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治理

作品:《穿越之宜修

    暴雨肆虐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午后,那撼天动地的咆哮声才渐渐低沉下去,化作一阵阵余怒未歇的呜咽。雨点也不再是那种要砸穿一切的疯狂鼓点,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绵密不绝的雨帘。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但比之前那种沉甸甸、仿佛要压到地面的死灰色,透出了一丝亮意。风还在刮,但已不复昨日的狂暴,只是推着雨丝,斜斜地冲刷着满目疮痍的世界。


    客栈里憋闷了太久,我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外间的小厅堂。厅堂不大,此刻却挤满了人。除了原本的几个住客,还多了十几个穿着青色公服、但衣袍下摆溅满泥点、神情疲惫中带着惊魂未定的胥吏、衙役,以及那位之前匆匆搬进来的工曹和捕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汗味,以及一股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味。


    那位姓张的捕头,就蹲在门口的门槛上,嘴里叼着根用粗纸卷的、冒着青烟的烟卷,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外被风雨蹂躏过的街道。街道上一片狼藉,断裂的树枝、被扯碎的芭蕉叶、不知从哪家屋顶掀下来的茅草、还有破碎的木盆瓦罐,混在浑浊的泥水里,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几棵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间。远处隐约传来妇人压抑的哭泣和男子吆喝清理障碍物的声音。


    那位姓王的工曹,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此刻正抱着胳膊,靠在一张瘸腿的桌子旁,脸色还有些发白,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仿佛还在回味昨日的惊心动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蹭到捕头身边,哑着嗓子道:“老张,给……给根烟,压压惊。”


    张捕头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抽出一小撮黑乎乎的烟丝,又撕了半张记账用的黄纸,熟练地卷好,递了过去。工曹连忙接过,就着捕头递来的火折子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几声,但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些。


    “他娘的……这风……” 工曹吐出烟圈,心有余悸地喃喃,“比前年那次还邪性……幸亏,幸亏啊……” 他又吸了一口烟,仿佛要从那辛辣的烟雾中汲取一点力量,“幸亏今年开春,咱们大人硬是顶着骂,挪了笔修衙署围墙的银子,逼着咱们,带着牢里那帮瘟神,把城里城外几条主要的水渠,还有通往海边的泄洪沟,都狠狠清了一遍淤泥,扩宽了不少。不然就昨天那雨……这城里,怕是能行船了!”


    张捕头“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门外狼藉的街道,声音有些沙哑:“当时还觉着大人是不是被去年的瓦片砸晕了头,大动干戈。还让咱带着兄弟们,押着牢里那几十号人去挖泥清淤……嘿,你是没看见,那些个刺头,平日里在牢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到了泥水里,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铆足了劲干。估计也怕吧,怕这水漫上来,先把他们那地牢给灌了耗子窝。”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


    听到“水渠”、“泄洪沟”、“清淤”,我心中一动。这看似简单的工程,在昨日那般暴雨下,或许就是救了半城人性命的关键。我走到近前,装作好奇的外乡妇人,微微福了一礼,开口道:“二位差爷辛苦了。听您二位这么说,昨日那般大的雨,城里竟没怎么积水?那可真是老天保佑,也是各位官爷未雨绸缪的功劳。”


    张捕头抬眼看了看我,见我虽然衣衫朴素,但气度从容,口音也不是本地人,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工曹王老爷大概是惊魂稍定,又见有人搭话,话匣子就打开了:“这位娘子是外乡来的吧?不懂我们这儿的厉害。这台风一来,雨下得跟天河决了口子似的,光靠几条小沟小渠,哪排得及?就得提前把水路疏通了,让它跑得快!今年要不是挖了那几条渠,就西城低洼那片,还有靠近码头的棚户区,早泡汤了!人能不能跑出来都两说!”


    “不知那水渠在何处?想必修得极好吧?” 我顺势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


    工曹指了指西边和南边:“主要就两条,一条从西城隍庙那边起,沿着老城墙根,一直通到西边的落星塘;另一条从南市口过来,经过州学前头,最后也汇到落星塘,再从塘那边开个口子,直通入海的那条小河汊。都是些老沟,年久失修,淤泥都快平了。今年算是下了大力气,挖深拓宽了不少。”


    我记下方位,又问:“那如今水渠可还通畅?昨日那般大的雨,怕是又有杂物堵塞了吧?”


    工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那是自然!烂树叶、断树枝、还有不知道哪家屋顶刮下来的破木板烂草席,肯定堵了不少地方。估摸着等这雨彻底停了,水退一退,就得赶紧带人去通。不然下次再下雨,还是麻烦。” 他顿了顿,有些发愁地挠挠头,“唉,人手又不够。衙役就这几个,还得维持街面秩序,防着有人趁乱摸鱼。到时候,少不得又得去牢里提人……”


    张捕头这时插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长期在偏远之地任职的、看透世情的漠然与无奈:“这鬼地方,什么都好,种稻子一年能收三季,插根筷子都能发芽!海里鱼虾也多,饿不死人。可就是这台风,年年都来,轻则刮坏房子吹跑船,重则水淹一片,颗粒无收。每次一来,就得大动干戈,修房子、通水渠、补船、救灾……哪样不要人?哪样不要钱?” 他狠狠吸了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可这琼崖之地,天高皇帝远,能有多少人?壮劳力就那么多,都指着地里的庄稼、海里的鱼过活。衙门征发民夫修渠筑堤,给的工钱少,还耽误农时渔汛,谁乐意来?可不就得用那些牢里的?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欠债不还的……关着也是浪费粮食,拉出来干活,也算将功折罪。好在这些人也识相,知道不干活,下次台风真淹了地牢,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自己。”


    他弹了弹烟灰,嗤笑一声:“说起来,咱们这崖州,民风还算淳朴,大奸大恶的没有,牢里常年也关不了几个人,大多就是些小偷小摸、邻里纠纷的破事儿。治安倒比内地好些省府还好管。就是这老天爷,忒不省心!”


    我默默听着,心中了然。这就是边疆海岛的现状:资源丰饶,却又灾害频仍;民力匮乏,官府拮据;治理方式,不得不因陋就简,甚至带有些许以“劳役”代“刑罚”、以囚徒补民力不足的原始色彩。一切,都围绕着“生存”与“应对天灾”这个最核心、也最沉重的命题。


    又听了片刻他们的闲谈,多是抱怨此次风灾损失、担忧后续清理的繁琐,以及对州衙老爷们“总算干了件人事”的有限肯定。我便借口回房,退了出来。


    回到房间,沈眉庄和剪秋正凑在油灯下,对着一个小本子,低声计算着什么,眉头微蹙。见我进来,剪秋忙起身,沈眉庄也抬起头,眼中带着思索。


    “姐姐回来了。” 剪秋递过一杯温水,“外面情形如何?”


    “雨小了些,但街上一片狼藉。州衙的人也在客栈避风,正商量着雨停后通渠的事。” 我简单说了说所见所闻,尤其是工曹和捕头关于水渠、劳役、人手的谈话。


    沈眉庄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将面前的小本子推到我面前。本子上是她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数字和简要的备注。


    “姐姐,我刚才和秋雁姐核对了一下。” 沈眉庄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记得在华妃……在翊坤宫抄录那些无关紧要的旧年文书时,我曾无意中瞥见过几份关于琼州府的税赋奏销黄册。上面记载,琼州一府,每年夏税、秋粮折色,并盐课、杂税等,总额不过数万两。而其中大半,都被注明‘留充本地防台风、修海塘、赈灾及驿站、衙署修缮之用’,真正起运至户部国库的,十中无一。”


    她指着本子上的一组数字:“我记得大致数目,琼州府全年税入,好的年景,不过五万两上下。而仅‘防风修堤’一项,预算就在八千到一万两之间,这还不算灾后赈济、修复衙署、道路、桥梁的额外开支。若遇大灾之年,恐怕全年税入尽数填进去,犹嫌不足。朝廷虽有‘蠲免’、‘赈贷’之旨,但往往远水难救近火,且手续繁冗。所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光芒闪动:“所以崖州乃至琼州,虽名义上是我大清疆土,岁有贡赋,实则赋税收入,几乎尽数用于本地应对风灾、维持最基本之运转。朝廷非但从这里拿不到多少银子,恐怕偶尔还要倒贴赈济。此地之于朝廷,岁赋之利几近于无,□□之费、赈灾之需却时时发生。所谓‘远恶军州’,‘恶’在风涛之险、瘴疠之疾,亦‘恶’在……入不敷出,徒耗国帑。”


    我接过本子,看着那寥寥几行数字,心中一片清明。沈眉庄观察入微,记忆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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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翊坤宫那等地方,竟也能从繁杂文书中捕捉到这般关键信息,实在难得。她点出的,正是崖州乃至整个琼州乃至许多边疆、贫瘠、多灾之地,在帝国财政版图上的尴尬地位——财政上的“负资产”。


    “不错,” 我轻轻放下本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幕和狼藉的街景,“‘天高皇帝远’,赋税本就不丰。而天灾频仍,治所、道路、堤防、民舍时遭毁损,岁修、赈济之费,反而成为地方财政最大负担。朝廷的赋税,在这里,不是上缴,而是‘返还’,甚至‘倒贴’。地方官吏疲于应付天灾,维持秩序已属不易,更无力兴学、劝农、通商。长此以往,民生凋敝,财源枯竭,恶性循环。”


    我想起工曹和捕头的话,想起那被迫动用囚犯疏浚沟渠的无奈,想起这低矮却坚固的船型屋,想起那被迫放弃瓦顶改用茅草的州衙……一切为了生存的、因陋就简的智慧背后,是资源极度匮乏的窘迫,是发展几乎停滞的无奈。


    这样一个地方,如何能成为“海上丝路”的枢纽商港?它连自身的风雨都难以招架,何谈汇聚四方商贾,扬帆远航?


    然而,另一个念头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正因其“无”,故有“可为”之机;正因其“险”,故藏“机遇”之钥。朝廷视其为包袱,或许正是因为还未找到打开其宝藏的钥匙。这频繁肆虐的台风,固然是灾难,但带来的丰沛雨水,也造就了“种稻三熟”的奇迹;这偏处海隅、蛮烟瘴雨,固然是阻碍,但也使其避开了中原的兵连祸结,保留了相对完整的自然与人文形态;这财政上的“负资产”,固然是现状,但若能引入新的活水,盘活其地理优势,是否就能变“输血”为“造血”?


    “赋税尽用于防灾赈灾,无力他顾……” 我缓缓重复着这句话,目光仿佛穿透雨幕,望向那风暴过后必将重现的、蔚蓝而浩瀚的南海,“若是……这防灾赈灾之费,能有别的、更丰沛的财源来支撑呢?若是这频繁往来、躲避风涛的商船,不仅能带来修补房屋、清理街道的劳役,更能留下真金白银的关税、市舶之利呢?”


    沈眉庄和剪秋闻言,俱是眼睛一亮。


    “姐姐是说……开海通商?以商税补农税之不足,以市舶之利,养防灾赈灾之需?” 沈眉庄反应极快。


    “甚至,更进一步。” 我转身,看着她们,“若这崖州港能重建,能成为商船避风、补给、贸易之地,则不止关税。修缮港口、维护航道、扩建货栈、开设邸店、酒肆、乃至为商贾提供护卫、翻译、经纪服务……皆可生利。本地百姓,可不再仅仅依赖于看天吃饭的耕种与捕捞,亦可藉此谋生。人聚则财聚,财聚则地兴。有了钱粮,便可修筑更坚固的海塘、更完备的排水系统、更可靠的仓廪,以抗风灾;便可兴办学堂,教化子弟;便可招募民壮,维持治安……如此,方能打破这‘灾-贫-更无力抗灾’的困局。”


    剪秋思索道:“如此一来,朝廷在此地,非但无需年年贴补,反而可有税银上缴。地方府库充盈,亦可更好地安抚黎民,稳固海疆。只是……” 她蹙起眉,“开海之禁,乃祖制。且这台风肆虐,商船安全亦是大事。更需有得力干员,善于经营……”


    “事在人为。” 我沉声道,“禁海之议,可因时而变。台风之险,亦可凭人力、借地利以避之、以抗之。至于官吏……” 我想起李卫在扬州掀起的风暴,想起雍正帝那份关于“两位河道总督”的朱批中所展现的魄力与远见,“皇上既有革新之志,自有选贤任能之明。关键在于,要让皇上,让朝中诸公看到,这‘远恶军州’褪去蛮荒瘴疠的外衣后,所蕴含的、足以滋养国运的另一种可能。”


    窗外,雨声渐歇,风也柔和了许多,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风暴最狂暴的时刻已经过去,剩下的,是漫长的善后与重建。而我们的思绪,却已飘向风暴之后,那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澄明的未来。崖州之行的目标,在亲身经历了这场台风、目睹了其带来的破坏与本地艰难的应对后,在我心中愈发清晰起来。


    不仅要看它的港口条件,更要看它抵御灾害、恢复生机的潜力;不仅要计算开海可能带来的利益,更要谋划如何将这利益,转化为夯实此地根基、惠及黎民、巩固海疆的力量。这盘棋,很大,很难,但值得一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