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明谦金甲凌风当先，家丁护院随之手持长棍一字排开。素布衣下寒光灼灼军姿整齐，对峙气焰丝毫不差公服加持的官差。


    这些护院皆是战场因伤退役又无家可归，被舒明谦安排在侯府当差谋生的老兵，若真发生冲突，谁输谁赢难说。


    纪景云与嬷嬷分护柳氏两侧，气质文弱然目中不染半分怯意，不卑不亢气节凛然。


    众人不惜违抗律令悍护自己，舒茉此际方知得亲眷挚友倚靠，心间何其稳贴，温煦盈怀。可她不能这么自私，大理寺持牒合理，纵然自己清白，亦须经律以证。负隅顽抗只会徒累父母与纪景云，她必须出去。


    “我跟你们走！”


    她在所有人惊诧注视下，径直来至孔思文面前，平淡道：“我愿回大理寺接受调查。”


    纪景云一改沉稳乱了心神，忙轻拉回她低语：“茉茉，大理寺牢狱阴冷潮湿，你怎能受得了？此事定有他法，未必要你去走一遭。”


    此事非独冲舒茉，亦是变相对侯府发难。舒明谦一介武夫性情粗豪，急脾气上来毛躁难安，却恐高声惊着女儿，强抑怒气温言相诫：“女儿，你可别在这时候犯糊涂，这摆明就是诬陷！”他侧目瞪了眼那群懦懦的官差，作势朝阶下走去：“你们等着，本侯这便去面见陛下，好好讨个说法！”


    舒茉快步追上父亲，制止道：“父亲放心，女儿不会有事。没做过的事大理寺自会依律给女儿一个公道。官差也是秉公办事，莫要为难他们了。”她恭敬向舒明谦欠身行礼：“劳烦父亲照顾好祖母与母亲，等女儿回来。”


    “阿姐，你别跟他们走～”


    方才柳氏怕舒璃妄生事端，一直拽住她厉声禁言。闻听姐姐要被抓走，她彻底待不住了，挣脱柳氏死死挽紧舒茉，泣不成声：“爹爹，娘亲，你们快想想办法，璃儿不要阿姐去大理寺！”


    无助哭声令场面顿陷死寂，舒明谦仰天长叹束手无策。他何尝不心疼女儿，然如舒茉所言，大理寺秉公执法，纵然他是侯爷，也不可凌驾法度之上。


    瞧着妹妹梨花带雨，那张静如止水的脸泛起微波，红了眼眶。她强压哭腔抚去舒璃泪水，强笑道：“璃儿乖，在家要听母亲话儿，阿姐很快就会归家。”


    她好容易才掰开舒璃的手，欲转身离去，手腕再次被紧紧攥住。她忍泪回眸望去，纪景云如温玉失了颜色，近乎哀求她：“茉茉，不要去......”


    舒茉浅浅勾出两个梨涡：“等我回来。”


    她稍稍用力撤回手腕，面向孔思文：“大人，我们走吧。”


    话毕，舒茉毅然决然迈下台阶。孔思文向舒明谦微微俯身行礼，随即率一众官差跟上舒茉，带她回大理寺。


    “茉茉！”


    身后传来柳氏呼唤。舒茉稍显错愕转过头，母亲正朝自己走来。柳氏孱弱，又在外吹了风，即便嬷嬷搀扶，下台阶时仍有些发颤。她接过嬷嬷手中一件晴蓝织锦披风为舒茉披上：“天气寒冷，在那儿照顾好自己，可别着了凉。”


    寻常母亲若见女儿受牢狱之灾，早已涕泗滂沱，哭成个泪人儿。然柳氏眉宇无悲戚，无多言，她相信女儿清白，遇变不惊懂得分寸。母女心性一脉相承，此非言语可传。


    舒茉拢拢披风，点头道：“母亲放心，女儿定会照顾好自己。起风了，母亲早些回去。”


    此时侯府众人已纷纷跟随柳氏来到跟前。舒茉环顾那一张张熟悉亲切的面孔，心绪难定。她向父母恭谨行礼，敛首离去。转身之际再难掩情绪，泪如泉水簇簇滑落。


    日初斜，落霞孤鹭齐飞。晚景美得不合时宜，侯门前诸人心如火焚。


    事情太过突然，众人一时间没了办法，又瞧舒明谦板着脸不作声，全都不敢多说一个无用的字。


    沉默片刻，舒明谦低头望着腰间宝剑，沉重道：“我这就进宫，素来陛下待我舒家宽厚，这柄碎魂剑亦是先皇所赐信物，想来陛下会愿意听我陈情。”


    “伯父且慢。”纪景云拦住他，慢条斯理道：“万事皆有章法。大理寺既是按律行事，想来陛下也不便干涉。正因陛下对您器重，您才不能行此下下之策，动摇陛下对您的信任。”


    听纪景云分析其中利害，舒明谦这才静下心来：“唉......是伯父太过着急，竟没想到这层。可是......现下哪还有可行的法子......”


    他那双神奕飞扬的眼睛瞬息失却光华，面上从未察觉的沟壑明显起来。舒明谦突然泄了精气神儿，不复昔日挺拔之态，恍如一个卑微老翁。


    门口两只高悬六角灯笼亮起，暂引诸人投去目光。往昔此时一家人正阖家欢聚共用晚膳。纪景云神色黯淡，今夜他本应伴舒茉左右，共赏市井夜色繁华......


    无暇神伤，当务之急是尽快救出舒茉。纪景云重归镇定，安抚侯府众人道：“伯父伯母，您二位先别着急。我即刻回去问问父亲情况，托他在大理寺照顾下表妹。若有消息即刻传信给您。”


    眸底燃起一丝光亮，舒明谦拍拍他肩膀，玄铁护臂一同夯夯作响：“好，好......景云，就有劳纪兄和贤侄了。咱们一定要救茉茉出来！”


    随着舒家与纪景云依次回府，侯府外再次回归肃清。而不远处拐角，魏寻正盯着他们一举一动，将方才缉拿舒茉一幕尽收眼底。


    夜幕初降，宫门口。


    康平帝宣宁昭进宫宴饮，说是教坊新排了歌舞助兴。方到宫门口，便被骑马赶来的魏寻拦下。他快步上前附耳：“殿下，出事了。”


    宫门外人多眼杂，宁昭来至马车后，听魏寻低声继续回禀：“属下照您吩咐，晌午去侯府后门给舒二小姐送草药。谁知大理寺来了一群人，说舒二小姐涉嫌谋杀灵铭寺主持。建德侯好一顿阻拦硬是没能阻止他们带走舒二小姐。属下不敢贸然轻举妄动，只得先来禀报殿下。”


    宁昭清楚，这是曹大夫的手段。上次他便告诫过舒茉，在侯府外施药过于招摇，而今被盯上不足为奇。然曹大夫区区从四品文散官，敢动侯府家眷，其獠背后恐有高位者暗操权柄。


    这些时日他遣人昼夜窥伺曹府，尚未寻到他是以何种方式下毒，证据许早已被他处理干净。如今事既起了头，他只好抽丝剥茧，见招拆招了。


    “此事勿要声张，先进宫。”


    皇宫内，紫阁丹楼照耀，壁房锦殿玲珑。


    康平帝沉浸于琼浆舞影中，时不时闭目轻哼。繁弦管急乐未央，殿内金炉香烟袅袅。从皇帝到舞姬宫人，暖意渐次晕染红绡上颊。


    宁昭自前几日起便神思憔悴，清减不少。康平帝瞧他垂头闷咳，玉盏交辉强装笑语，不免挂念：“这都过去多久了，寡人瞧你这病不见起色呢？一会儿让太医再给你看看。”


    宁昭生得俊美，五官深邃，而今抱恙，唇色淡若樱瓣，失了几分凶气，模样倒显得柳丝袅娜，春风无力，徒惹人怜爱。


    他朝正中主位拱手行礼，轻描淡写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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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有劳皇兄挂念，愿不是什么大病。大夫说臣弟风寒来得突然，外加素日睡得晚，肝气沉郁，调理一段时间即可。”


    康平帝点头应是，调转话头凑趣：“再怎么也应当注意身子，没有个可心人照顾，追究不是长久之计。昭儿你如今也有二十，寡人看也该是时候给你选个王妃了，哈哈哈哈～”


    “皇兄就莫要打趣臣弟了。”


    说起宁昭婚事，头些年曾给他撮合过几桩，所荐闺秀皆是柔情似水，才思敏捷。然他全以公务繁忙为由通通推拒。


    翰林学士家赵小姐自打见过他画像念念不忘，康平帝不好替他回绝，他便在与赵小姐相看时，让嬷嬷给他画了个极丑的妆，还故意举止粗鄙，吓得人家姑娘哭闹整整三天，痛斥画师眼拙，是收了宁昭多少好处，逼得翰林学士上表请退婚。


    二人嘻笑间，一宫人进殿来报：“启禀陛下，奉常曾大人求见，说有关宗庙事宜，要奏于陛下。”


    康平帝兴致正浓，举杯再邀宁昭：“宣他进来。”


    “诺。”


    曾羡仪神情肃穆步入殿中，舞姬身姿翩跹阻挡去路，迫使他缩缩身段沿柱边穿至康平帝面前。余光瞥到宁昭同在，他颔首恭敬行礼：“臣拜见陛下，拜见肃王。”


    奉常无非是掌管皇室香火用度，礼乐教化，琐事居多。康平帝沉迷歌舞并未认真瞧他，漫不经心道：“起来吧，这么晚了，曾卿有何要紧事，要夜晚入宫启奏？”


    丝竹声响彻大殿，曾羡仪只得略提高声调：“臣奉陛下旨意，寻找京中德高望重高僧，主持皇室宗庙事宜。得知灵铭寺住持归尘大师佛性禅心，深得百姓敬重，是为不二人选。”


    康平帝只觉是件平常事，敷衍道：“嗯，既已定好合适人选，那便着手去办吧。你的能力，寡人是相信的。”


    曾羡仪稍作迟疑，继续回禀：“多承陛下谬赞。只是......臣今早前往灵铭寺寻找住持，发现他已圆寂。经仵作检验尸体后发现，归尘住持竟是被人投毒所害致死。”


    康平帝正欲夹起面前那道红嫩狮子头，闻听有人死了，不免感到晦气。他抬手示意舞姬退下：“还有这种事？凶手可有抓到？”


    殿内瞬间安静，气氛随之肃穆几分。曾羡仪颔首回道：“回陛下，尚未确定凶手。只是......抓到一个曾在归尘住持生前有过接触的疑犯。”


    “哦？是何人？”


    曾羡仪眸色一沉，依言道：“陛下，是......建德侯家二小姐，舒茉。”话毕，曾羡仪暗暗瞥了眼宁昭，他毫无反常之举，而没有反常，恰恰显得反常。


    康平帝嗔眉一怔：“建德侯？这怎么还有他的事？寡人可记得他是从来不信鬼神。”


    曾羡仪诺诺应是：“是，此案已移交大理寺，明日起便会着手调查此事。”


    宁昭置若罔闻不动声色，只顾垂头饮酒。康平帝觉此事蹊跷，侧目询问宁昭：“肃王，你不是查案最有一套？说说看，这案子你有何想法？”


    宁昭闻言端正姿态，行礼回道：“回陛下，臣平日所见，这杀人无非两种理由，一是因利，或见财起意，或分利不均。二是因情，亲友之情，男女之情。”他忽而笑了笑：“可这归尘住持只是个出家人，无财更无世俗情欲，而疑犯竟是个闺阁小姐，甚是有趣。”


    康平帝听出宁昭话儿里暗示，亦觉离谱，他手支着脑袋偏向宁昭，笑道：“那依你所见，舒家小姐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