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15章
作品:《锦帐晞光》 天空阴沉,寒风凛冽,碎雪飞扬。
连日来,戚云晞或晨起奉药至靖和堂,或深夜送去温好的护膝。
何顺每每含笑挡驾:“王爷旧疾复发,需静养,暂不见客。”
物什尽数收下,人却始终被拒之门外。
戚云晞:……
原来,王爷是真的在刻意回避她。
这人气量未免太过狭小,莫非还耿耿于怀那日醉后失态,怕她再度唐突?
王府上下诸事,若无他首肯,她这新王妃,终究是个无从置喙的外人。
心口空落落的,连气息都滞重了几分。
忽而忆起儿时,越娘身子孱弱,连绣针都难以持稳,却总在灯下以茶代墨,教她识字断文。
她开蒙所学的第一个字,便是“英”。
越娘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细细描摹,反反复复。
至今她仍不解,越娘为何独独对这个字格外执着。
后来越娘弥留之际,枯槁的手死死攥住她,颤巍巍拔下髻间银簪,塞入她掌心。
“晞儿……这簪子……定要收好……”
越娘气息奄奄,言辞断续,“你虽是女儿身……莫学娘往日……总想着倚仗他人……靠人终不如靠己。外人恩宠、家族庇荫,皆似雨打浮萍,转瞬即逝……你要护好明昭……”
“记着,咱们骨子里……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切莫忘了多读书明理,非为装点门面,而是……让你往后即便身处绝境,也能洞察人心,明辨是非。”
她当时懵懂,只顾拼命点头。
“娘……晞儿记住了,簪子收好了,我不倚仗旁人,定会护好明昭……”
彼时越娘咳得气息难续,却强撑着一双红眸,含泪凝望着她。
“你外祖父在世时常说……咱们家的风骨……从不显于形色、逞强好胜,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坚韧。”
“可惜娘无能……未守住他留下的气节,也未能护你周全……往后路途,你需独自前行,莫效娘的怯懦……更莫轻信他人所谓的‘好意’,除非……你真窥见了他那颗赤诚之心。”
她死死攥着那支银簪,泪如雨下:“娘……您别咳了……好生将养着,女儿听您的话,定会勤勉读书……您别走,可好?”
然越娘终究撒手人寰,至死,也未能再见父亲一面。
她心中雪亮。
越娘曾将全部希冀系于父亲一身,然父亲终究未能护得她们周全。
父亲满心满眼,唯有仕途前程。
自此,她便将越娘的嘱咐深埋于心。
纵使嫡母许氏日□□迫她替大姐、三姐抄书代笔,待她如粗使婢女般呼来喝去,她也从未放弃在夫子授课时于一旁聆听的机会。
思绪回笼。
如今王爷刻意回避,她倒比在戚府时清闲许多,无需打杂跑腿,不必替姐姐们代笔课业,更不用应对许氏的刁难,凭空得了大把闲暇。
既无他事,不如去书斋寻几册书来读,总强于在长乐轩虚度光阴。
她敛定心神,朝门外唤道:“雪晴。”
雪晴刚将新领的银炭归置入筐,闻声即刻掀帘而入,指尖犹沾些许炭灰。
“王妃有何吩咐?”
“随我去府中书斋取几册书。”
戚云晞言罢起身,顺手拢了拢披风领缘。
雪晴抬了抬沾灰的手,忙在衣角拭净,柔声应:“是。容奴婢先去净手。”
她甫一出帘。
玲珑便捧着只热腾腾的兔毛手炉近前,笑吟吟递上:“王妃,手炉刚温好!外头雪未停,风又紧,书斋路远,您揣着它暖暖手。”
戚云晞接过手炉,眉眼微弯。
“你也同去吧,正好帮着拣选些书册,若有有趣的话本,便借来解解闷。”
这丫头耳力倒灵,想来这几日拘在院中,早已闷坏了。
玲珑眼梢一亮。
脆声应道:“是!奴婢这便去取伞,定不教雪沫沾了王妃衣衫!”
一旁正执帕拭案的灵玉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撇。
这主仆当真不识趣,王爷连日避而不见,竟还有闲情逸致去寻话本,也不掂量掂量自身处境?
她悄悄抬眼,偷觑一眼戚云晞侧影,心神不觉飘回昔年在景阳宫当值的日子。
那时王爷尚未困于轮椅,她捧着温好的茶盏行至廊下,拾首便见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长身玉立于殿门之外,日晖斜映在其俊美的侧颜,竟比宫檐下的鎏金铜灯更夺目。
那般光风霁月,纵是其余皇子,亦无人能及。
便是如今因腿疾闲居靖和堂,王爷的风姿也未减分毫。
前几日她往药房送物什,恰闻御医同何顺低语,道王爷腿疾并非无望,若好生调治,来日或可重立。
这般人物,合该配世间最好的女子。
可眼前这位王妃,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想来是半分未入王爷青眼。
思及此,她心尖倏地一动。
若王爷始终这般冷待王妃,往后少不得要人常往靖和堂问安、呈送用物。
倘若自己主动揽下这些差事,或许……便能多些缘由往靖和堂走动。
即便只在殿外奉茶,能多瞧王爷几眼也是好的……
“王妃,伞已备好。”
门外传来玲珑清亮的嗓音。
灵玉猛地回神,慌忙敛去眼底思绪,垂首继续拭案,复作那恭顺模样,仿佛方才万千心绪从未掠过。
主仆三人遂往府中藏书斋行去。
萧萧寒风卷着碎雪扑面,寒意刺骨。
戚云晞抬手将披风领口又拢紧几分,掩住半张面容,却拂不去心头那抹难以名状的怅惘。
“王妃,您可闻见了?好生清冽的香气!”
玲珑忽地驻足,指向梅林方向,眼角眉梢俱是亮色:“听闻这几日雪压枝头,林中的红梅反倒开得愈发浓艳,这香气正是从那处飘来的。”
梅香?
戚云晞脚步蓦然一顿,下意识深吸一气。
一股熟悉的清冷幽香沁入鼻息,裹着雪中特有的凛冽,瞬间漫上心间。
脑海中倏然掠过一道模糊身影。
那玄色衣襟上沾染的,正是这般清冽隽永的梅香。
玲珑先前说过,府中这片梅林,王爷素来偏爱。
她心念微动。
若待他日雪势稍缓,她寻个由头去梅林折几枝红梅回来插瓶,若是恰巧与王爷在那儿不期而遇……
这总该算是机缘巧合,而非她有意为之了罢?
思及此,她按下心底那丝悸动,只轻应了声“尚可”。
步履却较先前轻快了些:“雪势渐密,莫要耽搁,咱们快些前行。”
不多时,书斋便至。
玲珑抢先一步打起厚棉帘,一股暖融墨香迎鼻而来。
守斋的李嬷嬷正坐在窗边矮凳上打盹。
雪晴温声唤道:“李嬷嬷,王妃来选书了。”
李嬷嬷猛然惊醒,揉眼认清来人,忙不迭起身见礼:“老奴参见王妃!”
“这天寒地冻的,怎敢劳动您玉步?合该让丫鬟传句话,老奴给您送去才是!”
戚云晞浅笑莞尔:“横竖闲来无事,不过寻几册书打发辰光。”
她眼波掠过架上书册,停在中层一排蓝布封皮的诗词集上,“此处可有《花间集》?”
这般清雅闲适的集子,此时翻阅,最是相宜。
“有的有的,就收在东墙第二格,老奴这便为您取来。”
李嬷嬷方欲举步,帘外忽传来一阵窸窣踏雪声。
随即一道中等身量的稳健身影掀帘而入,来人面容平和,眼角凝着几丝细纹,眉眼端肃。
身着青绸圆领袍,腰间青绸带悬着块黑漆木牌,上刻“郑”字,旁坠一枚黄铜小印,印文“总管”二字隐约可辨。
他捧着个半旧木匣,见戚云晞在此,当即躬身行礼:“奴才郑德海,请王妃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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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府中定例,来为书斋送新制墨锭。”
戚云晞微微颔首。
她入府未久,王府管事仆役数百,眼前这张面孔,瞧着甚是陌生。
未再多问,只温和道:“你且忙你的差事,不必顾我。”
郑德海应了声,转身将木匣递与李嬷嬷。
“此中是十锭松烟墨,您验看无误后,便在台账上画押。”
言罢自怀中取出册簿,其上领用记录密密麻麻。
李嬷嬷躬身接过,启匣略瞥内中齐整墨锭,复翻动册簿寻至末页,忽地顿住,蹙眉道:
“郑总管,上月墨锭尚余五锭未动,今月怎仍循例送十锭?书斋只老奴日常用墨,堆积既占地方,又易受潮。”
“外院库房言冬日墨锭易冻裂,依旧例多备些许,免雪天补领不便。”
郑德海声线平稳,侧身将炭光引向册页,照亮其上字迹:“您且收着,若真用度不及,后续我再与库房商议调整。”
李嬷嬷未再多言,自案头执笔在册上画圈,又按了朱泥指印。
转身自案头取过另一簿册奉上:“此乃书斋上月耗用细目,请您收存核验。”
郑德海接过,目扫合计之数后,便叠好纳入怀中。
又叮嘱:“墨锭置于通风架格,便可防潮。”
随即向戚云晞躬身:“王妃,奴才尚需往他处巡查,先行告退。”
待其离去,玲珑忙凑近戚云晞身侧,低声絮语:“王妃可识得郑总管?瞧着倒甚周全,连墨锭防潮都特意嘱咐。”
戚云晞望了眼垂落的棉帘。
“素未谋面,是见他腰间木牌铜印,方知是府中总管。”
玲珑此言倒提醒了她。
王爷从未将她引见于府中仆从,这位郑总管何以一眼辨出她来?
总不至是凭她披风首饰辨识?
莫非王府素无其他女眷往来?
抑或是前番往靖和堂奉药时,郑总管恰在近旁当值,曾远观其貌?
还是何顺曾与下人提及新王妃样貌?
雪晴见她凝望门帘出神。
轻声探问:“王妃方才可是要寻《花间集》?”
“正是。”
戚云晞敛回心神,转问李嬷嬷,“此处可存有话本?我也取两册回去,闲时遣兴。”
李嬷嬷忙不迭应承:“有的有的!王妃稍候,容老奴先取《花间集》,再为您拣选合意的话本!”
说着往东墙行去,抽得《花间集》拢入怀中,复转向西墙。
行两步便回首,恐王妃未能跟上,特缓了步履;待其近前,方弯腰指向最下层书格。
“王妃您瞧,话本志怪皆置于此,您慢慢挑选,心仪哪册便取哪册!”
戚云晞顺其指向望去,浅笑颔首:“有劳嬷嬷。”
玲珑忙凑近前,雀跃道:“王妃,容奴婢帮您瞧瞧!昔日在故里时,奴婢最喜听人讲志怪传奇,您若爱热闹的,奴婢为您拣两册狐仙故事,读来甚是有趣!”
戚云晞被她这般热忱惹得弯了眉眼:“那便劳你代选两册,你觉得有趣便好。”
此类书籍她在戚府时连触碰都难,如今选哪本实则无差。
细想来,今日若只取诗集而归,府中那些好议是非的仆婢知晓了,难免要嚼舌根,道新王妃犹未死心,竟欲借王爷素爱的诗词刻意逢迎!
此言若传至王爷耳中,反落个处心积虑的印象,更是不美。
倒是这话本,恰可作遮掩。
教她们瞧瞧,王爷避而不见又如何?
她既未终日愁眉不展,亦未急寻时机攀附,不过取两册闲书解闷,半分心绪未乱。
玲珑特意选了两册狐仙传奇。
主仆三人相偕出了书斋。
外间雪势竟又转急,琼芳簌簌而落,沾于披风之上,顷刻便积了薄薄一层素白。
雪晴忙欲为她拂雪。
她却自行抬手掸了掸肩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梅林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