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维萨里

作品:《穿越之宜修

    圆明园的午后,草木初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泥土与新生枝叶的气息。我信步走在福海西岸,本想借这园中开阔疏朗之气,驱散连日来关于吏治、医疗、乃至那令人心头沉甸甸的王清任之事带来的郁结。目光所及,却见前方临水的“坦坦荡荡”敞轩前,摆开了画架,郎世宁神父正专注地挥笔,而他对面亭亭玉立的,是一身绯红宫装、明艳照人的华妃年世兰。


    华妃显然在让人画像。她姿态摆得极好,下颌微扬,带着她一贯的骄矜,阳光洒在她缀满珠翠的鬓发与华丽的衣饰上,熠熠生辉。郎世宁则全神贯注,时而抬头端详,时而低头涂抹,手中那支细小的画笔在调色盘与画布间飞快移动。


    我示意身后跟着的剪秋等人放轻脚步,自己则悄然走近了些,停在数步之外的一株海棠树下,并未出声打扰。华妃眼尖,已瞧见我,眼波微动,似要起身。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不必行礼。郎世宁也察觉了,略一颔首致意,便又沉浸到他的绘画世界中去了。我今日并无他事,纯粹散心,便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位西洋画师如何描绘我大清的妃嫔。


    时间在画笔的沙沙声中流逝。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郎世宁终于放下笔,后退两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又上前做了最后几处细微的调整,方才长舒一口气,表示完成。


    华妃早已坐得有些僵了,见状立刻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也好奇地凑过去看。我也缓步上前。


    画布上,华妃的容颜栩栩如生。并非中式工笔的写意与勾勒,而是极其逼真、仿佛将活生生的人拓印了上去。光影在她脸颊上自然过渡,眼眸清澈透亮,甚至能看见瞳孔中映出的些许环境反光,嘴唇的丰润色泽,脸颊上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发丝的分缕与光泽,衣料上繁复刺绣的立体感与纹理……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有些恍惚。


    我的目光在画布与真实的华妃之间来回移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与惊讶。华妃本人看着画,先是怔了怔,随即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画,喃喃道:“这……这也太像了……” 她转向我,语气里没了平日的骄横,只剩下纯粹的惊奇,“皇后娘娘,您瞧,这画得…… 比宫里那些最好的工笔画师画的,还要像本人! 就像是…… 像是用镜子照出来的一般,不,比镜子照的还清楚,还…… 还实在!”


    “确实像得惊人。” 我点头赞同,目光却投向了正在收拾画具的郎世宁,“郎世宁先生,你这画技,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我朝工笔画亦重形似,纤毫毕现,然与你所绘相较,总觉得…… 缺了点什么,以至于形似而神未尽,更难有此等扑面而来的‘实在’之感。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可是全凭那‘透视’之法?”


    郎世宁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他那双深陷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属于学者与艺术家的光芒,他微微躬身,用已颇为流利的官话答道:“回皇后娘娘,透视之法,确有助于在平面上营造立体纵深之错觉,然欲将人物画得如此‘实在’,仅靠透视,是远远不够的。这背后,其实还关乎另一门学问。若娘娘有兴趣,今晚臣可将一些相关的书籍与图册呈送娘娘阅览,或可稍作解说。那或许能解答娘娘的部分疑惑。”


    另一门学问?我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可能与近日困扰我们的某些问题,有着奇妙的关联。“好,那便有劳先生了。今晚酉时三刻,本宫在‘九州清晏’的书房相候。”


    “臣遵命。” 郎世宁恭敬应下。


    是夜,九州清晏的书房内灯火通明。郎世宁如约而至,手中捧着一个看似颇为沉重的锦缎包袱。行礼后,他将包袱放在我面前的书案上,解开系带,里面是两本装帧精美、但显然年代已久、边缘有些磨损的大部头书籍,还有一卷卷起的羊皮图纸。


    “娘娘,这便是臣白日所言,关乎如何能将人物画得‘实在’的另一门关键学问。” 郎世宁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最上面那本厚重的书籍翻开。书页是坚韧的羊皮纸,上面印着清晰的拉丁文字,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幅幅极其精细、甚至可称得上惊心动魄的铜版画插图。


    我凝目看去,呼吸不由得一滞。那插图上描绘的,赫然是被层层剖开的人体!肌肉、筋腱、骨骼、内脏、血管……一切都被以惊人的准确与细致呈现出来,旁边配有详细的标注线和解说文字。这不是什么怪诞的想象,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对血肉之躯内部结构的客观展示。


    “这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人体的构造》,作者是百余年前,佛逻棱萨的安德烈·维萨里。” 郎世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对知识与先驱者的敬意,“想将人画得像,画得‘实在’,必须了解皮肤之下,血肉筋骨是如何生长、如何连接、如何运作的。骨头如何支撑,肌肉如何牵引,关节如何转动…… 了解了这些,笔下的人体才会有内在的合理性,有真实的体积与重量感,而非仅仅是一张浮于表面的皮相。贵国的工笔画,技艺精湛,于线条、色彩、意境上登峰造极,然对于皮囊之下的肌肉、骨骼、关节的深入认知与表现,的确…… 有所欠缺。画得‘不像’,或流于程式,实属正常。”


    我缓缓翻动着书页,目光掠过那些描绘着颅骨、脊柱、手臂肌肉、胸腔内脏的图画,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这已不仅是“像”与“不像”的绘画技巧问题,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深入事物内部去探究其根本构成的思维方式!难怪郎世宁的画,有一种工笔画难以企及的“实在”与“力量”感,原来他笔下的人,是建立在对其内部结构了然于胸的基础之上!


    “这位维萨里先生,为了著成此书,想必…… 没少吃苦头吧?” 我抬起眼,看向郎世宁,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沈自山提到的、那个徘徊在刑场边的王清任。两者之间,似乎有某种遥远而凄厉的共鸣。


    郎世宁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敬佩,也有一丝叹息:“娘娘明鉴。维萨里为了能亲自解剖、观察人体结构,确曾历经艰险,多次游走于律法与道德的边缘。他曾扮作盗墓贼,在深夜潜入墓地;也曾贿赂狱卒,盗取绞刑架上尚未被乌鸦啄食殆尽的海盗尸体;甚至因此被指控使用活人进行解剖(纯粹诬告),数次面临宗教裁判所的调查与威胁。没有这般近乎执拗的、甘冒大险的实证精神,便不可能有此书问世,也不可能从根本上纠正流传千年的诸多谬误。”


    “纠错?” 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那根弦被猛地拨动。


    “正是,纠错。” 郎世宁肯定道,又从包袱里取出另一本看起来更为古旧的书籍,放在维萨里著作的旁边。“在维萨里之前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欧洲的医学,尤其是解剖学知识,主要依据的是古罗马时期盖伦的学说。盖伦是位伟大的医生,但他的著作中关于人体构造的描述,有许多…… 古怪甚至明显错误之处。”


    他翻开那本盖伦的著作,指着其中一些插图和解说:“娘娘您看,有些描述,比如肝脏的形状,心脏的结构,下颌骨的块数…… 甚至不需要像维萨里那样去盗墓解剖,只要有心的医生,在治疗外伤、或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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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骼时稍加留意,便能发现与盖伦所言不符。可为何千百年来,无人敢公开、系统地指出并纠正?盖伦的著作,一直被奉为圭臬?”


    这正是我最大的疑惑!“既然肉眼就能看出不对劲,为何无人质疑?这位盖伦,当初又是依据什么写下这些内容的?难道他是有意欺瞒后人?”


    郎世宁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理解历史的深沉:“盖伦并非欺瞒。问题在于他所处的时代——古罗马。在那个时代,对尸体的态度,远比今日的欧洲,甚至比贵国,还要严苛得多。解剖人体,尤其是系统性的解剖研究,是被严格禁止的,被视为对死者的极大亵渎,会遭到最严厉的惩处。盖伦身为御医,更需谨言慎行。他无法像维萨里那样去获取人体进行解剖。那么,他的解剖学知识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给出了那个令人愕然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大量解剖动物——主要是猿猴,以及猪、狗等。他将从动物身上观察到的器官形态、肌肉走向、骨骼连接,加以修改、推演,然后…… 便写成了‘人’的解剖学。书中那些看起来古怪或错误的地方,往往便是直接将动物的特征,安在了人的身上,或是根据动物结构进行的错误推测。由于缺乏人体实证的对照,加之其权威地位,这些谬误便被一代代抄写、传承,奉为经典,禁锢了医学数百年。直到维萨里这样的人,不惜以身犯险,亲手切开人体,亲眼观察比较,才将这一层层由动物解剖和臆想构筑的谬误之墙,艰难地推翻。”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我久久注视着摊开在案上的两本书——盖伦那基于动物推测的、错误百出的“人体”图谱,与维萨里那建立在无数危险实证基础上的、精确冷酷的人体解剖图。这不仅仅是两本书的对比,这是两种获取知识途径的碰撞,是囿于禁忌与成见,与冲破桎梏、直面真实之间的天壤之别!


    王清任在刑场边的徘徊,维萨里在墓地与绞架下的冒险,盖伦在禁令下无奈的“张冠李戴”…… 不同时代,不同地域,医者追求“真实”所面临的困境与付出的代价,竟是如此相似!而最终的根源,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最根本的障碍——对“人体”本身进行实证研究的极度艰难与严苛限制。


    “以动物之形,臆测人身…… 因禁令所迫,谬种流传……” 我低声重复着,心中涌起滔天巨浪。这不正是王清任所担忧的吗?医书图谱有误,可能源于绘制者的疏漏,但更可能,是源于像盖伦那样,在根本无法获得真实人体认知的情况下,被迫进行的错误推演与代用!而这样的错误,被一代代医者奉为圭臬,用于治病救人,其后果…… 简直不敢深想!


    郎世宁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种让绘画更“像”的技艺。他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我瞥见了在医学乃至更广阔的知识领域,追求真理所必须面对的、血腥而残酷的真实战场,以及那横亘在求真之路上的、由伦理、法律、习俗共同筑成的无形高墙。王清任的困境,维萨里的冒险,盖伦的无奈…… 这一切,都在这烛光下,在这两本沉重的书籍中,交织成了一幅令人窒息却又无法回避的图景。


    皇上那句“该怎么给他提供一个安全方式”,此刻听来,是何其沉重,又何其迫切!这已不是如何对待一个“怪人”王清任的问题,而是关乎这个古老的帝国,是否愿意、以及如何为其医学乃至其他需要实证的学问,在重重禁忌中,开辟出一条哪怕狭窄、但至少“安全”的求真之路。这条路,维萨里走得血迹斑斑,盖伦无奈绕行,王清任正在边缘试探。而我们,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