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20章

作品:《锦帐晞光

    宝莲寺云香亭内。


    洛清公主陪着戚云晞坐在石凳上。


    韩岳率侍卫肃立于亭外廊下,立如青松,目光波澜不惊,而亭内动静,皆已纳入眼底。


    不多时,寺中医僧携药箱随侍卫快步而来。


    行至亭阶下便止步,双手合十为礼,口诵佛号后,温厚道:


    “阿弥陀佛,贫僧参见王妃。贫僧不过粗通跌打之术,恐手法生疏,唐突了王妃玉体。敷药这般细致的活计,还请这位姑娘代劳为宜。”


    雪晴会意,先取软垫置于石凳上,方小心托起戚云晞的足踝轻放其上,复以素绸覆其小腿,仅露出伤处。


    她依医僧指点,以竹筷轻按探查,待确认无碍,便隔着绢帕将药膏匀涂于伤处。


    诊治既毕,医僧收拾好药箱,复稽首为礼,叮嘱道:“王妃脉象平稳,每日敷药两次,静养三日,待瘀散肿消,便可无碍。”


    洛清自始至终攥着戚云晞的手,黛眉紧蹙。


    面上的焦灼之情形于颜色:“嫂嫂,此刻可觉好些了?脚踝还疼么?”


    戚云晞轻轻回握她的指尖,柔声慰藉:“药膏敷上,只觉清清凉凉沁了肤,已舒缓多了。”


    她所言非虚,此刻,脚踝处药膏的凉意渐次漫开,先前的酸胀确然消减了大半。


    言语间,雪晴已蹲在石凳旁,小心翼翼地为她套上绫袜,又细致地将裙裾抚平,再为她绾好绣鞋。


    亭外忽有细碎的环佩叮当声飘来,伴着杂沓的步履声,不似一人一行。


    听这动静,显是来了不少人。


    “太子妃娘娘、端王妃娘娘、秦王侧妃娘娘到——”


    亭外传来侍女恭谨的通传声,嗓音清亮。


    戚云晞举目望去,果见太子妃端雅雍容地行于前,端王妃紧随于后,秦王侧妃则在末位,三人身后跟着十数名侍女,皆敛声屏气,鱼贯步入亭中。


    “听闻弟妹玉体不适,特来探望。”


    太子妃款步近前,目光落于戚云晞的足踝,温声道:“方才听闻妹妹不慎扭伤脚踝,此刻可觉好些了?”


    她面上噙着得体的笑,心底却掠过一丝清寒。


    方才太子特意寻至她的禅院,并非为关怀她,反倒嘱咐她好生看顾锦王妃,言什么“锦王身子不便,弟妹孤身在外,莫令她受了委屈”。


    然端王亦未随行,端王妃同样是独自出行,为何独独关切锦王妃?


    前两年他连纳侧妃,后院扰得鸡飞狗跳,何曾对后院女眷如此上心?


    如今这般姿态,其中深意,她岂会不解?


    身为东宫正妃,夫君对弟媳过度关切,即便只是流言,也足以损及东宫体面,面上岂能显露半分?


    戚云晞忙借着雪晴、玲珑搀扶之力起身见礼:“有劳太子妃娘娘亲临垂问,医僧已诊治过,并无大碍。”


    端王妃上前温声慰问:“雪后路滑,妹妹日后行走,还需多留意些才是。”


    闻言,洛清自责更甚,忙抢在戚云晞前头开口:“两位嫂嫂,不怪九嫂,是我方才拉着她跑,才教她崴了脚的。”


    秦王侧妃已徐步走近,目光在石凳上未及收拾的棉垫绸缎上悠悠一转,语带轻慢:


    “方才听闻太子殿下特赐了西域活络膏,妹妹怎的不用?莫非是觉着寻常之物,反比贡品更为趁手?”


    此言看似关切,实则字字带刺,言下之意却暗讽她不识抬举,竟敢婉拒东宫赏赐。


    戚云晞唇角微扬,噙着一抹从容浅笑,并未立时答话。


    果不其然,这些王府女眷聚在一处,再小的事也能平白生出波澜来。


    不受赏赐是“不识抬举”;若受了,只怕又要落个“攀附东宫,不守妇道”的罪名。


    洛清当即蹙起秀眉,忍不住替戚云晞鸣不平:“侧妃此言何意?嫂嫂乃顾及王妃的分寸,才未用太子皇兄的药膏!”


    秦王侧妃忙以锦帕掩唇,故作惶然:“公主恕罪,是妾身失言了。只是想着锦王殿下未能随行,王妃独自在外伤了玉体,竟连盒合用的药膏都寻不着,实在令人心疼。”


    说罢,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戚云晞,眸中讥诮毫不掩饰,分明是笑她所嫁非人,连出行都无人看顾。


    “侧妃,你……”


    洛清方欲反驳,却被戚云晞轻轻按住手背。


    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看向秦王侧妃。


    “侧妃娘娘挂心了。王爷虽未亲至,却早将诸事安排妥当。行前便命下人备好了对症的药膏,方才医僧亦言此药正合症状,倒不必劳动东宫的贡品。”


    她略顿一顿,却愈发淡然,“况且,王爷自成婚以来便常叮嘱,行事当守本分,不可妄求。若收了太子殿下的贡品,回头王爷问起,反倒难以交代。妾身身为锦王妃,凡事自当以王府规矩为先,岂能为了一盒药膏,惹来攀附东宫的闲言?倒让侧妃见笑了。”


    亭内霎时静寂无声。


    秦王侧妃面上笑容一僵,忙转向太子妃敛衽一礼,竟委屈道:“太子妃娘娘您瞧,妾身不过随口问上一句,怎料竟让锦王妃误解了这番好意……”


    亭外忽起一阵寒风,不远处的韩岳身形骤然紧绷,指节已扣上腰间佩刀,目光如电扫向梅林深处。


    无人察觉,那疏影横斜间,一道沉邃的目光自梅树后淡淡瞥来。


    唯见远处一枝梅梢轻颤,旋即复归平静,恍若风过无痕。


    众女眷浑然未觉亭外的异样。


    太子妃见戚云晞婉拒太子赏赐,行事恪守本分,心中芥蒂反倒消减大半。


    她漫不经心扫了秦王侧妃一眼,随即便淡淡移开视线,显是不愿理会这般刻意逢迎。


    秦王侧妃见太子妃神色淡漠,气焰顿时弱了三分,又见洛清瞪视而来,忙强笑道:


    “原是妾身思虑不周,忘了锦王府门规严谨。不过这般才好,守礼的王妃方能将府务打理得妥帖,不似妾身这般,总被王爷说性子太跳脱。”


    “侧妃知晓便好。”


    洛清柳眉倒竖,直言回敬,“我还以为秦王府没有规矩呢。正妃在府里深居简出,一个侧妃倒天天在外招摇。”


    秦王侧妃面色骤白,急声辩驳:“公主慎言!秦王妃静养,绝非因妾身之故!实是因她……”


    话至唇边,猛一抬眼,正对上太子妃探究的目光与端王妃好奇的神色,喉间一哽,生生刹住了话头。


    她岂敢直言?


    道出秦王妃心系旁人,与王爷成婚两载竟形同陌路?


    此话若传扬出去,秦王府颜面何存?王爷若知是她泄密,轻则禁足,重则遣返母家!她这侧妃之位,岂非要岌岌可危?


    万般无奈,只得强转话锋,挤出笑意:“实是因为王妃素来体弱,太医嘱她静养,不宜操劳。妾身随王爷出行,不过是为了替王妃分忧,岂敢招摇。”


    洛清嗤笑一声,撇嘴道:“你休要诓人!七嫂嫂何来身子弱之说?儿时在御花园爬树摘果,身手最是矫健利落,连九哥哥那般孤高之人,却唯独肯为她捧果子……”


    话音未落,她猛地掩口,偷眼去觑戚云晞神色。


    糟了,怎将九哥哥与七嫂嫂的旧事说溜了嘴?


    她忙不迭改口:“……去年除夕宴,她还陪我打了半个时辰雪仗,何来体弱之说!”


    戚云晞握着洛清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句“却唯独肯为她捧果子”清晰入耳。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眼睫微垂,恍若未闻。


    然掌中丝帕却已悄然攥紧,心湖骤起微澜。


    心念电转间,忽有所悟。


    这些时日他的冷淡疏离,避而不见,难道……皆因这位秦王妃?


    太子妃与端王妃的目光不约而同落于戚云晞身上,皆带了几分了然。


    公主心直口快,她们不便打断,只是这锦王妃容色未改,倒教人有些琢磨不透。


    秦王侧妃霎时面无人色,唇瓣微张着,竟再难置一词,只觉心头突突直跳,唯恐言多必失。


    亭内的空气似被凝滞了一般。


    雪晴与玲珑垂眸屏息,不敢稍动。


    昔日在景阳宫当值时,她们亦曾隐约风闻锦王殿下与秦王妃的些许旧事。


    自殿下负伤后,这话题便成了宫中禁忌,岂料今日竟被公主一语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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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掌心皆已沁出薄汗。


    太子妃见状,含笑转圜:“既已请医僧诊治过,想来王妃身子应无大碍。镇国公老夫人今日劳顿,本宫理当前往问候一声,便不多扰王妃静养了。”


    端王妃亦含笑附和:“太子妃所言极是。锦王妃好生将息,我等便不叨扰了。”


    秦王侧妃忙不迭接话:“娘娘们思虑周详!妾身愿随行左右,也好略尽绵薄之力。”


    她强撑笑意,向戚云晞敛衽一礼,声气微虚:“锦王妃娘娘亦请早回禅房安歇,仔细养护玉体。”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速速离了这是非之地。


    戚云晞款款起身,浅笑应道:“有劳太子妃、端王妃挂怀,侧妃娘娘也辛苦了。诸位慢走,恕不远送。”


    待众人离去,见洛清犹自气闷地鼓着腮帮子,戚云晞柔声道:“洛清,陪我坐了这大半日,想必也乏了,快回禅房歇息罢,不必在此守着了。”


    洛清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满心懊恼,只怪秦王侧妃刻意撩拨,才致自己口不择言,把九哥哥与七嫂嫂儿时的事说漏了嘴。


    她越想越慌,下意识拉住戚云晞衣袖:“嫂嫂,方才那些糊涂话,你万莫放在心上!俱是儿时旧事,早已时过境迁了。”


    思及九哥哥平日里那冷峻的面容,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那股冷意,竟似要将人从头冻到脚一般!


    戚云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洛清不必解释,我并未介怀。天色向晚,你快些回去歇着吧。”


    然洛清愈是急切辩解,反似在提醒她,此事未必真能这般轻易揭过。


    洛清这才略松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往禅房去了。


    戚云晞心口却如堵重石,那句“九哥哥唯独肯为她捧果子”一直在耳际萦绕,愈思愈觉酸涩难言。


    偏雪晴、玲珑在侧,她连半分眉梢亦不能轻蹙一下,这份郁结憋在心头,几乎令她窒息,唯愿此刻能寻个清净处独处片刻,好让自己静心缓一缓。


    遂吩咐雪晴去为她取披风,又令玲珑先回禅房将炭盆备好。


    待二人离去,她方缓缓起身,一步步踱出云香亭。


    刚下石阶,身后便传来韩岳沉稳的嗓音,不疾不徐:“王妃欲往何处?”


    她回头浅浅一笑:“不过附近略走几步,吹些冷风醒醒神,韩大人不必随行。”


    韩岳微微躬身应下,脚步只好顿在原地,“王妃脚伤未愈,夜里雪地漆黑,易滑难行。属下就在近旁静候,绝不扰了您清静,若有吩咐,唤一声即可。”


    他立于原地,望着她纤细的身影,心下微沉:这般如花韶华,为何如此沉郁?


    戚云晞轻轻颔首,目光望向被夜色浸深的梅林。


    雪光映着梅枝疏影,寒气砭骨,却远不及她心间凉意半分。


    她素来惯于未雨绸缪,毕竟是替嫁之身,在这锦王府中,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先前总暗自思忖:为何大婚前,王爷从未见过三姐?为何新婚夜识破身份,却未揭穿、未驱逐?


    如今方悟,原来并非不介意,是他心中早驻他人。


    无论戚云琬,抑或她戚云晞,于他而言,俱是无关紧要的赝品,并无二致。


    这王妃之位,原是他随手予之,能踞几时,全看他何时生厌。


    如今连见他一面都难,这般凉薄的光景……


    她心底酸涩翻涌——莫非离被弃之日,亦不远矣?


    思及此,她脚下的步履愈发沉重,脚伤处忽的一麻,身子不由向前倾去。


    眼看便要跌落雪中,腕间却被一只温热手掌稳稳扣住,一股沉实力道将她轻轻带回。


    惊呼尚在喉间,便已撞入一道玄色的坚实身影怀中,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融着清冽梅息,悄然沁入鼻端。


    这气息……怎的这般熟悉?


    她蓦然抬首,但见来人面上覆着一层玄色面纱,大半容颜隐于夜色,唯有一双深邃的凤眸,在幽暗中沉沉凝望着她,另一手斜撑在身侧梅干上,堪堪将二人身形稳住。


    心间的惊涛霎时盖过惶乱,她几乎脱口而出:“王……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