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14章

作品:《锦帐晞光

    翌日,戚云晞方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垂落的月白纱帐,其上细密竹纹,并非长乐轩惯用的兰草图样。


    此是……何处?


    她轻揉了揉酸胀的额角,脑中混沌不明。


    倏然间,零星记忆如碎片般断续涌来。


    画面里,她仰首饮尽了那盏花雕。


    而后……足下虚浮,天旋地转间,竟似跌入一个萦绕着梅香的怀抱。


    且慢!


    那撞得她鼻尖生疼、硬挺却温热的胸膛……竟是王爷?!


    她竟不知从何借来的胆量,双手环住他脖颈不肯松开,还软语央着要贴他面颊?


    末了……似还紧攥着他的手,鬼使神差地在他手背上印下一吻!


    “嗡”的一声。


    戚云晞只觉颅内轰鸣,猛地闭目,双手掩住灼热的双颊。


    糟了!


    自己竟这般失了体统?


    那些言语,那些平素连想都不敢想的孟浪行径,竟全借着酒意做了个彻底!


    往日见二哥饮酒,便是劲头略足的黄酒,饮下两三盏仍神色自若,怎的她只浅酌一盏花雕,便醉得如此失仪?


    是因她素未沾酒,量浅若此?还是这花雕较寻常黄酒烈上数倍?


    王爷向来清冷孤高,如今会如何作想?


    怕不是要觉得她不知羞耻,借酒装疯,故意轻薄于他?


    此念方生,她心口骤然一紧,无意识地攥紧锦被,将滚烫的面颊深深埋入其中。


    尚未及定神,帐外已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正缓缓向榻边趋近。


    “王妃可醒了?王爷特意吩咐,您若醒了,需先饮一盏蜜水,散散酒气。”


    正是雪晴的声线。


    戚云晞定了定神,掀衾起身,垂眸掩去眼底惶然。


    声线尽量平稳:“王爷吩咐的?这是何处?我……竟睡了这般久?此刻是何时辰了?”


    雪晴手中捧着温蜜水。


    温声回禀:“回王妃,此处是靖和堂内室,此刻已近巳时。您昨日饮多了酒,醉意沉酣,王爷特命您在此安寝。”


    闻得“醉意沉酣”四字。


    戚云晞颊边微热,略带赧色地浅笑:“未料我酒量这般不济,不过浅酌一盏,便不胜酒力。我醉后,可曾失仪?或是有什么不当之处?”


    其声渐微,终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心下却暗自期盼,雪晴能摇头否认,安抚她一句,只道是她多虑了。


    雪晴眉眼带柔,将蜜水奉上:“王妃且宽心,您昨夜并未失仪。王爷将您安置于内室后,您便安然入睡了。”


    戚云晞眉尖微舒,轻轻颔首,暗自松了口气。


    幸得未曾在下人面前失仪,保全了体面。


    自雪晴手中接过蜜水,徐徐饮尽。


    喉间干涩渐次褪去,周身亦觉舒泰许多。


    复又理了理衣襟,旋即吩咐雪晴:“只需为我略梳鬓发即可,不必刻意装扮,咱们且先回长乐轩。”


    时辰已至巳时,自她记事起,还从未这般迟起过。


    终究是醉酒误事,失了往日的规整。


    “是。”


    雪晴连忙上前,轻扶其臂,柔声问道:“王妃身子果真无碍了?”


    戚云晞唇角轻扬,故作从容:“不过一杯陈酿花雕,又非染了什么沉疴重病,何至这般娇弱?”


    雪晴转身,自妆奁中取出一面菱花镜,一柄素银梳。


    含笑道:“那容奴婢先为您绾个简便发髻,不费时辰,待回了长乐轩,再为您细细妆点。”


    戚云晞:“可。”


    此刻她一心只盼脱身离去,早离此地为妙,免得与他撞见,平添几分难堪。


    前几日皆是紫菱侍奉梳妆,她原以为雪晴不擅此道。


    未料雪晴手巧若斯,不过须臾,便将她垂落的青丝绾成垂鬟髻。


    未饰珠翠,只取一段素白缠花发带于髻间轻绕,余带顺青丝垂落背脊,飘飘欲举,更衬得她眉目倾城,恍若栀子含露。


    孰能料想,此刻这般清雅出尘之姿,恍若月下仙娥,昨日竟会借着几分酒劲,执意缠着王爷玉颈,软声呢喃不肯松手呢?


    戚云晞:“走吧。”


    此刻靖和堂阒静无声,正是趁此无人撞见,速速返回长乐轩的好时候。


    然方踏出门槛——


    目光便撞见不远月洞门下,何顺正推着慕容湛迤逦行来,车轮辘辘。


    他膝上覆着素绒薄毯,观其方向,应是自书房折返。


    戚云晞心尖蓦地一滞,欲避无门,终是应了那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僵立原处,待轮椅行近,方硬着头皮敛衽为礼,声若蚊蚋:“王、王爷万福。”


    慕容湛未即刻应声,视线掠过她微垂的睫羽,缓缓巡过她素净的发髻。


    这般清简妆饰,竟在他眼底氤氲出一种纯极生媚、净极生艳的风致。


    他默然片刻。


    喉间逸出一声漫应,声线辨不出喜怒:“王妃醒了?观你气色,倒不似昨日醉玉颓山之态。”


    醉玉颓山?


    他这是在迂回点拨她昨日轻薄他之事么?


    戚云晞目光甫一触及他身上的墨色衣襟,昨日缠他入怀、脸颊相贴的画面便清晰浮现,较先前更显真切。


    她惶然垂首,声线微颤:“臣妾已无恙。然昨日……醉后失态,恐扰王爷清静,还望王爷恕罪。”


    慕容湛:“嗯。想起来了?既知失态,今日晚膳,本王便去你长乐轩用。”


    顿了顿,慢条斯理补了句:“再备一坛花雕。”


    “啊?”


    戚云晞倏然抬首,惶惑间眸光直直撞入他凤眸。


    那眼底幽邃难测,意味不明,随即从容移开视线,对何顺道:“入内罢,容王妃先回长乐轩。”


    念及昨日她未得应允,便径直贴面而来,颈侧那灼人的触感仿佛犹存。


    未待她从惊怔中缓过神来回应,他已催何顺推椅入内。


    何顺回眸觑了眼戚云晞主仆,见二人身影没入回廊,足音渐杳。


    方敢将憋了整日的话问出口,硬着头皮道:“王爷,奴才实在心有不解……”


    “毋须多问。”


    话音未落,已被慕容湛冷声截断。


    何顺素谙王爷脾性,缩了缩脖颈,却仍按捺不住。


    小声嗫嚅:“非是奴才多嘴……实是王爷您的耳廓,红得似要沁出血珠来,扎眼得很……”


    慕容湛喉间滚过一声轻嗤:“……此乃受热所致。方才在书房久坐,室内闷热,倒是你将炭火煨得过旺,熏得人不耐。”


    何顺:……


    闻王爷迁怒,他忙诉委屈:“奴才岂敢存心!不过是见天寒地冻,您又久坐少动,恐您受寒……”


    言至一半,心直口快竟又失守:“再说前两日王妃奉上的护膝,您戴着也未曾言热……”


    慕容湛眸色沉了三分:“照此说来,倒是本王的不是?”


    何顺脊背一凉,强咽了口唾沫,慌忙改口。


    “绝、绝无此意!奴才是说……是奴才未掌控好火候,下回定当少添炭薪,断不再教王爷受热!”


    慕容湛俊眉微挑。


    “哦?本王倒觉着,你是伺候得倦了,欲谋他职。这梅林的积雪,近日愈发深厚,若让你提着扫帚,自破晓扫至日暮,扫到腿脚发软、不辨东西,正好替你醒神明目。”


    何顺足底发软,委屈得声颤,仍不忘表忠。


    “王爷开恩……奴才岂敢生倦?此生唯愿侍奉您左右,纵是扫雪的差事再妙,奴才也断不更替!”


    语毕,复又按捺不住为王爷鸣不平。


    “奴才只是……替王爷抱屈!您乃堂堂锦王,既娶了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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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貌美的王妃,本就该好好相守、和和美美,何苦像奴才这样,整日守着冷清书房,偏要装出一副不恋红尘的样子来?”


    慕容湛脑中倏然浮现那丫头环着他脖颈,在他耳畔软语呢喃要相贴的情状。


    他猛地攥紧膝上绒毯,指节泛白,喉间发紧。


    “本王之事,何时容你置喙?前番命你焚毁那些酸腐话本,可曾办妥?如今敢妄议本王,莫不是话本里的疯言看多了,神智昏聩?”


    这老小子不提则已,一提更添心火!


    他岂是真瘫?


    如今被那丫头扰得方寸已乱,细作却仍未落网,莫非真要前功尽弃?


    那此前一年多的隐忍,岂非尽付东流?


    何顺吓得几欲瘫软,忙扶住轮椅。


    “王爷息怒!奴才这便去焚书,定当烧得片纸无存,绝不容半句妄语污您耳目!”


    慕容湛怒意稍敛,道:“焚净乃分内之事,不必特来禀报。另,顺道探听赵靖那边的消息,一有动静即刻来报。”


    他困于这轮椅之上,又何尝不郁结?


    思及此,方才所言……这长乐轩的晚膳,看来还是莫要赴约为妥。


    若是那丫头再借赔罪之名近身……


    万一他把持不住……


    他定了定心神。


    “再遣人往长乐轩传话,就说本王骤有要务缠身,晚膳不便前往。此外,近日王妃若来求见,便言本王腿疾复发,需静养,暂不会客。”


    何顺垂首,偷眼觑了觑王爷紧攥锦毯的修长指节,心下早已洞明。


    这哪是旧疾复发,分明是恐见王妃而情难自禁。


    然他不敢再妄言,只得恭顺应道:“是,奴才这便去安排。”


    他将王爷安置在内殿窗边的软榻上,便轻步退出,唯恐再触怒王爷。


    *


    长乐轩内。


    戚云晞方盥漱毕。


    整个人容光清丽。


    她命紫菱重新绾上流云髻,亦特意叮嘱就簪那支素银梅枝簪,莫要多添珠翠。


    素来尚简,然今夜王爷将至,断不可失了礼数。


    旋即遣玲珑去备绿豆糕。


    复又叮嘱雪晴:“今夜膳肴须多备几味热食,依王爷规制,四碟两羹。清蒸鲈鱼、菌菇炖鸡汤必不可少,余者你往膳房询刘师傅,按王爷素日所好备办,务求精致。”


    言罢,恐侍女多心,添了句:“天寒地冻,多用些暖身之物总归相宜。”


    众婢领命轻步退去。


    室内唯余寂然。


    为压心下忐忑,她取来针线笸箩,欲绣一荷包。


    昔在戚府时,女红最能使她宁神静气。


    然今日不知何故,指尖执针竟屡屡刺手,丝线歪斜,针脚更是疏密失度。


    待回神,方见素白缎面上竟绣出数瓣寒梅,瓣间犹沾点点血珠。


    那歪斜梅枝,竟似逸出一缕清冽梅香。


    那淡淡香气,令她心旌骤乱,神思难平。


    正对着缎上梅影怔怔出神。


    雪晴匆促掀帘而入,面带惑色:“王妃,靖和堂遣人来传话,道王爷忽有要务缠身,今夜之宴……恕难赴约。”


    戚云晞执针的纤指蓦然一滞。


    王爷不来了?


    莫非先前只是随口应承?


    还是她昨日过于孟浪,致他心存芥蒂,故寻由推拒?


    她深吸一口气,指间银针刺入素缎。


    “知晓了,你去吩咐小厨房,无需特备,晚膳仍依常例。”


    然心底为何因王爷失约,竟若有所失?


    她忙敛去这份怅惘。


    王爷向来行事莫测,今日可随口允诺,明日便可轻言推却。


    如此反复无常,紧要关头,安能全心倚仗?


    看来往后不可独寄望于王爷,若得机缘,当多寻几分依凭,方为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