,身上还带着隐约湿润的水汽, 似是方才沐浴过,可此刻周身却散发着近乎灼人的温度。


    眼睁睁看着季云徵接过谢今辞递来的药丸,陆晏禾勉力抬手想要阻拦,季云徵却已在这之前将药丸尽数送入嘴里咽下。


    喉结滚动间, 不过片刻, 他的一双黑眸已化为赤红色的竖瞳, 将她无声无息地裹进他笼罩而下的气息之中。


    疯了都疯了。


    望着季云徵那双逐渐氤氲起潋滟水色的眸子,陆晏禾第一次生出了逃离的念头。


    “季云徵……不行……”


    她不能因为自己, 在最后的关头,与他做出这等事情来。


    陆晏禾颤抖着开口, 边摇头边想要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滚烫的掌心扣住腰, 牢牢禁锢在季云徵的怀中。


    龙尾倏然显现, 亲密地依偎上来,冰凉的鳞片自脚踝蜿蜒攀上,擦过陆晏禾战栗的肌肤, 直至缠住她的双腿。


    “师尊不要嫌弃我。”他垂头,将逐渐发烫的额头抵在她的颈间, 声音低沉喑哑, “弟子如今是干干净净的。”


    来此之前, 他在反复擦拭着自己每一寸肌肤, 直至泛起薄红,此刻他从发梢到指尖,身与心都是干净的。


    他的全部都是属于她的。


    季云徵将陆晏禾压进榻中, 陆晏禾已是双颊绯红如霞,急促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药效如野火般在她体内肆虐,每一寸肌肤都在渴望着贴近眼前之人,彼此交织的气息蛊惑人心,令她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因最后一丝清醒而挣扎。


    交战的欲望与理智让她身体微微发着抖,在季云徵俯身靠近的刹那,她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抵住他的胸膛。


    “别……”她声音破碎,近乎呜咽,“你会……后悔的……”


    她想要告诉他一切本质都是徒劳,甚至还想告诉他……


    可所有的言语都融化在季云徵主动与她相触的唇间,唇齿间的空隙,她听到季云徵的低语。


    “师尊,弟子爱您。”


    他握住她的肩头。


    “师尊……别怕。”


    一吻落下,起初如蝶翼轻触,渐渐化作缠绵的深缠。


    陆晏禾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丝线也彻底崩断,渐渐的,她放弃所有抵抗,甚至颤抖着仰首回应。


    她抬手勾住身上之人的脖颈,指尖深深陷入他散落的发间,任由他的掌心抚过自己微微弓起的脊背。


    衣带不知何时已然松解,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的瞬间,她本能地向他贴近。


    “陆晏禾……”


    他的轻唤带着难以自持的颤音,龙尾轻轻一扫,帷帐徐徐垂落,将榻间交缠的身影掩映在朦胧之后。


    谢今辞静坐榻边,紧闭双眼强忍着不去窥看,然而自身视觉被刻意封存后,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


    衣料摩挲声,压抑喘/息声,还有他自己血脉中奔涌的热意,热浪般一波又一波,无不煎熬。


    方才以吻渡药时,那些未能悉数渡去的汤药此刻在他体内灼烧。


    他猛地抬手抵住额角,双唇颤抖,紊乱的气息从齿间逸出,额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微微睁开的双眸有些失神。


    倏然间,谢今辞目光凝滞。


    伴着一声破碎的低泣,帷帐间探出一截汗湿的手臂,那泛着薄粉的手腕微微颤抖着,纤指紧紧攥住帷帐边缘,显然是承受了许多。


    是陆晏禾的手。


    谢今辞凝视着那截近在咫尺的皓腕,怔忡片刻,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覆上她微颤的指尖。


    “今辞……”


    他的手立刻被陆晏禾紧紧回握,力道大得几乎生疼,甚至听到她呼唤他的声音。


    可不过两息,一条玄色龙尾已自帷帐中探出,如墨色的藤蔓缠上那只手腕,在莹白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对比。


    谢今辞:“……”


    他默然松手,任由龙尾将那只手带回帷帐之中,唯余指间残留的温热触感。


    颓然垂首后,谢今辞撑着扶手踉跄着强站起身来,身形抑制不住地微微晃动。


    他知道明知道还需要些时间等待,明知道他如今留在此处就算有意外也能及时处理。


    可胸中翻涌的酸楚与妒意已灼得他五脏俱焚,谢今辞深吸口气,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疾步离去。


    跌撞着推开房门又反手合拢,将室内的一切声响隔绝在身后,谢今辞靠在门板上深深喘息,待抬起眼帘时,却见江见寒正静立在廊下阴影中。


    见谢今辞出来,江见寒缓缓抬眸,向他微微颔首。


    不远处,裴照宁抱膝蜷在廊柱旁,目光空茫地望向虚空,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们彼此四人都明白其余人对陆晏禾的想法,但情绪如何,在孰重孰轻之中,他们不会因为自己某些的缘由去妨碍必须要做的事情。


    *


    【男主好感值+1000】


    在男/女/情/爱上,陆晏禾曾与江见寒在神识中体会过些许,算不得全然陌生。


    但神识终究是神识,当亲身经历时,每一寸肌肤相贴的温度和每一声耳畔的气息都带着截然不同的真实触感,更不必说,这次她几乎全程都在被动承受着季云徵的采/补。


    又因着他特殊的龙类原形的体质,这番竟事半功倍。


    只是其间连休憩的间隙都稀罕得紧,待一切终了时,陆晏禾早已记不清究竟折腾了多少次,最后连呜咽的力气都耗尽,整个人只能无力地蜷在凌乱的衾被间。


    季云徵轻轻拥着她,梳理着她汗湿的长发,身后的龙尾尚未收回,仍眷恋地缠绕在她脚踝,鳞片在渐弱的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墨色。


    他低头,吻不厌其烦的,细细密密的落下,又吻去她未干的泪痕,而后流连至泛红的耳尖,含住柔软的耳垂不断厮磨。


    覆上那双被吻得嫣红的唇之时,他不再同于先前的急切,这个吻缠绵而珍重,带着温存与深切的爱慕之意。


    陆晏禾无力地倚在他怀中,任由他动作,看着他抚上自己的小腹,耐心细致地将灵流一点点如丝线般输入进她体内,帮助她吸收采补。


    除了浑身的酸痛外,陆晏禾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原本枯竭的生机如久旱逢甘霖般缓缓复苏。


    她心中暗叹邪修之道果然立竿见影,却更涌起深沉的无力。


    如今她的这具身体本就是将死之身,离死遁就差一日了,结果还是没能阻止将季云徵主动献出自己,将他拖入泥淖之中。


    炉鼎之说,往日的误会,如今阴差阳错竟都成了真。


    “季云徵你这么做,不值得。”


    她有气无力的话语让季云徵身形微颤。


    “陆晏禾,”他抵着她的额角,趁着彼此契合,将她拥得更紧,“这都是我甘愿的。”


    两人静静对视,陆晏禾望见季云徵说完那句话后,随着眼底流淌爱意一同翻涌着浓重的不安与忐忑,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见她如此,季云徵情动时的绯色迅速漫上眼眶,化作一片殷红。


    眼看他情绪翻涌,眸中水雾氤氲,陆晏禾都快要到唇边的话不由转了个弯:“又哭?上辈子分明都是当过魔君的人了,怎的还这般脆弱?”


    季云徵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哑:“陆晏禾,我怕你不要我。”


    “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陆晏禾挑眉:“我记得,这不是我主动抢的吧?是你主动送来的。”


    “而且,我若真不要你,此刻你早该在外头了,哪里由得你还在这儿?”


    各种意义上的在外头,更何况,她还有些不舒服。


    季云徵听出她话中别样的意思,眼底的水雾霎时化作粼粼波光,他重又低头轻吻她的唇,耳尖泛起薄红。


    “要缓一缓才行”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羞赧:“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成。”


    陆晏禾偏头避开他的亲吻,直直望进季云徵眼底。


    “季云徵,今日之事,是你与今辞合谋?”


    “他才受完戒鞭,你们就敢这般肆无忌惮,可曾想过若被宗门知晓的后果?”


    季云徵垂眸沉默片刻,低声道。


    “此事宗门是知晓的。”


    陆晏禾怔住,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是你们的师叔们准许你们这般胡来?”


    见季云徵默认般垂下眼帘,陆晏禾瞳孔渐渐收缩,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头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


    “这简直是胡闹!”


    陆晏禾急促的喘息了几下,继续问道:“知道此事的还有谁?”


    她目光紧紧盯着季云徵。


    “我要你说实话。”


    季云徵:“……”


    他见陆晏禾眼底的严肃之色,明白瞒不过,只得承认下来。


    很快,在得知她那几个师兄师姐,她的三个徒弟,甚至是江见寒都知晓此事之后,陆晏禾生无可恋的闭上了眼。


    有的人活着,她已经死了。


    陆晏禾后悔了,她是真的后悔了。


    她当时就应该听系统的话直接走人的。


    现在倒好,不仅要了季云徵的清白,让他成为自己炉鼎不说,还是如此正大光明的众所皆知。


    唉,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第175章


    待陆晏禾稍稍平复心绪, 又仔细沐浴更衣后,她换了间厢房,将人尽数唤来。


    不唤不知, 除去谢今辞,竟连裴照宁与江见寒都候在此处。


    她暗自苦笑:若非池楠意等人下山太过招摇,只怕今日这荒唐事,真要变成一场众人围观的古怪“盛事”了。


    苦中作乐后, 她在位上睁开眼, 望着眼前四人。


    “今日之事就当不曾发生, 我希望你们缄口如瓶,莫要外传。”


    除季云徵外, 其余三人眸光皆是一动,皆从她话语中听出了某种意味。


    而季云徵脸上神情几近裂开, 他三步跨作一步,按在陆晏禾的肩膀上:“师尊!”


    与寻常的男/欢/女/爱不同, 炉鼎的采补会将被采补之人人精元渡给获益之人, 季云徵此刻的脸色如今还有些许的苍白。


    天上地下不过一瞬,身心曾感受到的欢愉的尚未全数褪去,季云徵就被陆晏禾这番疏离的言语迎头泼了盆刺骨的冰水, 刺得他心头剧痛。


    陆晏禾这是,连让他做她的炉鼎的机会都没有吗?


    上辈子他被珈容羡控制心神, 被凭空捏造了那些他被迫成为陆晏禾炉鼎的虚妄记忆, 对于成为炉鼎的难堪过往耿耿于怀, 万分痛恨。


    等如今他主动想要当陆晏禾的炉鼎了, 不愿意的却变成了陆晏禾。


    可见当年,他是以何等卑劣龌龊的思想去想陆晏禾的。


    扑通一声,季云徵直直跪倒在陆晏禾面前, 声音发颤:“师尊就这般……厌恶弟子么?”


    “强迫师尊是弟子之过。可成为炉鼎,弟子是心甘情愿的,弟子只是想——”


    “够了。”陆晏禾出声打断,却在看见季云徵伏在自己膝上痛苦的神情时心头一软。


    她低叹一声,抬手轻抚他的发顶。


    “季云徵,仅此一次。”


    “即便你愿意,为师也绝不许你自毁前程,沦为我的炉鼎。”


    说罢,她扫视房中众人,声音清晰,“对谁,都一样,今后,谁都不许有这等念头。”


    其实也不必劝诫,她这具身体也快要完蛋,即便是谁有这个念头也再也没这机会了。


    季云徵神情恍惚,怔怔望着她。


    “师尊……”谢今辞上前一步,急欲开口。


    陆晏禾却不再多听,她起身径直走到江见寒面前:“青衡道君,可否劳烦你送我回去?”


    “我暂时不想与我的这几个弟子同行。”


    江见寒静静注视她片刻,终是颔首:“好。”


    *


    回程的路上,暮色四合,残阳将天际云层染成橘红与深紫交融的锦缎。


    江见寒御剑而行,苍虬剑在云海间划出一道青色流光,很快便将季云徵等人远远抛在身后。


    罡风猎猎,卷起二人衣袂翻飞。


    如浪的云絮迎面扑来,带着沁凉的水汽,又在下一瞬被遥遥甩去。


    陆晏禾原本由江见寒扶着肩立于剑身前端,忽然察觉到身后温热在无声中靠近,直至她整个人被笼入一片雪松清冽的气息中。


    “陆晏禾。”衣袍轻拢,阻隔了凛冽的风声,江见寒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带着些许沉色,“若季云徵他当真适合你,不必拒绝。”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波动:“又或你若不愿是他,也可另择他人。否则寿元耗尽,你便会……”


    剩下的话被隐下,他的声音渐低,“陆晏禾,你该多为自己考量。”


    江见寒都抱她了,陆晏禾便顺势放松身子倚进江见寒的怀中,神情平静地看着暮色下的云层:“换人?换谁呢?”


    发丝被风吹拂而起,她微微侧首,对上江见寒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还是说,青衡道君这是在——毛遂自荐?”


    “可你莫忘了,你的本源龟甲已喂我服下。若再为我炉鼎——”她笑意微敛,声音在风声之中格外清晰,“江见寒,你会如何?”


    “我不会有事的。”江见寒定定地凝着她,答得干脆利落。


    “江见寒,莫要骗我。”陆晏禾与他对视,抬手点上他的胸口,眸光沉静,“修为停滞,境界倒退,甚至折损寿元……你以为我当真不知?”


    她轻叹,叹息声近乎要散入风中。


    “你劝我为自己考量,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江见寒沉默片刻:“你若不曾来渟渊救我……”


    “少来这套。”陆晏禾笑着打断,“我去渟渊原是为了凌皎皎之事。即便真是为你,不也是因你先前去渟渊为帮我解裴照宁被珈容倾夺舍之事么?”


    说罢,她冲他眨眨眼,抬手捏了捏他脸颊,语气里带着促狭:“你这闷葫芦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若我不问,你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提吧?”


    江见寒:“……”


    陆晏禾:“江见寒,你待我的好,我都记着,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你自毁前程。”


    听她似乎话中有话,江见寒心头微震,不知为何涌起古怪且空落的情绪,欲言又止间,陆晏禾已转回身去,开始叨念道。


    “江见寒,此次遴选我虽未亲至,但以季云徵之能,入律戒阁应是必然。”


    她望着远方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如云烟:“届时,还请你……多照拂他些。”


    “那你呢?”江见寒声音不觉紧绷。


    陆晏禾发出短促的轻笑声:“我?一个修为尽失之人,还能如何照拂他?”


    她的目光落在天际最后一道霞光上,语气平静而渺远:“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总不能陪他一辈子吧。”


    “这事儿,凭着你我多年的情谊,你能答应我不?”


    江见寒静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尖穿过陆晏禾翻飞的袖角,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暮色在他眼中沉淀,风声在两人之间短暂凝滞,他颔首,声音在猎猎风声中依然清晰:“嗯。”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陆晏禾唇角漾开笑意,她转过身来,倾身仰首,没有一句废话,吻上江见寒微凉的唇。


    夕阳余晖为相拥的身影镀上金边,衣袂在晚风中缠绵翻飞。


    起初只是唇瓣轻柔相贴,而后转而细细研磨,江见寒身形微滞,又被她抬手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气息在暮色中交融,身后流云缓渡,风声渐柔。


    良久,陆晏禾松开,眼底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陆晏禾轻笑,指尖轻抚过他唇角:“这是奖励。”


    她将后半句话悄悄咽回心底。


    也算是告别啦。


    *


    陆晏禾回到归墟宗后,径直寻到池楠意等人,一番冷静的陈词,明确拒绝再让季云徵作为炉鼎的提议后,她转身便要离去。


    “陆晏禾,你装什么大善人!”


    乌骨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疾步上前攥住陆晏禾的衣袖扯住陆晏禾,眼中灼灼燃着怒意,紧盯着陆晏禾此刻明显红润起来的脸色,声音又急又厉。


    “季云徵身怀魔血的秘密你一早就知道,可你还是瞒着我们收他为徒,对他好得出奇,又不惜为他自爆修为,如今他心甘情愿救你,你反倒在这儿惺惺作态!”


    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陆晏禾衣料下的肉里:“他答应做你的炉鼎,宗门也绝不会亏待他!玄清宗资源无数,就算他今后修为停滞,宗门也养得起!要你这般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的给谁看?”


    陆晏禾静静抽回衣袖,抬眸望向乌骨衣的眸光清冷平静。


    “乌四,正因为季云徵是我的徒弟,你才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番话。但既为师尊,我便不可能亲手毁了他。”


    “你且推己及人,若今日发现适合做我炉鼎的是今辞,你还能这么爽快的说出这些话么?”


    “如何不能!”


    乌骨衣声音陡然拔高,她揪住陆晏禾的衣襟,整张脸几乎要贴到陆晏禾的鼻尖上:“谁的道途都没有你的命重要!陆六,你当我乌骨衣是什么人?!”


    她往外一指,指尖剧烈颤抖。


    “别说是谢今辞,若今日需要炉鼎的是宗门之下任何一个弟子,就算他不同意,只要能救你命,我就是绑也会把他绑到你榻上!”


    “旁人都快急死,你倒好,可劲儿的糟蹋自己!”


    方寻初与温以眠见势头不对,忙上前劝解。


    方寻初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四姐……都是自家人,何须动这般大气。”


    温以眠将陆晏禾自己拉到身后,道:“此事原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小七若实在不愿,待归墟宗事了,我们回宗再从长计议便是。”


    不远处的卫骁啧了一声:“不要炉鼎就不要炉鼎,大不了到时候我们几个将自己的寿元分给她就是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乌骨衣怒极反笑,回头反驳卫骁:“说得轻巧!炉鼎和分寿这两个哪个不是邪法?临到头了她定又不愿意,只留我们干瞪眼!”


    “够了。”


    池楠意沉声开口打断几人,走上前轻拍陆晏禾的双肩。


    “此事你若心有抵触,便等回宗再议,眼下你该回去好生歇息。”


    陆晏禾的面色自始至终都有些怔然,闻言,她眸光微动,沉默半晌,颔首。


    “四姐,抱歉。”她微微俯身,对乌骨衣道。


    这罕见的称呼把乌骨衣整个人都叫得呆住,她满腔怒火霎时僵在脸上。


    陆晏禾又转向其余几人,一一道歉。


    “大哥,二哥,三哥,五哥,抱歉。”


    她抬起眼,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


    “此事……我会好好思量。”


    “等回宗再说吧。”


    众人皆被她的反应弄的不知所以,未及反应,陆晏禾便利落转过身离开。


    *


    “师尊……!”


    江见寒等人在外头等她,陆晏禾出来时看也没有再看季云徵,以明日遴选要紧的借口让江见寒带他和裴照宁离开。


    谢今辞则送她回去。


    一路上,陆晏禾没再说话,谢今辞多次欲言又止,直至将她送回庭院之中,他才听到陆晏禾轻声问他道。


    “今辞,明日大会便是最后一日吧。”


    谢今辞愣了愣,还是回道:“是。”


    陆晏禾点点头:“知道了。”


    不能再拖了,该早些结束了。


    再继续,她是真怕这一干人真为了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第176章


    又是一日过去, 今夜归墟宗格外喧闹。


    陆晏禾借用系统的能力,从午后便一直看着大会。


    律戒阁的遴选已然结束,季云徵未负陆晏禾的期许, 以最年轻的金丹修为,一剑一鞭惊鸿照影,在各宗弟子中脱颖而出,稳居榜首。


    今日与律戒阁持戒青衡道君江见寒切磋三炷香而不败, 赢得满场喝彩。


    各宗门人或有惊叹或有羡妒, 江见寒亲自为季云徵授下律戒阁玉牌, 自此,季云徵成为阁中最年轻的戒律弟子。


    如此幸事加上季云徵的身世, 归墟宗可谓是双喜临门,太初道君司无意再度现身, 当众宣布季云徵为归墟宗少宗主,同样为未来宗主的不二人选。


    二人并肩而立时, 那七八分相似的出众容貌, 无人会质疑他们二人的血脉亲缘。


    庆贺之声如潮涌起,大会上夜空绽开烟火,琉璃灯盏沿山道蜿蜒如星河, 笑语喧哗随夜风飘散,整个归墟宗浸在灯火与人声织就的热闹里。


    这些喧腾, 皆与陆晏禾无关。


    此刻房中, 她搁下笔墨, 将一封封书信仔细理好, 向后倚在椅背上。


    午后借故支走谢今辞后,她又用了整整半日,总算是写完了这些“遗书”。


    唯独缺了给季云徵的那一封。


    陆晏禾笔提起又落下, 提起又落下,长长叹了口气。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落纸时却只觉苍白无力。


    无非是抱歉,无非是劝他生死有命,无非是嘱他为自己而活……这些话早已说过太多遍,此刻重复,反倒显得她有些敷衍。


    “咻——砰——”


    屋内的窗棂留着一线缝隙,夜风捎来远处隐约的人声与烟火炸开的脆响,引得陆晏禾的目光飘向窗外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


    真热闹啊。


    可惜这般盛事,她既因修为尽失无法亲临,更因昨日荒唐后的无情,算是与季云徵陷入了无声的僵持与冷战。


    季云徵白日都不曾来过,或许是忙碌,或许是害怕来,又或许是不想来罢。


    陆晏禾转而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臂轻叹:“这般热闹,倒真有些想去亲眼瞧瞧。”


    人嘛,总免不了有凑热闹的心思。


    她只是随口一念叨,未料主系统竟接了她的话。


    【主系统:系统已为宿主实时转播现场画面,不够清晰么?】


    【陆晏禾:这哪里能一样?若看转播就足够,人又何必对亲临现场这般热衷?】


    更重要的是,画面中人太多太杂,她看了半天都没看到季云徵的身影。


    她有些好奇季云徵现在在做什么。


    系统机械音似乎停滞了一瞬,再度响起。


    【主系统:宿主可以去。】


    【陆晏禾:怎么去?用你之前给的技能飞过去?】


    【主系统:不,宿主时间不多,系统可直接传送宿主至现场,观赏完毕后送回,节约时间。】


    陆晏禾一下子支棱起来。


    【陆晏禾:这么人性化?什么时候能去?】


    【主系统:现在。】


    【陆晏禾:?】


    没等陆晏禾反应过来,耳边嗡鸣声猛然响起,眼前骤然一黑。


    待视线再度清晰时,她已置身于一片林间。


    远处人声鼎沸,灯火辉映的光晕透过枝叶缝隙洒落。


    陆晏禾循着喧闹与光亮走去,拨开最后一丛叶,盛会的全景豁然展开在眼前。


    琉璃灯盏如星辰缀满廊檐,各色法衣的修士穿梭其间,笑语喧哗交织,夜空不时绚烂的烟火将中央的高台映得恍如白昼。


    陆晏禾立于人群之中,往来修士谈笑着从她身体中穿行而过。


    【主系统:宿主,他们看不见你。】


    陆晏禾:“嗯。”


    【主系统:宿主,你还有最后一个时辰。】


    陆晏禾:“嗯。”


    主系统陷入沉默,没再继续说话。


    陆晏禾抬眼望向远处的高台,在攒动的人影间搜寻,很快便看到了她想要找的人。


    台上,池楠意正与司无意并肩而立,身旁站着方寻初、江见寒、乌骨衣,以及谢今辞与裴照宁等人。


    立于司无意身后半步的季云徵,那身与司无意形制相仿的服饰在他身上显出截然不同的风华。


    季云徵长发以玉冠高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掩映的灯火为他殊丽的侧颜镀上柔光。


    他神情有些空茫,目光定定落在虚无的某处,似在出神。


    忽而,他肩头忽被人轻拍,转头看去,是几个热情的别宗弟子上前欲与他攀谈。


    “季道友……”


    季云徵这位凭空出现的归墟宗少宗主,以年少金丹的修为与惊为天人的容貌,早已成为全场焦点。


    无论男修女修,皆羡他天赋,慕他风姿,见有人开了头,很快边都纷纷涌上许多人。


    季云徵皆依礼颔首应着。


    陆晏禾远远望着,心中泛起一丝欣慰。


    真好,这么看着,季云徵想是今后不会再走老路了。


    “太初道君。”


    那边,池楠意执礼而立道。


    “关于季云徵今夜之后的去处,我希望他能先随我等回玄清宗,待过些时日,再让他正式回归墟。”


    司无意广袖微垂,衣袍在灯火下流转着光泽,他目光掠过台下喧嚷的人群,声音清冷:“于礼确该如此,但究竟如何应看他的意愿。”


    说罢司无意侧首,声音稍扬:“季云徵。”


    季云徵应声中断与旁人的交谈,转身欲回。


    可就在半途,他眼角的余光越过憧憧人影,恍惚间瞥见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陆晏禾?


    师尊?


    季云徵的动作不受控制地顿住了,他双眸骤然睁大,定定望去——


    真是她。


    隔着灯火与人海,陆晏禾立于一片竹影之下正静静望着他,唇边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尊???!!!


    “季云徵?”司无意见季云徵迟迟未过来,蹙眉回望,却见季云徵在短暂的呆滞后,竟开始拨开围拢的弟子,甚至想要跃下高台。


    “师尊……师尊……”他喃喃着,不顾周遭错愕的目光,便要往那个方向去。


    肩头忽被一只沉稳的手按住。


    司无意站在他身后,声音微沉:“你怎么了?”


    “我瞧见师尊了……”季云徵声音发紧,“她来了……”


    “谛禾道君不可能在此,”司无意视线扫过他紧盯的方向,“你定是看错了。”


    “不,舅舅,我看清了,分明就是她……”季云徵摇头,急切地再次望去。


    可那处光影晃动,人潮如织,哪里还有陆晏禾的身影?


    “那处离此地不算近,她如今没有……走不了这般远的路。”司无意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掌心在他肩上轻按,“待今夜事了,你再去看她便是。届时无论随她回玄清宗,还是留在归墟,都由你。”


    季云徵的目光仍死死锁在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中,指尖微微发颤,半晌,确认确实是自己错觉后,才涩然应道:“……嗯。”


    季云徵明白,昨日的冷言历历在目,陆晏禾如何能过来?


    他不知陆晏禾是否还愿见他,是否……还愿带他回宗门?


    *


    就在季云徵望向陆晏禾的刹那,陆晏禾下意识对他笑了笑。


    可笑意刚漾开便僵在唇边。


    他看得见自己?


    就像当年在玄清宗关禁闭时那样,他总能一眼就找到她。


    在司无意按住季云徵肩膀吸引去他注意力的同时,陆晏禾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平静道。


    【带我回去。】


    话落,眼前喧腾的灯火、鼎沸的人声、漫天绚烂的烟火骤然褪去,待视线再度清晰时,陆晏禾已回到熟悉的厢房之中。


    窗棂半掩,月光无声流淌,远处热闹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厢房之中却只剩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


    【陆晏禾: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看见我?系统是不是出bug了?】


    【主系统:是宿主在他身上种下的恶念禁制。你们之间尚有联系,他才能感知到你的存在。】


    恶念禁制?她差点忘了这档子事。


    【陆晏禾:我死后……这禁制会如何?】


    【主系统:任务已完成,禁制已无存在的意义,会在宿主死亡瞬间彻底消散。】


    陆晏禾抿了抿唇。


    【陆晏禾:能不能让它慢些消失?季云徵会察觉到的……我不想让他察觉到我的死。】


    主系统拒绝。


    【主系统:不可以,宿主一旦死亡,禁制即刻消失。】


    陆晏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寂的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手取过桌上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才继续道。


    【陆晏禾:系统,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都要死了,满足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你功德无量。】


    【主系统:系统没有功德这种东西。】


    【陆晏禾:怎么没有?赛博功德也是功德。】


    【主系统:……】


    陆晏禾重新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陆晏禾:你不回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哦,对了,我还要做一件事。】


    【主系统:什么事?】


    陆晏禾笑了笑,推开茶盏,提笔铺纸,开始写那封给季云徵的信。


    “我要告诉他,上辈子的真相。”


    【主系统:不行。】


    【陆晏禾:就行。】


    【主系统:不行。】


    陆晏禾哪里会听?一旦下定决心,她便不再犹豫。


    可笔尖才落下几个字,剧烈的疼痛骤然席卷全身,她眼前猛地一黑,喉间血腥味上涌。


    【主系统:若宿主执意写,作为惩罚,系统将不再提供疼痛屏蔽,且痛感增幅至150%。】


    陆晏禾握笔的手没有停顿:“那就来吧。上辈子的事,他有权知道真相。”


    她在方才最后与季云徵对视的刹那心中便已下定决心。


    “我告诉他这些,也是要让他看清我是个多么自私的人,等我死后,爱慕也罢,嫉恨也罢,尘归尘土归土,希望他能早些放下。”


    【主系统:宿主若一意孤行,惩罚即刻启动。】


    陆晏禾充耳不闻,手腕不停,可随之而来的痛苦仿佛闷头一棒,痛的她眼冒金星,而后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那痛楚仿佛从骨髓深处钻出,每一寸经脉都在灼烧、撕扯,她浑身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可她仍在写,一笔一划,写得详尽而认真。


    一刻之后,她眼前开始泛起重影,鼻尖温热的液体吧嗒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刺目的红。


    紧接着是耳朵、眼睛,七窍渗血,身体剧烈颤抖中,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未完的信笺上,染红了墨迹。


    咳嗽声在寂静的房中回荡,每一声都撕扯着体内开始破碎的脏腑,她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指尖颤抖着,再一次握紧了笔,指尖在纸上留下颤抖的,赤色的痕迹。


    【倒计时5分钟】


    当最后一个字终于落下,她长舒一口气,却又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剧痛中,她摸索着抓起桌上的茶盏,将早已冰凉的茶水泼在脸上,胡乱抹去满脸的血污。


    “哈……”


    陆晏禾混沌的想,自己此刻定然狼狈至极。


    应当换身干净的衣裳。


    可她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她摸着黑,凭记忆摸索着朝床榻走去,终于踉跄着倒进榻中。


    【倒计时1分钟】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头一点点枕在枕上,又将身体慢慢放平。


    她的呼吸渐渐困难,每呼出的一息都裹着血腥。


    就算是死……也该有些体面吧。


    她在心中默念。


    【倒计时30秒】


    希望他们别被她死状给吓着。


    希望那些遗书能有些用处。


    希望……季云徵能听她写在那里头的话。


    【倒计时0秒,倒计时结束。】


    夜风忽地从窗隙涌入,案头摇曳的烛火一晃,倏然熄灭。


    【宿主陆晏禾,死亡。】


    第177章


    大会直至后半夜方才结束, 一众宾客散去,人影渐疏,琉璃灯盏次第熄灭, 余下场中几盏风灯在夜色中晃动。


    季云徵转身便要往陆晏禾住处去,却被方寻初拉住。


    他知道季云徵要去找陆晏禾,遂劝道:“师妹这些日子都歇得早,你此时去寻她反倒扰她清梦, 不如今夜先回去歇息, 有什么事明早再与她商量不迟。”


    季云徵摇头, 喃喃道:“我只在外头看看……我就看一眼。”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不久前自己在灯火中瞥见的陆晏禾。


    明知九成是错觉, 回想起她看向自己那时的神情,他的心口就莫名慌得发空。


    他迫切的想去见她, 一刻也等不了。


    “既如此,早去早回。”


    池楠意听得动静走上前, 对方寻初开口道, “老五,你陪他同去,若是他们间出了有什么问题你能也劝劝。”


    说罢, 池楠意又转向沉默立在一旁的谢今辞与裴照宁,“你们若想去, 也一道去, 看过了便早些回去歇息, 莫要耽搁。”


    “是, 师尊/宗主。”谢今辞与裴照宁齐声应下。


    几人离开,不远处,江见寒静立着, 衣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眉心紧蹙,抬手按住心口。


    自大会中途起,那里便传来阵阵痛楚,如尖针反复刺扎。


    在渟渊失了本源龟甲后,他的身体每日不适。


    原本于他而言忍疼本也不是大事,可今夜这痛楚里却不似寻常,他试图运转灵力平复,可经脉间流转的气息反倒愈压便愈加紊乱。


    一股心惊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不会的。


    他暗自否定,指尖微微收紧,陆晏禾服下他的本源之力,两人几乎等同于同源共生,若她当真有事……他必能察觉。


    可江见寒握着腰间不断嗡鸣震颤苍虬剑半晌,终是身形一闪,朝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默然跟去。


    *


    即将抵达陆晏禾住处时,前方御剑而行的季云徵忽地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迎面夜风里,若有若无。


    他身形微滞,眉心紧蹙。


    哪来的血?


    可就在那抹腥甜钻入鼻尖的刹那,他的心脏猛地一坠,瞳孔放大。


    他闻出来了那是谁的血。


    是陆晏禾的血。


    季云徵身后,与他同乘的方寻初此刻正苍白着脸,紧闭双眼站在剑上,他一向恐高,此刻已是强忍不适。


    可方寻初忽觉脚下猛地一滞,不等他反应,载着他的剑竟以骇人的速度向下坠去!


    “啊——!”方寻初惊恐睁眼,听到了凌厉扑面的风声。


    季云徵身后一对玄色龙翼骤然展开,撕裂衣袍的同时,一道龙尾倏然卷上方寻初的腰际,将他整个人凌空甩起,精准地抛向后方御着洛归剑的谢今辞。


    方寻初:“季——!”


    谢今辞脚下洛归剑剑光一转,接住惊叫着的方寻初,方寻初才开口想要唤季云徵,那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双翼猛振,朝着前下方方向疾冲而去。


    方寻初惊魂未定地攀住谢今辞的手臂,茫然道:“他这是怎么了?突然这般……”


    谢今辞稳住洛归剑,脸色已然铁青。


    这世上能瞬间刺激到季云徵、甚至让他失控现出魔相的,只有一个人。


    师尊。


    谢今辞呼吸微乱,洛归剑光猛然大盛,载着裴照宁与方寻初二人,如流星般朝着陆晏禾院落方向疾驰而去。


    “慢些——慢些啊!”


    灵剑流光在空中划出刺目的光亮,不明所以的方寻初接连受惊,恐惧的呼声刚出口便被疾风撕碎,远远甩在身后。


    江见寒紧随其后,见前方异动,苍虬剑青色流光暴涨,如一道青虹破开夜色,急追而上。


    *


    半龙化的季云徵刚落在院中,那愈加浓烈的血腥味便如一张无形巨网将他攫住,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陆晏禾的血,本是季云徵无法抗拒的蛊惑,是烙印在血脉里的欢愉与渴望。


    可此刻,这熟悉的气息却化作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寸寸攀爬,冻得他浑身战栗。


    他为何隔着这般远就能闻到她的血?为何这血气会如此浓郁?


    “陆晏禾……”


    季云徵强忍着血气带来的阵阵眩晕,身形一闪后便掠至厢房门外。


    从屋外看去,屋内漆黑,没有半点光亮。


    他抬手,猛地推开房门。


    “吱呀——”


    开门的刹那,浓稠的血腥气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扑出,强烈的刺激让季云徵的双眼瞬间化为赤红的龙瞳。


    月光泻入室内,让他看清了厢房中的景象。


    房中的桌案上散落着凌乱的信笺,墨迹与暗红的血混作一团,血色从桌沿蜿蜒而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黏稠地一路蔓延至更里头。


    季云徵整个人僵立在门口,下一秒,他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师尊!”


    他顺着刺目的血痕冲了进去,却在看清帷帐后光景的刹那,猛地钉在原地。


    晚风从敞开的房门灌入,吹得帷帐微微飘拂。纱帐之后,一女子静静躺在榻上。


    月色透过纱帐洒在她惨白的脸上,她浑身染着血,素白衣袍浸透成暗红,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动不动。


    是陆晏禾。


    季云徵一步、一步朝床榻挪去。


    “师尊……”他轻声唤道。


    无人回应。


    季云徵目光凝滞地行至榻前,他想要俯身触碰她,双膝却骤然一软,整个人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师尊……你怎么了?”


    陆晏禾安静地躺在那里,胸口无丝毫呼吸的起伏。


    “师尊。”


    季云徵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悬在她染血的手腕上方,许久,才轻轻落下。


    他触到的是一具冰冷、僵硬、了无生息的躯体。


    季云徵的双眼骤然失焦,瞳孔涣散开来。


    “师尊,你是睡着了吗?”


    他声音轻得近乎诡异。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师尊,你醒醒……”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季云徵的耳边只传来帷帐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为什么?


    明明昨日……昨日他还抱着她,那时她分明比前几日气色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连指尖都是暖的。


    她还与他说过话,还在生他的气。


    分明方才他还看见她了,她还对他笑了。


    “师尊。”季云徵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破碎的颤音,“你是吓我的,对不对?”


    “你是……生我的气……故意这样的……对不对?”


    她一定是生气他的擅作主张,生气他没有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生气他没有好好与她道歉。


    “师尊……”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声音哽咽,“我来了,我来与你道歉了……师尊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一遍遍低唤,从轻柔到嘶哑,从恳求到绝望,却始终得不到一丝回应。


    几乎是同时,数道身影先后闯入房中。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谢今辞、裴照宁、方寻初三人俱是身形一滞,目光扫过满桌满地的暗红血迹,三人的声音瞬间提高变调。


    谢今辞:“师尊!”


    裴照宁:“师父!”


    方寻初:“小七??!!这是怎么回事?!”


    谢今辞浑身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不管不顾地扑向床榻,见季云徵跪在榻边,猛地将他一把推开,颤抖的手搭上陆晏禾冰冷的手腕。


    脉息全无。


    五脏尽碎,经脉俱断,气绝身亡,回天乏术。


    这是,元婴自爆后反噬的死状。


    谢今辞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双眼瞬间蹦出血丝。


    “为什么会这样……”


    他重重喘息着,茫然摇头:“师尊她明明已经好了很多了……明明只要好好调养就不会有事的……”


    方寻初抢上前来,在看到陆晏禾浑身浴血、静静躺在榻上的刹那,眼前骤然一黑:“小七!!”


    他猛地扭头看向谢今辞,却见谢今辞已直挺挺跪了下去,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绝望,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


    方寻初心口狠狠一凉,寒气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姐姐——!!”


    裴照宁扑到榻前,双手死死攥住陆晏禾染血的一角,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血腥弥漫的房中炸开,悲如肺腑。


    江见寒闯入房中时,屋内已跪了一地的人。


    浓重的血腥气中,他的目光越过数人,直直落在那张熟悉的、此刻却毫无生气的面容上。


    他素来清冷的神情,在这一刻寸寸碎裂,想要上前,双脚却像钉在原地。


    耳畔嗡鸣声骤起,腰间苍虬剑剧烈震颤,发出凄厉的悲鸣。


    下一刻,在所有人有些木然的注视下,一团柔和的青光自陆晏禾心口缓缓透出,如萤火般浮起,幽幽飘至江见寒面前,而后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体内。


    刹那间——


    江见寒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这是他的本源。


    完完整整、一丝未损的本源,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的体内。


    随着青光融入,暖流顺着经脉流淌,因本源缺失而隐隐作痛的身体,正一寸寸被温养、修复。


    可随之而来的认知,却比任何疼痛都更尖锐。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吸收他的本源。


    元婴自爆,本就几乎无生的绝路,她靠着自己,撑了那么多日,直到今夜。


    她没能撑过去。


    江见寒张了张唇,想要唤她的名字,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可更汹涌的痛楚猛然袭来,如利刃绞入心扉。他喉头一甜,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鲜血溅地,与满地的暗红融在一处。


    而在场的谢今辞在看到那团青光没入江见寒体内的刹那,便同样明白了一切。


    他神思恍惚。


    为什么……他身为医修,竟连师尊她没有吸收江见寒的本源都没有发觉?


    他当年分明是为了她才踏入医道,可这些年来,他究竟修的是什么医?连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连她独自强撑到油尽灯枯都未曾察觉。


    他竟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悉心照料,她便能慢慢好起来。


    谢今辞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他低着头,喉咙里竟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嘶哑破碎,痛苦异常。


    “师尊……”


    他喃喃唤着,手中洛归剑倏然显现寒光。抬手,剑锋便朝自己脖颈抹去!


    “谢今辞??!!!你敢自戕——!!”


    方寻初从心口的剧痛中猛然回神,眼见剑光已至谢今辞颈侧,当即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同时伸手夺剑!


    “哐当——”


    洛归剑脱手落地,谢今辞被方寻初这一脚踹得重重摔在地上,发冠碎裂,墨发散乱披了一身,他狼狈地蜷缩着,泪水落下。


    “是我害了师尊……”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她……”


    他爬到榻边,一个又一个地开始朝着陆晏禾的尸首流泪叩头。


    “师尊,弟子该死……弟子该死……师尊……师尊……”


    他磕的头破血流,又扑倒方寻初脚边,字字泣血,彻底崩溃。


    “师叔,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杀了我!”


    若不是他被仇恨蒙蔽双眼,若不是他认下贺兰氏的血脉身份,让曾祖对季云徵痛下杀手,陆晏禾便不会为救季云徵而自爆元婴。


    是他,让陆晏禾左右为难,最后还将她推上了这条绝路。


    他谢今辞,不配做她的徒弟。


    “今辞,起来……”


    方寻初想要将谢今辞从地上拽起,可他自己也心扉剧痛,双手颤抖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正强忍着哽咽劝阻之际,旁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他猛地转头,却见季云徵不知何时已爬跪到了床头的剑匣旁。


    那剑匣中,静静躺着断成因灵主死去而数截的贪生剑。


    此刻,季云徵正握着其中一截锐利的断刃,任由锋刃深深割入掌心,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一滴滴砸落在地。


    而后,在方寻初惊恐的注视下,他将那截断刃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心口插了下去!


    “季云徵!!!!”


    方寻初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却在看清季云徵面容的瞬间僵在原地。


    季云徵的胸口一点点绽开血色,他却恍若未觉心口贯穿处的痛苦,脸上带着笑。


    与那笑容一同出现的,是他双眼淌下的两行血泪。


    “师尊……”


    “你不能不要我……”


    “不能……只留我一个人。”


    第178章


    南方境界, 雍泽城。


    晚来雪絮纷飞,青瓦朱檐被落下的细雪覆上一层浅浅的素白。


    城外响起礼乐笙箫,数匹头顶红绸的高头大马缓缓行进城中, 马后牵着一顶八人抬的朱红喜轿。


    那轿子华贵,轿顶流苏垂落,檐边缀的四角铃铛随着行进叮当作响,轿后跟着不少人的队伍, 几箱扎着红绸的金银器物在雪光中映出晃眼的色泽。


    这般不小的排场, 引得长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有人探头好奇问道。


    “今儿是哪家要成亲?喜轿行到这, 怎不见新郎官在前头引路?”


    有人回他。


    “还能有谁?定是城中那户公仪氏,他们家那位病弱痴傻的昶哥儿今日娶亲。”


    那人不解:“那痴儿娶亲?说笑呢, 谁家姑娘肯嫁他?”


    “嘿,你还别嫌。那公子虽说是个痴儿, 却是从渟渊神裔公仪氏本家出来的,公仪氏娶凌氏女, 据说是那是从祖上便传下来的规矩。”


    “不过嘛……凌氏世代高门, 痴儿娶的自然不是正经凌氏女。听说是……”


    说话的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听说是凌氏旁支的外室女,早些年流落在外, 这两年才被寻回,转头又被送到这儿来。正经姑娘, 谁愿嫁个体弱的痴儿给人冲喜呢?”


    人群窸窸窣窣的议论与低笑声, 顺着风雪飘进那顶晃动的喜轿里。


    轿中, 身着大红喜服、头盖喜盖的女子正随着轿子的颠簸一晃一晃。


    盖头下, 陆晏禾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这轿子晃晃悠悠的,快把她给晃睡着了。


    陆晏禾不得不承认,系统这回真没骗她, 自苏醒至今,她在这轿子里已枯坐了将近半日,腰不酸腿不疼,浑身上下轻快得很,这具新身体的底子确实不错。


    只是一睁眼便在这颠簸的喜轿里,多少有些荒唐。


    况且,若方才外头那些个闲言碎语属实,她此刻岂不成了被买来给某个心智不全的公仪氏公子冲喜的、凌氏旁支的外室女?


    她还记得今日这与她这具身体随行的女侍在半路上与她说的话。


    “姑娘,今日这一遭,老爷嘱咐了的。”


    “您今夜必得和那位行了周公之礼,这之后,事才好办。”


    想到这儿,她嘴角略微抽了抽。


    看样子还是个色诱痴儿的局。


    这开局,倒真是……别出心裁。


    喜轿穿过人声,在不知行了多久后,外头骤然响起鞭炮的炸响,噼里啪啦好一阵热闹。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高亢的唱礼声,喜轿终于停稳、落地。


    轿帘被人掀开,一只肤色偏白的手伸到了她盖头下方。


    “要、要……小心。”


    这声音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磁,此刻却透出几分紧张的磕巴。


    想来便是她那被换作“痴儿”的怨种相公了。


    陆晏禾欣然伸出手,稳稳牵住了他,那只手微微一颤,随即小心翼翼地握紧,引着她步出轿子。


    “新人跨火盆——”


    牵着她的男人替她提起繁复的婚裙摆,她跨过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牵着迈入高门。


    “一拜天地!”


    “二拜先祖!”


    “夫妻对拜。”


    前世经历过一遭成婚,此番她可谓驾轻就熟,可对面的人却显然不是,握着她的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两人对拜时,他的额头还撞上了她的喜盖下的头饰,又慌慌张张伸手来扶。


    确实……是有点傻。


    陆晏禾在盖头下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新人入洞房——!”


    这场成婚仪式简单得近乎仓促,等陆晏禾回过神时,已被扶进了一间布置喜庆的厢房。


    “公子,该为您夫人掀盖头了。”


    教礼的女侍催促道。


    红烛高烧,将满室锦帐绣幔映得一片暖融,陆晏禾听到他回答:“好。”


    隔着曈曈红影,男子似是有些笨拙地拿起那柄系着红绸的喜秤,指尖微微发颤,将秤杆探向陆晏禾眼前的红盖头。


    盖头被挑起,烛火的光晕如潮水般涌来。


    陆晏禾下意识抬眸,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她呼吸一滞,震惊得微微张开了唇。


    靠,这不是江见寒吗?


    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如竹,大红的喜袍衬得他肤白如玉,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那眉眼、鼻梁、唇峰的线条,竟与江见寒有九分的相似。


    可当陆晏禾真正望进他眼底时,那想法便烟消云散。


    这不是江见寒。


    这双眼睛里没有江见寒惯有的疏离与克制的神情,反倒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懵懂,像初春化开的雪水,干净得不染尘埃,甚至有些呆愣愣的。


    全然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眼神。


    哪怕是曾经失忆成为公仪涣的江见寒也没有流露出过这种神情。


    此刻,对面的男子被她这般直直盯着,他竟慢慢红了脸,薄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无措地眨了眨眼,握着喜秤的手指微微收紧,想了又想,磕磕巴巴地说出来被人教导的那两个字。


    “娘,娘……子。”


    陆晏禾闻言也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喊道:“夫君?公仪昶?”


    “嗯。”


    公仪昶的脸更红了,连眼睫都因羞赧而微微垂下,他目光躲闪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对红绸缠绕的合卺杯。


    “他、他们……说,要喝,酒。”


    是了,还有合卺酒这一出。


    陆晏禾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一回头,却见人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不知所措。


    “喝酒要两个人喝,”她忍着笑意,“你不过来么?”


    闻言,公仪昶这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拘谨。


    “夫君,请。”


    陆晏禾很快便适应了这荒诞的角色,端起杯盏准备与他交杯,对面的公仪昶觑着她,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端起杯盏,却是径直与她的杯子轻轻一碰,然后仰头就给自己灌了下去。


    喝完,他见陆晏禾端着杯子没动,眼神迷茫地问:“娘子……不喝吗?”


    陆晏禾:“……”


    谁告诉他合卺酒是这么喝的?


    她看着公仪昶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又瞥过那张与江见寒极度相似、此刻却写满无辜的脸,颇有些无奈。


    他是个痴儿,包容,包容。


    “夫君,这酒,不是这样喝的。”


    她起身牵过他的手,引着他将手臂与自己交错,耐心示范:“要这样……手臂交缠,再你我同时饮下,看明白了么?”


    公仪昶低头看着她与自己交握的手,不知在想什么,脸颊绯红,羞赧地点点头。


    懂了就好。


    陆晏禾重新斟满两杯酒,端起杯盏,手臂与他交缠,原本是稍加牵引,未料面前的人竟整个人软绵绵地朝她怀里栽倒过来!


    她伸手接住,公仪昶便落进了她怀中,他浑身发烫,身上带着一股蜜饯般的甜丝丝气息,呼吸滚烫地拂在她颈侧。


    “娘子……我热……”


    公仪昶抬起头看她,眼尾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陆晏禾心头一凛,倏地看向桌上那壶酒。


    不是吧?这酒里……直接下药了?


    这么简单粗暴?这是打算今夜就生米煮成熟饭?


    问题是对面这位……还是个痴儿啊,不行不行。


    陆晏禾将公仪昶扶到床榻上,他刚一沾床,便急促地喘息起来,察觉到陆晏禾身上比他凉些,便本能地往她怀里钻。


    “热……”


    公仪昶一边往她身上贴,一边开始迷茫地扯自己的衣襟,指尖笨拙地勾着繁复的盘扣。


    “公仪昶。”


    陆晏禾压住他乱动的手,沉声唤他名字,他动作一顿,抬起湿漉漉的眼:“娘子……”


    公仪昶本就与江见寒一般生得极好的样貌,此刻双颊绯红、眼尾含泪,可怜巴巴地凑上来,委委屈屈的模样竟让陆晏禾心头也莫名窜起一丝躁意。


    看惯了闷葫芦江见寒,谁能拒绝可怜巴巴委委屈屈模样的翻版“江见寒”啊?


    等等。


    察觉到身体里涌起的不对劲,陆晏禾猛地扭头看向房中那对烧得正旺的红烛。


    烛芯旁还幽幽燃着一小截细细的香,淡白的烟雾正无声弥散。


    她面色古怪起来。


    不是吧……合卺酒里下药还不够,连房中点的香都是催情的?这是有多急不可耐?


    她当即从榻上起身,想出去去找些凉水来缓缓,却瞥见门外不知何时已映出数道模糊的人影。


    陆晏禾眯起眼,走到房门口一推——


    门已从外反锁。


    “开门。”


    无人应声,片刻后,那有些耳熟的女侍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


    “春宵一刻值千金。老爷嘱咐了,时间不多,请姑娘……尽快成事。”


    啊?


    这是非逼着她与公仪昶现在就地成了这“好事”不可了?还是围观的那种。


    太奇怪了,公仪氏和凌氏联姻还能这样?


    陆晏禾正想着,身后忽地袭来一阵甜丝丝的热气,未等她反应,整个人便被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


    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她倏然回头,对上公仪昶近在咫尺的脸,他双颊绯红如霞,额发已被细汗浸得湿漉漉的,黏在光洁的额角。


    “你……别走。”


    他以为陆晏禾是要离开,手臂收得更紧,眼底浮起一层水雾,混着迷茫与不安。


    “他们……说,新婚夜……夫妻间……要在一起。”


    他声音发颤,呼吸灼热地扑在她耳畔:“要是生气了……就是没让她满意。”


    “娘子是……不喜欢我么?”


    要命,这谁能忍得住。


    这一刻,尝过滋味的陆晏禾乍现的色心和道德在她脑中厮打得天昏地暗。


    这能碰吗?好馋。


    不行不行不能碰!这是陷阱啊!


    她正天人交战,紧抱着她的公仪昶,那张与江见寒有九分相似的脸便缓缓凑近。


    他带着不确定与试探的意味,将滚烫的的唇如鸿羽印上她的唇瓣,温软中带着丝生涩的颤抖。


    见陆晏禾倏然睁大了眼眸,他有些慌忙退开些许,眼底水光潋滟,如浸在雾中的桃花,忐忑不安地低问。


    “你讨厌么那本子上说,你……会开心的。”


    他的话音轻颤,带着纯然的懵懂,可眼尾绯红迤逦,唇瓣被无意识咬得湿润泛光,急促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温热而甜腻,脸上情潮弥漫。


    明明是无心的姿态,却透出一种浑然天成、近乎妖异的勾人风情,仿佛在无声地邀请采撷。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承认自己彻底败下阵来。


    色心,压倒性地占了上风。


    她都换了具身子了,眼前这位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君,既拜了堂,又饮了合卺酒……


    亲个嘴怎么了?


    心念一定,她便不再忍耐,在公仪昶诧异而茫然的目光中,她伸手扣住他后颈微湿的发丝,将他拉回,主动覆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她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舌尖灵巧地撬开他因惊讶而微启的齿关。


    公仪昶先是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所蛊惑,生涩而笨拙地开始回应,他学着她的样子,试探性地轻吮她的下唇,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娘子……”


    两人呼吸俱乱,唇齿厮磨间跌入榻中。


    就在两人吻得难分难解之际,陆晏禾忽而隐约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嚣,那声音由远及近,嘈杂中混着呵斥与急促的脚步声。


    未等她细想,喧嚣声已逼至门外——


    “砰!!”


    房门被人从外猛地踹开,木屑四溅。


    一道身影携着凛冽寒风闯入,在踏入房中的瞬间,那人便嗅到了浓郁得近乎粘腻的催情香息。


    “把他们拉开。”


    那人开口,声音冷冷。


    “还有,把这同他们一起算计的凌氏女给我拖出去。”


    被公仪昶压在身下的陆晏禾身体一顿。


    啊?这架势,成婚怎么好像变成捉/奸了?


    还有……她怎么觉得这声音——


    有些熟悉?


    第179章


    “方才跑出去的, 一个不落,全抓回来。”


    进来的那人侧首朝门外吩咐,语声淡淡。


    “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凌氏骗人竟骗到这里来,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陆晏禾隔着帷帐望去,烛火将那人的影子投在纱幔上, 拉扯出晃动的影子。


    就在男子侧头吩咐的刹那, 夜风卷起帐幔一角, 让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他的容貌是上等的俊美,此刻眉梢挑着, 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双眼却凝着冷光, 轻飘飘道继续吩咐道。


    “若是有敢反抗的,也不必回禀, 直接就地给废了。”


    啊?这好像是……公仪琅?


    不是吧?


    在陆晏禾的印象中, 前不久在公仪氏见到的那个公仪琅明明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模样,如今这模样,竟有了几分他哥般的冷酷劲儿。


    才半个月不见变化这么大?不确定, 再看看。


    其实陆晏禾并未瞧错,如今出现在这里的正是公仪琅。


    察觉到自帷帐内投来的目光, 公仪琅倏然转头, 视线隔着纱幔直直落在陆晏禾身上。


    但陆晏禾比他的反应更快, 在他看到之前想也没想就缩身躲进了公仪昶的背后。


    见陆晏禾躲在公仪昶身后, 他眉头蹙了蹙,周身气压骤降:“都愣着做什么?把那女子给我拖出来。”


    “不……行。”


    公仪昶几乎是立刻挺身将陆晏禾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语气异常执拗:“她、是我、娘子。”


    “你们、不能动、她。”


    “公仪昶,”公仪琅向前踏了一步,“公仪氏从未允你娶妻。此女是凌氏那旁支设局送来的骗子,想用美人计借你这块跳板攀附公仪氏。”


    “若非我赶来,你此刻已被她骗了身子、毁了清誉。”


    他目光越过公仪昶,落在缩头乌龟般躲在公仪昶身后的女子:“把她交出来,她与那伙骗婚之人,一个都逃不掉,全都得押回受罚。”


    “她是我娘子,不是、骗子。”


    公仪昶摇头,身体也同时做出了反应,不仅没退,反而回身一把将陆晏禾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整个后背挡住所有视线。


    他的手臂收紧,“我们是、拜过天地的,今夜是……新婚之夜,你们、都出去!”


    公仪琅强调:“但你和她才见面。”


    公仪昶不听:“她、是我、娘子。”


    公仪琅见他犟的出奇,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问公仪昶:“她是给你下了什么迷药,让你护成这样?”


    公仪昶只顾抱着怀中的女子,又一次强调道:“我们、是、夫妻。”


    公仪琅:“………………”


    哇喔。


    陆晏禾被公仪昶牢牢箍在怀中,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急促如擂鼓的心跳,暗自惊叹。


    她这傻夫君护起短来,倒真有几分不顾一切的架势。


    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碍于公仪琅在场,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憋得浑身微微发抖。


    公仪昶察觉到怀里人的轻颤,以为她是害怕,慌忙低下头,笨拙地用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磕磕巴巴地在她耳边低声安抚:“别怕……娘子,别怕……我在。”


    公仪琅瞧着眼前这夫妻情深的架势,仿佛自己好心赶来救人,反倒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胸口那口气堵得他不上不下,着实憋闷。


    “哥,”他叹了口气,退后半步,脸上挂起笑,用公仪昶能听懂的话慢慢说道,“你若真想将她留下来,便随我回公仪氏一趟,如何?”


    公仪昶转过头来,眼神里透着茫然:“回去?”


    这个词于他而言万分陌生,他对此本也没什么波动,可听到能将人留下来时,眼底亮起了微光。


    “真的?”


    “真的。”公仪琅摊了摊手,笑容里掺进一丝无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在公仪昶想了想后准备点头答应的时候,一双手忽地伸出,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陆晏禾实在是忍不住了,不得不出手干预。


    虽然她现在不太清楚公仪昶的身份,但一声哥的称呼和那时公仪琅唤公仪涣简直是一模一样。


    在她听来,回公仪氏这几个字简直像是催命符,瞬间勾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阴影。


    她才不要去,去了准没好事。


    于是她抬起头,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巴巴地开始朝着公仪昶卖惨:“夫君……我不想去……”


    “若是去了,他们定要拆散我们的。”


    公仪昶眼底果然又开始犹豫动摇起来。


    陆晏禾心中一高兴,正准备再添一把火呢,帷帐忽地被人一把扯开!


    未来得及出口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她愕然扭头,只见公仪琅不知何时已闪身站在榻前,正低着头,震惊万分地望着她。


    “陆……晏禾?”


    陆晏禾:“?”


    等等,她不是换了身体吗?这也能认出来?


    没等她反应过来,公仪琅已单膝跪上榻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骤然乱了节奏,戏谑的双眼此刻睁得极大。


    他略微有些失神:“怎么会长的……”


    这么像。


    陆晏禾几乎立刻明白他要说出的这三个字,心道一声要完。


    这系统不会是给她找了具与原本那具身体尤其相像的躯壳吧?


    这么不靠谱!


    她立刻做出反应,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害怕,手腕在公仪琅愈收愈紧的掌心里挣了挣:“公、公子……你捏疼我了。”


    公仪琅依言稍稍松了手,却仍旧呆呆看着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恍惚,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你、你……”


    还没等公仪琅“你”完,陆晏禾忽得眼前一花,而后就瞧见公仪琅被踹得整个人跌进里榻,喜红的锦被凌乱卷了一身。


    他闷哼一声,还未及爬起,便见公仪昶已一把将陆晏禾重新捞回怀中护住,近乎茫然天真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浮起一层生气的薄红。


    “公仪……琅。”


    “不、不许……”公仪昶将陆晏禾护得严严实实,声音硬邦邦,“你碰、碰我娘子。”


    看着公仪琅被实打实地踹了出去,陆晏禾眼睛发亮。


    嘿,她这相公,虽然没有那么聪明,却莫名还挺有劲儿!


    于是她又色心大起,呜呜咽咽地扑到公仪昶怀中开始撒娇,边撒娇边有意无意地揩油乱摸。


    公仪昶被她抱着,原本恼意也很快消退,脸颊越来越红,伸手虚虚环抱住她,声音放轻:“娘子……”


    公仪琅跌在榻上,他捂住隐隐作疼的腰际,看着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公仪昶怀里的陆晏禾。


    这是一张……与谛禾道君几乎一模一样的样貌。


    他闭了闭眼。


    不会的,他所认识的那个谛禾道君,从不会露出这般娇缠黏人的模样。


    否定归否定,但他再度睁开眼,看着恨不得贴在公仪昶身上的那女子,还是不由得从唇齿间嗤笑出一声,忍着疼坐起身,凉凉道。


    “凌知意凌姑娘,在下劝你动作稍微收敛些……”


    “两位身上那合欢的药性可还没解,”他目光扫过公仪昶泛红的脖颈与微微发颤的手臂,“如此挑逗我这位兄长,就不怕真出点什么事儿?”


    凌知意,这是她这具身体的名字?


    被他提醒,陆晏禾才想起来□□这一事。


    她倒是还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当抬起头看向公仪昶时……


    公仪昶眼尾潮红,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抱着她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药效正烈,煎熬不已,全靠最后一丝清明强撑着。


    陆晏禾伸手摸了摸公仪昶发烫的脸颊:“夫君很难受么?”


    公仪昶整张脸连带着脖颈都红透,却还是朝她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不……不难受。”


    “胡说。”


    陆晏禾转过头看向公仪琅,脸上已换了一副怯生生的畏惧模样:“这位公子,麻烦……可否帮忙寻些解药来?我夫君他……”


    公仪琅依旧盯着她的脸,目光一寸寸逡巡,同时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


    “解药?姑娘健忘,下药的不是你们的人么,怎么反倒问在下要起解药来了?”


    “妾身这边……没有解药。”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若是公子方便能否……”


    “不方便。”公仪琅笑着打断她回答道。


    公仪琅等着她反驳,等着她羞恼。


    可她没有。


    陆晏禾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怀中的公仪昶,眸光温柔:“夫君……那看来,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公仪琅呆愣的目光中,她倾身向前,纤臂环住公仪昶的脖颈,脸上泛起羞涩如霞的红晕,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若是夫君不介意,今日的洞房花烛,现下便续上吧。”


    公仪昶的目光已是迷离一片,在陆晏禾靠上来的同时,他的手便本能地搭在了她的腰际,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要……怎么……做?”他声音沙哑,带着难耐的喘息。


    “夫君,我来教你……”陆晏禾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


    就在陆晏禾将公仪昶压倒,两人即将彻底贴上的前一刻。


    “行了!!”


    公仪琅整个人恨不得原地裂开,他闭上眼,喘了口气,咬牙道。


    “我去找解药!!”


    第180章


    重生的第二日, 陆晏禾终于联系上了主系统。


    【主系统:关于宿主就新身份形似原身的解释如下。】


    【主系统:由于宿主神识特殊,可承载迁移的宿体有限,仅能在凌氏之女中选择, 此宿体为系统十七年前监测并培养完成的合格宿体,在宿主接手之前一概为系统操纵,具有唯一性,故无其他选择。】


    【主系统:至于容貌相似——此支凌氏血脉, 本与宿主原身同出一源, 并非偶然。】


    陆晏禾敏锐地听出其中隐含的意思。


    【陆晏禾:你是说……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准备好的“容器”?而且和我的原身有血缘关系?】


    【主系统:是。】


    陆晏禾:“……”


    《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部救赎文, 自开篇便从季云徵被陆晏禾带回玄清宗讲起,书中从未提及陆晏禾的身世, 但这并不意味她便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书中的陆晏禾,即她陆晏禾本人, 自记事起便是个无父无母、没名没姓,在下界讨饭的小乞儿。


    那时, 她时常为了分一口吃食与其他小乞儿打架, 有时饿极了,也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有成有败, 事情一旦败露,自然也免不了被追被打。


    直到那年, 欺软怕硬的陆晏禾偷吃食偷到了沈逢齐, 那个看起来与她年岁相仿、却一身锦衣华服, 有些仙气飘飘的少年郎身上。


    被发觉后她想要逃跑, 却被沈逢齐当场逮住。


    面对沈逢齐,她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不服,在沈逢齐眯着眼笑她时, 陆晏禾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张口就在他手上狠狠咬出了一排鲜红的牙印。


    就因这一口,沈逢齐便嚷着要她“负责”,而后……将她拐回了玄清宗。


    包括陆晏禾这个名字,也是沈逢齐当年坚持给她起的。


    晏禾,“晏”寓意平和安康,“禾”又如田埂间的禾穗般,经风磨火烧,亦能坚韧生长。


    正因如此,对于“亲人”这一词的认知,陆晏禾始终停留在那几个一道将她拉扯大的师兄师姐身上。


    至于自己身上流着凌氏的血脉,如今也算是意外得知。


    明了这些,陆晏禾心下稍安。


    至少这具身体并非系统夺舍无辜之人所得。


    可随之而来的困扰她的,却是另一个疑问。


    【陆晏禾:你说你们从十七年前便开始准备这具宿体……即便是未雨绸缪,也不至于提前那么久吧?】


    闻言,主系统罕见地停顿了片刻。


    【主系统:宿主,实际时间并未提前太多,此具宿体是在您上次死亡前五年,才被系统选定并开始培养的。】


    嗯?五年?方才不是说十七年前么?


    未等陆晏禾问出口,系统已给出了解答。


    【主系统:宿主,距离您上次死亡到昨日复生,其间——已过去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


    啥十二年?!


    系统这石破天惊的回复惊得陆晏禾浑身一颤,也让她猛地睁开了假寐的双眼。


    她此刻正缩在一人怀中,几乎是同时,抱着她的人因她的异动有了动作。


    “娘子、怎么了?”


    那人侧身贴近,陆晏禾闻声也微微抬头看向他。


    她身前的这张脸在晨光里亮得惊人,眉形修长而分明,眼尾天然带着些微上扬的弧度,眼瞳在光线下呈现出清透的色泽,此刻正专注地凝望着她。


    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低哑,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纯粹的关切,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清澈得毫无杂质,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担忧。


    江见寒?


    陆晏禾盯着这张过分好看的面容恍惚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


    眼前人是公仪昶。


    “夫君,我没事。”她立刻缩回他怀中,声音低低,示弱道,“只是做了个……梦。”


    缩在公仪昶温热的怀里,陆晏禾神思却一片恍惚。


    他的气息笼着她,干净而踏实,长发瀑般散在枕上,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清爽的气息。


    十二年……她这一睡一醒,竟已过去这么久了么?


    快得让她毫无实感。


    就连公仪琅,这个她昨日“重逢”的旧识,容貌也未有多少变化,顶多是脾气似乎更臭了些。


    若真过了十二年,她那几个徒弟……如今又该是何等模样了?


    公仪昶见她缩在自己怀中不言不语,以为她是害怕,眉头微凝,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稳稳贴在她的腰侧。


    “娘、子、不、怕。”


    “有、我。”


    他的话音才落,两人身下床榻却忽然重重一晃。


    公仪昶眉头立刻锁紧,他起身撩开帘帐,朝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神情认真地朝外要求道。


    “赶车……稳些。”


    “你们晃、晃到她了。”


    帘帐外,坐在前头看着书册的公仪琅扭过头,看着里头那个将榻上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还一本正经提要求的公仪昶,简直要被他气笑。


    都说情爱让人失智,他的这个痴傻的哥更是其中翘楚。


    光一直护着骗他婚的凌氏女便也罢了,好容易用只有回渟渊亲自求情才能保下那凌氏女的借口让他同意回渟渊,他还坚持要叫一辆有榻的马车,说是昨夜他娘子精神紧绷一夜未眠,方便她白日补觉。


    这般失智的情态……呵,同他的另外那个哥仿佛同个模子里刻出来。


    一样的执迷不悟,一样的要死要活。


    凌知意……陆晏禾……


    一想到凌氏女那张与陆晏禾近乎一模一样的样貌时,公仪琅的眸光还是微微沉了沉。


    单就凭她那样貌,等到了渟渊恐怕也是……


    虽然公仪昶到底也是公仪氏的嫡系血脉,但他这痴儿哥如今的样子,是保不了他的这个小娘子的。


    想到这,公仪琅带着提醒的意味对公仪昶道:“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等去了渟渊她若还是这副模样,你们的婚事必定……”


    他话音未落,另一颗脑袋忽地从帘帐后探了出来。


    陆晏禾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与公仪琅对上了视线。


    两人大眼瞪小眼,公仪琅看着少女模样的陆晏禾的这张脸才有些晃神,就见她眨了眨眼,笑道。


    “公子——”


    “醒了,饿了,有吃的吗?”


    她言下之意明显。


    公仪琅:“……”


    他服了。


    *


    在狐假虎威如愿让公仪琅下车买回一堆吃食后,陆晏禾便心安理得地倚在榻上,接受公仪昶细致周到的投喂。


    从剥好的鲜果到吹温的羹汤,几乎无需她动手,公仪昶就会送到她嘴边,等她张口咬下。


    “夫君真好呀。”


    吃的美了,陆晏禾就眯起眼,像只满足的猫儿般冲公仪昶笑笑,嘴巴甜甜的夸上几句,又或是亲上一口,公仪昶眼睛便唰的一下亮得惊人,手上的动作更加利落殷勤。


    一旁的公仪琅别开脸,简直没眼看,心烦气躁的书册捏在手中半晌,一页也没翻过去。


    陆晏禾只当没察觉那道时不时投来的灼人视线,借着这难得的空隙,开始在心里零碎地问起了系统其他事。


    【陆晏禾:话说我死后,季云徵怎么样?那封信他看了吧,有什么反应?宗门后来可有为难他?】


    她死前写给池楠意方寻初等人的信里坦白了她两世为人之事。


    而那给封给季云徵的信,则交代了当年她遇到系统,又以复活沈逢齐为交易收他为徒之事。


    她将所有事无巨细,一桩桩一件件写了下来。


    末了,想要此事以她之死为结束,望宗门不要牵累季云徵与谢今辞。


    陆晏禾自认为以她与池楠意等人的昔日交情,在她死后,玄清宗不会为难他们二人。


    【主系统:宿主死后贪生断剑,季云徵本欲用那柄残剑自戕当场,被先前宿主种在他体内的恶念禁制护住了心脉,故性命无碍。


    【在看过宿主留下的信,知晓前因后果后,他便彻底断了自尽的念头,不再寻死。】


    陆晏禾心下稍安。


    那就好,那就好。


    【陆晏禾:之后呢?他是选择留在归墟,还是回了玄清宗?】


    【主系统:都不是,季云徵脱离两宗后……去了界外。】


    ……哈?


    陆晏禾震惊。


    【陆晏禾:什么意思?我那黑化值白降了?剧情白走了?】


    主系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平静地叙述起她身死之后发生的事。


    比如玄清宗虽最后未怪罪季云徵,但他直接自请宗门除名,脱离玄清宗与归墟宗,孤身去了界外魔族。


    又比如谢今辞当夜大恸自戕未成,道心崩毁,彻底断了医修修行之路,随后同样自除玄清宗宗门弟子身份,回归檀陵贺兰氏。


    至于江见寒,亦在陆晏禾死后身心受创,不久之后离开青阑剑宗。


    还有……………


    陆晏禾听完,整个人都懵了,连嘴里的东西都忘了要咀嚼。


    【陆晏禾:你的意思是说……我一死,直接没了两个徒弟?一个去了魔族,一个回归本家?】


    【主系统:是,除裴照宁外,玄清宗如今的名册之上,已除去谢今辞和季云徵两人名字。】


    她难以置信。


    【陆晏禾:不是,这剧情是彻底崩了吧?系统你难道不该说点什么吗?不需要挽回一下吗?】


    【主系统:经检测,所有角色行为皆符合其性格逻辑与发展轨迹,世界线运行稳定,宿主的任务已于身死之时判定完成,后续发展不在系统干预范畴。】


    陆晏禾听着,正捏着甜瓜的手微微收紧,汁水沾染上指尖。


    所以,意思是她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又是给季云徵降黑化值的,又是挡刀又是死的,最后就换来了这样一个全员“各回各家”莫名其妙的结局?


    逗她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