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知识

作品:《穿越之宜修

    圆明园的冬日,若是无风无雪,阳光晴好时,别有一番开阔疏朗的意趣。湖面冰封如镜,反射着苍白的日光,远处西山逶迤的淡青色轮廓也清晰可见。我惯常在“九州清晏”附近临湖的一处暖阁里处理些琐事,或只是看看书,赏赏雪景。这日晌午,小厨房呈上了一道热腾腾的菊花暖锅,用的是今秋晒干的杭白菊配上清鸡汤做底,涮些新鲜的羊羔肉片、冬笋、霜打过的矮脚青,滋味清鲜甘醇,正宜驱散冬寒。


    我刚执起银箸,剪秋便进来禀报,说郎世宁先生在外求见。


    “请进来吧,外头冷。” 我放下筷子,示意将暖锅的炉火调小些。


    郎世宁很快被引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教士常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鼻尖冻得有些发红,碧蓝的眼睛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他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我让他坐下,又让剪秋给他也盛了碗热汤。


    “谢娘娘。” 郎世宁双手接过汤碗,暖了暖手,却没有立刻喝,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谨慎的神色,开口道:“微臣冒昧打扰娘娘用膳,是有一事,想禀报娘娘知晓。”


    “先生但说无妨。” 我示意他不必拘礼。


    郎世宁放下汤碗,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副本,双手呈上:“微臣前日,向皇上递了一份奏章。是关于……数学传授之事。”


    我接过,展开略略一看。上面用端正的楷书,条理清晰地陈述了如今在测绘皇舆全图、设计西洋水法、乃至一些器械制造、历法修订等事务中,对精确实用的数学知识需求日增。而他本人,既要忙于绘画、设计,又要应付宫中不时交办的杂务,还要指导钦天监、营造司等处偶尔派来请教的人,精力实在有限,难以系统、深入地传授数学知识,长此以往,恐耽误朝廷实务。


    看到这里,我已大致明白他的来意。果然,他继续道:“微臣在奏章中恳请皇上,允准微臣修书一封,寄往法兰西国,呈于我国王路易十五陛下御前。陈述大清皇帝陛下对泰西算学、格物之学的重视与需求,恳请陛下能派遣几位在数学领域确有建树的饱学之士,远渡重洋,前来大清。一则,可协助朝廷处理日益繁复的测算、营造事务;二则,亦可系统讲授数学,培养本地人才,以应长远之需。”


    我抬起眼,看向他:“皇上准了?”


    郎世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欣喜的笑容,重重点头:“皇上御览后,沉思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问了微臣几个问题,诸如所需数学家需何等水准,来华后如何安置、约束,其学问是否会与朝廷法度、儒家经义有所扞格等。微臣一一据实回禀,强调所学皆为实用之术,关乎国计民生,与义理无关。最终,皇上朱批:‘准尔所奏。着即妥善办理,务求实效。其人到来,需恪守大清律例,专心学术,不得传教,不得生事。’”


    雍正准了。这倒不出我所料,却也绝非易事。他骨子里是务实的,开封的悬河、扬州的盐弊、西北的军需、乃至安陵容那点意外的“生意”,都让他对“实用”二字有了更深切的体会。他看到了数学在治理河工、清理财政、改良器械、甚至增加国库收入上的潜在价值。开放海禁或许牵涉太广,但引进几个“有用”的西洋学者,在他的权衡中,风险可控,潜在收益却可能不小。尤其是,强调了“不得传教”、“专心学术”,这便划清了界限,将此事严格限定在“技术引进”的范畴。


    “皇上圣明。” 我将纸笺递还给他,问道,“那么,先生心中,可已有人选?打算请法兰西国王,派遣哪几位数学家前来?”


    郎世宁闻言,碧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学者提到自己领域内卓越同侪时,自然会流露出的光彩与敬意。他挺直了背脊,语气也变得郑重而清晰:


    “回娘娘,微臣心中确有两位极佳的人选。此二位的学识,在欧罗巴数学界,亦是翘楚,绝非无名之辈。”


    他略微倾身,仿佛在陈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第一位,是布鲁克·泰勒(先生。泰勒先生是英吉利国人,但其学说在法兰西亦备受推崇。他于十年前发表的《增量法及其逆》,堪称惊才绝艳!此法对于处理函数变化、近似计算、乃至天体运行轨迹的预测,皆有极大裨益。若得泰勒先生前来,于钦天监修订历法、测算河道曲线、乃至火炮弹道等精密计算,必能提供前所未有的助力。”


    布鲁克·泰勒?我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名字,在我的后世记忆里,是与高等数学中至关重要的“泰勒展开”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没想到,郎世宁竟想将他请来大清!这已不是请个普通算学教师,简直是试图引进当时欧洲最前沿的数学成果之一了。雍正知道他要请的是这个级别的人物吗?或许,郎世宁在奏章中用了更“实用”的描述,比如“善于处理复杂变化的计算方法”。


    “第二位,” 郎世宁继续道,语气中推崇不减,“是科林·麦克劳林先生。麦克劳林先生是苏格兰人,同样年轻有为,才华横溢。他深受牛顿爵士的赏识,其几何学造诣极深,尤其擅长用几何方法阐述并发展流数术,著述清晰严谨。他的《有机几何学》等著作,对于将几何直观与代数计算结合,解决实际测量、面积体积计算、以及力学问题,有着无可替代的优势。若麦克劳林先生能来,于测绘、营造、乃至器械力学分析,定有奇效。”


    科林·麦克劳林!又一个在数学史上留下“麦克劳林级数”大名的人物!郎世宁这份名单,分量之重,远超我的预期。他不仅仅是想找几个会算账、懂测量的普通学者,他是瞄准了当时欧洲数学界正在蓬勃发展的微积分学前沿,想要将这一套强有力的新工具,直接引入大清!


    我沉默了片刻,暖锅里的汤微微沸腾,发出细微的咕嘟声。阁内温暖如春,我却仿佛能感受到,郎世宁这个提议背后,所可能掀起的、超越数学本身的波澜。将泰勒和麦克劳林这个级别的人物请来,他们带来的将不仅仅是“算法”和“技巧”,更是一整套观察世界、分析问题的全新思维方式,是欧几里得、阿基米德之后,人类理性又一次巨大的飞跃成果。这无疑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工具”。


    但问题是,大清,准备好接过这把“工具”,并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了吗?朝中那些饱读诗书、视程朱理学为圭臬的臣工们,会如何看待这些“异邦奇技”?即便在宫廷和少数务实官员的小圈子里,又有多少人,具备理解乃至运用这些知识的基础?安陵容那样凭着兴趣和狠劲去啃《几何原本》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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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勒先生与麦克劳林先生的大名,本宫虽深处宫闱,亦曾听郎先生提及,知是泰西算学之巨擘。” 我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郎世宁,“先生欲请此二人前来,足见眼光高远,用心良苦。只是,此二人学问深奥,即便在泰西,恐亦非人人能解。来到大清,语言不通,文化迥异,其所授之学,何人能承?若曲高和寡,明珠暗投,岂不可惜?皇上虽准你所请,然‘务求实效’四字,亦是圣意关键。”


    郎世宁显然也深思过这个问题,他立刻答道:“娘娘所虑极是。因此,微臣在奏章中也提及,若二位先生能来,其讲授初期,对象不宜过广。可先于钦天监、算学馆、营造司等处,遴选少数年轻聪颖、已有算学基础、且对格物之学有心的官员或子弟,由微臣或通译协助,进行小范围传授。同时,将其重要著作,择其基础实用部分,加紧翻译为汉文。如此循序渐进,或可培育一批种子。再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如安常在那般,对算学有天然兴趣与钻研精神者,虽为女子,亦未尝不可加以引导。算学之道,本不分男女,只问心智。或许,能从意想不到之处,开出新花。”


    他将安陵容也纳入了考量。这倒是个有趣的视角。的确,在僵化的官僚体系与科学传统之外,或许这些暂时不被主流重视的“边缘”力量,反而更能无所拘束地吸收新知识。


    “先生思虑周详。” 我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先生所奏,谨慎行之。与法兰西国王通信之事,需妥善措辞,既显我大清皇帝招徕远人、博采众长之胸怀,亦需明确其来华之目的与约束。此事皇上既已交由先生,本宫便不多过问。只望先生牢记皇上‘务求实效’之训,所请之人,确能于我朝实务有所裨益;所传之学,能落地生根,而非空中楼阁。”


    “微臣谨记娘娘教诲!” 郎世宁郑重起身,躬身行礼,“定当竭尽全力,促成此事,并确保其有实益于大清。”


    我又询问了些关于绘图进度、水法设计的闲话,郎世宁一一答了,见我用膳时辰已过,便识趣地告退。


    阁内重新安静下来。暖锅早已熄了火,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我望着窗外冰封的湖面,思绪却飘得更远。


    郎世宁要请泰勒和麦克劳林。这步棋,比想象中走得更大,也更险。它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可能远超数学本身。它可能会挑战固有的知识体系,可能会在朝中引起新的争议,也可能会在悄然间,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打开一扇窥见另一种理性世界的小窗。


    雍正批准了。他或许更多是从“实用”、“强兵”、“富国”的角度考量。但他能预料到,引入这种级别的数学思想,长远来看,可能意味着什么吗?


    而安陵容,这个意外与数学结缘的妃嫔,在这盘刚刚开始的棋局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无心插柳的旁听者,还是……某种微妙变化的最初见证者甚至参与者?


    圆明园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细密密,很快便在冰面上覆了更厚的一层洁白,将所有的沟壑与纹路,都暂时掩盖。但冰层之下,水流依然在动。而即将远渡重洋而来的思想,或许就如同一股陌生的暖流,终将试图穿透这坚实的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