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祖母背上的长江史

作品:《每次转生都是动物啊!

    引导红船成功驱逐“鬼祟马达”带来的振奋感,在家族中持续发酵了好一阵子。年轻豚们看向呦呦的眼神里,除了往日的亲近,更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惊奇。噗通更是整天围着呦呦打转,试图用它贫乏的语言和夸张的动作,重现那天清晨“指挥红船”的壮举,尽管它复述的版本离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就连一向沉稳的浪涛,在巡游时也会偶尔将赞许的目光投向呦呦,那目光中除了父亲的欣慰,似乎还有一丝更深邃的、对儿子展现出某种超乎寻常“能力”的复杂审视。


    然而,这片欢欣鼓舞的气氛,却被一场连绵的秋雨和随之而来的、一件沉郁的往事,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江面,到了黎明时分,已变成了细密绵长的雨幕。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雨水不断注入江中,江水变得有些浑浊,水位也肉眼可见地缓缓上涨。水流的速度加快了,带着一股凉意和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发出比平日更响的汩汩声。


    这样的天气,家族通常选择在水流相对平缓的深潭或回水湾休息,减少不必要的活动。大家三三两两地悬浮在水下,听着雨声隔着水层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感受着水温的微妙变化。


    呦呦挨着母亲波妞,正试着分辨雨水注入带来的、不同来源的水流气味差异。就在这时,它敏锐地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寻常的波动,从家族中央、长纹惯常休憩的位置传来。


    那不是声呐脉冲,也不是游动的水流,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颤动,仿佛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内部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崩裂。


    它抬起头,声呐聚焦过去。


    祖母长纹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与平日似乎并无二致。但她那总是平稳悠长的呼吸节奏,出现了细微的紊乱。更明显的是,她那道贯穿背鳍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长疤痕,在幽暗的水光下,颜色似乎比往常更深,边缘也显得有些……肿胀?疤痕附近的皮肤肌肉,正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波妞也察觉到了,她立刻游了过去,用吻部轻轻触碰长纹的侧腹,发出担忧而轻柔的询问脉冲。浪涛和其它几头年长的豚也围拢过来,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长纹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不像往常那般深邃平静,而是蒙着一层隐忍的痛苦,以及一种……仿佛被这阴雨天气和旧伤牵动起来的、遥远的阴郁。她没有回应波妞的关切,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陈年痛楚般,侧转了一下身体。


    她将那道骇人的长疤痕,更完整地呈现在围拢过来的、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江豚面前。


    雨水带来的微光透过浑浊的水体,斑驳地洒在那道疤痕上。近距离看去,那疤痕比远观更加触目惊心。它不是平整的切割伤,而是扭曲、撕裂、甚至带着烧灼(可能是高速摩擦生热)痕迹的复合创伤。疤痕边缘的皮肤皱缩、变形,与周围光滑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它像一条丑陋的、死去的藤蔓,紧紧缠绕、勒进长纹原本流畅优美的背脊。


    “奶`奶……”闪闪害怕地缩了缩身体,躲在波妞身后。


    噗通也收起了嬉闹,瞪大了眼睛,目光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它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观察过这道疤痕。


    长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呦呦身上。她的眼神复杂,痛苦中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必须在此刻诉说的决绝。


    她没有解释伤痛的直接来源(那显而易见是螺旋桨),而是开始了一段低沉、缓慢、如同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的叙述。这一次,不是吟唱歌谣的韵律,而是更直接、更破碎、也更沉痛的意念流淌,伴随着她背鳍疤痕那细微的、仿佛也在“讲述”的抽搐。


    “这……不`是`一`道`疤……” 她的意念如同浸透了雨水的枯木,沉甸甸的。


    “这`是……三`十`个……寒`暑`前……长`江……哭`泣`的……一`道`泪`痕。”


    三十年前。这个时间概念对年轻豚来说遥远得如同传说,但长纹话语中那弥漫的悲怆,却让水下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时……江`水……不`是`这`样。” 她的声呐脉冲微微调整,似乎在尝试描绘一幅截然不同的、灰暗的声呐图景。“铁`壳`的`巨`兽……比`现`在……多`得`多……吼`叫`着……日`夜`不`停……它`们`的`影`子……几`乎`盖`住`了`江`面……它`们`的`气`味……污`浊`了`水`流……”


    在她的描述中,年轻豚们“看到”了一幅混乱、嘈杂、充满压迫感的水下世界:无数巨大、笨重、毫不顾忌的船只横冲直撞,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排放的油污和废弃物让江水浑浊腥臭。航道仿佛永远在震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们`的……尾`巴……” 长纹的意念指向自己背上的疤痕,“那`些`疯`狂`旋`转`的……金`属`爪`牙……看`不`见……听`得`见`时……已`经……太`迟。”


    她讲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瞬间:一次寻常的家族迁移,穿过一片当时还算宽阔的水道。一阵异常尖锐急促的引擎嘶吼突然从斜后方逼近,她本能地加速,但已经来不及。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脊背上撕裂般的剧痛和灼烧感,以及冰冷江水灌入伤口的窒息般的绝望。她失去了平衡,被狂暴的水流卷走,等剧痛稍微平息,挣扎着浮出水面时,只看到那艘肇事的货轮毫不在意地远去的背影,以及江面上漂浮着的、属于她几位亲族伙伴的、再无生息的躯体。


    “很`多……伙`伴……就`那`样……消`失`了。” 长纹的意念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不`是`一`两`个……是`一`群……又`一`群。被`‘爪`牙’撕`碎……被`巨`浪`吞`噬……被`污`浊`憋`闷`致`死……还`有……更`坏`的……”


    她的意念在这里停顿了,似乎那“更坏的”记忆,连回忆本身都是一种折磨。良久,她才继续,声音更低,更沉:


    “有`些`两`脚`兽……驾`着`更`小`的……鬼`祟`的`船……不`是`为`了`赶`路……是`为`了……杀`戮。它`们`扔`下`带`钩`的`铁`墙(拖网)……布`下`看`不`见`的`丝`线(流刺网)……撒`下`让`水`沸`腾`的`毒`药(可能是早期更粗暴的毒鱼或炸鱼)……它`们……要`带`走`所`有……鱼……也`不`在`乎……带`走`我`们。”


    那不是“鬼祟马达”式的隐蔽电击,而是更赤裸、更贪婪、更无视任何规则的大规模毁灭性捕捞。豚族,连同整片水域的其它生灵,都只是这场疯狂掠夺中微不足道的“附带损伤”。


    “那`些`年……长`江`的`水……是`苦`的。不`是`味`道……是……生`命`流`逝`的`味`道。” 长纹缓缓环视着年轻一代,它们的脸庞(意念)还如此光滑,未曾沾染那种绝望的尘埃。“我`们`的`族`群……变`得`很`薄……很`薄。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芦`苇`上`的`叶`子。风`一`吹……可`能`就`没`了。”


    “寻月祭”或许还在举行,但围成圆环的身影稀疏寥落;“开江嬉”或许仍有跃起,但溅起的水花都显得有气无力。恐惧与丧失,像水底的暗流,无声地侵蚀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


    长纹的故事讲完了。她重新转回身体,将那道沉默的伤痕再次掩入身侧的水影中。水下一片死寂,只有雨滴敲打水面的沉闷声响,和那疤痕附近偶尔不受控制的、细微的肌肉抽动。


    年轻豚们全都呆住了。闪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如果江豚有泪腺)。噗通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脉冲,它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死亡”与“族群危亡”的重量,远比它被塑料瓶撞到、或者看到电击死鱼要沉重千万倍。那道疤痕,不再仅仅是一个可怕的伤口,它变成了一个时代的烙印,一部无声的苦难史诗。


    呦呦更是如同被定身般悬浮在原地。


    长纹描述的画面`疯狂的船只、无形的杀戮、族群的凋零、江水的“苦”味`如同冰冷的铁流,冲击着它的认知。但这冲击,却与它灵魂深处某些早已沉淀、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记忆碎片,发生了剧烈而痛苦的共振!


    不是画面的一一对应,而是那种感觉……绝望的奔逃,冰冷的金属触感,不是螺旋桨,是铁笼,刺耳的爆响,不是引擎,是枪声,族友在身边倒下的身影,滚烫的鲜血染红的水域,不是江水,是山涧,还有那弥漫的、生命被肆意剥夺的愤怒与悲怆……


    虎!是山君的记忆!是被偷猎者追杀、母亲惨死枪下、带着虎哥虎妹亡命奔逃的黑暗岁月!


    前世作为山君的惨痛记忆,一直被熊猫华安的平和与江豚呦呦的乐天所覆盖、稀释。但此刻,在长纹那沉痛的历史叙述中,在亲眼目睹那道象征着工业文明野蛮伤痕的螺旋桨疤痕前,那属于虎的、对“人类恶意”最尖锐最惨烈的记忆,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


    两种跨越物种、却同样刻骨铭心的伤痛,在此刻重叠了!


    呦呦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冰冷的江水瞬间变成了灼热的血与火。它下意识地,缓缓地,向着长纹游去。


    波妞似乎想拦住它,但被长纹一个微弱的眼神制止了。


    呦呦游到祖母身边,它没有看长纹的眼睛,而是将目光(和声呐)完全聚焦在那道扭曲的长疤痕上。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豚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抬起了自己的右侧胸鳍,用鳍那光滑柔软的边缘,轻轻地、慢慢地,触碰了一下那道疤痕最狰狞的中央部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触感传来`粗糙、坚硬、毫无生气,与周围长纹温暖有弹性的皮肤形成残酷对比。这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三十年前那金属“爪牙”的疯狂转速与灼热,带着那瞬间撕裂皮肉、折断骨骼的剧痛,带着那无数个日夜不曾消散的隐痛,更带着那段黑暗岁月里,整个长江豚族、乃至整片水域无数生灵所承受的、无处言说的集体创伤。


    就在它触碰的瞬间,脑海中山君记忆里那声惊心动魄的枪响,与想象中螺旋桨撕裂水体的尖啸,混合成一声贯穿灵魂的悲鸣!


    “呜……”


    一声极低极沉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呦呦的气孔溢出,带着细碎的水泡。


    它不是在为自己哭泣,也不是在为长纹哭泣。它是在为那道疤痕所代表的一切`为三十年前消逝的无数生命,为山君记忆中倒下的至亲,为所有被傲慢、贪婪与无知所伤害、所夺走的……一切。


    它的身体微微颤抖,胸鳍依旧轻贴着那道伤疤,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慰藉那段凝固的苦难,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


    长纹静静地承受着孙儿的触碰,她那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神,此刻剧烈地波动起来。有痛楚,有追忆,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在孙儿这无声的触碰与共鸣中,得到了某种奇异安抚的释然。她看到了呦呦眼中那绝非幼豚所能拥有的、穿越了漫长时光与轮回的沉痛与理解。


    其它家族成员屏息凝神,连雨水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它们不明白呦呦为何反应如此剧烈,但它们都能感受到,这一刻,在这道伤痕前,有一种超越言语的、沉重而庄严的东西在传递。


    良久,呦呦缓缓收回了胸鳍。


    它抬起头,看向长纹,又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家族成员的脸。它的眼神变了。之前引导红船时的聪慧与灵动还在,但此刻,那眼底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历经烈火煅烧、冰水淬炼的黑色燧石,变得无比沉静,也无比坚硬。


    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如同江底最稳固的礁石,在它心中轰然矗立。


    不让历史重演。


    这不仅仅是一个念头,一个愿望。这是一个烙印,一个誓言,深深镌刻在它融合了五世灵魂的意志核心之中。


    它经历过忠诚的牺牲(平安),践行过温柔的治愈(嘟嘟),背负过惨烈的复仇与流亡(山君),担当过沉默的守护(华安)。如今,作为呦呦,作为长江豚族的一员,它触摸到了这片家园曾经的至暗伤痕。


    它决不允许,那样的黑暗岁月再次降临这片江水,降临在它所爱的家族身上。无论是“鬼祟马达”那样直接的屠杀,还是更隐蔽的污染与侵蚀,抑或是任何形式的、对这片水域平衡与生灵福祉的威胁。


    它将用它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观察、所有的“特别”,以及这份刚刚被历史与记忆淬炼出的、无比坚定的决心,去守护。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丝。一缕微弱的天光,挣扎着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和水体,恰好落在长纹的背鳍疤痕上,也落在呦兹坚定昂起的头颅上。


    那道伤痕依旧狰狞,但在那微弱的光线下,仿佛不再仅仅代表着过去的苦难,也成为了一个警醒的图腾,一个必须被铭记、并从中汲取守护力量的坐标。


    呦呦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疤痕,然后转身,游回母亲身边。它的动作沉稳有力,再无之前的丝毫颤抖。


    波妞紧紧挨着它,传递着无言的温暖与支持。浪涛深深地凝视着儿子,那目光中,第一次清晰无误地流露出一种将重担托付的信任与期待。


    年轻豚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它们不再恐惧,不再仅仅是悲伤。一种朦胧的、关于“延续”与“责任”的意识,随着长纹的故事和呦呦的反应,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它们年轻的心灵。


    江水长流,带不走深嵌的伤痕,却也能孕育新的、守护的力量。


    长纹的伤痕,如同一本沉入水底的、用痛苦写就的史书,在这一天,被呦呦轻轻翻开,阅读,然后,合上。但书中的警示与重量,已化作它血脉中奔流的一部分,指引着它未来游动的每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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