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青翎坠阶,玉兰风腥

作品:《萧墙龙影,九州潮

    喜宴闹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去。红烛燃得只剩半截,烛泪凝固在雕花烛台上,像淌干的欢喜泪。萧北穆搂着萧訨暮的肩膀,脚步也带了几分酒意,远远对着正要出门的萧煦喊道:“九叔,今日喝得尽兴,改日再约着续一杯啊!”


    “得!行”萧煦回头摆了摆手,嗓门依旧洪亮,带着酒后的通透,“你们快回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他说着,顺手拍了拍衣角的酒渍,脚步轻快地跨出王府大门。方才在偏厅被萧书塵,萧程昱几个兄弟缠着灌了不少酒,此刻晚风一吹,酒意半醒,只觉得浑身畅快,只想赶紧回府搂着妻儿歇着。


    刚走下王府门前的石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萧煦下意识地低头,借着街边灯笼的光晕,瞥见地上落着一根羽毛。那羽毛约莫手指长短,颜色是极特别的青碧色,尾端泛着淡淡的银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啥东西?”萧煦弯腰捡了起来,凑到鼻尖前仔细打量。指尖触到羽毛的质感细腻顺滑,不似寻常禽鸟的羽翎那般粗糙。他忽然眉头一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青翎鸟的羽毛!


    当年他奉命出使朔方,见过这种鸟。青翎鸟是朔方独有的禽鸟,只生存在朔方干燥多红土的戈壁之上,专吃荆棘籽为生,不仅羽毛颜色独特,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荆棘味。萧煦凑近闻了闻,果然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绝不会认错。


    “奇了怪了,朔方的鸟毛,怎么会落在萧国都城的街上?”萧煦捏着羽毛,眉头拧成了疙瘩。朔方与萧国目前并无战事,而且也隔着千里疆域,青翎鸟性子烈,难以人工饲养,更不可能无缘无故飞到京城来。这羽毛要么是朔方来人带来的,要么……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正思忖间,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巷口闪过一道黑影。那黑影身形矫健,动作极快,像是刻意压低了身形,贴着墙根往暗处窜去,转眼就只剩半个衣角隐入巷尾的黑暗中。


    萧煦心里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站住!”他低喝一声,也顾不上多想,攥着那根青翎鸟羽毛,拔腿就追了上去。


    宴会另一侧,沈夙眠借着酒意,避开喧闹的宾客,独自往花园深处走去。三年了,她从当年那个跳脱莽撞的小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可心底那点执拗的念想,却从未随着时光淡去。


    绕过回廊,前方的石桌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独自伫立。那人指尖捏着一枚棋子,对着石桌上未完成的棋局出神。


    沈夙眠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跳骤然加快。三年未见,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愈发清俊,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疏离,比起当年那个被她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二表哥,更显沉稳,也更显遥远。


    “二哥哥…” 三个字带着几分试探,从她唇边溢出,在寂静的花园里轻轻回荡。


    萧霈尘捏着棋子的手猛地一顿,身形微僵,缓缓转过身来。当他的目光落在沈夙眠脸上时,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深深的复杂,像是被触碰了尘封已久的往事。他张了张嘴,好久才出声,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夙眠?”


    这声呼唤平淡无波,却让沈夙眠鼻尖一酸。三年前,萧念强定下她与温绪礼的婚约,萧霈尘在沈屹星告知消息后默默离去,之后便以“潜心研学棋艺”为由,极少涉足宫廷与宗亲宴席,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


    “好久不见。” 沈夙眠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再抬眼时,脸上已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萧霈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前的少女,长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玉簪,眉眼间倒是比以前要矜持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星星。“嗯,四弟大婚,理应前来道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桌上的棋局。


    石桌上的棋局胶着,黑白子交错,一如他们之间横亘的阻碍——表亲的身份,早已定下的婚约,三年的疏离。沈夙眠走上前,目光落在棋局上,轻声道:“二哥哥的棋艺,还是这么好。”


    萧霈尘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花园里陷入沉默,只有晚风拂过花枝的“簌簌”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欢笑声,更衬得此处寂静。


    沈夙眠想说些什么,想问他这三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这些年可有心仪的姑娘,想问他…心里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动容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不好了!死人啦!!!”一声凄厉的叫喊划破夜空,打破了王府的喜庆与花园的静谧


    声音来得猝不及防,带着惊恐的颤音,从王府西侧的下人院落方向传来。沈夙眠和萧霈尘同时脸色一变,对视一眼,连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新房内,萧钧奕刚褪去外袍,正准备与温聆汐安歇。这一天的应酬下来,他早已疲惫不堪,只想好好搂着老婆睡一觉。可这声呼喊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温情。他猛地坐起身,随手抓过旁边的外袍套上,对温聆汐道:“你待在屋里,我出去看看!”


    温聆汐坐在床沿,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惊慌,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语气都听不出喜怒:“小心些。”


    她在反应平静得有些反常,仿佛早有预料。但是萧钧奕也想不了那么多,他点点头,快步冲出新房,只见不少宾客和下人都朝着声音来源的院落方向涌去,脸上满是惊慌与好奇。


    西侧下人房外,已经围了不少闻声赶来的人了。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着,原本喜庆的氛围瞬间被恐慌取代。


    “让一让!让一让!” 萧钧奕拨开人群,走进院内。只见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下人的服饰,双目圆睁,脸色青紫,显然已经没了气息。厢房内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完好。


    萧钧奕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桌案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朵干枯的玉兰花,花瓣蜷缩,颜色暗沉,在这死寂的氛围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 萧钧奕眉头紧锁,心里泛起一丝不安。他刚成婚,就有人在自己的王府里遇害,还留下这样一朵奇怪的花,这分明是挑衅。


    沈屹星也跟着人群赶了过来,他他刚跟着沈知韫、沈清韵等人在正厅刚应酬完,准备去找乔稚星说说话,听到叫喊便立刻赶了过来。当他看到桌案上那朵干枯的玉兰花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快步上前,着拿起那朵玉兰花,指尖触到花瓣粗糙的质感,三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同样的干枯玉兰花,同样悄无声息的死亡。


    当年京中接连三位富绅遇害,现场都留下了这样的花,也正是这朵花,让他们兄妹几个身陷险境,被朔方势力擒获,受尽了常人难以承受的酷刑。匕首在他脸颊划下道道伤痕,让他容颜尽毁;烧红的烙铁烫过胸口、铁棍戳穿大腿,留下狰狞的永久伤疤;而最钻心蚀骨的,是那根根尖利的竹签,硬生生扎进指缝的剧痛。那间狭小阴冷的刑房,成了他夜夜梦魇的源头,他不知多少次从这样的噩梦里惊出一身冷汗,次次皆是这般锥心的痛楚,从未有半分消减。这让他如何不恨?脸上的伤口纵使结痂痊愈,身上的疤痕纵使被衣物遮掩,心底的那道坎却永远跨不过去,他恨不得亲手刃了那群歹人,将所受的所有苦楚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可那件事之后,凶手如同人间蒸发,聊落羡查了许久,也没能找到真正的凶手。他原以为这辈子都报不了这个仇,没想到,三年后,仇家竟然再次出现,还敢在他表哥的婚宴上行凶,这简直是不把萧国朝廷放在眼里!


    “咋回事?出啥事了?”


    江慕淳的声音带着急促,人还没到西侧院落,焦急的问询就先传了过来。她本正在屋里和忻彤说话,听着远处传来凄厉叫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往外走,忻彤被萧元亓护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刚踏进院门,江慕淳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后退半步。萧元亓下意识将忻彤往身后挡了挡,眉头紧锁:“娘,好像是府里的下人出事了。”


    忻彤露出惶恐之色,躲在萧元亓身后,只敢从他胳膊缝里偷偷瞥了一眼,便吓得赶紧低下头:“好、好吓人……”


    江慕淳定了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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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要再往前走,就见院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阮惗一袭墨绿锦袍,走在最前面,姜硕言紧随其身侧,一手轻扶着身旁的姜乐璇,生怕她冲动上前。


    姜乐璇今年十六岁,性子随母,自幼热爱武功,如今已经是阮家军的少将军。此刻见着了尸体,若不是父亲拦着,她恐怕早就上前查看一二了。


    相比之下,老二姜旻汀则文静许多,她今年十三岁,眉眼间尽是书生气,脸色微微泛白,下意识往父亲身侧靠了靠,却也没哭闹,只是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角;秦鹤苒牵着云珺宁的手走在最后,云珺宁穿着紫色襦裙,虽只是个半大孩子,看见地上的尸体却没像寻常孩童那般哭闹躲避,只是小手紧紧抓着秦鹤苒的衣角,眼底闪过一丝惧意,但硬是梗着脖子站在原地,目光清亮地看着院内的景象,颇有几分其母的韧劲。


    沈屹星紧紧攥着那朵玉兰花,指尖嵌进掌心的刺痛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老四,你怎么了?” 沈夙眠跟着挤了进来,看沈屹星情绪不对,连忙上前问道。


    沈知韫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沈屹星手中的干枯玉兰花上,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自然也想起了三年前的案子,没想到凶徒竟然再次作案。


    沈屹星深吸一口气,将花迅速揣进袖口。“哥,姐,跟爹娘说一声,我不回去了。”他声音发紧,转身就往院外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


    “你要去哪?”沈清韵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衣袖下凸起的伤疤,心头一紧。她知道这朵玉兰花对弟弟意味着什么。可他刚回家就忙活丧事,好不容易空闲了没几日,连口气都没喘匀,怎么能再去涉险?“你刚回家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又要走?”


    “姐,松手。”沈屹星挣了挣,“这个案子我查了三年!现在他们主动冒出来,我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我必须回聊落羡那里”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不为别的,就为了当年我们受的那些罪,也得把这群杂碎揪出来!这一次,我要亲手撕了他们。”


    “再重要能有你的命重要?”沈清韵不肯撒手,“当年我们被抓住,娘几乎拆了整个京城,爹更是屠了三个疑似窝点,好不容易回来了,你现在还要往火坑里跳?”


    沈知韫站在一旁,紧皱着眉,却没开口阻拦。他太清楚弟弟心里的执念,那朵玉兰花不仅是命案的线索,更是刻在他们兄妹骨血里的耻辱。可他更怕,这一去,又是一场万劫不复。沈夙眠上前几步跟着劝,“老四,你太累了,歇几天吧”


    “姐,我必须去。”沈屹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哀求,“我要是不去,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站住。”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西侧院落,瞬间压过所有窃窃私语。萧念与沈景遇并肩立在院门口,月华倾泻在二人身上,勾勒出截然不同却同样慑人的气场。萧念一袭墨色织金罗裙,裙身金线绣就的缠枝在月色下泛着细碎光泽,领口露出的朱红衬里如凝脂上一抹朱砂,灼人眼目。她头戴鎏金凤冠,珠翠在月光下轻颤,颈间的珍珠项链流转着温润的光,腰间照常佩戴着鞭子与半块玉佩。鞭穗垂落时扫过玉佩,发出细碎的轻响。


    身侧的沈景遇一袭墨色织金广袖袍,衣身是暗纹织就的龙鳞纹,领口与袖口的金线滚边像两道出鞘的刃,凌厉又张扬。他头戴头戴黑金冕冠,冕板上嵌满细碎的珠玉与金属纹样,垂落的珠串纹丝不动,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腰间悬着那半块玉佩,玉质莹润却透着冷意,与萧念腰间的半块遥遥相扣。


    沈屹星脊背一凉,下意识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爹,娘。”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除了江慕淳、阮惗等几位,其余宾客与下人早已被这慑人的气场震慑,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沈景遇目光淡淡扫过沈屹星,那眼神平静的可怕,像是淬了冰的寒刃,直直穿透人心。


    沈屹星心头发虚,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方才那番话,想来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这两位的耳中,此刻他哪里还敢像往常那般喊一声“老登”,只讷讷地补了一句:“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