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作品:《疯批蛊修训犬手册》 沈星澜那句话像悬在谢引鹤头上的剑。
惩罚。
他当然懂。
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翌日下午。
同样的擂台,谢引鹤站在台上,对面是个使链剑的瘦高男子,修为在炼气七层上下,比昨日那汉子更难缠。他已经苦战了一炷香的时间,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子,呼吸粗重,昨日体内忽然出现的锋锐之感再未出现,体内仅剩的灵力也快耗尽了。
沈星澜抱臂靠在台下一根木柱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淡漠的像在看两只蝼蚁互斗。
“小子,还不快快认输!”使链剑的男子狞笑一声,剑光如匹练般交错斩来,封死了谢引鹤所有退路。
谢引鹤咬牙,拼劲最后力气向侧翻滚,堪堪避开,但左腿外侧仍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剧痛让他动作一滞,还没来得及站稳,对方以剑化链,链子狠狠抽在他的后心。
“噗——”
谢引鹤眼前一黑,一口血喷出,整个人被巨力拍得扑到在擂台伤,再也爬不起来。
“胜负已分,胜负已分!”台下有人高喊。
链剑男子收剑,得意地朝四周拱手,又不怀好意地看了眼台下的沈星澜,好像在说,我比他强的多,要他不如要我。
沈星澜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蜷缩的身影。良久,他才轻轻跃上擂台,走到谢引鹤身边,用脚尖轻轻拨了拨他的肩膀。
“起来。”
谢引鹤身体颤抖着,尝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手臂撑起上半身,又是一口血咳出。
“输了。”沈星澜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谢引鹤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微微抽气的声音,不知是痛还是恨。
沈星澜没再说话,弯腰抓住他后领,像拎什么破布口袋一样,将他从台上拖了下来,一路拖出擂台区。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将谢引鹤拖到一处僻静的林子里,随手扔在地上。
谢引鹤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沈星澜蹲下身,和往常一样,给他上药,处理伤口,只是这一次,他一句话也没说,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处理完伤口,他站起身,垂眼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聚拢,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昨日的话还记得吗?”沈星澜开口。
谢引鹤嗫喏:“记得。”
沈星澜指了指林子外官道的方向:“从这里走回客栈,然后跪在客栈门口。”
谢引鹤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里全是不敢置信和极致的屈辱。
“跪到子时。”沈星澜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客栈正门口,人来人往的地方,若是让我发现你偷懒,或者换了地方——”
他没说完,只是心念微动。
“啊——!”谢引鹤骤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心口立刻传来噬心刻骨的剧痛,比那日庙里的疼痛强烈数倍!他整个人痉挛着倒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身上的衣裳。
痛楚持续了许久才如潮水般褪去。
谢引鹤瘫软在低,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只剩下微弱的抽搐和喘息。
“明白了吗?”沈星澜问。
谢引鹤的实现已经有些涣散,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明白。”
“很好。”沈星澜转身,径直离开,再没看他一眼。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
谢引鹤躺在泥水里,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伤口缠绕的纱布被雨水浸透,谢引鹤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血还是雨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攒够一丝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客栈方向走过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伤口在雨水浸泡下刺痛难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从林子到客栈,平日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他终于看到客栈门口悬挂的昏黄灯笼,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白如鬼,嘴唇冻得发紫。
客栈门口有个不大的檐廊,但沈星澜说的是正门口。
谢引鹤站在雨幕中,看着那扇近在咫尺透出暖光和人声的门口,身体颤抖的厉害。里面有人在喝酒划拳,有人在高谈阔论,还有小二殷勤的招呼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灌入肺腑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然后他走到客栈正门那一小块空地上,那里毫无遮挡,暴雨肆虐地浇在他身上。
他缓慢地,屈下了膝。
双膝砸进积水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几乎是同一时间,客栈一楼靠窗的几桌食客就注意到了门外的异样。
“咦?那儿是不是跪着个人?”
“真的!下这么大的雨,跪在那儿干嘛?”
“是不是疯了?”
……
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来,最初只是窃窃私语,很快就变成了公然的议论和指指点点,有人甚至端着酒杯走到门口或者窗边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这不是昨天跟那个红衣美人一起的小子?”
“对对对,就是他,怎么跪这儿了?”
“肯得是得罪了那位呗!你看那位长得就不像好相与的……”
“啧啧,真可怜,下这么大的雨……”
“可怜什么?说不定是自找的,年纪轻轻愿意给人当狗……主人的任务罢了。”
……
各种声音,同情,嘲讽或者纯粹看戏,混合着雨声一股脑灌进谢引鹤耳朵里。他跪得笔直,头却深深底下,湿透的黑发黏在脸和脖颈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出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屈辱,像这冰冷的雨水一样,无孔不入,浸透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那些目光有如实质的针,扎在他的背上,脸上。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卑微和不堪。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刻都是煎熬。
膝盖从疼痛到麻木,再到刺骨的寒冷,身体的热量在迅速流失,意识开始有些昏沉,他只能靠不断回想那夜谢家血案,回想父母最后的眼神,回想那冲天的血光与恨意,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倒。
倒下了,就真是一条彻底的废狗了。
雨一直下。
客栈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议论声也渐渐平息,大概是看久了也觉无趣。只有掌柜的和小二时不时偷瞄一眼门外,小二到底是年轻,几次看不下去,想拿把伞,掌柜却只是摇摇头,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
终于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
子时到了。
谢引鹤僵硬地抬起头,雨水立刻冲进他的眼睛,酸涩地疼。他尝试动了动腿,却发现双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缓慢而艰难地,将自己从跪姿换成坐姿,然后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休息了片刻,他才扶着湿滑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走进客栈。
大堂里只剩下守夜的伙计在打盹,看到他进来,投来一瞥复杂的目光,又赶紧移开。
谢引鹤置若罔闻,拖着仿佛不是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挪上二楼,在自己房门前停下。
他伸出冻得青紫的双手,颤抖着推开了门。
房间里点着灯。
昏黄温暖的光晕里,沈星澜坐在桌前,目光毫无焦距地飘着,也不知坐了多久,听到门响,他抬起眼帘。
谢引鹤僵在门口。沈星澜怎么……
此时,沈星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谢引鹤浑身滴着水,他脸色白的透明,嘴唇乌紫,眼睫毛上都挂着水珠,整个人狼狈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谢引鹤下意识想后退。
沈星澜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谢引鹤冰冷湿润的脸颊。
谢引鹤身体一颤。
沈星澜的手指很轻地拂过他脸上的雨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
谢引鹤:“你……”
沈星澜没说话,他用那方帕子,开始仔细地,温柔地,擦拭谢引鹤脸上的水痕。从额头,到眉骨,到脸颊,到下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帕子很软,带着属于沈星澜身上淡淡的香气。谢引鹤的全身僵硬,呼吸都屏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传来的触感是温柔的,可心里却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和恐慌。
为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冷吗?”沈星澜忽然问,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谢引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星澜也不在意,擦完脸,又用帕子擦了擦他滴水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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梢,然后将湿透的帕子随手仍在一旁。
“把湿衣服脱了去床上。”他命令道,语气又恢复了白日里的淡漠,“我让人送热水上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谢引鹤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地上的帕子,又摸了摸自己刚被擦拭过还残留着一丝异样触感的脸颊。
一种巨大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混乱袭来。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一点也不明白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机械地脱掉身上湿透的衣服,扔在地上,然后栽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裹住身体。
不久,小二送来了热水,小心翼翼地放下就赶紧退了出去。
沈星澜重新走进来。门关好,他走到床边,看了眼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谢引鹤,少年紧闭着眼,睫毛却在不住颤抖。
他没说话,只是拧了拧热布巾,掀开被子一角,开始给谢引鹤冰冷的手臂和小腿回温,动作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慌的细致和耐心。
谢引鹤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放松。”沈星澜说,“今天的惩罚结束了。”
身体的温度逐渐回升。
“为什么……”谢引鹤终于忍不住了,哑着嗓子问出口,“为什么……要这样?”
沈星澜停下动作,看着他:“哪样?”
“先罚我……又……”谢引鹤说不下去了。
“又怎样?”沈星澜接过他未尽的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用温热的布巾擦拭着谢引鹤另一只手。
“你觉得我现在还在罚你?”沈星澜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少年手臂上几处新鲜的瘀伤和擦痕上,指尖不经意般抚过一道较深的血口边缘。
谢引鹤身体一颤,没吭声。
“淋雨,下跪,被人围观,很难受,对吧?”沈星澜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觉得屈辱,恨不得立刻死掉,或者杀了我,对吗?”
谢引鹤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被子下的手指蜷缩起来。
沈星澜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反应,布巾再次浸了热水,拧干,然后掀开被子更多一些,开始擦拭他冷得发青的小腿。
温热的触感让谢引鹤冻僵的肌肉本能地放松了一瞬,随即又绷紧。
“但你记住今天的感觉了吗?”沈星澜问,手上的动作没停,“记住那种无能为力,记住那些目光,记住雨水有多冷,膝盖有多疼,还有……心里那把火,烧得有多旺。”
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谢引鹤腿上的旧伤,“恨我,就牢牢记住我今天对你做的一切。”沈星澜抬眼,看向谢引鹤紧闭的眼睛,“让它推着你,让你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爬起来,也要变强。”
“因为只有变强,强到足以摆脱我,强到足以……杀了我,你才能结束这一切。”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弧度。
谢引鹤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混乱和一丝难以置信,他看着沈星澜,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你……想让我杀了你?”他哑声问,声音干涩。
沈星澜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放下布巾,从怀中取出药瓶,挖出药膏。
药膏冰凉,但他的指尖却带着一丝残余的温热。
那触感太过鲜明,谢引鹤猛地缩了一下腿,却被沈星澜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脚踝。
“别动。”沈星澜说,他继续涂抹药膏,从膝盖到小腿上的瘀伤,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细致。
可正是这种反常的温柔,让谢引鹤心底那股寒意越来越重。他宁愿沈星澜像白天那样,至少那样,他还能明确地感受到对方的恶意和掌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捉摸不透。
“明天还要打擂。”沈星澜包扎好,替他拉好被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今晚好好睡。”
他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蜡烛,散发着昏暗朦胧的光。
房间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
沈星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引鹤。”他叫他的名字,不是狗,也不是其他任何称呼。
谢引鹤心脏猛地一跳。
“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