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银牌

作品:《拼凑你的魂灵gb

    清泉流水,竹影交错,梦里水声缓缓,暮星躺在水里躺在阳光下,一睁眼,天亮了。


    真的是个好梦,舒服自在,又轻松。


    他起身,拔剑,白日里看,这剑也是一把普通的剑,和画上那些不凡的神剑长得一点也不一样。


    与过去的簪花首饰比,这是他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虽然还得还回去,但李玉秀允许他拥有剑的这段时间,也是一种礼物。


    咚咚


    “暮星,起了吗?”


    鸨母的声音。


    暮星没有立即应声,而是将剑藏在枕下才回应:“才起,阿母稍等。”


    他一边套了两件外衣,一边整理仪容前去开门。


    “阿母这么早,是有事吗?”


    早晨不是春蝶楼接客的时间,并未上妆的鸨母打着哈欠睡眼惺忪,抬手将一块银牌丢给他,道:“你小子什么时候攀上的客,连阿母都不说,喏,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好东西是一块银牌。


    他惊讶接住银牌,不敢置信地前后细看,银牌是方形的,前后皆印了春蝶楼的标记。


    印了什么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春蝶楼这块银牌代表了归属,代表了他现在可以不用接待任何客人,除了那个租下银牌的人。


    “阿母,包下我的,是谁?”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想,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看着鸨母的眼里含了多少期盼。


    “就是那天拂了全爷面子的人呐,好像是姓李吧,出手倒是挺阔绰的,把你剩下的日子全包了。”


    “姓李......”


    握着银牌,暮星的心和脸在隐隐发烫。


    “她可有说什么?”


    鸨母摆来摆手:“嗨,人家用鸟送的钱,一大早就啄这窗户,可吵死我了,真是心大,也不怕这鸟给谁逮了......”


    不会错了,就是李玉秀,只能是李玉秀,她有事缠身,却还能抽空来送剑,甚至离去后还派鸟送来银钱,为什么呢?


    难道是听见他说不愿意侍奉别人,就特地将他护下吗?


    低头看着银牌,他是第一次被人包下,先前他见到别人胸前挂着银牌,虽面上不在意可内心也有羡慕,他们可以有拒绝别人的底气,也可以在客人不来光顾时自在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总之,挂上银牌就是一件很好的事。


    摸着银牌,他内心不自觉期待下一次见面。


    一截断竹飞到李玉秀手上,眨眼间便被炼成一柄长鞭。


    脚尖点着竹叶,她穿行在竹林中追着一抹黑影,那抹黑影左窜右窜,时不时回头吐出几丝细线。


    旋身横穿,她几乎没有眨眼,在黑影进行下一次攻击前甩手,浅绿长鞭登时离手直直朝着黑影而去,绕着圈将黑影紧紧捆绑。


    数十只长足被套,李玉秀落在蜘蛛精身侧,弯腰将其提起。


    她穿过两个镇,将收来的蜘蛛精交到了某个道门手中换取了银钱。


    “多谢道友。”


    “不谢,还有其他需要我做的吗?”


    来人迟疑:“额,道友有这般本事为何不入我门呢?只做这等杂事实在是屈才了。”


    李玉秀收了钱,笑道:“我只是散修,更何况做这些事挺有趣的。”


    暮星坐在窗边拿着话本发呆,他这几天清净了许多,今日连夫人来本想点他一起,是李玉秀的银牌替他挡了回去,给了他安生日子。


    包下他又不用他服侍,这算恩情了,他怎么都应该回报的。


    算算日子,快藏珠宴了,一般提前半月左右,郎倌们就得开始保养自己,争取首夜能拍个好价钱。


    不为别人只为李玉秀,他也得好好捯饬自己。


    出门去找阿公要些养肤膏,他下楼时正见到芙轩神情恍惚不慎翻了过路的茶水,待他路过时芙轩正被客人数落。


    刻意避开眼神交汇,他一路找阿公,却见了一路没什么精神气的郎倌。


    有几个打着哈欠,有几个眼中无神采,招呼客人也不热情,正被鸨母训斥着,而往常他们最算劳累也不会堂而皇之表现。


    拿着养肤膏,他有疑惑但也不在意,只在上楼时碰见了脸色不算好的芙轩。


    “呦,挂了银牌就是不一样,冷面少爷都开始满面春风了。”


    芙轩适才被落了面子,暮星不想在这会和他拌嘴,便低着头不作回应,不成想芙轩竟然跟了上来,想在他身上找面子。


    “平常不是看不上和弟兄几个一起卖笑吗,马上也要开始以色侍人了,我看你期待得很啊,还要了上好的养颜香膏,可惜了,还是比不上连夫人赏我们的,真是没福气......”


    暮星本不想和他争辩,但芙轩喋喋不休,他也是被惹烦了,冷着声回击:“你当我很在意这个破银牌吗?楼里的也好,连夫人赏你的也好,用这些破东西不过是让自己变成待价而沽的物件,你钟情以色侍人,别把我想得和你一样。”


    他留下一番豪言壮语,转身上楼,却不料撞上一人。


    “暮星,想爷了吗?”


    那结实的身板他根本撞不动,抬起头,全爷眯眼笑着,但说出的话却让人浑身冰冷。


    全爷来了,他又来了,他来找自己了,而且,他似乎更壮了。


    手不自觉发抖,身体对全爷的记忆历历在目,他已经开始感到痛和害怕了,他不明白全爷怎么就盯上自己了,怎么就特意向他问好。


    脚步有些发虚,可他强撑着不退缩,毕恭毕敬点头:“全爷,您来了。”


    余光见芙轩也愣住了,他想走,但全爷又向芙轩问了好。


    故作温和的手拍了拍暮星的肩膀,全爷笑着靠近,低声道:“这回,一定让你吃上爷的仙丹。”


    “全爷,我挂了银牌。”


    他绷着脸不动声色侧开一步,将颈间银牌显露。


    “银牌?”


    全爷迟疑,但芙轩却上前将他推了一步:“你刚才还说不在意银牌呢,怎么这会就拂了全爷的意?”


    暮星睁大眼,震惊看向芙轩,可芙轩眼里,害怕多于幸灾乐祸。


    他明白了,全爷喜怒不定,这会就他二人,很可能不是他便是芙轩。


    “啧,那也是没办法了,爷也不能坏了春蝶楼的规矩,下次吧。”


    全爷自己退了一步,他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芙轩,今日就你来尝尝爷的仙丹。”


    暮星落荒而逃,进屋关门后背死死抵着门好似有人在追他。


    香膏滑落,滚到地面四散开来,他靠着门缓缓坐下,心中惊魂未定。


    芙轩被全爷带走的时候朝他看了过来,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惊恐和哀求,但他帮不了芙轩,他帮了就是自己去挨打,他不要被打,他不想被打。


    蜷缩在门边,他捂住耳朵,担惊受怕了一夜。


    次日,他忍不住去看了芙轩。


    芙轩是英俊的长相,而现在他的侧脸高高肿起,一只眼上满是青淤,嘴唇裂开了血口,下颌骨似乎撞到了什么两边竟不对称。


    这还只是脸上的伤,身上的伤不知有多可怕。


    郎倌们聚集在芙轩床边关心安慰,暮星站在圈外后脑涨涨的,就算他和芙轩不对付他也不希望看见人平白受折磨。


    “他、他说我偷吃他的仙丹......然后开始打我......可明明、明明是他自己拿给我、拿给我吃的......”


    芙轩躺着,回忆着昨夜的遭遇,他在抽泣,在痛苦,但又怨恨。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我被打成这样,你满、满意了?”


    他怨恨的目光越过郎倌们直接投到了暮星身上。


    “你仗着自己有银牌,推我出去,你很得意是吗?”


    有银牌可不侍客,这是郎倌们都知道的规矩,可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因芙轩的几句话对暮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暮星不甘示弱一个个回视过去:“我没有推你出去,我本就不该接待全爷......”


    “那我该吗!”


    芙轩忽然吼了一声,他半撑着身体双目猩红,恨恨盯着暮星:“你是攀上高枝了,挨了打睡个觉伤就好了,还有人护着,可我们有什么?我们有仙丹吃吗?我们可以睡个觉就好全了吗?你平常清高就算了,这会凭什么像个没事人一样眼睁睁看着我们替你折磨!”


    暮星的手有些抖,他又气又冤挺着身用力咬牙,直面芙轩:“我第一次被全爷打的时候,你们都没看见吗?阿母不来我十个指头都要断了!你疼,那是我的错吗?什么叫替我受折磨?凭什么我就要被全爷折磨?”


    “暮星......”


    有人低低叫了他一声,是个平常与他关系还不错的郎倌。


    “暮星,我打听来一件事......在全爷让出你那晚,他去我们后头那条花街......点了个姑娘......那姑娘现在还没下床......”


    暮星看着他,不知他现在说这件事有何用意,冷冷问:“那和我有关系吗?”


    那人迟疑了片刻,看了眼周围人的目光,缓缓道:“那姑娘其实和你有点像,我打听来,全爷的喜好很专一......就喜欢清高的,不爱搭理他的......所以......”


    暮星忽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什么?所以你觉得我清高?觉得我活该挨打吗?觉得我要在全爷来的时候主动去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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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有仙丹妙药吗,再吃一吃有何妨?”


    有人如是说。


    他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牙间在抖,嘴唇在抖,视线旋转而模糊,所有郎倌的脸都在模糊,他绷紧了身躯绷紧了脸,逼着自己离开。


    像在逃。


    他逃回了自己的屋子,逃回了被褥中,紧紧抱着那把剑。


    一颗尖牙刺进掌心,李玉秀手掌抵在自己胸前被眼前的疯魔男人用力后推。


    这次要抓的蛇妖不知在哪入了魔,竟生生拔下自己的毒牙并以此为武器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李玉秀微微皱眉朝后瞥了一眼,身后是坚硬岩石壁,她做出判断,果断将手掌移至肩,一脚后抵止住退势,同时凌空抓来一截枯枝。


    毒牙穿透手掌刺进了肩且再难前进,枯枝被瞬间炼成细刺,她一扭身,入了魔的妖兽控制不住前倾,正好细刺入肉身直接穿透了妖兽的躯体。


    拔下毒牙,她低头细细翻看手掌,伤口处有细小的深色纹路,应是中了毒。


    看着底下人来人往,暮星反复算着李玉秀离开的时间,快十四日了,她没来看他。


    “你们没说他入了魔,我抓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还受伤中毒了,你看。”


    她将恶化的伤口展示给道门的人看,道门人果然羞愧。


    “道友息怒,他逃走的时候还只是一条小兽,我们也不知道短短半月,他竟然入了魔,还长得这样巨大,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她摊手:“不要紧,赔钱就好了。”


    离开道门,她掂了掂银钱,沉甸甸的,她很满意道门的配合,想来这些钱财应够了,可以拍下暮星。


    超过十五日了,暮星没有在门口看见她。


    “暮星,求你了,你帮帮我,帮帮我吧,我害怕......”


    和他关系还不错的,楼内年纪最小的郎倌,今日被全爷看上了。


    暮星紧绷着脸,偏开头想要回屋,但袖子被牢牢攥着,他的脚步也牢牢钉在门口。


    不光是这个年轻郎倌,还有其他人,其他知道全爷恶名的人都在有意无意用目光请求他,请求他挺身而出,不,不是挺身而出,是代替他们去服侍全爷。


    可明明,明明今日的全爷对他根本没兴趣,全爷压根就没过问他,压根也没惦记他,全爷肯定已经忘记他了,他为什么还要自己走到全爷面前,去挨他的打?


    “暮星,阿焕年纪还小,你就帮帮他吧......”


    “是啊,你们关系好,你替他接待一夜吧......”


    “待你那位恩客来的时候,你再求一颗仙药也不会怎么样,两全其美嘛......”


    暮星听着他们的劝说心中愈发恼恨,狠心甩了袖质问:“如何两全?难道你们不是要我去送死吗?”


    “怎么就要送死了啊暮星,爷听见你这么说,真是很伤心啊。”


    糙声从楼梯口缓缓上来,郎倌们下意识躲开,将暮星的身形露了出来。


    看见全爷,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全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几日不见的全爷脸上和手背上多了几道伤疤,他能想象出,全爷动手的时候会有多狰狞可怕,他不能替阿焕去,绝对不能。


    全爷砸吧砸吧嘴看看他们,又看看他,似乎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戏谑道:“该不会,暮星你要来服侍爷吧?”


    “不......”


    阿焕突然接话:“明日就是暮星的藏珠宴了,今日本来就是银牌的最后一日,他可以侍奉爷的,可以的!”


    他竟然哆嗦着给全爷下跪:“爷,爷我刚来,我还不到十五,全爷求您,求您了......”


    手又开始发抖,眼前又出现了旋转的幻影。


    他们都在逼他,又在逼他。


    暮星紧紧咬着牙,他看见全爷将目光投到了他身上,那玩味的眼神,他知道全爷对自己起心思了。


    李玉秀失约了,已经超过十五日了,她没回来。


    她是不是忘记他了,是不是也当他是个随便就可以忘记的人,对他不感兴趣了?


    “暮星,你这些兄弟也算懂事,知道爷的口味。”


    全爷踱到他跟前,随意掂起他胸前银牌,嗤笑了一声:“你的相好是不是没来光顾过你?啧,真是不懂珍惜,你放心......”


    不知为何,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他忽然没了反抗的力气,认命闭上了眼。


    “爷疼你。”


    颈间银牌被摘下,全爷随意朝后一抛。


    清脆的坠落声并未如想象中到来,一只手背布满黑纹的手接住了银牌。


    “暮星,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