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排水口上方的翻滚秀

作品:《每次转生都是动物啊!

    长纹的故事像一块沉重的玄武岩,沉入了家族每个成员的意识深处。那些关于黑暗岁月、疯狂船只和无形杀戮的记忆,虽未亲身经历,却经由祖母那道狰狞的疤痕和沉痛的叙述,变得具体而森冷。家族的日常巡游中,多了一份以前不曾有过的、对历史回响的沉默警觉。连最活泼的闪闪,在游经某些老一辈豚示意“曾发生不好事情”的旧航道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动作,仿佛怕惊扰了水底沉睡的哀伤。


    呦呦的变化最为明显。那道螺旋桨疤痕带来的双重记忆冲击`长纹的苦难与山君前世的惨痛`并未让它消沉,反而像烈火淬炼过的钢铁,将它心中那份“守护”的决心锻造得更加坚韧、更加冷静。它不再是那个仅仅出于好奇或顽皮去观察两脚兽的幼豚,也不再是仅凭一腔愤怒就去冒险干扰电鱼船的少年。它开始用一种更系统、更长远、也更具策略性的目光,审视着这片水域和岸边的一切。


    它的“长江认知地图”上,除了地形、食物源、友好观察点、危险标记、垃圾密集区、“鬼祟马达”出没带,如今又多了一个抽象的图层:潜在威胁评估。这个评估基于日夜不间断的观察、声呐收集的细微信息、水流气味的变化,以及对岸边那些人类造物运作规律的揣摩。


    “长管子工厂”就是这样进入它评估列表的。


    那是一片位于家族主要活动水域下游约五六公里处的江岸。与双月滩那种平缓亲水的岸线不同,那里地势稍高,岸边砌着整齐但冰冷的水泥护坡。护坡后面,是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建筑,高耸的烟囱(虽然很少冒烟),以及一些复杂的管道和储罐。最显眼的,是从厂区延伸出来、直接探入江中的一根粗大的、暗绿色铸铁排水管。管子出口高出水面一小截,平日大多时候是干涸的,只有在下大雨或某些特定时段,才会排出一些看起来“正常”的、无明显异样的废水。


    家族通常不会特意靠近那片区域。水流经过那里时,总会带上一种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非自然”气味`不是鱼腥,不是水草腐殖质,也不是普通的生活垃圾味,而是一种更尖锐、更化学的、仿佛金属与某种甜腻物质混合后又发酵了的异味。浪涛很早以前就标记过那里:“铁`壳`兽`巢`气`味`异`勿`久`留。”


    呦呦以前也只是远远避开。但自从长纹讲述往事,尤其是亲身经历了“鬼祟马达”事件后,它对任何“异常”都变得异常敏感。它开始有意识地、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定期巡游到那片水域的外围进行观察。


    白天,工厂看起来死气沉沉,排水管寂静无声。但呦呦的声呐能捕捉到厂区内隐约的机器振动和管道中液体流动的微弱回响。真正引起它高度警惕的,是几次深夜的“意外”发现。


    那是在月亮被云层遮掩、星光稀疏的夜晚。呦呦有时会独自进行安静的“夜巡”`这不是游戏,而是一种习惯,一种对家园边界和状态的本能核查。有一次,当它游经“长管子工厂”下游约一公里处时,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股比白日强烈数倍的异味。


    它立刻警惕地停下,声呐聚焦于上游。夜色下的江水一片漆黑,但声呐图像显示,从排水管方向,正有一股温度略高、密度似乎也略有不同的浊流,如同一条隐形的、缓慢扩散的污浊舌头,顺着水流方向蔓延而下。这股浊流的气味极其难闻,混合着刺鼻的酸涩、甜腻的化工品气息,还有一种令人反胃的、类似腐败的金属锈味。


    更让呦呦心头一紧的是,声呐扫描显示,在这股浊流经过的水域,原本夜间活跃的小型水生生物`那些桡足类、枝角类以及一些夜行性小鱼`出现了明显的回避或活力下降。一些来不及避开的小型浮游生物的光点,在声呐图像中快速黯淡、消失。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呦呦没有贸然靠近排水口。它记住了时间、气味特征、浊流扩散的大致范围和方向,然后迅速离开,回到家族安全水域。它将这个发现藏在心里,没有立刻声张,决定继续观察。


    连续三个夜晚,它都在相似的时间段(通常在后半夜,人类活动最稀少的时候),“偶遇”了这股异常的夜间排放。排放时间不长,大约半小时到一小时,但每次都能造成下游一片水域短暂的“死寂”和持续的异味污染。白天则一切如常,仿佛夜晚的污浊只是幻觉。


    这绝不是正常的排水。这是一种隐蔽的、刻意的、在夜色掩护下的违规行为。呦兹得出了结论。它想起了长纹说的“让水沸腾的毒药”,虽然形式不同,但这种偷偷排放有毒物质的行为,其本质同样是向江水注入“毒药”,缓慢而持续地毒害着这片水域的一切生命。


    愤怒再次升腾,但这一次,愤怒被更冷静的思考所包裹。直接对抗?像干扰“鬼祟马达”那样?不,目标不同。那是一根固定的、无声的管子,它的高频声呐对钢铁和混凝土无效。去撞击?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且无法解决问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引导“红船”?红船是移动的,主要巡逻主航道和打击非法捕捞,这种隐蔽的定点排污,红船未必能恰好碰上,而且需要确凿的证据和持续的监控。


    它需要一个办法,一个能引起足够多的“好”的两脚兽注意,并且能将这种“异常”明确指向那个“长管子”的办法。最好还能留下“证据”。


    这个难题困扰了它一整天。直到傍晚,它看到泡泡姐在教闪闪如何吐出一串能在水流中保持队形、像在“跳舞”的连环气泡时,灵感如同被气泡折射的阳光,骤然闪现。


    表演。


    就像它曾经在林月白镜头前表演高难度动作然后溜走,像它在红船前表演指向性跃水。用反常的、引人注目的“表演”,来传递信息,吸引目光!


    但这次,表演的内容需要更有“针对性”,更富有“暗示性”。不能仅仅是跃起或吐气泡。要能让岸上偶然看到的两脚兽,产生疑惑、好奇,进而去探究,最终发现那根“长管子”的秘密。


    什么表演最能暗示“痛苦”和“不适”?又能恰好发生在那个排水口附近?


    它想起了自己练习翻滚动作时,偶尔失控的样子;想起了噗通撞到塑料瓶后那笨拙的、吃痛的翻滚;更想起了长纹旧伤发作时,那不易察觉的、带着痛楚的微微抽搐。


    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形。它需要“演出”一场“中毒”或“极度不适”的戏码,地点,就选在那“长管子”排水口下游、浊流扩散影响最明显的区域,时间,就在那污浊排放的夜晚!


    这个计划需要精确的时机把握和逼真的“演技”,同时要确保自身安全,绝不能真的吸入或接触那些可疑的污水。它仔细规划了“表演区”`位于浊流边缘、气味可闻但水体相对稀释的安全位置;规划了“表演动作”`模仿痛苦挣扎的、不协调的翻滚、下潜、急促上浮、再翻滚,结合扭曲的身体姿态和可能发出的“痛苦”气泡(炸裂状、混乱状);甚至还设计了“谢幕方式”`在“表演”达到高潮(假设有观众被吸引)后,装作虚弱或仓皇地“逃离”现场,消失在黑暗中,留下悬念。


    第一夜,它独自前往。


    月黑风高,正是“长管子”开始吐纳污浊之时。呦呦潜伏在预定“表演区”上游的清洁水域,仔细确认了浊流的范围和强度。然后,它游到“表演区”,确保自己处于顺流方向,一旦需要可以迅速离开。


    它开始“表演”。


    先是正常的游动,然后突然身体一僵,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它开始剧烈地、不规律地翻滚,不是流畅的转体,而是那种失去平衡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乱翻,肚皮时而朝上,时而扭曲。它故意让动作显得挣扎而无力,同时从气孔喷出一连串急促、混乱的小气泡,模拟“痛苦喘息”。翻滚几下后,它会猛地向水面冲,似乎想呼吸新鲜空气,但又在接近水面时“力竭”般歪斜着沉下,继续翻滚。


    整个过程,它的声呐和全部感官都高度警惕,一方面维持“演技”,另一方面严密监控着岸边和江面是否有灯光或船只靠近。


    第一夜,江面空旷,只有风声和水流声。它的“独角戏”没有观众。但它并不气馁,这只是预演。它熟悉了流程,调整了动作幅度和节奏,使其看起来更逼真。


    第二夜,运气稍好。远处江面上,有一艘小型渔船的灯火在缓缓移动,似乎在收网或下网。呦呦立刻打起精神,在“长管子”开始排放后,开始了更加“卖力”的表演。它不仅翻滚,还加入了用尾鳍拍打自己身体侧面的动作(模仿瘙痒或不适),以及朝着排水管方向“愤怒”地吐出一串炸开状气泡的细节。


    那艘渔船的灯火似乎停顿了一下,朝着它这边转了过来。但距离太远,夜色太深,那船看了片刻,或许以为是江豚普通的夜间嬉戏,虽然动作奇怪,最终还是慢慢驶开了。


    有了一点关注,但还不够。


    第三夜,呦呦决定再靠近岸边一些,选择了一个离排水口更近、但也更危险的“表演区”。这里几乎能闻到最浓烈的异味,但也更可能被岸上的人看到`它注意到,在工厂下游不远处的水泥护坡上,最近几天入夜后,时常会有一个小小的、摇晃的光点,那可能是一个夜钓者。


    今夜,那个光点又在。


    当污浊的暗流再次涌出,刺鼻的气味弥漫时,呦呦开始了它的终极“演出”。它几乎用上了所有能想到的表示“痛苦”和“异常”的身体语言:疯狂的、近乎抽搐的连续翻滚;突然的僵直下沉,仿佛昏厥;又猛地窜起,用头撞击水面(控制力度);朝着岸边光点的方向,发出微弱而“凄厉”的、带着水泡颤音的嘶鸣(模仿);最后,是一连串大大小小、杂乱无章、在夜色水光中显得格外诡异的气泡喷涌,仿佛生命最后痛苦的吐息……


    它演得如此投入,以至于自己都有些相信这片水域真的“有毒”了。它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呈现”给那个岸边的光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次,它成功了。


    那个光点`确实是一个夜钓的中年男人`早就注意到了水下的不寻常动静。起初以为是鱼群翻腾,但借着头上夜钓灯的微光和偶尔的月光,它渐渐看清了,那似乎是一头江豚!可它的动作完全不对!不是优雅的游弋或跃起,而是像发了疯、或者得了重病一样在水里痛苦挣扎、翻滚!


    男人惊呆了,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它录下了后面最“精彩”的片段:那头江豚在离工厂排水管不远的水面疯狂扭动、喷吐气泡,然后似乎精疲力尽,歪斜着沉入水中,再也没有浮起,当然是呦呦演完“谢幕”,从水下悄悄溜走了。


    视频不算清晰,摇晃,光线昏暗,但江豚那异常痛苦的动作和背景中隐约可见的工厂轮廓与排水管,足以让人触目惊心。


    男人又惊又疑,它在那片水域又等了一会儿,再没看到江豚出现。他嗅了嗅空气,闻到了水中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刺鼻气味。他看了看手机里那段诡异的视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在夜色中沉默伫立的工厂和排水管,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脑中形成。


    他没有声张,收起鱼竿,匆匆离开。回到家,他将这段视频发到了一个本地钓鱼爱好者和环保关注者聚集的网络论坛上,标题充满困惑与担忧:“深夜野钓惊魂!江豚疑似中毒,在XX厂排水口发疯挣扎后消失!这水到底怎么了?”


    视频一开始只在小的圈子里流传,但内容太过惊悚和引人联想,很快被不断转发、评论、发酵。有人质疑视频真实性,有人愤怒谴责,有人呼吁关注。终于,有媒体注意到了,进行了简单的核实和报道。报道引用了视频,提到了夜钓者的描述和地点,也提到了附近居民偶尔反映的夜间异味问题。


    舆论的声音引起了环保部门的注意。


    就在呦呦“表演”结束后的第四天白天,几辆印有环保标志的车辆开到了“长管子工厂”附近。工作人员进行了实地勘察,在排水口附近采集了水样,并进入了厂区检查。


    调查结果很快部分公开:该工厂存在利用夜间偷排未经充分处理废水的违法行为,废水中多项有毒有害指标严重超标。环保部门依法进行了严厉处罚,责令立即整改,安装在线监测设备,并接受后续持续监督。


    这些后续,呦呦自然无从知晓具体细节。但它感受到了变化。


    首先是气味。几天后的夜晚,它再次巡游到那片水域时,那股熟悉的、刺鼻的夜间异味消失了。排水管依旧寂静,但空气中只剩下江水自然的腥气和秋夜的凉意。


    其次是水流。声呐扫描显示,下游水域那些小型夜行生物的光点恢复了正常的活跃度,不再有那种突兀的“死寂带”。


    最后,是岸边的光点。那个夜钓者又来了几次,但似乎只是为了确认。有一次,呦呦甚至在白天远远看到,有穿着不同制服的两脚兽,在那排水管附近忙碌,安装了一些新的小设备。


    它知道,它的“表演”起作用了。它用一种近乎戏剧性的、跨越物种的方式,成功地发出了一次“警报”。这次,它不是引导具体的“红船”去抓现行的“鬼祟马达”,而是利用人类自身的观察、好奇心和传播网络,将一个隐蔽的、持续的环境犯罪行为,暴露在了阳光和舆论之下。


    一种混合着策略成功的欣慰和淡淡疲惫的成就感,萦绕着它。它回到家族,游到正在清理幼豚皮肤的泡泡姐身边,轻轻吐出了一个完美的、旋转上升的“感谢圈”气泡,气泡在阳光下闪着虹彩,缓缓上升。


    泡泡姐有些诧异地看了它一眼,似乎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感谢为何。但她欣然接受了这个美丽的气泡,用胸鳍轻轻拂过水流,将它送得更高。


    呦呦没有解释。它望向远处“长管子工厂”的方向,那里现在看起来和江岸其它部分没什么不同。但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道曾经在夜色中偷偷吐露“毒药”的伤口,暂时被堵上了。


    它的“长江认知地图”上,那个关于“长管子工厂”的“潜在威胁评估”标记旁,被它用意识的笔,轻轻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表示“已关注并缓解”的符号。这符号不代表永久的胜利,只代表一次成功的干预,一次守护家园的、无声而智慧的出击。


    江水东流,带走了污浊,也带走了这个秋夜里,一头江豚用“痛苦翻滚”演绎出的、关于守护的另类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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