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23章
作品:《锦帐晞光》 窗外雪落无声,满室阒然,唯软帘轻晃的细碎声响,落针可闻。
戚云晞满面错愕。
她阖目细想方才的对话,自己前后言语总共不过十句,字字皆小心斟酌,未有半分逾矩。
连那话本里的风流媚眼,都不敢乱学乱抛,怎就惹得他骤然翻脸?
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君,她定要拦在他跟前,不说明白,断不许走!
这般喜怒无常,竟比九岁的明昭更不谙事!
明昭虽是稚龄,闹脾气前尚会说句“姐姐不陪我”,哪似他,前一刻还温存软语,转瞬便冷若冰霜。
当真……不可理喻!
她深深吐了口气。
罢了,他终究是王爷。
念在他悉心安排医官为她诊治足伤,又风风光光遣人接她回府的份上,便暂且忍下这口气。
她伸手取过矮几上的《漱玉集》,指尖方捻起书页,蓦地一顿。
症结在此!
他正是问及此诗集后,神色才倏然转寒的!
这词集所载……多是闺中女子思慕良人的幽怨之词……莫不是……
她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难不成他误以为,自己借此词句,暗寄相思于旁人?
此时雪晴捧着茶盏而入,眼底隐隐藏着笑意,身后的玲珑更是一脸雀跃地快步近前,眼尾晶亮:“王妃,奴婢早说王爷定会来看您的!”
戚云晞容色微僵,勉强扯出个笑意。
难道她们都瞧不出方才王爷的脸有多冷吗?
还是说,王爷的冷脸,独独对着她一人?
看来只得等足伤好些,再寻个妥帖的由头,主动去靖和堂探望他,将今日这番误会好生解释清楚。
总不能让他一直郁结于心。
这方才回暖的情分本就脆如薄冰,若因这点微末小事再度冰封,反显得她不知进退。
接连三日,慕容湛再未踏足长乐轩,只吩咐厨房每日呈上乌鸡汤,言是予她滋补之需。
那西域贡来的黑玉膏果然奇效,不过三日,戚云晞足踝肿势便已消,无需旁人搀扶,亦可缓步行走了。
她再难按捺,亟欲亲往靖和堂,将那日的误会剖说明白。
夜色渐浓。
雪晴燃亮银釭,暖黄光晕霎时盈满内室。
戚云晞沉吟片刻,温声吩咐:“雪晴,去库房取一小坛百花仙酿来,温半盏即可。”
此酒性味最是温和,不似那二十年陈的花雕烈性。
上回便是一盏饮尽,方醉得失了仪态。
此番浅酌半盏,不过借几分微醺酒意壮壮胆而已,否则待会儿直面他那双寒冽的眸子,只怕连心底盘算好的整话,都难以言明。
雪晴微微一怔:“王妃您酒量浅,饮酒终归伤身。不若……奴婢陪您去院中走走?夜风虽寒,吹拂片刻或可舒怀。”
王妃虽未明言,可这几日总临窗频频望向靖和堂的方向。
莫非是因王爷数日未至,心中积了些思念与委屈,郁结成绪,才想借这半盏薄酒悄悄遣怀?
戚云晞恐她多问,忙弯唇浅笑,故作轻松转开话头:“无妨,我瞧着今日月色好,便想着借这半盏薄酒,理一理思绪罢了。”
王妃既执意要饮,她身为婢子,岂能再三阻拦?
雪晴恭顺应道:“是,奴婢这便去。再为您备一碟蜜渍青梅,若觉酒气上涌,含一颗可压一压。”
“好。”戚云晞含笑点头。
正好饮罢含上一颗,亦可遮掩身上的酒气,免得到时去了靖和堂,被他瞧出破绽。
约莫一刻钟,雪晴便捧着温好的酒坛与玉瓷盏归来。
戚云晞谨记前回教训,此番只小口慢酌。
酒液裹着百花甜香,温润入喉,果然较之花雕柔和许多。
待盏底见空,她立即取了两颗蜜渍青梅含入口中,酸甜的滋味漫开,恰好掩去唇齿间残余的酒意。
她起身扶案试行数步,足踝已无碍,唯双颊漫上些许热意,指端亦觉微软。
她悄悄攥了攥掌心,所幸神思尚清,不至于露出醉态。
转而对雪晴道:“再去取一副羊毛护膝来,另备一个汤婆子。待会儿我出去走走,活络活络筋骨,顺道将护膝送去。”
正好依母妃嘱咐,借赠护膝之名前往靖和堂,既合情理,纵是他问起,也不显得刻意。
总比贸然登门来得稳妥。
雪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是,奴婢这便去取。羊毛的较锦缎更能蓄暖,护腿最是相宜。”
不多时,她便手脚麻利地备妥了所需之物。
“走吧。”
戚云晞缓缓起身,又捻了两颗青梅噙着,只觉步履较平日略显轻飘,似踏轻云。
她定了定神,幸而头脑尚算清明,不至于似上回那般昏沉。
雪晴为她系好斗篷,主仆二人便往靖和堂行去。
廊下宫灯在寒风中摇曳,灯影明明灭灭,映照前路。
远望靖和堂,窗纸已透出昏黄的微光。
雪晴捧着裹好的护膝上前,轻叩门扉三声。
门扉应声而启,何顺见是戚云晞,忙侧身恭迎:“王妃夤夜前来,雪路湿滑难行,您慢些移步,仔细足伤。”
“有劳何公公。”
戚云晞扶着雪晴的手缓步入门,对何顺温声道,“今日让雪晴备了副温好的羊毛护膝,想着夜深天寒,温着正好能用,便顺路送来。不知王爷此刻可得闲?”
何顺连忙直身,面上堆起殷勤的笑意:“王妃言重了!您未至时,王爷便闻院外步声,特命奴才在此恭候呢。”
他目光掠过雪晴手中的护膝,又道:“王爷正在内间阅书,特意吩咐,您来了便请直接入内。奴才为您引路,您慢些行。”
何顺刻意放缓步伐,引二人至内间门前。
门内隐约传来书页翻动之声。
戚云晞心弦微紧,步履稍滞,转头对雪晴道:“将护膝予我,你去偏殿等候,那边应有炭火,可暖身驱寒。”
“是。”
雪晴连忙应声,小心将护膝递与戚云晞,“主子放心,奴婢便在偏殿候着,随时听唤。”
戚云晞接过护膝,抬手轻叩了叩门扉。
“进。”
屋内传来慕容湛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清冷沉静,辨不出半分情绪。
她推门而入,但见他一袭玄色锦袍,正坐于窗边软榻,膝头摊开一册书卷。
侧颜在烛光下线条利落,宛若精心雕琢,自带天家贵气,只是垂眸的姿态,瞧不出丝毫心绪。
“王爷。”她轻声唤了句。
未待他回应,她便放轻脚步缓缓近前,却不慎行偏,腰际轻轻蹭到桌案铜角,身形微晃了晃,忙敛神稳住姿态。
幸而他仍垂眸阅书,似未察觉半分。
待她行至榻旁,慕容湛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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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眸望来。
目光掠过她手中护膝,落于她足踝,眉峰微蹙,却未言语,只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便又落回了书页。
戚云晞心尖蓦地一颤。
这般冷淡,是余怒未消?
当真气量狭小!
她攥紧护膝,指端却有些发软,只觉那软茸茸的羊毛料子似要滑脱。
她轻咬了咬樱唇,柔声道:“母妃先前嘱咐,让臣妾日日为王爷温熨护膝。倒是臣妾侍奉不周,未尽为妻之责。便让雪晴备了副羊毛护膝,此刻温得正好,王爷可要一试?”
言罢,她小心翼翼地将护膝向前轻递了递。
软糯糯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片刻的寂静。
半晌,慕容湛方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开口:“王妃足伤未愈,不必为这些琐务劳神。”
戚云晞心下一沉,硬着头皮又近前半步,柔声道:“王爷……莫非仍在为那册《漱玉集》耿耿于怀?或是臣妾言行有失,致生误会,但请王爷明示,容臣妾细细剖白。”
慕容湛捻着书页的指节微顿,深邃的墨色凤眸终自书页抬起,落于她海棠醉色般的腮畔,声线平淡无波:“本王有何可介怀?”
戚云晞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足伤未痊,微晃着身子,便顺势挨着榻沿坐了半边,藕荷色裙裾层叠铺陈于他的玄色衣袍上,掩了他半个膝头。
她却浑然未觉。
仰着粉腮望他,长睫如蝶翼沾露般轻颤,眸中蒙着一层清湛水色:“可王爷为何待臣妾这般冷淡……”
尾音未落,眼眶已微微泛红。
慕容湛:……
她这模样,倒似在与他闹委屈?
正忖度间,鼻端忽嗅得一缕浅淡酒香,非是烈酒的辛冲,而是带着几分甜意的醇和气息。
这丫头,竟敢饮酒而来?
莫非是要借这酒胆,来他跟前使性子?
戚云晞见他仍不言语,软乎乎地牵了牵他的玄色袍角,“王爷为何不言?是不愿理会臣妾么?”
慕容湛眉梢微扬:“……你饮酒了?”
戚云晞心口一慌,霎时怔住。
糟了,竟教他察觉了!
她眸光潋滟地望着他,不敢稍移半分视线,酒意沉沉缠住了神思,半晌都寻不出一个周全的借口,只得舌尖打结般细声辩解:“……只、只饮了少许百花酿,并非烈、烈酒……”
恐他不信,又慌忙补道:“妾、臣妾是惧……惧王爷犹在生气,不敢与您言语,方偷偷饮了些许壮胆……并非存心触怒王爷……”
既寻不着妥当的托词,倒不如坦言相告。
慕容湛:……
莫非自己前几日辞色过厉,当真吓着她了?
可她素日胆大,连替嫁这等事都敢擅专,何至于这般轻易被唬住?
莫不是这丫头,又在故作可怜,博他心软?
戚云晞:“王爷不信?”
慕容湛凤眸泠然凝睇,眼底似有暗火渐燃,喉间滚出几个字:“本王凭何信你?你……往日所言,几句为真?”
她蓦然抬首,迎上那深不见底的眸光,心头倏然明了。
此刻再多剖白,于他而言不过是巧言令色,不若行些实在的。
她的目光不受控地缓缓下移,落于他淡色的薄唇上。
脑中骤然闪过话本中那些旖旎篇章,心下横生一股孤勇:横竖他行动不便,索性便学那霸王硬上弓,先亲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