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32章

作品:《锦帐晞光

    王管事是识时务的,当下便转过身,朝着仓库里的五个杂役扬声喊:“都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把粟米、小米分装成袋——”


    话虽喊得急,脚步却未挪一下,亦无催促之意。


    杂役们听出他语气里的虚浮,一个个拖沓推诿,半晌才慢悠悠挪向粮囤。


    戚云晞看在眼里,刚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般慢吞吞装完,再送往小厨房去,今日能否熬上粥尚且难料,明日卯时怎赶得及送北郊?


    她转头便吩咐雪晴:“你留在此处帮衬,盯着他们把粮袋装好,亲自送至小厨房。莫让他们中途拖沓,亦防旁人截了去,误了熬粥的时辰,难民们明早怕是喝不上热粥了。”


    雪晴会意,肃然应下:“是,奴婢省得了!王妃您先回长乐轩歇着,此处交给奴婢便是,必不误事。”


    戚云晞忽然想起斗篷暗袋的暖手荷包,取出不容推拒地塞到雪晴手中:“辛苦你了,天寒地冻,你方才奔走劳碌,手都冻僵了,且拿着暖一暖。”


    “你是贵妃娘娘特意遴选之人,行事最是稳妥,此事交予你,我最是放心。”


    雪晴手一烫,忙缩回手,垂下眼:“王妃折煞奴婢了,为王妃分忧、为难民尽绵薄之力,本是奴婢本分,您把暖物予了奴婢,您自己的手岂非要受冻?”


    戚云晞拍拍她手背,安抚道:“你别担心,我回长乐轩再取一个便是。顺带教玲珑整理明日需带的薄毯,再叫紫菱、灵玉去小厨房照看,将熬粥器具预先备好,诸事周全,明日方能顺利送粥。”


    “你在此盯着装粮,速送厨房。若遇郑总管那边的人盘问,不必与他们争执,只说粮是我亲自所领,凡事待我回来处置。”


    雪晴心头一暖,眼眶微热,几欲泛红:“谢王妃体恤!奴婢定不辱命!”


    戚云晞走后未及一盏茶的工夫,那五个本就磨洋工的杂役便彻底泄了劲,动作慢得不堪入目。


    连王管事也踱回角落,捡起账本自顾自翻看,眼皮也未曾抬一下,更无半句催促。


    雪晴攥紧手中荷包,清了清嗓子扬声:“诸位大哥加快手脚!此乃救济难民的救命粟米,天色渐晚,莫耽搁了熬粥时辰,王妃还在府中候着回话,断不可误事!”


    杂役们互递眼色,稍作踟蹰,终究不敢怠慢,手上的动作渐快。


    十袋粟米、五袋小米,终是尽数装妥捆牢,一一搬上了板车。


    雪晴正清点袋数,预备令杂役推车出发,身后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望去,只见个身材矮小精瘦的中年男子疾步而来,身着青布管家服,三角眼扫过板车上的粮袋,眉头瞬间拧成了结。


    一旁的王管事,忙放下账本迎上去,躬身唤道:“李管家,您怎么得空过来?”


    那腰弯得比先前对戚云晞时更甚。


    李管家却看也未看他,目光盯着板车上的粮袋:“这些粮是要运往何处?是谁擅作主张令你们支领的?”


    王管事脖子一缩,将戚云晞亲至廪库,欲熬粥赈济难民之事简略禀明。


    末了又补了句:“是王妃亲口吩咐的,小的……实在也不敢拦。”


    李管家听完,三角眼一眯,手指敲了敲板车上的粮袋:“王妃亲吩咐?可有王爷的手令?府中规矩你都抛诸脑后了?”


    “动用过冬的存粮,即便是王妃,也需得王爷亲笔谕令方可。你倒好,仅凭一句王妃吩咐便敢擅放粮食,他日若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


    他扫了眼一旁的雪晴,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何况,救济难民乃王府要务,岂容如此草率?这粮袋既无出库封条,支领数目、送往何处亦无登记,日后郑总管问询起来,我何以回话?”


    王管事闻言,头几乎垂到胸口,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李管家面色一沉,转向雪晴,语带明晃晃的警告:“雪晴姑娘,非是老夫有意掣肘,实是府规森严,乱不得。”


    “这批粮,暂且留步。还请姑娘回禀王妃,或补一道手谕,或待郑总管回府裁定,我等再依规程行事。”


    “若姑娘此刻执意将粮推走,他日郑总管追究下来,老夫这微末之职,如何担待得起?”


    雪晴上前半步,屈膝福了一礼,声线不卑不亢:“管家所言规矩,奴婢省得。只是方才王妃亲临粮库,已将此番急用赈灾之事晓谕王管事。”


    “如今天色向晚,若等奴婢往返请命,再待郑总管裁决,只怕今夜粥糜难成,明早难民便无热粥可食。”


    “此事若传扬出去,外人只道锦王府仓廪充实却见死不救,若这般闲话传入王爷耳中,只怕……诸位总管更为难吧?”


    她语锋微顿,又言道:“再者,王妃临行前亦有明训,粮米既由王妃亲领,一应干系自有王妃承担。奴婢人微言轻,不过是遵旨行事,王妃之命不敢违,难民之急不敢怠,还望管家通融。”


    李管家被这番话噎在原地,三角眼圆睁,显是未料一个小小婢女敢如此直言。


    他半晌无言,猛地扭头瞪向瑟缩的王管事,将一腔火气尽数泼去,低声斥道:“没眼力的东西!王妃说什么便应什么,规矩体统全不顾了,如今倒累得我来做这个恶人!”


    雪晴见其迁怒,不再多言,转而向呆立一旁的杂役扬声:“诸位大哥,莫要耽搁!速将板车推往小厨房。”


    杂役们见李管家敛了声威,当即上前听命,两人在前牵引,三人分守车侧与车尾,扶着堆得齐整的粮袋,脚步麻利地往廪库外走。


    雪晴朝王管事略一颔首,旋即快步跟上车队,再无暇理会身后那兀自气闷的李管家。


    至小厨房门外,守在灶房的紫菱与灵玉闻得动静,便领着两位厨娘迎了出来。


    灵玉已急不可耐:“可算到了!灶火与水都备妥帖了,只等米下锅呢!”


    她素日仰慕王爷,此番为王爷行赈济之事,自是万分上心,不愿有片刻延误。


    雪晴指挥杂役把粮袋卸在灶房角落,方漾开一抹释然的笑:“你们先淘米熬煮一锅,务必要浓稠些。难民们饥肠辘辘,须得实在的粥食方能果腹。”


    “晓得了。”紫菱、灵玉异口同声,转身便忙碌起来。


    杂役们卸完粮食,并未即刻离去,反倒主动帮着劈好一摞柴薪。


    雪晴亦未歇息,守在灶旁,不时以长勺搅动锅底,谨防米粥粘锅焦糊。


    一夜光景,厨娘们轮流在灶房内倚壁小憩,灶中火光却未曾熄灭片刻。


    直至曙色微明,最后一锅粥糜终得熬成。


    只见灶房角落整整齐齐置了十七只木桶,桶口皆覆着厚实棉絮御寒。


    氤氲热气自缝隙间袅袅升腾,裹挟着粟米特有的清甜,弥漫一室,暖意盎然。


    *


    长乐轩内,天光未透,窗纸只映着一片朦胧的晨光。


    戚云晞已悄然起身,刚将一件青布夹袄披在肩上,外间便传来轻细的脚步声。


    玲珑本就记挂着清晨施粥之事,未曾睡沉,闻得内室动静,当即端了一盆热水,掀帘而入。


    “主子怎的起得这般早?奴婢先伺候您洗漱。晨间天寒,需多添件衣裳才是。”


    昨日,她依戚云晞的吩咐,备好一辆青帷小车,归来后又整理好给难民遮寒的薄毯,便一直留守殿内。


    雪晴、紫菱与灵玉皆往小厨房相助,总需留一人照料王妃起居。


    戚云晞捏着夹袄领口往身上拢,轻声嘱咐:“一会儿你替我梳个垂鬟分肖髻,莫要弄繁复样式。今日咱们微服往北郊施粥,那些镶珠嵌玉的发饰一概不用,就簪梳妆盒里那支旧银簪便好,素净些,不惹眼。”


    “是。”玲珑笑盈盈应着,双手捧着拧干的锦帕呈上,“主子先净面。”


    待戚云晞盥洗毕,于妆台前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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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珑忙从妆奁取来玉梳,十指翻飞,片刻间,一个清爽的垂鬟分肖髻已然成型。


    她又快手捏出那支缠枝纹旧银簪,斜斜簪入髻中。


    简素的发髻,整个人却顿时显得轻灵俏丽,那骨相中凝着掩不住的秾丽艳色,清辉流转,竟有惊鸿照影之姿。


    玲珑一时看得怔了,近前低声叹道:“主子这般容貌,便是荆钗布裙,比旁人锦衣华服好看百倍。”


    这发髻不着华饰,反更衬得她冰肌玉骨,清艳不可方物。


    戚云晞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起身便催:“莫要贫嘴了,雪晴她们想必早已候着。你先去把备好的马车驶至厨房门口,再唤两辆货运马车来,我随后便到,咱们于厨院外汇合。”


    玲珑忙敛衽应道:“奴婢这便去!主子您脚伤方愈,千万仔细脚下,莫要赶急了。”


    语毕,便匆匆转身,快步离去。


    卯时中刻,十七桶粟米粥已分装妥当,两辆货运马车分别载八桶与九桶。


    杂役们随即将备好的旧薄毯、粗瓷碗并一口熬粥用的铁锅悉数搬上车。


    雪晴心细,又特意让厨娘备下火折子、长柄木勺与抹布等物,打包整齐,递送上车。


    末了,更以厚实棉絮将每只粥桶仔细裹紧,以防途中粥糜凉透。


    戚云晞静立车旁,抬声向候着的七八名杂役问道:“你们中间谁人熟京城道路?此去北郊,需两人随行引路,分坐两车,沿途务必看顾好粥桶,莫在路上颠簸洒了。”


    当即有两名高大清瘦的杂役应声出列,拱手道:“小人熟稔!”


    言罢,二人各跃上一马车,于车辕坐定。


    戚云晞见诸事妥帖,转身接过玲珑递来的暖手炉,带着雪晴与玲珑二人登上青帷小车。


    三辆马车遂辘辘驶出锦王府朱漆大门,径往北郊而去。


    *


    靖和堂内。


    何顺捧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正小心翼翼地为慕容湛套上,忍不住低声絮叨:“王爷,您前几日才悄悄去了宝莲寺,今日又要微服前往北郊。府中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瞧出破绽,可如何是好?”


    慕容湛凤眸微抬,凝着一层清冽霜色,淡嗤道:“慌什么。本王行事,几时出过纰漏?”


    他随手拽了拽粗布短打的衣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眉头微蹙,侧首睨向何顺:“这衣服还是太新,领口袖缘未见磨损。你就寻不出一件更旧些的?如此装扮,哪似常在外奔走的乡绅?”


    何顺手下一顿,忙缩回手,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奴才这就去换!方才……方才想着王爷万金之躯,恐旧衣太过粗粝,磨伤了您,未敢呈上……”


    慕容湛抬手止住他:“罢了,往返徒耗时辰。外罩一件旧棉袍遮掩便是,你若再奔走,反倒惹人注目。”


    何顺一听这话,瞬间松了口气,腰杆都直了些:“还是王爷思虑周详,这般一遮,既省了周折,也更显自然!只是……王爷龙章凤姿,气度卓然,即便布衣陋服,也难掩风华,还有您这发髻……”


    不待他说完,慕容湛已抬手取下玉冠。


    如墨青丝垂落而下,宛若玉山将倾,冷艳卓绝。


    “取根粗布条束发,再随手抓乱些,不必齐整。越是显出无心修饰的模样,方越稳妥。”


    何顺一激灵,忙应道:“是是是!奴才愚钝!竟未想到这般!不如再添一顶帷帽,贴上些假胡茬?灰布遮面,既不惹眼,又可掩去容貌,再稳妥不过!”


    他嘴上应着,却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般好相貌,偏要遮得严实,实在可惜……”


    慕容湛耳力极佳,自然听在耳中。


    他斜睨过去一眼,眸中冷意稍霁,染上些许无奈:“还算你反应不甚迟钝。速去取来,再若耽搁,天光该大亮了。”


    “是,奴才这便去!”何顺应声,转身疾步往耳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