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调查

作品:《穿越之宜修

    周文德走后,巷子重归寂静。远处街市上招募民夫的喧嚷、清扫断木碎瓦的碰撞声、妇孺的交谈声隐约传来,衬得这僻静一角愈发沉闷。泥土的湿气、苔藓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腐味,混在微凉的空气里,渗入肺腑。


    沈眉庄和剪秋走到我身边,脸上犹带着震撼与感慨。她们也听到了周文德那番剖白,听到了他如何挪用“公款”,又如何将这笔钱化作了满城大半得以保全的、低矮而坚实的船型屋。


    “这位周大人……真是……” 沈眉庄轻轻摇头,似在寻找合适的词,“胆子太大了些,可这份心思,又让人……恨不起来。”


    “是个敢作敢为的。” 剪秋低声道,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只是……擅动朝廷款项,终究是重罪。娘娘方才说,要据实奏明皇上,他……”


    我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周文德此举,于法,是大不韪;于情,却是大功德。国法无情,天子无私,雍正会如何裁决?是褒奖他为民请命、智勇可嘉,还是严惩他目无法纪、擅作主张?


    “此事,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我打断她们的思绪,声音平静无波,“功是功,过是过,情是情,法是法。功过如何论,情法如何衡,需有实据。他的话,我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但更要看在眼里,查在实处。”


    我转头,望向巷子深处阴影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空无一人。“来人。”


    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墙角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正是那位一路暗中护卫、沉默如影的侍卫长。他依旧是一身灰扑扑的本地人打扮,毫不起眼,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娘娘。” 他低声应道。


    “粘杆处在此地,可有人手耳目?” 我问。


    “有。” 侍卫长回答得简洁干脆,“虽不多,但探查消息,足以。此地虽偏远,然海路通达,商旅混杂,三教九流,皆有可用之人。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查崖州知州周文德。查他方才所言挪用修缮州学、驿道专款共计八百两之事,是否属实?款项来龙去脉,每一笔用度去向,可有账簿可循?是否真如他所言,尽数用于聘请黎族匠人、购买物料、助民改建防风屋舍?改建之屋几何,分布于何处,百姓受益几何?此次风灾,与往年相较,损毁确如他所言,十不及一?还有,”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查他本人。家世如何,为官履历,风评怎样,可有贪墨劣迹,可有结党营私,可有欺上瞒下?一桩一件,查实,查细,不可有半分虚妄,亦不可漏过一丝可疑。”


    侍卫长凝神静听,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已将每一条指令刻入脑中。“卑职明白。娘娘是要查清此人,是沽名钓誉、中饱私囊的蠹虫,还是……虽行险僭越、却真心为民的能吏干员。”


    “不错。” 我颔首,“此事关乎朝廷法度,亦关乎一州百姓生计,更关乎……此人前程性命。务必详实,尽快报我。”


    “遵命!” 侍卫长不再多言,叩首起身,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巷子另一头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眉庄和剪秋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早已习惯了我身边这些神出鬼没的“影子”,此刻眼中更多是凝重。她们明白,我这不是不信任周文德,而是身处我这个位置,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无数人的命运。褒贬予夺,不能仅凭一腔热血、一番慷慨陈词,更需要冰冷确凿的事实与证据。尤其是,当我要将这一切,写成奏折,呈递到那位以“务实”、“严苛”、“明察秋毫”著称的帝王御案之上时。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依旧在客栈中深居简出,偶尔在附近走走,看着街面上的灾后清理渐次展开。招募民夫的告示前依旧热闹,周文德的身影时常出现在各处,指挥若定,调度有方,虽面容憔悴,但眼神明亮。城中百姓见到他,大多恭敬中带着亲近,唤一声“周大人”,有那胆大的老妪,还会塞给他一个煮熟的番薯或芋头,他推辞不过,便笑着接过,三两口吃了,又匆匆赶往下一处。那身半旧的官袍,沾满了泥点与汗渍。


    这一切,我们都默默看在眼里。


    第二天,午后。天色依旧阴沉,但已无雨。我们刚用过简单的午饭,侍卫长的身影便再度出现在房中,依旧无声无息。


    “查清了?” 我问,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


    “回娘娘,基本查实。” 侍卫长垂手而立,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周文德,直隶保定府人,康熙四十五年进士,三榜同进士出身。初授广东博罗县县丞,辗转数任,于雍正元年调任崖州知州,至今已近三载。为官履历清白,无大过,亦无显功。风评尚可,崖州士绅百姓,多言其‘勤勉’、‘恤下’,偶有讥其‘迁阔’、‘不谙逢迎’者。家中唯有发妻周柳氏,系同乡秀才之女,育有一女,年方十四,待字闺中。并无妾室,亦无查出与本地豪绅、盐商、海寇有不清不楚的往来。家资……据查甚薄,其祖上略有田产,早已变卖供其读书,如今家中全靠其俸禄度日,并无额外进项。”


    他语速平稳,将周文德的背景交代得一清二楚。一个典型的寒门出身、靠科举晋身、无根无基、在偏远州县长年沉浮的下层官员。清白,但也平凡。


    “至于挪用公款一事,” 侍卫长继续道,语气依旧无波,“经查,雍正二年春,户部确有一笔专项款项拨付崖州,计银八百两,明文用于修缮州学斋舍、驿道桥梁。周文德接到公文后,并未立即动工,而是携胥吏下乡勘察灾情。其后,便以‘物料未齐、工匠难觅’为由,将工程暂且搁置。实则暗中将此笔款项,分作三份:一份用于厚礼聘请黎峒三位善造船型屋的匠人;一份用于采购大量上等茅草、坚韧藤条、坚实木料;余下一份,则作为雇佣本地工匠、补助贫困之家改建房屋的工料钱。所有银钱出入,虽有规避朝廷专项核查之嫌,但账目清晰,有经手胥吏、工匠头领、受助百姓画押为证,银钱确系用于房屋改建,并无克扣贪墨。此次风灾,城中及近郊共计改建船型屋、加厚茅顶者,约四百七十余户,占全城屋舍近半。风灾过后,此类房屋损毁率不足一成,而未经改建之旧屋,损毁过半。周文德所言‘损毁十不及一’,虽略有夸大,然相差亦不甚远。其功,属实。”


    听到这里,我心中稍定。周文德至少没有说谎,他确实做了实事,也见了成效。


    侍卫长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又迅速垂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然,卑职在核查其家资、走访其邻里时,还探得一桩……周文德未曾提及,或许……亦不愿提及之事。”


    “讲。” 我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那八百两官银,虽账目清楚,全部用于公事。但改建房屋之事,牵涉甚广,物料、工钱、往来打点,所耗远超预算。官银用罄后,工程尚未完竣,仍有数十户贫困之家屋舍亟待修缮。周文德……他……” 侍卫长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他瞒着其妻,先后变卖了其祖传的一幅唐寅山水画、其妻陪嫁的一对赤金镯子并若干头面首饰,又挪用了为其女积攒多年、预备作嫁妆的二十两纹银,悉数填补进去。其妻柳氏,初始不知,后从账房处得知,与周文德大闹一场,怒其‘败家’、‘不顾妻女’,将其赶出家门。周文德无奈,只得宿于州衙二堂偏厢,长达月余。直至风灾降临,其妻见满城屋舍多赖其力得以保全,百姓感恩戴德,方怒气渐消,允其归家。此事……州衙几位老吏皆知,邻里亦有传闻,皆叹其‘痴’,亦敬其‘廉’。”


    “哐当”一声轻响,是沈眉庄手中的针线筐子掉在了地上,丝线滚了一地。她恍若未觉,只呆呆地看着侍卫长,嘴唇微微颤动,眼圈已然红了。


    剪秋也怔住了,手中拧着的帕子停在了半空。


    我握着茶杯的手,稳稳的,没有动。但心中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却缓缓地、沉沉地落了下去,砸在心湖深处,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波澜。


    一幅祖传的古画。一对妻子的陪嫁金镯。一份为女儿准备的、微薄却珍贵的嫁妆。一个月有家难归的冷榻孤眠。还有同僚的侧目,妻子的怨怼,邻里的议论。


    他没有说。在巷子里,他跪在泥地上,陈情辩白,字字泣血,说的都是“公款”、“黎寨”、“船型屋”、“百姓安危”。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擅作主张”、“甘冒奇险”、“为民请命”的孤臣。他或许以为,这样已足够悲壮,已足够打动上官,甚至天子。


    可他只字未提,为了这件事,他几乎掏空了自己那个清贫如洗的家。他没有用“毁家纾难”来博取同情,没有用“妻离子散”来加重筹码。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能拿出的最后一点私产,填进了那个名为“公务”、实则“犯禁”的无底洞里。


    沽名钓誉者,重名;贪赃枉法者,重利。而周文德,他图什么?图那“周青天”的虚名?在这天涯海角的崖州,朝廷考核未必能见,升迁遥遥无期。图利?他分明是倒贴家产,以至于被妻子扫地出门。


    他图的,或许真的就只是那巷子口,老妇人塞过来的、一个尚且温热的煮芋头。是风灾过后,百姓劫后余生、对他露出的那份真心实意的感激与信赖。是夜里巡视,看到那一间间低矮却坚固的茅屋中透出的、温暖而安稳的灯火。


    “我知道了。” 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放下茶杯,杯底与粗糙的木桌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下去吧。此事,勿要再对他人提起。”


    “嗻。” 侍卫长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带来过这样一个令人心头发堵、却又滚烫灼人的消息。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灾后重建的声响,和屋内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沈眉庄默默捡起散落的丝线,手指有些发抖。剪秋拿起茶壶,想给我续水,却发现壶已空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崖州城正在从一场浩劫中缓慢苏醒。那些低矮的、不起眼的船型屋,在废墟与杂乱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历经风浪后、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老兵。


    周文德……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个七品知州,寒门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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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背景,无靠山,在这帝国最南端的海疆一隅,做着或许一生都不会被中枢注意到的、微小如尘芥的官。他不懂长袖善舞,不会逢迎钻营,甚至有些“迁阔”。但他会在台风过后,脱下官靴,卷起裤腿,和百姓一起清理淤泥;他会为了一个可能有效的法子,甘冒奇险,挪用“绝不能动”的专款;他会在公款用尽后,默默地、近乎愚蠢地,典当掉传家画,卖掉妻子的嫁妆,掏出女儿的嫁妆,去完成他心中认定“必须做”的事。


    这是“蠢”吗?是。不合官场规矩,不通人情世故,不顾身家前程。


    但这“蠢”里,有一种东西,在如今这官场,在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暗流汹涌的天下,是何其珍贵,何其耀眼,又何其……令人心酸。


    我转身,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桌前。剪秋早已机灵地铺好了纸,磨好了墨——是最普通的、带着沙砾的土墨,写出来的字会有些洇,但此刻,正好。


    沈眉庄点起了油灯。火光跳动,将我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我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奏折该如何写?


    如实禀报周文德挪用专款八百两?那是将他推向绝路。雍正最恨官员欺上瞒下、挪用钱粮,尤其还是专项修缮款。仅此一条,足以罢官、下狱、甚至流放。


    为他陈情,说明款项皆用于民,卓有成效?那是在挑战国法威严,为“情有可原”开脱。天子无私,法不阿贵。今日可为“为民”破例,明日他人便可为“为公”、“为急”僭越。规矩一开,后患无穷。


    那……不提挪用之事?只褒奖其抗灾有功、治理有方?那是对皇帝隐瞒,是欺君。且周文德变卖家产填补亏空之事,纸包不住火,迟早会透过其他渠道传入京中。到时,我便是知情不报,其罪更甚。


    笔尖的墨,汇聚成珠,滴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的痕迹,像一个沉重的句读。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周文德跪在泥泞中、急切陈词的样子;浮现出他穿着沾满泥点的旧官袍、啃着百姓送的芋头的样子;更浮现出,他深夜在州衙冷硬的床板上辗转反侧,想着被自己典当的祖传画、变卖的妻之镯、女儿那空空如也的妆奁时,那无人得见的、深深的愧疚与无奈。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笔落了下去。


    “臣妾乌拉那拉氏谨奏:崖州知州周文德……”


    我不再犹豫,笔走龙蛇,将崖州风灾情形、周文德勘察黎寨、学习船型屋法、筹措银钱、助民改建、成效卓著等事,据实写来。尤其详述其“于官银用罄后,犹恐功亏一篑,竟典卖祖传书画、妻室钗环、并挪垫其为女积存之微薄妆奁,勉力填付,终使四百七十余户贫弱得以安居,风灾之下,保全甚众”之举。字字清晰,不加褒贬,只陈述事实。


    写到此处,我笔锋一顿,另起一行:


    “然,臣妾查访得知,周文德为筹此工料银两,所动款项中,有雍正二年春,部拨修缮州学、驿道之专项银八百两。其虽尽数用于民屋防风之改建,账目清晰,民皆感念,然擅动部拨专款,终属违制。周文德亦自知罪愆,惶恐无地。臣妾思之,其行虽悖于法,其心实出于仁;其功虽在地方,其过亦彰彰明甚。国法森严,岂容轻渎?然小民嗷嗷,尤赖贤员。况其变卖家私以补公帑之不足,虽愚不可及,其志亦可悯矣。”


    “伏乞皇上圣裁:周文德擅动公款,按律当究。然其保全百姓、智抗风灾之功,亦不可没。当此用人之际,边疆瘴疠之地,得一千吏,实属不易。可否念其初犯,廉介自守,功过相抵,予以薄惩,仍留原任,戴罪图功,以观后效?其所动八百两官银,责令其限期赔补,或由其日后俸禄中逐年扣抵,以儆效尤,亦全法度。至其变卖家产之私亏,可否由内帑酌情赏赐,以示朝廷体恤廉吏、嘉其苦心之至意?庶几功过分明,恩威并施,使天下官吏知:法不可违,而民心不可负;禄不可滥,而廉耻不可堕。”


    写罢,我轻轻吹干墨迹,小心封好。这封奏折,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却必须递出去。它将一个两难的抉择,抛给了远在京城的雍正。是严惩以正法纪,还是宽宥以励廉能?是看到“挪用公款”的罪名,还是看到“变卖家产以填公亏”的赤诚?


    我不知道雍正会如何抉择。但我知道,我必须将这样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功过交织的周文德,呈现在他面前。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裁决的案子,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官员样本,一种在帝国最边缘、最困苦之地,依然挣扎着、闪烁着的人性微光与为官之道。


    窗外,天色将晚。崖州的风,带着海的气息,吹了进来,微凉。


    我将奏折交给侍卫长,命他以最稳妥的渠道,即刻发出。


    然后,我望向窗外那一片正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低矮却坚固的船型屋。灯光星星点点,虽不明亮,却在这灾后的夜晚,透着一种顽强的暖意。


    周文德,你的命运,已不在我手中。但我希望,这片你曾倾尽所有、试图守护的灯火,能够亮得久一些,再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