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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救赎文但与黑化男主互演》 第161章
【男主黑化值-500】
【男主好感值+500】
刺骨的寒意将陆晏禾从昏沉中唤醒, 那冷意仿佛浸透了骨髓,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离渊眼的池畔, 浑身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长发湿漉,可谓狼狈不堪。
此刻,她还发觉自己正被人紧紧拥在怀中, 腰被人单手勾着,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身后对方身上传来, 驱散了不少寒意。
陆晏禾转过身,恰好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眼, 那眸子底色清冷,却在与她视线相触的刹那冷意消融, 浮现出熟悉的暖意。
于是陆晏禾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着唤他:“江见寒。”
“嗯。”
公仪涣, 或者说江见寒, 低低应了一声。
他垂眸凝视着她,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前额,道:“结束了。”
陆晏禾知道他指的是幻境, 正要点头, 脸上的笑意却突然僵住。
熟悉的感觉。
她似乎全身使不上力, 周身灵力亦调动不起来。
并非是她在幻境中修为尽失的状态, 而是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对灵力的掌控给暂时隔绝了开来,即便凝神专注,能够调动的灵力也不过寥寥。
她立刻想到自己进入幻境之前曾经坠入池水之中, 立刻问江见寒:“江见寒,你的修为……”
江见寒同样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他眉心微蹙,正要开口,身后却蓦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两位,醒了啊。”
陆晏禾与江见寒同时转头,只见公仪琅正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他面上带着一抹笑,语气却透着几分难以捉摸。
“真是的,两位的感情可真好啊,在下把两位拖上来时候,我的这位好哥哥可是死死抱着谛禾道君您不肯松手呢,连昏着都要黏在一起,啧啧啧。”
江见寒闻言,长睫一颤,上面的水珠滚落,下意识就想要抽开揽在陆晏禾腰间的手。
他不该在外面因为自己的缘故对她造成困扰。
但他想要抽走的手却被陆晏禾一把按住。
陆晏禾按着江见寒的手,眼睛眨都不眨,直接朝着公仪琅笑着张口怼了过去:“那是,江见寒与我可要好了,怎么,公仪琅你这些年没有你兄长照顾的福气,所以嫉妒啊?”
“放心,我这次要带他走的,可惜这福气你之后也没有。”
陆晏禾向来很会往人心窝子上戳,公仪琅眼角狠狠一抽,面上的笑几乎挂不住,顿了下,才恢复如常。
“谛禾道君可真是……在下无话可说。”
他笑眯眯道。
“但在下现在站在这里,是想要告诉两位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不知谛禾与青衡道君想先听哪一个?”
江见寒眸光沉下道:“公仪琅,不必故弄玄虚。”
“好吧——”公仪琅拖长了语调,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的兄长,你还真是这么喜欢护着她。”
江见寒:“说重点。”
公仪琅:“好消息是,我们这位公仪涣大公子历经幻境一遭归来,阁中长老已决定既往不咎,不仅撤去了剥夺修为的惩戒,还恢复了他的自由之身。”
他笑意吟吟:“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大公子今后是选择作为公仪涣还是青衡道君江见寒回来,我们渟渊都一样欢迎。”
说到此处,公仪琅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至于二位此刻感受到的灵力凝滞,不过是离渊池水的副作用,一两日自会消散,不必忧心。”
不对劲,九分里头有十分的不对劲。
陆晏禾挑眉:“不废修为,还承认江见寒的身份,还他自由之身,你们公仪氏能有这么好心?”
“我怎么就不信呢,莫不是等着给他挖坑呢吧?”
公仪琅闻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诧异,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微微睁大:“谛禾道君何出此言?血脉相连终究是割舍不断的。兄长既身负公仪氏血脉,如今又修为精进,若有家族从旁相助,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话音稍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忽然转深:“不过…族中能做出这个决定,确实还有另一层缘由——贺兰氏为他求的情。”
贺兰氏求情?
陆晏禾眉头皱死,霍然起身。
托贺兰氏的福她才有这一场幻境,她信贺兰氏有如此好心才有鬼了!
“他们……”
话才离口,一阵巨响传来,陆晏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传来剧烈震动,晃得她几乎要跌倒,被江见寒飞速起身抱住这才扶着他勉强稳住身形。
“小心。”
江见寒将她圈进怀中牢牢护住,声音冷沉,在他抱住陆晏禾的同时,整个离渊池剧烈震动,池水翻涌,激起千层浪花,岸边灵石纷纷碎裂迸开。
江见寒带着陆晏禾避过飞溅而来的尖锐碎石,尘烟弥漫中,陆晏禾抬起头。
陆晏禾:“!!!”
她的目光被天际的异象牢牢锁住,呼吸为之一窒。
只见远天之上,云层翻涌如沸,一道巨大的金色狐影凭空显现,几乎遮蔽了半片苍穹。
那九尾金狐的虚影栩栩如生,周身流淌着璀璨的神光,身躯庞大,九条长尾在其后舒卷摆动间,牵动着灵气的涌动,其浩荡余威穿透至此处,这才导致地裂水覆。
神裔后嗣,无论是贺兰氏还是公仪氏都拥有一种其血脉的特有的秘术——“召神”。
所谓“召神”,便是以自身血脉为引,燃烧修为作薪,向避世的神明先祖祈求,换取其神念及部分力量,短暂临世。
施术者修为越高,血脉越纯,所召请出的神明虚影便越趋近于本体,力量也越是恐怖。
此刻,陆晏禾凝视着远处威压如狱的金狐神影,心头凛然。
能召出如此虚像,施术者的修为,至少已跨越了元婴之后的两大天堑,抵达了合体之境。
而在当今贺兰氏仍在的修者中,能有此等修为的,只有贺兰氏最顶头的那位——贺兰年。
能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做出此等动作?
陆晏禾心头几乎是立刻划过了某个猜想,而那个猜想在下一刻就被证实。
系统焦急的警告声传来。
“宿主!季云徵,你得去救季云徵!”
“贺兰年窥探天机得知季云徵的威胁,现在幻境结束便想要杀了他!”
看到男主面板上的重伤debuff,陆晏禾身上立刻汗毛炸起。
靠!
在这里等着她呢!
陆晏禾才醒来不太清醒,但这并不意味着谢今辞和贺兰氏不清醒。
贺兰氏的天机纵横术怕是早已让贺兰年算到了季云徵的身份,加上谢今辞,贺兰年特地惨来到渟渊,怕是还没与季云徵见面之前便已起了杀心。
如今幻境结束,贺兰年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立刻动手也是情理之中。
不行,季云徵不能死!
她陆晏禾累死累活、折腾来折腾去,好容易才将人的黑化值压到1000以下,眼见着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贺兰年这一杀,男主死亡,岂不是又得重头再来?
坚决不行!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从江见寒怀中挣脱了开来,直接朝着池畔的来路飞速而去。
可她眼前虚影一晃,公仪琅便闪身出现在她的身前。
“在下的话还未说完,谛禾道君这般急切,是要哪里去?”
“铮——!”
剑鸣清越,贪生剑已然出鞘。
陆晏禾根本懒得与公仪琅废话,手腕一振,冰冷的剑锋已精准地抵在了公仪琅的咽喉之上,剑身上流转的寒光映照着她森然如雪的侧脸。
“滚开。”
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见公仪琅不动,陆晏禾的剑锋又往前递了半分,剑面贴在公仪琅颈间压出一道浅浅血痕。
“公仪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公仪氏和贺兰氏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眼光冷然。
“先是江见寒,如今又是季云徵,你们的手伸得可真长,真以为谁都能让你们随便动,想废谁就废谁,想杀谁就杀谁?”
“你们两家引我入幻,又压我修为,说到底,就是为了联合起来动季云徵,动一个根本威胁不到你们的存在?”
公仪琅在剑下微微挑眉,唇角的笑意却分毫未减:“道君这话说得未免太过难听,虽然在下不知贺兰氏为何要对季道友动手,但是我想能让贺兰氏那位亲自前来对付的存在,应当不仅仅只是道君座下一普普通通的弟子吧。”
“这便是在下与道君说的那个坏消息,作为放我兄长自由的筹码,道君可能需要牺牲一下你的那个弟子。”
“如果道君坚持要去救你的弟子,恐怕兄长这里便不会好过了。”
“我的兄长与你的弟子,不知道道君要怎么选……?”
话音未落,公仪琅便觉得腹部一阵剧痛,陆晏禾抬脚踹在他身上,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在了地上。
“让我选?我选你个鬼!”
陆晏禾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襟,把他半提起来。
“公仪琅,你给我听好了——季云徵若今日有半分差池,我陆晏禾便当场自绝于此。”
“而且,就算我死之前,我必定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都给她死!既然一切都要重头再来,她还有什么顾忌!
说罢,她把公仪琅像是破布般甩开,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满是迷障的河畔林中。
公仪琅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痛哼声,对于陆晏禾这种态度难以置信,他扭头看向江见寒。
“公仪涣,这便是你喜欢的人?她心里面分明只有……”
他的话又又又没说完,脖颈又是一凉,这次抵在他身上的,却是苍虬剑。
“是,又如何?”江见寒居高临下的望着公仪琅,眸光冰冷,声音泛寒。
“撤掉迷障,放她走。”
公仪琅深吸口气,气得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公仪涣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恋爱脑!
“我若不同意呢?公仪涣,你知不知道作为公仪氏的……”
江见寒定定看着他:“算兄长求你。”
公仪琅:“……”
第162章
陆晏禾飞速穿行过离渊眼边缘的障雾, 身后的雾气在她经过后便已悄然消散大半。
出来后,她正欲使用技能化形前去,手腕却被身后追来的人一把扣住。
她猛地回头, 撞进江见寒凝重的双眼中。
“江见寒,连你也要拦我?”
江见寒:“你如今修为被压,如何与贺兰年抗衡?”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泄露了内心真实的情绪。
“难道就因为修为不够, 我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弟去死吗?”
陆晏禾眼中仿佛燃着灼人的火。
“身为师尊, 若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住, 我还配站在这个位置上吗?”
江见寒将她的手攥得更紧:“陆晏禾,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陆晏禾拧眉反驳他:“江见寒, 你说的难道就是你的真心话吗?”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他们太过了解彼此了。
陆晏禾清楚知道江见寒阻拦她并非因为什么修为差距, 而是因为他知道季云徵身怀魔血。
季云徵既然上辈子成为珈容云徵给沧澜界带来灭顶之灾,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 未必不会。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 深深扎在江见寒的心头。
而江见寒同样明白,陆晏禾从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从不在意所谓名声, 此刻她想要救的,就只是那个叫做季云徵的人, 仅此而已。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 发出沙沙声响, 远处金狐虚影依然盘踞天际, 威压阵阵,短暂的时间在两人的对峙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我与你一起去。”
在陆晏禾手腕用力、试图挣脱他钳制的那个瞬间, 江见寒下定了决心。
他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灼灼的视线,清晰重复了一遍:“我与你一起去,多少能帮到你。”
两人长久以来的默契在彼此对视之际已无需再言,亦无需客套道谢,陆晏禾点点头,两人身形一闪,化作两道流光,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远天金狐盘踞的虚影位置疾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陆晏禾却在识海中与系统展开了飞快的交流。
陆晏禾:“系统,我要提前进行主线任务结算。”
系统声音中带着错愕:“宿主,当前主线任务要求是帮女主凌皎皎解除与公仪氏的联姻,并推动男女主的感情发展。”
“你目前仅完成了解除联姻部分,总体进度判定为50%,如果此时结算,奖励也只能是50%的……”
“50%足够了。”陆晏禾打断它。
“即便再给我更多时间,我也绝不会再去推动凌皎皎与季云徵的感情。”
“从前已做错的蠢事,不该再错第二次。”
“更何况,除了提前结算得到【金蝉脱壳】技能,以我如今的修为,没有可以和贺兰年抗衡的能力。”
系统:“……宿主,你可要想好,50%的【金蝉脱壳】技能必定不能够发挥100%的能力,甚至还会有副作用。”
陆晏禾:“那你便去和主系统申请,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需要保证能够在关键时刻抗下贺兰年对季云徵的攻击。”
“其他的副作用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不在乎。”
系统沉默一刻,同意道:“好。”
申请之前,系统还是忍不住委婉问了陆晏禾一个问题。
“宿主,我是说——如果这个技能需要付出的代价你无法承受的话……”
“无法承受,就是要我的命?那岂不正好?”
陆晏禾面色不变,回答它的声音中竟然带了些轻松。
“我今日都能为季云徵而死了,季云徵的黑化值必定能够清空,有此等情分在,哪怕他日后有万分之一成为珈容云徵,针对贺兰氏也好针对公仪氏也罢,玄清宗他是不会动的。
系统:“……我明白了。”
*
正东方天际,九尾天狐现于凌空,熠熠神光将缭绕的云雾映照得如同万千金丝交织。
天狐身后,九尾如流霞垂落,在摇曳间分化作九色狐傀,挟着神光而下,破空之声如离矢贯耳,落入其下盛极耀眼的天衍九杀阵中。
季云徵的身影在阵间急速穿梭,左侧金影袭来,狐爪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刺耳的裂帛之声,锐利之瓜刮过腰侧,他腰间的血色立刻绽开。
“唰——!”
季云徵闷哼一声,忍痛抬手将已残缺不堪的佩剑插入迎面的狐傀胸口,金血喷溅而出,季云徵却也同时被狐傀身后掼来的狐尾给抽飞了出去!
瞬息之间,其身后又凭空出现另一只狐傀。
“嘭!”
狐爪重重击在季云徵后背,将他狠狠砸向九杀阵边缘,鲜血飞溅的刹那,季云徵强提一口气单手撑地,在咔嚓的骨裂声中翻身跃起,险险避过另一道俯冲而来的狐影攻击。
“唳——!”
先前被击伤的天狐傀周身泛起涟漪般的金光,伤痕瞬息愈合,气息反而更盛,九狐长啸相应,接连不断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已绝对的修为差距碾压过来。
与此同时,阵中四周梵音响起,直刺脑髓,季云徵惨白着脸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虚空的阵中踏出淡金涟漪,新伤旧创不断渗血,滴答声在呼啸的风中几不可闻。
忽而,狐傀的攻势停滞,阵中陷入诡异的寂静,伴随一声悠长的叹息,天衍九杀阵内威压暴涨,将阵中勉强站立的季云徵重重强拍跪在地。
季云徵立时被威压逼得呕出一口血来。
“珈容云徵,为何始终不愿展露汝真实实力?”
苍老的声音在阵中回荡,带着几分惋惜,“以汝如今魔体修为,想必已臻元婴。生死关头,却仍以灵体金丹期的修为负隅顽抗,实不明智。”
季云徵咬紧牙关,染血的手指深深扣入阵纹,他强撑着抬起头,视线穿过斑驳的血色,死死锁住阵外——
九杀阵边缘,贺兰年白发垂肩,负手而立,在他身侧,谢今辞静立不语,垂眸凝视着阵中狼狈不堪的季云徵,神情隐在阵法光晕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季云徵的喘息中带着浓重的血腥之气,他双眼泛红,几乎从喉咙间挤出几字来。
“我、不、是、魔。”
“我、是、季、云、徵!”
他季云徵这辈子都不会……不会再去承认珈容这个姓氏……!
贺兰年迈步踏虚而下,清脆的玉磬声随着他的动作由远及近,直至停在季云徵三步之外。
他俯瞰着浴血跪地的季云徵。
“这般坚持,是为了不让汝师尊瞧见汝那副堕魔的模样么?”
贺兰年微微俯身,周身的逸散的神光映在季云徵染血的脸上。
“在汝心中,这比性命更重要?”
“奈何有些东西,从汝降生于这世间起便已注定存在。”
话音落下,贺兰年抬起手,一道金芒直指季云徵心口,季云徵猛咳出一口血,周身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又在下一刻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别碰我!”双手双脚被束缚无法动弹,季云徵嘶哑着声音吼道,整个人恨不得直接扑上去与面前的贺兰年同归于尽!
他不要堕魔,他不会堕魔!
他绝不……绝不连累陆晏禾!
贺兰年收回手,叹息般摇头。
“珈容云徵,汝师尊所受的每分苦楚,皆因汝而起,这段师徒之缘于她而言本是拖累,如今此缘已淡,汝再要强求,只能徒生痛苦。”
季云徵在威压下的身体剧烈颤抖,却仍死死咬着牙,任由鲜血从唇角滑落,一言不发。
就在不久之前,季云徵站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幻境中的那个“自己”所做的一切,也终于知晓了那些上辈子将他蒙在鼓里的一切。
他也看到了陆晏禾是如何对待自己的。
百般迁就,千般爱护。
季云徵只觉得自己真该死。
自己为什么不早去死呢?为什么要连累陆晏禾上辈子,甚至这辈子还不清醒的迁恨于她。
至于陆晏禾,幻境中她看自己做下的如此罪孽,难道不会因此如谢今辞那般对他心生厌恶乃至痛恨吗?
恍惚间,他突然听进去了贺兰年的那句“此缘已淡”。
此缘已淡,这是不是意味着,陆晏禾不要他了?
哪怕不是陆晏禾,难道又会有谁会去认一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魔当弟子呢?
那是不是,只要他今日死在这里,陆晏禾便能解脱了呢?
季云徵想,他会去死的,但是他想见她一面,只要最后一面。
但是陆晏禾,不会想见他的。
………………
见他,只会污了她的眼。
想至此,季云徵眸光彻底黯淡,他心口的那股气慢慢泄去,挺直的背脊微微弯折,不再反抗。
就这样结束吧,只要他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贺兰年见他这般,知时机已至。
他摇了摇头,似叹了口气,而后抬手向天,袖袍翻飞间,白昼骤转黑夜,天际星子次第亮起,每一颗都对应着阵中一处杀机。
天衍九杀阵发出低沉的嗡鸣,阵纹流转加速,九尾天狐虚影仰天长啸,周身神光暴涨。
“天衍九杀——”
就在杀阵将启未启之际,一道身影倏然落下。
“曾祖。”
谢今辞竟欲踏入阵中。
季云徵到底当了他两辈子的师弟,谢今辞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孩子,后退。”
贺兰年扫他一眼,语含警示与威压。
“如今心软前,要想想汝师尊。”
谢今辞袖中双手紧攥成拳。
他眼前倏然闪过陆晏禾两次自刎的景象,呼吸陡然加重。
在盯着阵中那道染血不动的身影半晌后,他终是咬紧牙关,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至彻底退出阵外。
九天之上,星辉大盛,无数星辰拖着璀璨流光坠落,化作毁天灭地的杀意直指阵心。
季云徵闭上双眼,等待着最终的终结。
“轰——!!!”
疼痛预料之外不曾降临,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头顶炸响。
季云徵猛地睁眼仰头看去,只见阵中上方,一尊玄武虚影巍然现身,龟甲符文流转,硬生生挡住了刚才那一波的漫天星坠。
但那玄武虚影比起贺兰年召出的天狐虚影明显黯淡许多,此刻在星辰轰击中剧烈震颤。
玄武,公仪氏?
为何?
“季云徵!”
熟悉且清亮的女声破空传来,季云徵在瞬间就辨别出那是谁的声音,他双眼睁大,本已死寂的心在此刻骤然狂跳,几乎是扭头朝着声源处看去。
下一刻,他看到了陆晏禾在灵流中漫天飞扬的青丝和朝自己快速掠来的身影。
师尊……?
师尊!!!!
在漫天坠落的星雨与肆虐的灵压中,陆晏禾精准地落在季云徵身前,直接伸手用力将他揽入怀中!
“师尊……?”季云徵声音嘶哑,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嗯。”陆晏禾答应他。
她松开季云徵,看着满身是血的徒弟,伸出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淡笑出声:“还好赶上了。”
刹那间,季云徵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第163章
陆晏禾来了。
陆晏禾没有不要他。
这个认知仿佛一瞬间替季云徵打开了先前强关上的情绪匣子, 满溢的情绪同泪水一样在刹那间汹涌而出。
他整个人又重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陆晏禾,哽咽难言。
“师……尊……对……不起……”
季云徵如今的身量明显已超过了陆晏禾, 此刻这么抱着她,陆晏禾只觉得被巨型的犬给扑了上来。
这是自己养大的犬,如今遍体鳞伤,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地。
分明从前被她舍弃过, 依旧记吃不记打的选择黏上来, 受了外人的欺侮连痛都都不吭一声, 见到她才开始摇尾呜咽。
她不该辜负他。
陆晏禾心口隐约发疼,她用力地回抱住他, 一字一句清晰道。
“季云徵,这不是你的错。”
“师尊!快离开那里!”
陆晏禾闻声抬眼, 只见阵外的谢今辞面色惨白,在见到她现身阵中的那一瞬, 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进来, 却被贺兰年如今以神威扣在原地,他眼中写满惊惧,目光紧紧锁在陆晏禾身上。
师徒二人隔着流转的阵光无声对视。
“今辞, ”陆晏禾声音平静却清晰,“莫要怨恨你师弟, 这一切, 并非他的过错。”
可谢今辞此刻仿佛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跪倒在地, 朝着阵中嘶声哀求:“师尊……师尊!求您出来,您出来啊!”
“谛禾,离开那里。”
天际, 九杀阵缓缓运转着,道道杀机毕现,贺兰年的声音自那与天狐相融的巨大虚影中传出,回荡在阵中。
“既已历经幻境,汝这徒弟的真正身份,汝应当心知肚明。”
“此等祸患,沧澜界留他不得。汝身为玄清宗长老,更应知晓其中利害。”
“趁其尚未成势,必须就此根除,以绝后患。”
陆晏禾仰首,不闪不避,直视那几乎占据半边天际的神狐虚影道。
“贺兰前辈这番话,未免有失偏颇。”
“你们贺兰氏压制我修为在先,又擅自决定诛杀我的徒弟在后。玄清宗与贺兰氏同列律戒阁席位,彼此之间本该有相互最基本的尊重,断没有这般先斩后奏的道理。”
“更何况,季云徵是我陆晏禾亲收的徒弟。他为人秉性如何,我这个做师尊的再清楚不过。即便他身怀魔血,自入我门下以来,始终恪守门规,从未造过杀孽。”
“他将来究竟会如何,该看他的本心与选择,退一万步来说,到底还有我这个师尊替他担着。凭谁想要越过我这个师尊,由旁人裁决他的生死,越俎代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再说那幻境,贺兰氏通晓玄机幻术,沧澜界无人不晓。其中真真假假,说到底不过随你们心念而动。想借一场幻境来离间我们师徒,未免太过可笑。”
“至于所谓预示,贺兰氏以神裔血脉施展天机纵横术窥探天机,这本就已是干涉天道运行。如今竟要因窥得的一角未来,对我徒弟痛下杀手,岂非本末倒置?”
“你们借窥探天机而强行扭转天命,必遭天道反噬,届时酿成的灾祸,恐怕远比你们所见更甚。即便季云徵将来真会成为珈容云徵,你们今日所为,恰恰才是将他推向那条路的罪魁祸首。”
“以杀戮止杀戮,以罪业预判罪业,贺兰氏千载传承,难道就只悟出了这般道理?”
听完陆晏禾的话,九尾天狐的虚影缓缓俯身,璀璨的神光随着它的动作如潮水般倾泻,狂风骤起,卷起漫天尘沙,阵中星轨明灭不定,微微震颤。
它的声音随之响起,在狂风中清晰可辨。
“吾曾听闻,谛禾道君行事凌厉果决,能以剑决之事从不会多言半句,今日却愿耗费这般口舌与吾周旋,不过是因为汝心知肚明,以汝如今被压制的修为,根本无法与吾抗衡半分。”
它压下身体,注视着陆晏禾的狐眸中流转着金芒:“汝方才所言,或许确有几分道理,但比起他物,吾更在乎的,是贺兰氏千载传承的延续。”
“放过季云徵,或许会纵容一个将来覆灭贺兰氏的隐患。而杀了他,至少能为贺兰氏扫清一个明摆在眼前的威胁。”
“既然吾敢行此逆天之举,自然已准备好承担一切因果反噬。”
它目光转向陆晏禾紧紧揽在怀中的季云徵:“今日,汝这徒弟,必须留在这里。”
随着九尾天狐虚影缓缓抬爪的动作,神威如潮般漫开,风云变色,九杀阵随之共鸣,万千如幻星光受感召般重新汇聚。
天狐的金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俯瞰众生的漠然。
“谛禾,”它的声音回荡,“吾给汝,还有青衡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开,还是——”
陆晏禾侧首望去,目光越过横亘在前的玄武虚影,虚影之下,江见寒凌空而立,脸色苍白,唇角渗出的鲜血刺目。
他这个最厌弃被公仪氏血脉束缚的人,方才为了护她,不惜损耗修为强行“召神”,硬生生接下了贺兰年的第一波杀招。
此刻他身形在风中微微晃动,显然在修为被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召神,身体濒临极限。
察觉到陆晏禾的视线,他朝她望来,摇摇头表示无事,注视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
陆晏禾如何不懂他的意思?若她执意留下,江见寒必定会以其性命相护。
可这是她的事情,她真的不想再殃及江见寒。
被陆晏禾抱在怀中的季云徵同样默默注视着一切。
他目光掠过陆晏禾紧蹙的眉头,望向阵中归于九杀九位中的狐傀,阵中上方周天星力已开始悄然运转。
没有办法了。
贺兰年杀意已决,若陆晏禾执意相护,只会连累她一同殒落于此。
他死,无所谓。
他的这贱命本就是陆晏禾所救的,如今还给她也是应当。
季云徵松开了紧抱陆晏禾的双臂,从她怀中退出,撑着膝盖艰难起身。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染血的衣袂在猎猎狂风中翻飞,迎上陆晏禾错愕的目光时,唇边凝结的血痂在苍白面容上格外刺目。
“陆晏禾。”
他直呼其名,声音破碎在呼啸的风里,轻声道。
“你弃了我吧。”
他身上的伤和早已麻木的疼痛开始逐渐清晰。
“我……从未对你说过真话。”
他要说。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谢今辞恨我也是情理之中,幻境里你亲眼所见的每一幕……都曾真实发生过。”
“季云徵,就是珈容云徵,我就是他。”
季云徵攥起手,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阵中,泛起淡金色涟漪。
他还要说。
“我杀过谢今辞,杀过裴照宁,同样逼死过你,你的师兄师姐,我一个也没留。”
“我让玄清宗的长阶染血,让它在一夕间覆灭,这些,都是我亲手所为。”
还有。
“我即便这辈子连重逢时说想做你徒弟的话 ……也不过是我那时过于弱小,为从你手中求得暂时栖身之所,让你替我除掉珈容驰的违心之语。”
“这些,谢今辞和江见寒其实都知晓。”
最后一句,他冲陆晏禾笑:“只有你不知道,自始至终蒙在鼓里,懂吗?”
风声呼啸。
陆晏禾依旧半跪在原地,翻飞的衣袖在狂风中鼓动,她仰起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季云徵。
“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你从不想当我徒弟?”
季云徵用力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是。”
陆晏禾:“……”
“季云徵,我要你亲口说——”陆晏禾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说,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季云徵深吸口气:“陆晏禾,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好。”
四目相对,陆晏禾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和如烟消散,她轻声答道。
“我明白了。”
忽然,她肩膀剧烈颤抖,猛地俯身呕出一口鲜血。
方才闯入阵中时受的伤此刻再也压制不住,猩红的血点溅上衣襟。
季云徵如遭雷击,下意识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顿在原地。
陆晏禾以袖拭去唇边血迹,再度抬眸看向季云徵时,唇边竟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笑声带着极轻的自嘲意味。
“珈容云徵,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这样说……显得我陆晏禾很傻啊。”
“既然骗我,为何又不能骗一辈子呢?”
她轻咳一声,喉间泛起绵延不绝的血腥。
“其实关于此事我一直在想,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如今倒要谢谢你亲口告诉我。”
说罢,陆晏禾反手握住插在地上的贪生剑,借着剑身的支撑缓缓站起。
“季云徵,你该知道,我陆晏禾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今日,你我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
她抬眸看他,眼底无比疏离。
“你既然这么想死,这么想要赶我走,那我便如你所愿,你今日好生死在这里,我们这两辈子的恩怨……在你死后,可就此一笔勾销。”
“如何?”
季云徵胸口起伏一瞬,嗓音暗哑道。
“好。”
陆晏禾点头,最后看了季云徵一眼,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江见寒,收手吧。”她道。
“他不值得。”
说完这四个字,陆晏禾走得毫不留恋,一如来时那般毫不犹豫。
季云徵望着她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阵外之光中,眼眶骤然通红,却在泪水滑落前闭上了双眼。
就在陆晏禾踏出九杀阵的刹那——
“轰!!!”
九天星辉轰然坠落,整座大阵爆发出震天撼地的神威,万千星轨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九道狐傀长啸着化作流光,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朝着阵心轰然压下!
季云徵在狂暴的神力漩涡中始终闭着眼,神情异常平静。
若他生来不是魔……若还有来世……
若他能清清白白的遇到陆晏禾……
刺目的神光下直击下,季云徵额间那点朱砂痣忽然灼热发亮!
一缕清甜的草木气息不知从何处飘来,钻入季云徵鼻间,逼的他豁然睁眼,下一刻,瞳孔放大!
光芒吞噬他眼前视线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破开漫天星辉,如梦般再度临至他面前。
陆晏禾出现,她张开双臂,在毁灭中紧紧抱住了季云徵,将他护在身下。
“蠢徒弟。”
“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仇。”
第164章
贺兰年说的其实很对, 陆晏禾说的那番长篇大论动摇不了贺兰年对季云徵的杀心。
陆晏禾也从没想过去动摇贺兰年的想法,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宿主,经紧急审核, 您提前结算主线任务的申请已获批准。】
【鉴于您长期以来的优异表现及此次事态紧急,主系统特准以50%完成度兑换〈金蝉脱壳〉技能50%效果。】
【针对您提出的要求,主系统允诺实现,但需进行等价交换——】
【交换代价:您的全部修为。】
【具体条款如下:宿主自爆元婴, 技能生效, 修为即刻尽散, 生命进入七日倒计时。若在此期间未能将男主黑化值降至200以下,则任务失败, 七日后彻底死亡。若任务成功,将进入任务最终阶段结算, 主系统将会为您提供一具全新的,健康的身体。】
【温馨提示:本次交易存在较高风险, 请确认是否接受此交易?】
【是】/【否】
搏一搏, 单车变摩托。
陆晏禾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是。”
“谛禾,”
此时,天狐的声音回荡, “吾给汝,还有青衡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开, 还是——”
“师尊, 弃了我吧。”
她又听到季云徵说的话。
陆晏早就知道季云徵会说什么, 所以全然没有仔细听, 而是大脑放空,继续问系统。
“男主现在要赶我走,江见寒又护着我, 我哪里找机会用技能?”
系统回答她。
“如他所愿,扇他一巴掌,或者刺他一剑,表明你厌恶的态度,然后离开。”
陆晏禾:“……扇男主巴掌,刺男主一剑,他如今身上连一块好地都没有,主系统你是指定有些丧心病狂的。”
从前一句开始,与她沟通的就不再是她熟悉的系统,而是一直都在毫无情绪给她颁布任务的主系统。
主系统的机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它客观陈述。
“他是魔,身上的伤只要不死,早晚会恢复。”
陆晏禾:“可我要现在走了,他怎么办,我技能往哪里使?”
主系统:“你在他体内种下的恶念禁制,只要你想,在贺兰年动手之前,你可以随时出现在季云徵身前。”
陆晏禾恍然大悟:“早说啊,还有这种说法,这禁制还有如此能力,你们是一早便打算好让我这么做了?”
主系统:“你可以不那么做,但我认为,你会做的。”
陆晏禾哇喔一声,几乎要忍不住给它鼓掌:“那你可真了解我。”
主系统:“…………所以你的选择?”
陆晏禾回答的干脆:“这还用问,干!”
*
陆晏禾行动力极强,但她终归还是没能狠下心扇季云徵一巴掌,或是刺他一剑。
她演的真诚,说了几句狠话,便转身踏出阵外。
玄武虚影在阵心上方渐渐收拢消散,江见寒看着这一幕,他动了动唇,终归还是选择收回玄武“召神”退开,让贺兰年动手。
陆晏禾若是想要救季云徵,那他便与她一起;若她不想,他同样会与她一起。
阵外,谢今辞正被贺兰年的神念紧紧束缚着,直到陆晏禾走出阵外,那道神念才倏然撤去。
他几乎是立刻向她奔来。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奔向自己,眼尾微弯,身形不动,却是轻轻笑了笑。
那一笑极轻,却让谢今辞心头一跳。他像是从她眼中读出了什么,瞳孔朝里收缩,失声唤道:“师尊……?”
而后,短短十数步的距离,他竟等不及,灵力瞬间运转,闪身掠至她面前——
可就在他张开双臂,即将将她拥入怀中的前一瞬,陆晏禾的身影,竟如烟云般,眼睁睁地消散在他眼前。
他踉跄着,抱了个空。
谢今辞怔在原地,臂弯落空让他的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而下一瞬,他面前的天衍九杀阵中,贯天穿地落下的光柱下方,一股灵力凭空轰然爆开!
磅礴的灵流如决堤之河,裹挟着刺目的光芒威压,向四面八方狂涌,与落下的星辰光芒相撞,流光迸溅,神息骤然溃散。
谢今辞的脑海一片空白。
与陆晏禾二十年多来的相处,这股气息熟悉的几乎要刻入他的骨髓之中,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而此时,当逸散的,柔和的,褪去冷厉的灵流席卷过他身体时,他像是被人迎头痛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师……”他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师尊她,自爆元婴了。
她自爆元婴了。
她……
“师尊!!!”
一声完全不似他平日温润嗓音,近乎嘶吼的呼喊破喉而出,谢今辞双眼瞬间通红,全然忘记了修养与风度,不再顾忌其他,疾速冲向阵中。
阵中灵流罡风肆虐,他未及冲入阵中就被阵中狂暴的力量给掀飞出去,谢今辞发冠崩飞,重重砸在地上,呕出口血,却还是挣扎着抬头,朝着阵中爬去。
就在灵流爆开的两息过后,玄武虚影骤然在阵中重新显现,江见寒脸色煞白,素来清冷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他身形一歪,强行“召神”逼的他呕出口血来,他心口处好似被人插上一剑,眼前不住泛黑,声音嘶哑。
“陆……晏……禾……”
江见寒忍着心口剧痛,朝着阵中飞速落去。
灵力爆开的中心,地面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陷坑,碎石与尘土在空中漂浮,又转瞬间被残余的灵流搅成齑粉。
坑底深处,季云徵仰面躺着,在神息的强压之下他几乎全身骨碎,可浑身的伤口本该源源不断传来的痛苦,此刻于他而言,竟是全然感知不到。
他所有的感知,都被身上那轻飘飘的,如同鸿羽般的重量夺去了。
方才头也不回离他而去的人,此刻正伏在他身上。
陆晏禾的发丝无声无息地垂落,落在他的脸颊之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熟悉的冷香,只是这香气,如今被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那么轻,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可就是这样一具身躯,在最后一刻,在他心中只存死志的那一刻,骤然出现在他身前,双臂抱住他,将他死死护在了身下。
她对他笑,对他说。
“蠢徒弟。”
“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仇。”
而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自爆元婴,用自己的后背,为他挡住了近乎灭顶神灾。
自爆元婴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悄然弥漫着灵力燃烧殆尽的焦灼气息,以及……她的死气。
季云徵的瞳孔涣散着,视野里只有陆晏禾双目紧闭的,近在咫尺的、惨白的侧脸,他试图抬起手,指尖却只碰到她冰凉的衣角。
全身骨碎的他,此刻连抱住她,都做不到。
“陆……”
季云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怀中这具生机几乎要断绝的人,将季云徵的理智寸寸碾碎,一点点燃烧。
“陆……晏……禾……”
他的眼睛留下的泪水与血水融合,喉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血沫,急速的,剧烈的嗬嗬喘着气。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回来?
为什么自己分明已经将自己的恶如此赤裸裸地摆在她的面前,她依旧会如此毫无底线地原谅自己?
他该死,又为什么不早点去死,为什么直到如今还要拖累她?
他季云徵,到底有什么资格,值得她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他配当她徒弟吗?
季云徵胃部翻涌,他开始不住徒劳的干呕着,同时哽咽着。
“师尊……我错了……”
“我求你……求你……不……要……不要……”
【男主好感值+800】
【男主好感值+1000】
【男主黑化值+100】
【男主黑化值+200】
【男主黑化值+300】
【男主黑化值+400】
【男主黑化值+600】
【男主黑化值+800】
“师尊……师尊……师尊……”
见身上之人毫无反应,季云徵心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他一遍又一遍,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她。
忽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呆滞,一点点往下移动,看向了自己的肩膀处。
原本气息近乎于无的、伏在他身上的人,那只无力垂落的手,竟微微动了动。
指尖轻轻扣住了季云徵破碎的,血肉模糊的肩膀。
“季……”
“云……徵……”
陆晏禾此刻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自爆元婴、散尽修为的反噬如同千万根烧红的尝针穿刺着她的四肢百骸,全身经脉在寸寸断裂。
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边是尖锐的嗡鸣,身体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难。
她正和痛苦抗争着呢,感受到被她压在身下季云徵身体的剧烈起伏,情绪失控。
陆晏禾本已无暇他顾,可谁曾想,那伴随着好感值疯狂飙升的,是黑化值同样不要命地暴涨!
脑海中接连不断的提示音如同丧钟敲响,那恐怖的数值叠加,几乎要将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陆晏禾硬生生气活过来。
她只得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那唯一还能传递些许知觉的手指扣进季云徵肩头的血肉里。
“别……”
她忍不住流出泪来,是疼的,更是委屈的。
她真没招了。
季云徵,求求你别再加你那破黑化值了!
那是她陆晏禾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好不容易才一点点降下来的数值。
哪能经得起他这般霍霍!
第165章
陆晏禾艰难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她破碎的经脉,带来钻心的疼。
“季云徵,”她伏在季云徵身上, 声音有气无力,“你说的那些……为师一早便都知晓。”
她声音虽小,季云徵却也将她的话清清楚楚听了进去,青年的身体猛地僵住, 难以置信地缓缓瞪大眼。
陆晏禾趴在他身上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 以为他没什么反应, 于是停顿一下,缓了缓气又道。
“为师从未, 怪过你,只是, 怕给你造成负担……故才一直未说。”
“如果因此让你痛苦,那为师……向你道歉。”
不得不说, 陆晏禾心中是有些犯虚的, 季云徵如今对她算是彻彻底底的坦白,可她对他还隐瞒了不少……
她有想过趁着现在这个时间与他说清楚,可方才那恐怖的黑化值增长让她不由得退缩了。
还是晚些抽个合适的时间说吧。
季云徵仰躺在陆晏禾身下, 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着血水没入身下的碎石尘埃。
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用尽几乎全部的力气, 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直到双臂终于能够环住身上之人。
“师尊……弟子……一点儿也不值得您对我……”
“对我……”
那么好。
【男主黑化值-2600】
【当前男主黑化值:630】
陆晏禾听到系统提示音, 心头微微一松。
季云徵这家伙,果然还是好哄的。
正当她暗自庆幸之际,却忽然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正在靠近, 她心中疑惑,勉力将头颈稍稍偏转。
下一秒,滚烫的唇瓣便覆了上来。
陆晏禾尚未反应过来,一股于她而言甘美的血气已顺着唇齿交融滑入喉间。
季云徵竟是通过吻将他自己的血给渡了过来。
随着他的渡过来的血入体,陆晏禾体内一股暖流缓缓升起,驱散了她身上的些许寒意,连疼痛都开始慢慢减轻。
这是在做什么?
他自己都伤成这样,还在喂给她血?
陆晏禾下意识想要侧头避开,无奈力气全无,只能被他的唇更用力地压住。
很快,陆晏禾就感觉到脸颊上沾上的湿漉。
季云徵一遍遍吻着她,将可以滋养她身体的血不断渡来,混杂着无声落下的泪珠。
他的身躯微微发颤,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满脸绝望。
身上的痛楚确实缓解了许多,可若陆晏禾此刻能稍稍动弹,只恨不得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
瞧着季云徵的反应,他不会以为她这是要死了吧?
虽说确实七日后她就可以死遁走了,但她这不是还没死么,他这副模样,怎么活脱脱的像个绝望的……鳏夫?
正当她茫然中时,忽然察觉到整个人的上半身被轻轻扶起,从季云徵身上分离。
陆晏禾:“?”
熟悉的冷松香扑面而来,同样沾染了浓烈的血腥气,她勉力抬眼,对上了江见寒布满血丝的双眸。
“陆晏禾……”
江见寒跪在废墟中,颤抖着手半扶起她,在看到她浑身的血和微弱的呼吸时,那双扶住她的手抖得更为剧烈。
他眼中的碧色骤然一闪,双瞳化作蛇瞳,因情绪激荡而不断缩放,将陆晏禾小心至极的揽入怀中。
下一刻,蛇瞳中光芒盛亮,原本收纳在陆晏禾腰间禾穗铃中的龟甲倏然浮现于半空,又稳稳落入他掌心。
伴随着几声嚓喀嚓咔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龟甲表面竟开始寸寸皲裂,最终彻底化作齑粉落入他的掌心。
龟甲粉碎的刹那,江见寒背脊瞬间紧绷,他猛地反呕出一口血,却双唇紧闭着强咽了下去。
江见寒的面色迅速灰白下去,但他还是立刻稳住颤抖的手,握住陆晏禾的脸颊让她张开嘴,将粉末送入她的口中,又取出灵囊中的水袋,凑到她唇边灌了进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咽下去,陆晏禾。”
“咽下去……咽下去……”
陆晏禾此刻已能有些精神的睁开眼,即便她不知道江见寒捏碎自己的龟甲代表着什么,却依旧明白这恐怕会对江见寒造成巨大的影响。
于是她微微睁着有些涣散的眼看他,迟迟没有咽下去,而是朝他摇了摇头,含混不清地开口。
“会……伤到你吗?”
江见寒的呼吸一滞,知她一开始离开为的就是不想牵连他,选择独身替季云徵挡下这一击,直至如今,她还在为他考虑。
“我没有事的我不会有事的陆晏禾……”
江见寒那双注视着她的清冷眸子此刻蒙上一层破碎的水光,他眼尾泛起薄红,连声音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咽下去算我求你”
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在他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陆晏禾怔住了。
她看着江见寒此刻红着眼眶、语无伦次地哀求她。
唉,一个个的大男人,怎么都这么爱哭。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江见寒如此失态,第一次见到他在她面前流泪。
罢了,那龟甲都碎成末被她含在嘴里面了,想是也恢复不了了。
陆晏禾终是妥协般地,喉咙轻轻滚动,咽了下去。
见陆晏禾咽下后,江见寒立即将掌心轻贴在她后背,将自身灵力凝成游丝一缕,小心渡入她破碎的经脉,仿佛正在触碰一张被鲜血浸透、一触即碎的薄纸,生怕加剧她的痛楚。
自陆晏禾自爆元婴那一刻起,“召神”而化的贺兰年便静立于虚空,九条金尾轻摆,金瞳始终静默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直至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青衡,汝自己本源都舍得喂给她。”
“且不论能否救活她,待她彻底消化完汝的本源,无异于毁汝之根基,修真一途便也到此为止。”
江见寒闻言抬头。
九尾天狐的虚影高高而立,它的周身依旧流转着淡淡的星芒,那双向来淡漠的金瞳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谛禾因割舍不下那所谓师徒缘分而弃大局而不顾,坚持一路到黑,汝不应该也如此分不清。”
江见寒回望天狐,神情更加冰冷彻骨。
“我今日随她踏进这里,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
“你既要杀她,正好,便将我一并处置了。”
江见寒如今只后悔,后悔没有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陆晏禾让他离开时,他有瞬间的动摇——陆晏禾当真会如此看着季云徵死?
他应当坚信,陆晏禾不会的。
她从来都放不下季云徵。
然而,如今修为被压制、又身负重伤的江见寒与灵力尽散的陆晏禾,哪里还有半分与天狐抗衡的资本?
只见天狐额间金纹骤然亮起,一道刺目光芒闪过,江见寒与陆晏禾周身瞬间被金色光圈紧紧缠绕。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便将他们狠狠甩出阵外!
在被甩出的刹那,江见寒脸色骤变,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空中翻身,不顾一切地将陆晏禾整个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落地的冲击。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下,旋即被原地升起的禁锢结界彻底困住。
陆晏禾本就痛苦万分,如此折腾,直接从喉间复又呕出几口血。
她怒火中烧,这还玩个鬼。
“主系统,你没道理再见死不救!”
“季云徵他必须活着,否则我拒绝再次重开!”
“你们重开一次,我便自尽一次,我说到做到!”
仅仅说完这一切,陆晏禾彻底支撑不住,直接昏死了过去。
主系统:“……”
这一边,江见寒见陆晏禾昏过去,才召出苍虬剑,天狐冰冷的声音已从空中落下。
“青衡,若还想保住谛禾的性命,就莫要再与吾作对。”
“汝与吾为敌,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江见寒:“”
他明白,贺兰年这是铁了心要取季云徵的性命。
天狐形态的贺兰年将二人甩出阵外后,垂眸望向阵中,金色的狐眼中竟闪过一丝错愕。
“汝有如此恐怖的恢复力,恐怕在天魔一族之中,都算是罕见。”
阵心深处,季云徵竟已强撑着半跪而起,他浑身骨骼仍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愈合声响,破碎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双眼猩红。
贺兰年:“季云徵,汝这是依旧决心要反抗吾么?”
“不。”季云徵强撑着站起身,鲜血仍不断从伤口渗出,声音却异常清晰。
“季云徵,只求前辈尽快动手。”
他仰起头。
“但我要前辈在处决我之后救我师尊,我要她活着。”
“仅此而已。”
这次,贺兰年尚未回应,另外一道身影却以飞快的速度闪至季云徵身前。
在看清是谁后,无论是贺兰年还是季云徵,都不由怔住了。
“曾祖。”
此刻拦在贺兰年与季云徵之间的,竟是谢今辞。
谢今辞将季云徵护在身后,他全身上下尽是方才强行入阵造成的大小伤口,染血的白衣在肆虐的灵流中猎猎作响。
“求曾祖放过他。”
谢今辞脸上同样沾着狼狈的尘土和血迹,他直面天狐,声音颤抖。
“您杀了季云徵,我师尊活不下去的。”
他抽出洛归剑,抵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没有师尊……我亦活不下去。”
“求曾祖,放过他。”
第166章
陆晏禾这一昏,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了多久,只是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做梦。
她先是梦见最初得知原书剧情时,自己对季云徵下的五次杀手和五次重开。
而后梦境一转, 又浮现出她收季云徵为徒后的种种往事,包括在宗门内,在涿州城中和贺兰氏幻境里头的珈容云徵。
一幕幕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转,她以异常清醒的视角注视着这一切, 甚至还能分神思忖。
自己这般都开始走马灯了, 莫非是七日之期已到, 她直接噶了?
还是说……是季云徵被贺兰年杀了,主系统要让她准备重开?
若真是后者, 陆晏禾定要揪着主系统好好理论一番。
这任务做得实在憋屈,连个留遗言机会都不给。
还有, 重点是,她好容易才快要养好的男主就这么进度重新归零了。
唉!难受!
陆晏禾的惆怅并未持续太久, 意识便如浮萍般缓缓上浮。
身体的疲惫感逐渐清晰, 眼前的走马灯场景渐渐淡去,最终变成一片纯粹的黑暗。
而后,她眼睫轻颤, 缓缓睁开了双眼。
伴随着苏醒的动作,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这时她才察觉, 自己的手正被妥帖地收在被褥下, 却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着。她顺着那牵引的方向侧目望去。
是季云徵, 似乎还是那个自己养了还挺久的季云徵。
她的体内也是意料之内的,散尽修为的空荡。
嗯?看起来……她并没有重开?
季云徵正伏在榻边,右手探入被褥紧握着她的手。
从陆晏禾的角度看去, 他面色憔悴,脸上还带着重伤后的苍白,眼下的乌青似乎也昭示着连日的不眠不休。
几乎在她转醒的瞬间,感受到她细微动作的季云徵便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直起身。
四目相对,陆晏禾清晰地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季云徵怔怔地望着她醒来的模样,像是难以置信般轻声唤道。
“……师尊?”
察觉到他的恍惚,陆晏禾轻轻回握他的手,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嗯。”
听到她的声音,季云徵的瞳孔剧烈震颤,随即整个人扑了上来。
陆晏禾见他的动作,脸色骤变——
救命!她觉得自己现在可经不起季云徵这一熊扑啊!
好在季云徵早有分寸,虽是扑上前来,却只是虚虚伏在她身前。
他将脸凑得极近,待近距离再清楚陆晏禾后,这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眼泪竟毫无预兆地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但他并未只顾着落泪,而是立即扭头高喊:"师尊她醒了!!!"
这一声呼喊让陆晏禾措手不及。
因为下一刻,脚步声响起,她的榻前便哗啦啦的,瞬间挤满了被季云徵这一嗓子惊醒的众人。
“陆晏禾!”
“师尊/师父!”
“小七!”
她的的师兄师姐,江见寒以及谢今辞裴照宁的脸瞬间全都出现在她眼前。
陆晏禾怔怔地望着榻前乌泱泱的人群,苍白的唇瓣微微张合,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般阵仗……未免太过隆重了些?
一股热意悄然爬上耳尖,羞赧与感动在胸中交织成难言的暖流,让她鼻尖忍不住微微发酸。
然而这份悸动尚未平息,便被此起彼伏的关切声淹没。
“陆晏禾,你怎么样?”江见寒苍白着脸,蹙眉询问。
“师妹!”方寻初往前挤过来,“你真是要把我们吓死了!”
“师尊……”谢今辞的眼眶红得厉害。
“师父……”裴照宁在混乱中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
停停停!一个个说不行吗?她实在听不过来!
心下一急,陆晏禾只觉得气息紊乱,眼前泛起细碎的金星。
“挤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我退开!”
乌骨衣率先看出陆晏禾状态的不对劲,她一把将最前面的几人推开,厉声道,“除了谢今辞全部出去!没看见她呼吸都困难了吗?如今她都脆弱成什么样了,你们还往前凑。”
乌骨衣到底是医修,如今陆晏禾重伤才醒,众人都听着她的话,虽一双双眼睛仍目光灼灼地望向榻上,却都依言一个个离开。
唯有季云徵依旧坐在榻边,紧握着陆晏禾的手。
乌骨衣将其他人都给轰了出去,回身瞥他一眼,挑眉道:“季云徵,你留在这里,莫不你还是个医修不成?”
季云徵抬头看向乌骨衣:“长老,我想……”
他想留下来陪着陆晏禾。
乌骨衣正要拒绝,陆晏禾已然开口:“季云徵留下。”
她刚醒来,如今心中疑惑重重,还有不少问题要问他。
“好好好,知晓你们师徒情深,情比金坚,恨不得直接黏在一起。”乌骨衣没好气地瞪了二人一眼,将取出的药箱重重放在榻边,对季云徵没好气道。
“既然不走,就帮我把你师尊扶起来,别就只顾着攥着她的手哭,你师尊目前还喘着气,没死呢。”
面对乌骨衣的臭脾气,季云徵如今一点儿抗拒的心思都没有,他当即松开陆晏禾的手,又小心翼翼地托住陆晏禾的后背扶她起来。
他没有让她靠在木制硌人的床头,而是直接让她靠近了自己的怀中。
陆晏禾察觉到他的举动,微微侧首,恰好对上季云徵方才哭过此时通红的眼,抬手便替他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为师没事。”她声音虚弱地安慰道。
乌骨衣见此情景蹙眉扭过头看向谢今辞。
谢今辞正在一旁默默取出药瓶药罐,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一幕。
“啧——”
一声不快的轻响从乌骨衣唇齿间逸出,她收回视线,没好气地朝陆晏禾伸出手:
“喂喂喂,陆晏禾,你手别光顾着擦人眼泪,伸过来让我诊脉。”
*
不久过后,乌骨衣诊完脉,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桌前,执笔在纸上唰唰写起药方。
陆晏禾看着她在桌旁的侧影,忍不住好奇问道:“如何?”
“还能如何?”乌骨衣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拉出重重的痕迹。
“自爆元婴,油尽灯枯。陆晏禾,从今往后,你就是个废人了。”
“今后?”陆晏禾微微一怔,她的关注点奇怪。
“我竟还有今后?”
她倒不在意自己这具身体的修为。
即便不自爆元婴,完不成任务她也只有死路一条,如今自爆元婴,只要能救下季云徵就算不亏。
可主系统分明说过自爆后她只剩下了七日寿命,加上如今昏迷的不知多少时日,她难道不该命不久矣?
或许是她的话语过于轻松,身后的季云徵抱住她的力道反而更加紧了些,甚至呼吸开始急促。
乌骨衣闻言亦冷笑一声,她终于搁下笔转过身来。
“怎么,陆晏禾你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当初舍得自爆元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她目光如刃,恨不得当场一刀刀活剐了陆晏禾:“如今就算季云徵在这儿,我也要把话说清楚——你这徒弟,哪里值得你搭上性命?”
“陆晏禾,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乌骨衣,”陆晏禾神色一凛,面色沉了下去,“他是我徒弟,若换作是你徒弟遇险,你作为师尊能见死不救?”
“季云徵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唯有我这个师尊,若连我都不护着他,还有谁会护他?”
“谁说他就你一个依靠了?”乌骨衣嗤笑一声,歪头看向陆晏禾,换了个问题道。
“陆小六,你可知此处是哪里?这里不是玄清宗——”
她一字一顿道:“而是归墟宗。”
陆晏禾重复道:“归……墟宗?”
“是归墟宗派人救的我们?”
她自然知晓归墟宗——与玄清宗、青阑剑宗齐名的三宗之一,也知道确实归墟宗相对玄清宗和青阑剑宗在地理位置上更接近渟渊。
乌骨衣在桌前坐下,见陆晏禾不解其意,唇边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陆晏禾,我该说你过于心大呢还是迟钝呢?”
她指尖轻点桌面:“你捡的这两个徒弟,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说着,她目光先转向谢今辞:“今辞呢,连我都没想到,他竟是檀陵贺兰氏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贺兰年亲自寻来,贺兰氏那边已经明确表态要接他回去认祖归宗。”
谢今辞:“……”
随即,乌骨衣又看向紧拥着陆晏禾的季云徵,笑容更加放肆了。
“至于你身后的这位——那就更了不得了,归墟宗的太初道君你可知道?季云徵,正是他的亲外甥。”
季云徵:“……”
陆晏禾彻底愣住。
等等等等等等,让她缓缓。
“太初道君……不是姓司吗?”
“你又不知道了吧,我们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初道君,实际有一位妹妹,随母姓季,当年在那场天魔灾变中下落不明。”
乌骨衣似笑非笑的瞥了季云徵一眼,“想来就是你这徒弟的生母了。”
陆晏禾:“……”
好家伙,真真好家伙。
她万万没想到,季云徵的母亲竟有这般身份。
不是,重点是,这连原书都未曾提及的东西,归墟宗又是如何得知的?
乌骨衣一眼看穿她的困惑,唇角勾起:“你是不是在想,归墟宗怎么会知道这等事情的?”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抬手轻轻一挥——
“其实很简单,当然是”
随着她话音落下,外面紧闭的房门应声而开,原本趴在门上听着里头动静的众人顿时失了支撑,一个压一个地险些跌进屋内。
乌骨衣挑眉看着这一幕,继续道:“当然是我们内部出了蛀虫,有了内鬼。”
说完,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其中一人:
“你说是不是啊,方寻初?”
被点名的方寻初站在门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别开了视线。
第167章
终于, 从方寻初无奈且带着愧色的叙述中,陆晏禾终于拼凑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在玄清宗,当方寻初第一眼见到重伤昏迷的季云徵时, 他就被季云徵的容貌给惊得心神俱震。
季云徵的眉眼神韵,与方寻初当年外出历练意外遇险时救下他的一位归墟宗女弟子长相足足有六七分的相似。
那名女弟子长他几岁,相熟之后,他们互通彼此身份, 方寻初这才知晓她名为季因湄, 前归墟宗宗主之女。
季因湄的兄长是当年修为便已达元婴, 成就太初道君名号的司无意,因他们的母亲离逝早, 前宗主为缅怀其妻,她的姓氏便从了母姓姓季。
后来, 季因湄在天魔灾变中神秘失踪,归墟宗倾尽全宗之力搜寻多年, 却始终杳无音信。
宗门内早有猜测她或已罹难, 即便尚在人世,也极大可能是被天魔族掳去,下场亦不会多好。
自季因湄下落不明后, 司无意十数年苦寻,无果后, 整个人便颓废下来, 常年闭关不出, 偶有出来, 也不过是宗内祭祖之事,几乎不示外人。
方寻初多年游历在外,同样也有寻季因湄的念头, 如今回宗乍然见到与季因湄容貌如此相似的季云徵,知道他从母姓季,又得知他来自界外魔域,某个有些荒谬的猜测瞬间浮现在方寻初心头。
事关重大,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传讯给常年闭关的司无意,但此信直至两月后司无意出关才被真正看到,那时,陆晏禾等人已去了渟渊。
得知消息后,司无意当即出关赶往渟渊,正巧撞见贺兰年要对季云徵下杀手,双方对峙良久才换得众人平安离开。
“渟渊那时到底不是久留之地。”方寻初叹道,“太初道君便将我们都带回了归墟宗,正巧赶上如今各宗聚首大会,归墟宗此次又作为东家,我们宗和青阑剑宗的诸位都在此帮忙,所以”
所以,才会出现方才那般人如此齐的景象。
陆晏禾听完这些,她琢磨了些时间,倒是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问道:“从渟渊到此,我昏了多久?”
池楠意答道:“算上今日,是第八日。”
“八日?”陆晏禾心头一震。
这不对,主系统明明说过,自爆元婴后她只有七日可活,为何
陆晏禾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熟悉的机械音便在识海中响起。
【主系统:为确保任务完成度,宿主昏迷期间不计入七日倒计时。最终期限从即日起重新计算,剩余:七日。】
陆晏禾讶异,她问。
【陆晏禾:那还真是贴心,但我想知道,我的专属系统去哪了?怎么是你亲自和我沟通?】
【主系统:鉴于宿主任务已进入最终阶段,为保障任务完成度,在最后七日内将由我直接为宿主提供指引。】
【陆晏禾:这么讲究,行吧。】
陆晏禾此刻实在无力应付这满屋子的人,只得摆出一副倦容:“我有些累了,想歇息片刻。”
但她没忘记叫住自己的三个徒弟。
“裴照宁、谢今辞、季云徵,你们留下,为师有话要与你们说。”
这番安排正合乌骨衣心意,她与池楠意等人显然也有要事相商,双方默契地对视一眼,很快屋内便只剩下师徒四人。
待众人离去,陆晏禾轻轻拍了拍仍在她身后充当靠枕的季云徵:“下榻吧,为师被你抱得有些发热,自己靠着便好。”
“好。”季云徵沉默片刻,依言起身。
陆晏禾缓缓靠向身后的木床,闭目凝神,再次连接主系统。
【陆晏禾:既然我只剩七日寿命,乌骨衣他们是否已经察觉?】
【主系统:不。】
【主系统:宿主当前状态存在表里两层。表层状况即乌骨衣等医修所能诊断出的情况:宿主自爆元婴后,因服下公仪涣的本源龟甲,他算是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保住了您的生机。加之季云徵此前渡给你的天魔血,二者共同作用,一者续命,一者疗伤。在他人眼中,您虽自爆元婴、修为尽失、大道断绝,但只要好生调养,性命应当无虞。】
【主系统:但这仅是表象。真实状况在于:若无系统干预,以宿主当时修为根本不可能在贺兰年的九杀阵中存活,宿主能活到现在,全靠系统在那一刻动用了特殊权限。】
【主系统:换言之,从本质上讲,宿主已经死亡。如今展现在外人眼中的,不过是一具依靠系统力量维持的躯壳。同时为确保任务顺利进行,自您苏醒起,系统已为您屏蔽了90%的痛觉感知。】
【主系统:在接下来的七日里,只要悉心调养,您的身体会呈现出日渐好转的假象。但到第七日终结时,所有被压抑的痛苦将集中爆发。届时,您仍需要经历一段短暂的死亡体验。】
陆晏禾沉吟。
【陆晏禾:听起来就像回光返照后的突然暴毙。】
【主系统:您可以这样理解。】
【陆晏禾:真惨。】
陆晏禾在心底默默为自己哀叹片刻,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掠过静立在榻前的三个弟子。
既然师徒一场,在她走之前,总要为他们铺好往后的路。
“留你们下来,是为师有些话要说。”
“如今为师修为尽失,已无法再给你们更多的指教,你们根骨与天赋皆是上佳,未来前途无限……”
她话音未落,季云徵已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
他仰起头,眼中执拗。
“师尊,弟子绝不会离开您。”
季云徵这一跪,仿佛点燃了某种引信,裴照宁几乎同时撩起衣摆,毫不犹豫地屈膝落地:“弟子也绝不离开师父。”
与季、裴二人极快的表态截然不同,谢今辞始终沉默着。
他后退一步,跪下,而后朝着陆晏禾的床榻深深叩首。
“师尊,”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紧贴手背,声音闷在衣袖间却异常清晰,“您请将弟子逐出师门。”
“弟子残害同门,又累及师尊重伤,修为散尽,罪孽深重。”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事已至此,弟子愿受任何责罚。”
“若师尊不便动手”谢今辞又顿了顿,将身俯得更低,“可让季师弟代劳。”
陆晏禾:“”
她凝视着下头叩首的谢今辞,在心底幽幽一叹。
说到底,又怎能全怪他?
就连陆晏禾她自己,当初不也曾对季云徵下过五次杀手?谢今辞心中的恨意,她再明白不过。
只是此刻,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解,季云徵和谢今辞上辈子便已结仇,如今两人的仇延续到这一世了。
还未等陆晏禾想好如何回应,已有人替她接过了话头。
“师尊,此事并非全是师兄的过错。”
陆晏禾讶然望去,发现开口的竟是季云徵。
他垂着眼帘,声音低沉:“原本贺兰氏在太初道君到来前便可取了弟子性命,是师兄以命相挟,不惜顶撞贺兰年,才为弟子争取到生机。”
“弟子不怪师兄。”
谢今辞:“……”
季云徵自认没有资格去怪谢今辞。
当日在幻境终结时,谢今辞立于贺兰年身侧,默许对方出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季云徵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时谢今辞眼底翻涌的恨意。
那样的恨意,只可能属于经历过前世的那个谢今辞。
谢今辞,他也回来了。
至于这恨意的源头季云徵再清楚不过,那是他罪有应得。
毕竟上一世,谢今辞直到临终都在护着陆晏禾,他因为陆晏禾的死痛恨于他,这很好,因为季云徵同样唾弃厌恶那时的自己。
但,季云徵从未想过,这一世的谢今辞竟会在那时挡在他身前。
谢今辞是为了陆晏禾也好,为了他自己也好,当时,他是真的在护着季云徵。
陆晏禾万万没想到,在她昏迷期间竟还发生过这样的转折。
她一直期盼着这一世能化解谢今辞与季云徵之间的心结,顺坡下驴道。
“今辞,抬起头来。”
谢今辞依言抬头,眼尾已染上薄红,见陆晏禾向他伸手,他怔了怔,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陆晏禾握住他的手腕,又向季云徵伸出另一只手。
随着一声轻响,她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用力按住。
“这些恩怨从来都不是你们的错。”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既然身为同门,把话说开便好,不该心存芥蒂,明白了吗?”
两人纷纷沉默一刻。
季云徵低低应了声:“嗯。”
谢今辞亦轻声回应:“是。”
见二人面上虽仍有些不自在,却都应了声,陆晏禾心中那叫一个甚感欣慰。
她又抽出一只手,伸向跪在一旁的裴照宁。
“照宁。”
裴照宁虽然对于谢今辞和季云徵之间的过往不清楚,听时面露不解,却还是将手伸了过来。
陆晏禾将三个徒弟的手叠在一处,紧紧握住。
“你们既入我门下,便是最亲近的师兄弟。无论平日相处还是在外行走,都要懂得互相扶持。”
“若生了矛盾,及时说开便是。师兄师弟间坐下来好好谈谈,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不可生了嫌隙。”
陆晏禾语重心长,反复叮咛,她最放不下的,便是这三个徒弟在自己身后分崩离析,反目成仇,甚至自相残杀。
她到时候死遁都不安心,一心软还得收拾残局。
季云徵凝视着陆晏禾认真的神情,目光缓缓落在四人交叠的手上。
【男主黑化值-100】
太好了,还有意外收获。
陆晏禾听到系统提示,心头一喜,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气氛正好,她正要趁势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气息一滞,忍不住掩唇咳嗽起来。
“师尊/师父!”
三人见状立即跪行上前,神色焦急地围拢过来。
待咳嗽稍缓,陆晏禾刚要摆手示意无碍,却在挪开手的瞬间,瞥见了掌心刺目的鲜红。
不止是她,另外三人也看清了那片血迹,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陆晏禾心中疑惑。
怎么会咳血?她分明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陆晏禾正欲开口解释,眼前却骤然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进三个徒弟的身上。
“师尊/师父!!”
在又又又昏过去之前,陆晏禾表示只想说一句话。
【陆晏禾:搞什么!这身体状态也太差了吧!你们系统能不能靠谱点!】
【主系统:………………】
它记得它明明才说过,已经为她屏蔽了90%的痛苦感知。
但屏蔽感知是一回事,身体的油尽灯枯又是另一码事。
她到底认没认真听?
第168章
倒计时, 六天。
陆晏禾不得不承认,她如今的这具身躯确实脆弱得超乎想象,不过受凉咳了口血, 竟又昏睡整日才勉强恢复些许精神。
她虽心中知晓此次错不在谢今辞,但此事终究不是她一人能作主,故当池楠意前来唤走谢今辞时,她并未出声阻拦。
眼下身在归墟宗, 料想池楠意等人惩戒谢今辞时也会顾及场合分寸, 为防万一, 陆晏禾还是以眼神示意裴照宁寻个由头同去。
裴照宁原也在池楠意门下,想是也能说上些话。
再不济, 还有乌骨衣那个护犊子的在呢。
至于季云徵,自她醒来后几乎寸步不离, 这一整日又是端茶送药、又是嘘寒问暖,那双眼睛更是时时刻刻凝在她身上, 不曾移开分毫。
起初陆晏禾尚能故作从容, 可被他这般时刻紧盯,终究有些无所适从。
尤其是今日她午憩醒来,刚有些动静, 他便立即像是鬼影般从床榻边无声冒出来说话,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就算人长得再好看, 也禁不住这样鬼气森森的盯着人啊!
“季云徵。”陆晏禾忍了一日, 斟酌来斟酌去, 终是忍不住了, 开口叫他。
坐在榻边的季云徵立即凑上前,动作的同时水到渠成地为她搭上了脉:“师尊可是有哪里不适?”
陆晏禾先是愣了愣,这才想起, 前世的珈容云徵确实研习过医术,不过如今她的脉象本就是系统伪造的假象,倒也不惧被看穿。
她没让季云徵诊脉,而是抽回手,撑坐起身。
季云徵忙为她披上外衫,又将准备好的暖袋塞进她手中:“师尊当心受凉。”
见他将自己这般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的模样,陆晏禾无奈轻叹,正色道:“季云徵,你打算这辈子都这般守着为师不成?”
“如今为师虽已成废人,却不愿将自己的徒弟也养成胸无大志,只会侍奉左右的庸碌之辈。”
季云徵神色微凝,他身体前探紧紧握住她的手:“师尊绝非废人。”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弟子是心甘情愿陪在师尊身边的。”
“胡闹。”陆晏禾蹙眉,“你既已知身世,就该明白你母亲当年生下你,又在魔域将你护大的不易。论起来,你若回去,在归墟宗堪称半个少宗主,岂能自弃前程,将光阴虚耗在我这里?”
白日里,方寻初曾来见过陆晏禾,言语间已透露出归墟宗对季云徵的重视,并有强烈意愿让季云徵认祖归宗。
虽然当时季云徵便一口回绝,但陆晏禾知晓,在自己之前,季云徵的生母季因湄被迫害死在界外始终是季云徵两辈子的心病。
既然是心病,就需要心药治。
更重要的是,陆晏禾认为,这恐怕和季云徵迟迟下不去的黑化值有关。
季云徵闻言,他垂下眸,眼底挣扎。
陆晏禾见他低垂着头不说话,墨发柔软地垂落,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底莫名发痒。
想摸。
这念头甫一升起,陆晏禾的手已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柔软发顶的刹那,季云徵忽地警觉抬头。
他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气息,正要扭头去看,却在抬头之际正好撞见陆晏禾悬在半空的手。
两人俱是一怔。
陆晏禾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想要缩手,却在下一刻僵住了动作。
季云徵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想也没想的主动将头迎了上来,温顺地将发顶贴上她微凉的掌心。
“师尊。”
没有小狗能拒绝抚摸,即便是努力伪装成乖狗的狼犬也不例外。
陆晏禾眼底漾开浅浅涟漪,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笑意。
可这笑意未及蔓延,便被骤然推开的房门打断。
夜风裹着清寒卷入室内,一道身影伴着月色不请自来,站在门外。
因陆晏禾如今体弱畏寒,众人与归墟宗商议过后,特意给她换了布置紧凑的这间厢房,此刻来人只需一瞧,便将这间厢房尽扫眼底。
确实如此,那人含霜的目光在触及榻边陆晏禾正摸着季云徵头的一幕便骤然凝固。
陆晏禾与季云徵同时回望过来,也先后认出了这位进门不敲门的不速之客。
太初道君,司无意。
司无意此刻静立门畔,着一袭清蓝色道袍,身后月华流泄其上泛起泠泠幽光,以银线绣制的暗纹在襟袖间若隐若现。
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与季云徵有七八分相仿,却因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眸而显得格外冷僻。
此刻瞧着屋内之景,他的薄唇抿成一道清浅的弧度,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打量起了陆晏禾。
陆晏禾此刻修为已无,沦为凡人,自然没有察觉到司无意先前的出现,但她没有起身,只倚着引枕,隔空朝他颔首一礼。
“太初道君,”她语声平静,如叙寻常,“久仰了。”
说来也巧,陆晏禾、江见寒与司无意虽兼负道君之名,司无意的年岁却远比陆晏禾和江见寒长上许多,只因修为精深,容貌始终停留在二十八九的模样。
若论相貌,他与季云徵确有七八分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风韵。季云徵与天魔一族一般,美得近乎妖冶,而司无意则眉目清冷,比起江见寒的冷,看上去更多了些近乎没有人情味的漠然。
倘若从前陆晏禾曾见过这位太初道君,定会因这相似的容貌猜到二人关系。
可惜三位道君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宗门间的大会,即便律戒阁颁下的任务也全凭心情接取。
哪怕陆晏禾与江见寒之间的交情,也是两人成就道君之位前结下的,若非那日为救季云徵遇到庞荣锡之事,他们之间怕是至今都不会有太多往来。
至于司无意,先前两人便从未打过交道,自天魔灾变后,丧妹之痛让他彻底沉寂,常年闭关不出,除却归墟宗弟子外,外人几乎无人得见其真容。
面对陆晏禾的问候,司无意漠然颔首作为回应道:“我来寻季云徵。”
他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目光掠过榻前二人,最终定格在陆晏禾尚未收回的手上。
“他既始终不肯离开,我便只好亲自来此,希望没有麻烦到谛禾道君。”
陆晏禾深以为然,立刻回道:“谈何麻烦,不麻烦。”
就是啊,既然都已认回亲舅,季云徵他不陪血缘至亲,整日守在她这榻前算什么?
见司无意的视线落在自己仍搁在季云徵发顶的手上,陆晏禾轻咳一声,讪讪收回手,同时指尖不着痕迹地轻推身侧之人。
——你舅舅都找上门了,还不快些表态。
季云徵感受到她这细微的小动作,依言开口,说出的话却让陆晏禾脸色一垮。
“道君既然来了,还请先将门关上。”
他抬眸迎上司无意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直言道。
“我师尊如今体弱,受不得风。”
陆晏禾闻言,几乎要抬手掩面。
喂喂喂,这哪里是对亲舅舅该有的语气?话中带刺,莫非季云徵是真不打算认这门亲了?
他的这些话恐怕在司无意看来,这侄子怕是胳膊肘全然向外拐,彼此之间本就浅薄的舅甥情分尚未维系便要化作敌意。
陆晏禾蹙起眉,想要出声规劝:“季云徵……”
却见司无意已迈步而入,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他转向陆晏禾,神色平静地致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这下反倒把陆晏禾绕住了。
说司无意有礼吧,他未敲门便推门而入,说他无礼吧,此刻却又郑重其事地赔不是。
陆晏禾堪堪回神,邀请道:“太初道君言重了……坐吧。”
司无意见她受下歉意,也不客气,步入室内落座,冷寂的眸子望向她,径直切入正题。
“谛禾道君,长话短说,季云徵虽拜在谛禾道君你门下,但终究出身归墟宗,今日前来,是希望玄清宗能放人,让季云徵回归归墟。”
陆晏禾还没开口,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
季云徵闪身挡开了陆晏禾和司无意的对视。
“我不要。”他眸光骤冷,斩钉截铁道,“我只要留在师尊身边。”
陆晏禾在季云徵身后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待他回眸望来,她凝眉摇头。
“阿徵,话至口出,莫要感情用事。”
“你不该因为为师的缘故,就轻易舍弃这些。”
感受到季云徵衣袖下紧绷的肌肉,陆晏禾脸色微微缓和下来。
“可还记得那日我将你救下时,你是何等境况?”
“你拼了性命才从魔域逃回沧澜界内,但你的母亲,她至今仍在界外等着你,等你接她归来。”
“太初道君是你的血脉至亲,是你的舅舅,有他相助,你方能早日寻回母亲,让她魂归故土。”
“为师如今帮不了你,希望有人能够帮上你。”
季云徵听着她的话语,瞳孔轻颤,眼眶渐渐泛起一片绯色。
他一咬牙,猛地转身,整个人扑入陆晏禾怀中,虽然沉默不语,双臂却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
陆晏禾轻轻拍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抬眸望向司无意:“太初道君,他不是排斥你,到底在你们找到他之前,是我先救下他、收他为徒,如今见我如此落魄,才对所有人都存了防备心。”
“他做了我这些时间的弟子,即便季云徵认祖归宗,我希望他依然是我玄清宗的弟子。”
司无意听完陆晏禾的话,他对此似乎并不在意,颔首道:“只要季云徵愿意回归墟宗,这些宗门并不计较。”
他神色依旧清冷,与季云徵神似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却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我有一事相问,你们这师徒名分,究竟是真是假?”
他目光在相拥的二人间流转,面无表情,话语却石破天惊。
“在我眼中,你们之间似乎并非是师徒之情。”
他回忆起自见到季云徵之后,季云徵屡屡看向陆晏禾的神情,补充道。
“更似是男女之情。”
第169章
“你对她, 究竟是不是男女之情?”
先前被从陆晏禾处叫去的谢今辞此刻双膝跪于偏殿冰冷的地上,面对池楠意一干人,他低着头, 垂眸回道。
“是。”
“弟子对师尊,确生……不伦之念。”
话音落下,戒鞭破空之声骤响,一道凌厉鞭影抽在谢今辞的背脊之上。
谢今辞的后脊的衣料应声撕裂, 露出鲜红一长道口子, 他浑身剧颤, 背脊痉挛一瞬,却又立即挺直。
“谢今辞, 你好得很。”
乌骨衣手持戒鞭立于他身后,眉眼素来的笑意尽失, 眼底凝着怒意,手中鞭梢犹自震颤。
“你与我说, 你修行这么些年, 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揣着对你师尊的这等心思?”
谢今辞沉默片刻,低哑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吐出一字:“……是。”
乌骨衣闻言, 指尖剧烈颤抖,连戒鞭都抖得险些脱手。
她怒极反笑:“好, 很好!陆小六在那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倒愈发肆无忌惮, 做出这等不知轻重的荒唐事!”
“如今你胆子肥了, 甚至连一句敷衍都不愿,竟敢这般堂而皇之地认下!”
话音未落,乌骨衣袖腕一翻, 戒鞭再次破空而抽下,谢今辞闭目不语,硬生生承下这一鞭,闷哼一声,喉间已不可抑制的泛起腥甜。
待乌骨衣扬鞭欲再落,一道身影倏然扑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正是随谢今辞一道来的裴照宁。
裴照宁跪倒在地,握住乌骨衣的手道:“师叔,求您手下留情!师弟他……”
乌骨衣没等裴照宁说完就猛地抽回手,她的眸中怒火灼灼,厉声斥道。
“裴照宁,你休要在此说情,你们打量我是个什么不知的傻子?谢今辞对陆小六存着什么心思,你与季云徵便同样存着什么心思。”
“你们师兄弟三人的心思到底如何,你们心知肚明!”
“陆晏禾养了你们这些年,知道的是养了三个徒弟,不知道的还以为养的是三个面首!”
裴照宁被她这一番指责,浑身剧震,面色霎时惨白如纸,松开手,跪地叩首:“弟子……”
“是……是弟子大逆不道,与师父无关。”
他闭上眼,同样颤声认下了此事。
乌骨衣冷笑一声,讽刺道:“好啊,这便是我们玄清宗宗门上下这一干被寄予厚望弟子,对于此等龌龊之事倒是承认的痛快。”
“我说四姐,手下留情些罢。”
见乌骨衣连带着两个都要一起训,方寻初终于看不下去,他连忙上前拦在二人之间,劝道。
“事已至此,你便是再动怒也于事无补,说到底谢今辞终究是你的弟子,连小七自己都未曾苛责他们两个,你又何必如此?”
乌骨衣眸光骤寒:“我若不管,还有谁能约束他们?陆六日日带在身边都未能让他们收敛半分!”
“尤其是谢今辞,明知自身身世却刻意隐瞒,甚至借贺兰年之手残害同门,今日既敢这般行事,往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
说罢,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唇边泛起一抹冷笑:“更何况,方寻初,你也莫要在此充作和事佬——季云徵的身世,你当初不也知情不报?”
“若非陆六自废修为,拖延至归墟宗来人。倘若季云徵当真死在谢今辞手中,你以为司无意知晓后会善罢甘休?”
方寻初被乌骨衣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眉头紧锁,脸色愈发凝重。
“老四,够了。”
池楠意抬袖轻拂,流光掠过,乌骨衣手中的戒鞭便已瞬息落入他的掌中。
他语气沉静:“旧事重提已于事无补,惩罚是小,待日后再说,小七她如今情况如何?”
乌骨衣双臂环抱,轻呵一声:“连元婴都舍得自爆了,还能如何?”
“她已是废人之躯,根基尽毁,如今连受凉都会咯血,寿数将尽,你们觉得还能撑多久?”
卫晓站在一旁,臭着脸道:“乌四,别说这些丧气话,你说的我们眼睛不瞎都瞧得见,现在问的是你打算怎么救。”
温以眠神情同样严肃,微微颔首道:“需要做什么,直说便可。”
他们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地商议,正是因为几人皆了解乌骨衣的脾性,她虽震怒,却不至于失控,甚至能分的出几分精神来嘲讽,说明陆晏禾至少没有性命之危。
乌骨衣:“救?当然有办法。”
“若放任不管,以她如今那样,用补药温养着,活个十几年像凡人般寿终正寝倒也不难。”
她话音一顿,眸光扫过众人:“但若要她的寿数更长……就只能走邪路了。”
“找个炉鼎吧,”她轻飘飘道,“找一个甘愿供她采补的炉鼎,用那炉鼎的修为为她续命。”
她话音刚落,谢今辞与裴照宁几乎是同时抬头:“弟子……”
“闭嘴,你们不行。”乌骨衣早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连转身都没转身,“就算你们愿意,陆六也绝不会同意,若真逼她走这条路……”
她冷笑一声,“依她的性子,还不如直接给她个痛快。”
“可是万一师父愿意呢?"裴照宁双膝跪地,目光哀切,“弟子愿意去求师父”
谢今辞垂首沉默。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夜陆晏禾与他说的话。
“炉鼎之事,不许再提,你要再有此等想法,为师也不必等雷劫,即刻便用你的洛归自戕。”
她会说到做到的。
她向来言出必行。
这一边,乌骨衣听完裴照宁的话,嗤笑一声道。
“裴照宁,你别以为我心疼你,我说了,你不适合,我拒绝你,是有的人比你更适合。”
“我想他也必定愿意,至于陆六……至少对他不会像对你一样排斥。”
裴照宁闻言神情恍惚了一瞬,他跪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衣摆,片刻后道。
“长老说的是……季师弟吗?”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低语道:“师尊向来最疼季师弟……她是不会同意的。”
乌骨衣微微挑眉,唇边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不会同意吗?”
“我看——未必。”
乌骨衣自以为因为灯下黑,她一开始没看清楚谢今辞对陆晏禾的扭曲的感情,可对于季云徵和陆晏禾之间,她看的可是清清楚楚,只是懒得去管。
呵,什么师徒之情,对视时候能拉出丝的那叫师徒情?
真真笑死个人了。
*
待与司无意一番深谈后,陆晏禾倚在榻上,示意季云徵起身相送。
季云徵将司无意送出后关上门,室内烛火微微摇曳。
没了司无意在场,陆晏禾就开始坐没坐样,她弯腰打了个哈欠,又兀自拢了拢衾被,开口道。
“季云徵,为师希望你能认祖归宗。”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还有,方才太初道君提及,眼下沧澜界各宗齐聚归墟,此次机会难得,正是你崭露头角的良机。”
“当年为师与你的两位师兄,皆是在这般盛会上立足,这名声或许虚浮,却关乎你认祖归宗,更关乎你往后的路。”
“至于以何宗之名参与,我与司无意皆尊重你的选择……”
她絮絮叮嘱着,季云徵始终背对着她,双手按在门板上。
“师尊。”
他突然转身,烛光在他眼底跃动。
“我会去的。”
他声音低沉。
“我会认回血亲,也会以玄清宗谛禾道君亲传弟子的身份参加盛会,绝不辱没师门。”
季云徵走到榻边坐下,眸光凝着陆晏禾:“可师尊明知……弟子想听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深吸口气,忽得转变了对她的称呼。
“陆晏禾,连我舅舅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我不想再去装傻了。”
他将话说的很慢,又极清晰。
“在涿州城内,你没有了记忆,你说,你很喜欢我。哪怕在知晓你我可能的师徒身份,你也说我你不讨厌我。”
“又在那场幻境中,你说,你一直都很喜欢我,你说你没有骗我,一连说了两次。”
“可我想了又想,陆晏禾,你从未在完全清醒、神智清明时,主动对我说过那句话。”
他稍稍前倾,望入她眼中,目光灼灼。
“陆晏禾,两世为人,这两辈子,你喜欢的一直都是我,对么?”
陆晏禾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被子,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
她就知道,方才司无意的话又刺激到了他。
陆晏禾不是不愿意去说。
她也不是不喜欢季云徵。
相反,无论是对他的模样,还是对他的血,以至于对他的整个人,陆晏禾承认自己都很喜欢。
一直喜欢的不得了。
只是她良心不安,不安她会再度骗了他。
不是感情的欺骗,而是她骗他,让他误以为与自己还有以后。
她现在若是给了季云徵那些微毫的期盼,让他以为他们能有善终,可六日之后呢?
她的这具身体,只剩下了六日了,多的,再没有了。
于是陆晏禾蹙起眉,她躲开季云徵的目光,道。
“季云徵,这些话不必再问,为师不想拖累你。”
气氛凝滞。
季云徵眼底浮现出茫然:“为什么?”
“陆晏禾,你从前不曾嫌弃过那么肮脏,那么卑劣的我,如今你是为了救我才会……为什么如今反而认为你在拖累我?”
他呼吸逐渐急促,以至于控制不住地一把抓住陆晏禾的手,将她重新拉近自己身前,问道。
“你为什么又要躲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难道你先前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第170章
倒计时第三日。
那夜的最后, 陆晏禾终究没有给季云徵一个明确的答复。
随后的两日,从早到晚,季云徵再未出现, 今日取而代之守在榻前的是谢今辞。
陆晏禾早料到池楠意会对谢今辞施以惩戒,但当她见谢今辞软语不吃,最终强令他在榻边坐下,褪去上衣, 露出后背那两道狰狞的戒鞭痕时, 还是沉默了许久。
她犹豫着将手落在已结痂的鞭痕旁, 终究还是没敢碰上去。
这鞭痕深浅交错,分明是未留余地的重责。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她眉头紧蹙, “即便是宗主惩戒,乌四也该拦着些, 怎么就看着你受这么重的伤?”
玄清宗的戒鞭抽在身上,只一鞭便能让谢今辞这种金丹修为的修士皮开肉绽, 但比起这些伤痕, 更要命的是渗透到体内造成的内伤,怕是有个把月都不能彻底好透。
谢今辞背对着她,黑发尽数拢至身前, 当陆晏禾的指尖轻触到伤处的同时,他脊背倏地绷紧, 呼吸明显微微乱了些, 几息后才重新放均下来。
“这戒鞭, ”他声音低沉, “是师父亲手所罚。”
“惩戒弟子对师尊心存妄念,又因妒忌残害同门。”
陆晏禾震惊不已:“这罪名你不辩驳一下?不行,我得去找他们说清楚。”
经过两日调养, 她已能下榻行走,说着便要掀被起身去与人理论。
谢今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落下的目光温润:“师尊,这些罪名是弟子亲自认下的。”
他抬眸凝视着她,眼神清明:“师父师叔们明鉴,并未冤枉弟子。”
陆晏禾:“……”
她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一声:“实在是……这两世的事说来荒唐。”
“为师明白,季云徵当年确曾取你性命,你此番出手,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你。”
“本就一报还一报还清的事,你若是心中还有气,等你师弟来,你也可以报复回去,想他也不会说什么。”
谢今辞听出她在刻意转移话题,便也没有再继续,只是顺着她的话淡淡笑道。
“弟子若是真的再对师弟出手,师尊怕是要从心疼弟子,转而去心疼师弟了。”
陆晏禾睁大双眼,当即抬手敲上他的额角:“胡说些什么!你们明明手心手背都是为师的肉。”
“你受伤,为师是心疼你无辜受责;季云徵若因此受伤,那是偿还前债,岂能混为一谈?”
谢今辞无论如何对待季云徵,那日的最后,他终究心软,不惜顶撞贺兰年也要护住这个师弟。而珈容云徵上辈子确实取了谢今辞性命,如今受些皮肉之苦,也算应当。
这其中的道理,陆晏禾懂,季云徵自然也明白。
这边,谢今辞见她提及季云徵,眸光微动,试探着问道:“这两日,师尊与师弟可是闹了些不快?”
陆晏禾愣了愣,目露疑惑看向他:“为何这么问?”
“弟子此次受罚,不能代表宗门参加遴比,但师兄与师弟皆在其列。”
“即便是宗门要求,在师弟心中您比遴比更重要,师弟已连着两日不曾来此,故弟子才有所猜想。”
陆晏禾:“……”
见陆晏禾似乎没什么反应,谢今辞顿了顿,又继续道。
“归墟宗昨日已对外宣布了师弟的身份,想是今夜便会在宗内举行认祖仪式,正式承认师弟。”
“师弟这两日或也是因这此事忙碌,所以不曾来看望师尊。”
陆晏禾听罢,点了点头。
这两日,她知道季云徵虽与自己置气,但依谢今辞如此说来,季云徵还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且身体力行的去做了。
这样很好。
可陆晏禾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闷,只是面上却忍着不显露,回谢今辞道。
“这本就是他如今应当去做的,忙碌些也属正常。”
谢今辞坐在榻边,静静注视着她,眼底流淌着难以辨明的光。
而后他轻声唤她道。
“师尊。”
“嗯?”
陆晏禾闻声抬头,就见谢今辞毫无预兆地倾身,手臂环住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
在陆晏禾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谢今辞眼底深沉,垂首以自己的唇覆上她的唇。
他的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禁锢住她的腰身,指尖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陆晏禾被他这副动作惊得瞳孔骤缩,未及反应便被他揽着腰一同陷入榻里头柔软的衾被间。
谢今辞的吻随之细密且重重的落下,温润的表象被撕开一角,从中泄出前所未有的侵略性,浓烈馥郁的梅香和清淡的草木香很快便在彼此唇齿间弥漫纠缠。
陆晏禾被迫仰首承受,双手无力地抵在他腰间,想要推开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却因修为尽失和身体孱弱使不上半分力气,只得摇摆着,紧紧攥住他腰侧的衣料。
她的双手无措地抵在他腰间,哪怕心中想要推开谢今辞,又难免顾忌他背上的伤,最终只能任由他深入这个吻。
很快,谢今辞气息便彻底将她笼罩,每一次深入的亲吻都带着灼人的温度,陆晏禾在他身下微微颤抖,呼吸被尽数掠夺,只能从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直至陆晏禾脑中昏沉,几乎要撑不住晕过去时,谢今辞才缓缓松开她,垂头看她。
此刻的陆晏禾双颊绯红如霞,眼尾泛着湿润的红晕,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了,原本整齐的衣襟在方才的纠缠间微微散开,露出锁骨与一小片雪白。
“今辞……你……”她艰难地喘着气,眉头紧蹙,心乱如麻。
又是季云徵,又是谢今辞,她一个将死之人,如今是真的不太想和之前一样和他们太过纠缠。
谢今辞依然维持着将她圈在怀中的姿势,水光潋滟的眼注视着她这般情态,见他似乎又动情地要俯身,陆晏禾急忙抬手抵住他胸膛:
“好了,青天白日的。”
“这才吃的教训,身上的伤都没好透,若是再被发现了……”
谢今辞却只是继续俯身,他将额头轻轻贴上陆晏禾的额头,长长舒一口气,低声喃喃道。
“只要师尊能够一直陪在弟子身边……”
谢今辞想,只要陆晏禾能够长长久久的陪在他的身边,他就可以无所要求。
他只要陆晏禾在他身边,他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其他的,都不重要。
哪怕如乌骨衣所言,他确实嫉妒季云徵,却也都没有陆晏禾这个人重要。
于是他深吸口气,低声呢喃:“师尊,最后一次……好吗?”
最后一次?什么最后一次?
陆晏禾躺在他身下,正不解地揣摩他话中深意,却察觉谢今辞再度俯身,有些滚烫的唇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
敏感处被含住的瞬间,她双肩轻颤,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
“今辞,别……”
陆晏禾身体抖着,被刺激的几乎要毫无为师尊严的开始求饶了。
这一次,谢今辞没有再加深,而是将她轻轻吮吻过后,便松开了她。
他转而将唇贴在她耳畔,闭上双眼,喉结上下重重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尊……”
那声音里压抑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终是他选择继续说道。
“弟子相信,师弟他不会与您生疏的。”
*
谢今辞说,季云徵不会与她生疏的。
这句话从早到晚,在陆晏禾心头萦绕了整整一日,她反复思量,总觉得其中别有深意。
她再清楚不过,即便那日在她的调解下,谢今辞与季云徵表面上冰释前嫌,但过往的芥蒂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彻底消弭的?
她只求二人日后不至于刀剑相向、以命相搏。
可谢今辞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在为季云徵说话。
为什么?
陆晏禾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深想下去。
烛火在房中轻轻摇曳,陆晏禾的身影投在屋内的窗纸上,她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夜色已浓如泼墨,唯有檐下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
戌时已过。
今日,季云徵想是依旧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让陆晏禾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想,以司无意在归墟宗的威望,必定会倾力培养季云徵这个季因湄唯一的血脉作为归墟宗未来的继承人。
司无意曾向她郑重承诺过,季云徵那一半魔族血的秘密,他会一直保守,即便日后事发,也必定会护季云徵周全。
以司无意对其妹和这个外甥的重视程度,陆晏禾对他的承诺深信不疑。
至于这几日不与季云徵见面是否会影响陆晏禾现下任务进度……
罢了。
待季云徵今日认祖归宗后,黑化值想必能大幅下降,若届时仍未降至200以下,她再另想办法便是。
陆晏禾想罢,起身下榻走到烛架旁,正欲吹熄烛火,动作却忽地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窗纸上自己的影子上,忽然间,谢今辞白日里那句话又在自己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弟子相信,师弟他不会与您生疏的。”
一道灵光如游鱼般倏地划过陆晏禾的脑海。
她迅速吹灭烛火,却未返回榻上,而是疾步走向房门。
深夜的凉意随着她推门的动作扑面而来,夜空高悬月色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辉澄澈。
院中树木投出浓淡各异的影子,枝桠交错。
陆晏禾抬头,一眼便看到院落不远处对面围墙墙檐上,那团静坐如雕塑的黑影。
月光朦胧地勾勒出“它”的轮廓,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是个人影。
那人原本垂眸静坐,如同入定的石像,却在听见开门声的瞬间微微一颤,倏然抬头。
四目遥遥相对,月色下的青年侧脸熟悉的令人心惊。
陆晏禾眼底渐渐流露出不可置信,她迟疑道。
“季云徵?”
不远处只身坐在墙檐上的季云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