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准备
作品:《穿越之宜修》 闷热粘滞的空气,像一张无形而厚重的手,紧紧扼住咽喉,每一次呼吸都需额外用力。天空是令人不安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海面反常地平静,波澜不兴,却是一种死寂的、蕴藏着巨大能量的平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深深吸气,准备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我们知道,时间不多了。
阿黎的警告绝非虚言。整个客栈,乃至目力所及的街巷,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气氛。渔民们早早将小船拖上岸,用粗麻绳牢牢捆在结实的木桩或大树上,再压上巨石。靠近海边的住户,正忙着用木板加固门窗,将散放在院中的家什、晾晒的鱼干海货匆匆收进屋内。连平日里四处乱跑嬉戏的孩童,也被大人厉声喝回屋里,小脸上带着懵懂的紧张。
我们三人也不敢怠慢。剪秋和我去了附近唯一还开着的、门可罗雀的杂货铺,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铜钱,尽量多买些耐存放的干粮——主要是硬得像石头似的粗面饼、一些本地产的番薯干,还有几条咸得发苦、但能存放很久的咸鱼干。铺主是个精瘦的老头,一边给我们打包,一边絮叨着:“多备点,多备点,这风一来,少说也得闹腾一两天,出不了门,买不着东西。看这天色,这次怕是小不了……”
沈眉庄则主动揽下了打水的活。院子里那口井边已经排起了小队,都是住客和附近的住户在争分夺秒地储备淡水。井水打上来,触手微温,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但在此刻,已是弥足珍贵。沈眉庄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手臂,吃力地摇着辘轳,将一桶桶井水提上来,倒进我们屋里那个半人高的大水缸。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粗麻衣衫,贴在单薄的脊背上,额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她也顾不上了,只是咬着牙,一趟又一趟。
待我和剪秋抱着干粮回来,正看见沈眉庄瘫坐在我们屋前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因劳累和闷热而涨得通红,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快没了。她指了指屋内,气若游丝:“水……水缸,满了……够、够我们用几天了……”
剪秋忙将干粮放进屋,又转身出来,扶起沈眉庄,给她扇着风,眼里却带着忧色,抬头望了望我们头顶这间客栈的“船型屋”。屋子确实低矮,圆木为骨,墙壁是厚厚的木板夹着泥灰,屋顶是厚厚的、用绳子纵横交错捆扎紧实的茅草和一种宽大的芦苇叶,堆叠得极高,几乎有半间屋子那么厚,看上去蓬松而……脆弱。
“姐姐,”剪秋忍不住低声问我,又像是问自己,“这房子……用椰树叶子和茅草芦苇做顶,真的……牢靠吗?台风那么大,不会……不会被整个掀翻?或者漏雨漏成水帘洞?” 她想起在北方时,即便是青砖瓦房,遇到暴雨疾风,也难免有渗漏之时,何况这草木所制?
沈眉庄缓过气来,也顺着剪秋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同样的疑虑:“我方才打水时,也问过客栈的帮工。他说,这已经是我们这里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了。” 她回忆着那帮工带着浓重口音、连比带划的解释,“他说,船型屋造得矮,趴在地方,风来的‘迎头’就小,不容易被吹翻。这茅草芦苇看着轻飘飘,不结实,可好处也在这里——万一真被风卷跑了,它也轻,砸不死人,砸不坏多少东西。铺这么厚,三尺都不止,就是为了尽量不透水。瓦片倒是结实,可要是被风掀起来,那就是要人命的‘飞刀’!”
她话音刚落,客栈老板——那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正好抱着一捆新的麻绳经过,听到我们的对话,停下脚步,用生硬的官话接口道:“这位娘子说得对。瓦片?嘿,别提了!”
老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讥诮的神色:“去年那场大风,比这回兆头还邪性。咱们这州衙,那可是青砖到顶,上好的筒瓦!气派吧?结果咋样?风一来,好家伙!那瓦片就跟不要钱似的,一片片被揭起来,满天飞!跟下刀子雨一样!衙门里头,漏得跟筛子似的,文书案卷泡了一地。外头更惨,飞出去的瓦片,把周围几十户人家的屋顶、窗户砸得稀烂!还伤了两个人!”
他摇摇头,仿佛那混乱的场景犹在眼前:“风停了之后,州衙的老爷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还得挨家挨户赔不是、赔钱!衙门里头没法待了,文书都没个干地方放,只好挤到城里几个大点的客栈,赁了房间,临时办公。啧啧,那叫一个狼狈!”
老板说着,指了指州城中心的方向:“吃一堑长一智。今年开春,州衙就拨了款子,正儿八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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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请了咱们这儿最好的师傅,照着咱们这船型屋的样子,改建衙署的房子!听说瓦片是不用了,也换成加厚的茅草顶,墙也加固了。就这两天,差不多该完工了。老爷们总算也想明白了,在这地界,好看不顶用,实用、保命,才是头一遭!”
老板说完,抱着麻绳匆匆走了,大约是去加固客栈里其他容易被风吹动的物件。
我们三人站在屋檐下,一时无言。只听得远处海潮声似乎隐约急促了些,风依旧闷着,一丝也无,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重。
沈眉庄望着州城方向,喃喃道:“连衙门……都得学这茅草屋了……”
“因地制宜,顺应天时。” 我轻声道,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这看似简陋的船型屋、茅草顶,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历经无数次狂风巨浪的洗礼后,总结出的、与狂暴自然共存的生存智慧。它不是退缩,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坚韧与灵活。州衙被迫放弃象征威仪与等级的砖瓦,采用民间的“土法”,这何尝不是一种隐喻?在这浩渺自然之前,官威、体制、体面,有时不堪一击,唯有尊重规律、贴近实际的“土办法”,才能存身。
“进屋吧。” 我对她们说,“关好门窗,把东西归置好。这场风,看来是躲不过了。我们正好也瞧瞧,这‘最优解’,到底扛不扛得住‘海龙王’的脾气。”
我们退回屋内,将木门紧紧闩上,又用备好的木棍顶住。窗户早已放下厚厚的木板挡板,只留一丝缝隙透气。屋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门缝窗隙透入的微光,映出漂浮的尘埃。空气更加闷热,混合着咸鱼干的味道、新打井水的土腥气,以及茅草屋顶特有的、干爽的植物气息。
我们将干粮和饮水放在屋内最干燥、也最稳固的角落,用油布盖好。贵重物品和那几本一路跟随的书籍、奏折稿本,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塞进床底一个原本用来放杂物的矮柜里。
做完这一切,我们并排坐在那张硬板床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那场来自海洋深处的、酝酿已久的风暴。
远处,隐约传来最后一阵匆忙的呼喊和加固物体的声响,随即,一切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闷热与寂静。
台风,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