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31章

作品:《锦帐晞光

    何顺掀帘而入,手捧茶盏躬身趋前。


    见慕容湛仍望着舆图,轻声道:“王爷,您且歇一歇,用盏热茶?”


    慕容湛目光一收,眼底沉凝似潭:“传令下去,即刻开仓备粗粮百石,再遣人速往北郊设棚接济。近日难民涌至,需先解其饥馁要紧。若等他们饥极生乱,恐遭有心人挑唆滋事。”


    何顺神色一凛,忙将茶盏轻置案角,沉声应道:“是!奴才这就令郑总管开仓,先赶制一批杂粮馒头,再让方泉集结人手车辆,午后便送往北郊设点,让难民们先垫腹,解了这燃眉之急。”


    慕容湛凤眸未动,淡淡“嗯”了一声。


    何顺见他再无吩咐,便轻手轻脚退至门外,垂首敛声合上帘幕。


    书房内霎时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的雪光映窗,勾勒出慕容湛冷隽的俊颜,眉宇间深思未散。


    长乐轩内,暖意氤氲。


    戚云晞斜倚软榻临窗而坐,任雪晴细细为她解去掌心的薄纱。


    见那灼痕已化作浅淡的粉玉之色,雪晴心下稍安:“王爷赐下的药真是灵验!这伤痕一夜间便淡了许多,想来不日便可痊愈,娘娘也能少受些罪了。”


    戚云晞垂眸凝望着掌心,昨夜慕容湛为她悉心敷药的情形恍在眼前,心尖微澜,若有所思道:“不过是些许小伤,倒累得你们如此挂心。”


    她转首望向窗外,“你去靖和堂问问,王爷若得闲,午膳是否过来用。”


    好不容易亲近几分,若不稍添新柴,只怕转眼就凉了。


    雪晴立即会意,含笑应道:“是,奴婢为您包扎妥当,便即刻过去。顺路再去小厨房吩咐一声,把王爷爱吃的菜式先预备着。”


    戚云晞微微颔首,试着弯了弯烫伤的指节,不动声色掩去眼底的在意:“也不必过于费事,炖一盅他常喝的银耳莲子羹,再备两道清淡小菜即可。若王爷不来,咱们自己用也不浪费。”


    “是,王妃思虑周全。”雪晴应下,目光落在她脚踝上:“您的脚伤虽已不疼,却还未痊愈,奴婢再给您敷些药吧?”


    戚云晞忙摇头推辞:“不必了。这几日歇得安稳,早已不疼,行走也利索如常,再上药反倒显得矫情了。”


    雪晴便不再多劝,只细心为她右掌心缠好新纱,轻声叮嘱:“那便依您。只是雪后路滑,娘娘行走时,千万仔细脚下。”


    戚云晞眉眼弯了弯,似嗔似笑:“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行路还需千叮万嘱?”


    昔日在戚府,向来是她照料旁人。


    明昭是她手把手教着蹒跚学步,二哥染恙时,热酒熨衣亦是亲力亲为。


    如今这般被人仔细看顾,心下反倒生出几分陌生的不惯。


    念及此,不免又牵挂起明昭来。


    眼看除夕将至,待节后,总得想个法子回戚府瞧瞧才好。


    也不知那孩子现下如何,可曾受了委屈。


    雪晴缠纱布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含歉:“是奴婢多嘴了。王妃行事素来稳妥,是奴婢絮叨了。”


    她在宫中见惯了金尊玉贵的闺秀,如王妃这般全无骄矜之态的,着实令人心折。


    缠妥纱布,雪晴将药瓶、棉签归置回药箱,便轻声退下,往靖和堂去了。


    戚云晞信手取过案头话本,随意翻了两页,却神思不属,满心皆是回府后该如何教导明昭的章程。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雪晴便折返回来,面色沉静地回禀:“王妃,王爷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吩咐说让您不必等他,先行用膳便是。”


    戚云晞捏着话本的手顿了顿,心头莫名空落,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雪晴却未退下,反而趋近几步,低声续道:“对了王妃,方才绕经厨房,瞧见下人们正搬运粮袋,何顺在一旁吩咐多蒸些粗粮馒头。奴婢多嘴问了句,才知京郊涌来了许多北境难民,聚在城门口,王爷命他前去赈济。”


    “北境难民?”


    戚云晞蓦地搁下话本,悚然一惊,急道:“年关在即,天寒地冻,他们聚在城门如何捱得过去?王爷只令送些馒头便罢了?”


    雪晴颔首:“听何顺之意,是先解燃眉之急,后续安置尚未议定。”


    戚云晞羽睫微垂,略一思忖,再抬眼时眸色清定。


    “干咽冷馍如何能御寒?须得有些热食才好。你去吩咐小厨房,午后全力熬制粥糜,去廪库领些粟米杂粮,熬得稠厚些,多备几大桶,越多越好,再配上些粗瓷碗盏。”


    “另,再去库房寻些旧年的薄毯棉絮,不必簇新,能御寒即可。”


    如今她与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他周全,亦是为己周全。


    “是。”雪晴应声欲退,又被戚云晞唤住。


    “且慢。另唤玲珑备一辆青帷小车,莫用王府仪制,以免招摇。咱们悄悄前往,施完粥即返回,也免外人见了,妄议王爷借赈济沽名,平白惹来是非。”


    雪晴忙应:“奴婢明白!只是…您手伤未愈,足伤初愈,亲赴北郊,怕是太过劳顿。”


    戚云晞温然一笑:“区区劳顿,何足挂齿。北郊那些难民饥寒交迫,无片瓦遮身,夜里竟卧于霜雪之中。我却在府中围炉饱暖,相较之下,心下怎能安生?”


    “此事刻不容缓,你速去筹备妥当,莫要耽搁。明日卯时,咱们便动身前往,早些把热粥薄毯送到他们手中才好。”


    “是,奴婢这就去办。”雪晴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出了长乐轩,她便径直往廪库赶去,刚到库房门口,便见总管郑德海立在粮囤旁,正与王管事交代事宜。


    雪晴不敢耽搁,快步上前福身见礼,将王妃的吩咐一一说明。


    郑德海听罢,面泛难色,温声回道:“姑娘见谅,非是老朽执意推搪。这粟米乃府中按定例贮备,乃阖府上下一冬的活命粮,半粒也不敢擅动。若无王爷亲笔手谕,便是王妃亲口吩咐,老奴也实在不敢做主。”


    “若来日粮道有阻,府中用度不继,届时王爷怪罪下来,老朽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雪晴心下一沉。


    王妃特意叮嘱,莫要惊动王爷,免得添乱,怎好再回头要手谕?


    她定了定神,抬眼肃容道:“郑总管,此乃王妃体恤难民饥寒,敬承上天有好生之德,欲施粥济难。可否请您权宜通融,先拨些粟米应急?待王爷公务稍暇,奴婢即刻禀明,补上手谕,绝不使总管为难。”


    怕郑德海不松口,又补了句:“王妃特意交代,此事只为解难民燃眉之急,断不会让总管受半点牵累,更不会让您担丝毫干系。”


    郑德海面上如春风和煦,却没半分通融之意:“王妃体恤难民的善心,老奴岂会不明?只是府中三百余口人,全仰仗这存粮过冬。如今北境动荡,后续粮草补给难料,老奴实在不敢擅专。”


    他眼风淡淡扫过雪晴:“不如这样,咱们先领些许应急,余下的,容老奴禀过王爷再行定夺。”


    心下却暗嗤:王妃入府已近一月,王爷连句正式引荐都无,谁心里不门儿清?这王妃既无管家之权,又未得王爷偏爱,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借这桩小事杀杀她的气焰,也好省得往后她真以为能执掌王府,事事插手,打乱了府中原有的章程,反倒误了他的差事。


    雪晴知晓再争无益,郑德海言辞凿凿,她一个侍婢,终究难以抗衡。


    她深吸一口气,颔首应道:“既如此,便先领些许吧。只是郑总管,难民人数众多,这点粥糜怕是杯水车薪……还请您尽快向王爷请示。待会儿我去库房取些旧薄毯,还望总管通融,薄毯皆是陈年旧物,总不至于也需王爷手谕吧?”


    若连旧薄毯都需百般斟酌,便不是按规矩办事,反倒像是刻意为难了。


    郑德海笑容可掬:“姑娘说的哪里话?旧薄毯怎用得着王爷手谕?库房里堆着也是占地方,能给难民挡挡寒,亦是积德之举。你只管去取,跟库房管事说,是我吩咐的,让他多挑些完好无缺的。”


    “只不过,数量可得记仔细了,回头让管事列个单子呈给我。倒不是信不过姑娘,实在是府中账目历来分明,物件进出都需有账可查,万一将来王爷问及旧物去向,老奴也好有凭证回话,还请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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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体谅。”


    雪晴微福一礼:“多谢郑总管通融。”


    郑德海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淡:“行了,快去领粟米吧,莫误了姑娘的差事。”


    *


    闻得只领回些许粟米,戚云晞眉尖微蹙:“郑总管既说要请示,可曾言明何时?”


    雪晴垂首,既无奈又委屈:“郑总管只说余下的需等他禀明王爷再议,并未提及具体时日……库房王管事也说,没有总管钧谕,便是多一粒粟米,他也不敢擅发。”


    戚云晞缓缓起身,眼底已有定数。


    “取件斗篷来。既如此,我随你去趟廪库便是。左右在屋中闷得慌,正好去瞧瞧那些旧薄毯,顺带与管事说一声,再匀些粟米出来。”


    这点粟米熬粥,够几人果腹?


    传出去反倒像锦王府故作小家子气,既未真正济难,反倒落个作秀之名,岂不是得不偿失?


    雪晴愧疚道:“都怪奴婢办事不力,竟要劳烦王妃亲自跑这一趟。您手伤尚未痊愈,天寒路滑,这般折腾实在不妥……”


    说罢,便取来一件厚实斗篷,轻轻为戚云晞披在肩上,又细心拢了拢领口。


    戚云晞螓首微摇,了然一笑:“与你何干?你按我的吩咐行事,已然尽心。他们不肯予你方便,不过是瞧着我这王妃在府中尚未真正立住脚跟罢了。”


    她拢了拢斗篷,“今儿我陪你去,倒不是要与谁争长短。一来是为让难民多喝口热粥,二来也让府中众人知晓,我虽不掌府中杂务,却也容不得有人借着规矩,刻意刁难。”


    主仆二人步履匆匆来到廪库,踩着地面散落的谷壳,徐步入库房。


    只见王管事背对着门,手中捧着账本,翻得“哗啦哗啦”作响。


    雪晴上前屈膝福礼:“王管事,王妃驾临。特来与您说一声,再领些粟米。”


    那王管事抬眼瞧见戚云晞,忙放下账本躬身行礼,脸上却堆起难色:“王妃安!只是……郑总管特意吩咐,粟米支领须依他钧令,无他示下,小的实在不敢多发放……”


    他垂首敛目,眼角却偷瞄戚云晞神色,显然是既怕触怒王妃,又不敢违逆郑德海的吩咐。


    戚云晞未露半分不悦,亦未急于开口,只莲步轻移,绕着那盈廪的粮囤缓步行了一周。


    玉指轻抚过围囤的苇席,方驻足于王管事面前,温声道:“管事请起。你依例而行,何错之有?”


    她眼风扫过身后廪粟,声转清冽,“只是你瞧这粟米充盈,莫说府中三百多号人吃到开春,便是再多添些人手也够。可北郊的难民呢?饥寒交迫,正等着一口热粥救命,我既为锦王府王妃,岂可安守满廪粮食,而见死不救?”


    王管事攥紧账本,唇齿嗫嚅,竟无言以对。


    “此粮,今日必取。”


    戚云晞语声不高,却自带决绝,“你且与我备十袋粟米、五袋小米。一切干系,自有我面见王爷分说,与你无涉。”


    “若郑总管问起,你便直言主子之命不可违。这点谷物,于王府不过九牛一毛,何损府里用度?”


    “十袋……这、这量着实不少啊。”王管事攥着账本紧了紧,望了眼戚云晞,左右为难。


    半晌,见她眼神坚定、势在必得,又犹豫了片刻,终究怕真得罪王妃,毕竟王妃才是王府名正言顺的主子,只能硬着头皮应下:“王妃所言极是,难民正等着救命,小的这就去吩咐人装粮。”


    戚云晞见他应下,神色稍霁:“你能体恤时艰,便是功德。今日之情,我记下了。”


    王管事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快不少,忙躬身回话:“不敢劳王妃挂怀!小的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能为救济难民出份力,实乃小的福分!”


    他直起身,脸上的慌乱已然褪去:“王妃放心,粮装好后,小的即刻让人送往厨房,绝不耽误熬粥的事!”


    戚云晞唇角浅笑如兰,微微颔首:“有劳管事了。”


    心口一块巨石,终是落地。


    方才为了稳住气势,手指节都攥得发僵。


    此番事了,这趟廪库总算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