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33章
作品:《锦帐晞光》 辰末巳初。
戚云晞一行三辆马车驶出北门,继续向北行。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雪路,颠簸约一炷香的工夫,马车终是停稳。
随车一名杂役先跳下车,快步趋至青帷小车旁,躬身问:“王妃,此处聚集了不少难民,小人瞧着此处便于施粥,您看停在此处可好?”
玲珑应声掀开车帘,一股朔风卷着枯草雪沫扑面而来,刺骨寒凉。
冻得她颈项一缩,飞快一扫视,便回身道:“主子,此处人多,且有官兵驻守,您看——”
戚云晞循指望去,不远处的土坡之下,靠着坡根胡乱搭着数十顶破败草棚。
有的倚靠土壁,有的仅以断枝撑起一片麻布,连棚下的积雪都未扫净,一片狼藉。
数十难民蜷缩在草棚侧,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瑟缩于寒风之中。
几个孩童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睁着一双怯生生的饥眸望向车驾。
更有两名与明昭年岁相仿的男童,蜷在母亲怀里,手中紧攥着半块冻硬的黑面馍。
她心底倏然一酸。
她与明昭在戚府虽也清苦,餐餐不过薄粥小菜,衣衫多是旧物缀补,终究有瓦遮头,有炭取暖,饥寒有度。
眼前这些人却连蔽体之衣、糊口之食皆无,只能于这冰天雪地之中,任凭风刀霜剑欺凌。
她喉咙哽涩,似浸了黄连:“便停在此处吧。”
玲珑忙下车,在车旁候着,见雪晴亦随之下来,二人互递了个眼色。
雪晴便会意,转身随引路的杂役去检视粥桶,确保木桶未因颠簸洒漏。
等戚云晞扶着车辕下车,玲珑忙快步上前搀住她的胳膊:“地上积雪结冰,主子仔细脚下。”
她说着,机灵地朝四周扫了一圈。
瞥见不远处几个石墩垒成的临时灶台,眸光一亮:“主子您瞧,那处有现成的石灶,正好可用来温粥,免得难民们喝了凉粥伤身。”
戚云晞站稳身形,朔风侵肌,她下意识拢紧身上的素布夹袄。
目光所及,尽是瑟缩的身影,不由眉尖深蹙。
她转首吩咐杂役:“劳烦二位将马车移至石灶旁。咱们先搬两桶粥下来,暂不开桶盖,架上铁锅,先生火温着。粥需分批施放,以免忙中生乱。”
“是。”两名杂役领命,快步赶车去了。
二人手脚麻利地将铁锅架上灶眼,又小心把木桶置入铁锅中。
一人取来火折子生火,另一人则从旁边捧了两捧净雪回来,沿铁锅壁撒了一圈,边撒边道:“这荒郊野地无处寻水,雪化了亦能用,省得木桶被烧裂。”
戚云晞见灶火已燃、木桶也安置妥当,对两名杂役温声又道:“此处有我们照看即可。烦请你二位去拾些干柴回来,多备无患。归来后便守好粥桶,勿使人靠近。”
周遭难民们见炊烟升起,便陆陆续续地从草棚边围拢过来。
扶老携幼。
只是四围皆有官兵立定,无人敢靠得太近,只在几步外站着。
不少人喉间滚动,眼中满是殷切的期盼,却又藏着几分戒备。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抱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女童,颤巍巍往前挪了挪,嘴唇动了动,终是未敢出声。
戚云晞见状,遂对玲珑轻声示意:“去取方薄毯来,给孩子裹上。”
玲珑会意,忙从马车上抱下一方叠好的薄毯,快步趋至老妇身侧,轻声安抚:“老人家莫怕,我们是来施热粥的,片刻便为您盛上。天寒地冻,先将这毯子给孩子裹好吧。”
老妇人怔忡接过,枯手微颤,眼眶霎时红了,连连作揖:“多谢姑娘恩德……我们婆孙……已两日未曾进粒米沾牙,孩子又发着热,这毯子……真是雪中送炭!”
闻言,戚云晞眼眶亦发紧,心头更觉酸楚。
她移步走至石灶边,探手触了触木桶外壁,即对雪晴道:“粥尚温,咱们先启一桶施粥吧。大家都饿坏了,先分与老弱妇孺,动作慢些,莫要洒了。”
“是。”雪晴应声揭去桶口的棉絮,一股夹杂着粟米香的热气顿时蒸腾而出,飘向围拢的难民群,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刚执起长勺——
“且慢!”
一声断喝自身后传来。
但见一名身着号衣的官兵大步而来,军靴踏过积雪,咯吱作响。
他扫过铁锅里的粥桶,又斜睨着戚云晞一行素衣之人,眉头紧锁,语气颇为不善:“尔等何人?在此施粥,可知会过上官?”
雪晴与玲珑曾见过这等阵仗,骇得僵在原地,屏气敛声,不自觉地向戚云晞身侧偎了偎。
那官兵立时辨出戚云晞是主事之人,欺身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那目光如钩,在她清丽绝伦的面上逡巡不去,喉结滚动,语气愈发烦躁:“我乃此地值守!尔等是何来历?竟敢在此私施粥饭?可有官府文书?若生了乱子,谁担这干系!”
戚云晞心底一颤,已知此人来者不善。
旋即敛了容色,温声解释:“官爷既司守此地,自得见这些难民饥馁交加,无以为生。我等携府中粮米而来,只为略尽绵力,让老弱可得一餐温饱,绝非是滋事之辈,还望官爷通融。”
谁知那官兵全然不睬。
他忽的嗤笑一声,眼神黏腻,暗生邪念,语气从呵斥转为狎昵:“绵力?我看是别有用心吧?凭你这姿色,何须亲自施粥?不若随爷回营细细‘禀明’,爷保你往后施粥畅通无阻,如何?”
言毕,竟探手轻佻欲拂她鬓发。
戚云晞反应机敏,足尖微动,身形轻旋避开,同时抬手“啪”地一声,将其手腕狠狠格开。
“哎哟!”官兵猝不及防吃痛低呼,手腕竟麻了一瞬。
雪晴与玲珑这才回过神来,脸色骤白,齐声惊唤:“王妃!”
“放肆!”
戚云晞黛眉紧蹙,玉容含霜,声音冷如碎冰:“本妃好意赈济,你敢当众对我动手动脚?就凭你一个小小守卫,也敢如此无礼!”
那官兵被她的气势慑得不由一怔,狐疑地扫过主仆三人的素净衣着,眼前这位绝色美人,怎么看也不似金贵的王妃。
念及方才被当众折了颜面,他顿时恼羞成怒,青筋隐现,神色愈发狰狞:“王妃?休要在此大话诓骗!堂堂王妃,何等金尊玉贵,岂会布衣素钗,孤身来这荒郊?依爷看,你定是假冒伪劣之辈!识相的,便乖乖跟爷回营问话,否则这粥,你们休想施!”
戚云晞心底一沉,悄然取下髻间的银簪攥在掌心,连退两步,强作镇定。
“你也配让我跟你走?尽管遣人去锦王府通传,真假一查便知!今日你若敢动本妃分毫,王爷追责下来,你纵有十条命也难抵其罪!”
那官兵非但未被震慑住,反倒觉得她是虚张声势,顿时凶性大发,狞笑道:“还敢虚言恐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罢,一只粗粝大手猛地向她臂弯抓来。
戚云晞惊悸之下,指节蓦然一松,掌心的银簪“当啷”一声坠于雪地。
“主子。”
雪晴与玲珑吓得魂飞魄散,仍急于护主。
一人忙去扳那官兵的手腕,一人忙欲以身相护,却被官兵反手一把掼开,二人双双踉跄着跌坐于雪地里。
玲珑瞬时泪如雨下:“休想伤我家主子!”
眼看那腌臜之手即将触及戚云晞衣袖——
“咻”地破空之声,一颗裹着冰屑的石子自人丛后疾射而来,不偏不倚,正中官兵腿腕。
“啊!”官兵惨痛一声,膝窝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雪中。
戚云晞心口发紧,莲履急退数步,凝神戒备,生怕他骤然起身。
雪晴刚挣扎起身,顾不上拂去身上的积雪,扑至她身前,颤声道:“主子可曾伤着?没碰着您吧?”
戚云晞摇了摇头,明眸急扫向难民群。
是谁在暗中帮她?
但见众人皆缩颈敛肩,竟辨不出是何人出手。
那官兵咬着牙撑了好一阵,才忍痛踉跄起身。
他惊怒交加,猛地回头,倏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闪闪的刀尖直指人群,厉声咆哮:“谁?是哪个鼠辈在暗算?给爷滚出来!否则将你们尽数锁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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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刑伺候!”
难民群顿时鸦雀无声,方才还在啜泣的稚童被吓得憋住了哭声,缩在母亲怀里发抖。
先前收了薄毯的老妇,正将毯子往怀里女童身上裹,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毯子边角,整个人僵若木鸡。
几个年轻汉子下意识绷紧脊背,却只敢垂着头,连眼角都不敢往官兵那边扫。
人群微动间,一道戴着灰布帷帽的颀长身影,被慌乱后退的人流挤得微微侧身。
他未抬头,借着转身的动作,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深处。
帷帽灰布遮住了整张脸,无人留意,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还沾着几颗未抖落的冰屑。
更无人察觉,灰布之下,那张俊美的脸早已凝作寒玉,凤眸煞意凛然。
那官兵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狂躁道:“怎么?都成哑巴了?方才暗算爷的人,定然在你们之中!我看谁敢装聋作哑——”
“北镇抚使在此,何人在此持械行凶?”
一道沉稳如钟的断喝自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名身着靛蓝色玄羽卫劲装的男子大步而来,腰间还悬着巡查令牌。
为首者身形尤为颀长挺拔,眉目清俊却覆着寒冽的威严,目光扫过官兵手中的佩刀,冷冷吐出两个字:“收刀!”
玲珑刚从雪地里撑着起身站稳,忙伸手去扶身边的戚云晞。
见来者是韩岳,眼睫上泪珠未干,眼睛却倏的亮了,凑到戚云晞耳边低语一句。
微微抬高声音,带着哽咽道:“韩大人!您可算来了——”
韩岳目光扫过玲珑,随即落在她身侧一身素衣的戚云晞身上,骤然一凝,这才辨清是戚云晞主仆。
眼底冷厉瞬时敛去,快步上前,抱拳躬身:“锦王妃。属下来迟,令您受惊了。”
戚云晞眸子蓦地一亮,宛若雪夜见月。
她脚步略侧,抬手虚扶了一下:“韩大人不必多礼,方才事出突然,幸亏你及时赶来,我无碍。”
垂眸间,韩岳瞥见她脚畔雪地上,一簇银光格外扎眼,竟是一支旧银簪。
他屈膝俯下身,细长指节轻拈住簪身拾起,目光忽尔凝在那簪头的纹样上,剑眉不由得一蹙。
他旋即敛了神色,将银簪奉至戚云晞面前:“王妃,此物可是您所遗落?”
戚云晞连忙上前接过,下意识地紧紧攥在手心。
这是母亲留与她的唯一念想,方才混乱中,竟险些遗失。
她顺势将银簪纳入袖中,对着韩岳弯了弯唇:“多谢韩大人,正是我的旧物。”
那官兵闻声,脸色蓦地惨白,骇然望向戚云晞,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忆起戚云晞方才之言,腿肚子瞬时发软,手中佩刀“当啷”砸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粒。
忙不迭膝行数步,连连叩首:“王妃娘娘饶命!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瞎了狗眼才敢冒犯您!求娘娘开恩!”
戚云晞却未看他一眼,只想此人尽快从她眼中消失。
“拿下。”韩岳冷声令下。
两名玄羽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利落将其反剪双臂缚住。
韩岳转向戚云晞:“王妃受惊了。此人持械冒犯您,扰乱赈济,属下会将他移交京兆府依律严办。此地乱局已平,请王妃安心施粥。”
戚云晞淡淡颔首:“有劳韩大人!”
言罢,目光落回粥桶氤氲的热气之中。
雪晴正持着长勺,将袅袅蒸腾的粟米粥轻轻舀入粗瓷碗里。
人群深处,帷帽之下,那双凤眸中的冷厉戾气渐次消弭,转而覆上一层薄愠。
这丫头当真愈发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瞒着他孤身至这荒郊抛头露面。
赈济之事,何须她一个弱质女流亲力亲为?
更遑论……竟还与那韩岳言笑晏晏!
宝莲寺搀臂之景仍历历在目,今日光天化日之下,竟又抬手相扶,笑眼盈盈,如此不知避忌……
思及此,方才平息的怒意复又暗涌,化作一簇幽火,在他心底灼灼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