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年轻皇帝

作品:《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也先定定看了看母亲一会儿,笑了:“也好,额吉向来聪慧。说起来,你也算是这人的救命恩人呢。”


    说的是明朝皇帝刚被他们抓到时候的事。


    说起来瓦剌人都觉得非常意外,竟然能够逮到一位御驾亲征的皇帝。


    真是件稀奇的事。


    这个身份贵重的年轻人被团团围住,身上的锦衣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色,应该是护着他的某位将军或者大臣的血迹,至于他本人,则奇迹般地毫发无伤。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此刻却布满着一种茫然的、近乎空洞的神情。他眼睛看着前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瓦剌士兵围了上来,他们起初只是好奇,因为这个人的气质太过显眼。


    大约是某个高官家的儿子?听说这次有许多贵族出征。


    然而他身边投诚的宦官说,这是天子。


    大明天子?


    消息传开,很快,也先亲自赶了过来。


    也先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会儿这个年纪足以做自己儿子的明朝皇帝。


    太年轻了,也先心想。年轻当然有好处,有锐气,有冲劲,可太年轻了就是有一点不好,容易冲动,容易轻信,容易在关键时刻做出愚蠢的决定。


    耳边除了嘈杂的庆功声,还有别的声音。


    “杀了他!祭奠我们死去的勇士!”一位瓦剌贵族挥舞着大刀要上前,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眼看着靠近这位年轻皇帝。


    年轻皇帝身边持兵刃的都被杀了,只有一个头发花白、面上无须、穿蟒袍的老者,约莫是个宦官,一直跟在皇帝身边。此刻见刀砍来,老宦官发出一声悲鸣,喊了句什么,然后竟然直愣愣冲着刀口撞了上去!


    刀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刀子细小的豁口上沾染肉末。


    血溅出来,大团大团,浇在青青绿草上。


    老宦官的身体晃了晃,眼睛还睁着,看向年轻皇帝,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了。然后他软软地倒下,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


    年轻皇帝下意识去扶那老宦官,手接住身体的一刻,再也承受不住似的,跪坐在地上。


    也许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闭上了眼,喃喃喊了一句“娘”。


    前面那老宦官喊的什么,也先没听懂,但是这一句娘倒是听明白了。


    很小的时候,在草原的深夜里,他的母亲敏答失力也曾这样哭过。那时他还小,睡在母亲身边,迷迷糊糊中听见压抑的啜泣,还有用汉语反复念叨的“娘”。


    也先皱了皱眉。


    旁边的人立刻道:“行了,太师淮王还没说话呢。弄得血淋淋的,搞什么。”


    “就是,你就是想抢占杀了他的功劳吧!不许动刀了!”


    乱糟糟的,一位瓦剌贵族同也先说:“这个人乱军之中竟然分毫不伤,是有些气运的,不好立刻杀掉。”


    也先沉默了片刻,看着跪坐在血泊中的年轻皇帝,他仍然闭着眼,睫毛不住颤抖,脸色苍白得像纸,怀里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宦官,姿势僵硬。


    气运?也先心里冷笑。或许吧。但更重要的是,好不容易逮住这尾大鱼,就这样杀掉,岂不是太可惜了?五十万大军覆灭,明朝北方防线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留着这个皇帝,说不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就是要弄死他,也得最大程度发挥点作用。


    “带回去。”也先挥了挥手,下了命令,“好生看管起来。捆住他的嘴,绑住手脚,以防他咬舌自尽或者撞墙,不许他死。”


    于是把人押着带回了营地,叫人好生看管起来。


    也先自己则召集了一批人,讨论要如何处置这位大明天子。


    金帐里吵吵嚷嚷,各人有各人的意见,听起来的似乎都有道理。也先正发愁怎么处置好。他的母亲过来见他了。


    “杀人容易,可若真杀了,那就是和大明结下死仇了。那边有一句老话,君臣父子,君王被杀,便是拼了命也得报仇,不然会给人戳脊梁骨的。我们此刻真的做好了与他们不死不休的打算吗?”


    敏答失力轻声道:“眼下这情景,杀了他似乎也没多大用处,倒不如暂且留他一命。我年少的时候听说书,都讲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说的是古时候有一个很有能耐的人,把天子握在手上以后,就能号令其他的诸侯。”


    “你把他留在手上,说不定也能发挥这样的作用。比如说押着他到大同城下去,让他命令上面的守将开门。总归是皇帝的命令,守城将领肯定是要考虑一番的。一旦有松懈时机,便可轻松入得城去,这不比咱们折损许多人要好?”


    这番话说得倒是很有道理。也先抬眼看了一下母亲,他的母亲平时对这些事都不大说话的,这一下子却能说出这样许多,这令也先稍稍有些意外。


    他想了想,问:“额吉说的有道理。但我听额吉的意思,是不想杀他?”


    这话问的,就有些微妙了。


    敏答失力沉默片刻,然后用很平静的声调说:“我确实不大想杀他。你是知道的,我小时候也是长在那边。身为大明的子民,有哪个人希望自己故国的君主就这样死去了?当然,如果是一定要他死,那也没法子。草原上的草总要黄的。这事到底怎么决定,在你。”


    说完,她站起身,对也先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缓步走出了金帐。


    没有再多劝一句,也没有回头看。


    也先想了整整一夜,期间叫来了几个投降的汉人官员和宦官,仔细询问他们的意见。


    这些人的话则更多了,也更加复杂。有人为了表忠心,一个劲劝他立刻杀了朱祁镇,说这是永绝后患;也有人搬出一堆历史典故,告诉他留着朱祁镇之后还有大用。他们说,朝廷里总还有几个贤能之人,说不定就会像从前一样另选出一个君主,届时便是南宋和金国的故事了。留着被俘的皇帝,不仅可以要挟朝廷,还可以在那边挑起内斗。又说起什么“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尽是些弯弯绕绕、不大能听懂的词语。充当翻译的通事说到最后都烦了,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最终,也先拍了板,暂且留着朱祁镇一命。


    一面派人压着他到城下去试一试能不能叫开城门,另一面派人向大明朝廷送去信,要钱财和赎金。


    虽说听说他们立了这位皇帝的弟弟当新皇帝,可到底赎金还是送来了,并且是这么大一笔,这足够令人欣喜了。之前拼死拼活冬天去抢,都抢不到十分之一呢。


    此刻母亲竟然想去看他,那就去看好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也先答应了下来。


    “你挑些珠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看他。他现在可是阶下囚,你是咱们草原上的贵人,让他知道知道额吉有多威风。”也先兴冲冲地说。


    敏答失力轻轻笑了一声。这一会子倒是有功夫说些玩笑话了。


    依着孩子的意思,她挑了几样首饰。人穿着蒙古的长袍,叫侍女把她的发髻重新梳了一遍,簪上那些珍贵的头面。


    原来这样的金簪、镶嵌宝石的凤钗,是这样重的,压在头上,沉甸甸的。望着镜中满头珠翠的自己,她有些许的恍惚。


    放在十来岁的时候,她还是苏州城外周家染坊那个叫周敏的小女儿时,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自己能戴着这样的珠翠,还能高高在上去见皇帝的。那时她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嫁个老实本分的郎君,守着染坊,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什么皇帝,什么瓦剌,什么珠宝华服,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真是……


    敏答失力垂下了眼眸,微微叹息了一声。


    果然人生像草原上的风,不知道下一瞬会吹到何处。


    侍从们簇拥着她,过两道关卡,来到一顶帐篷。


    鉴于这些天这位已成阶下囚的天子并没有任何求死之举,相反,他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还能用简单的蒙语和看守的士兵说几句话,问些草原上的风俗,学一些瓦剌习惯,帐中对他的限制减少了许多,不再有束缚之类的,只是不可随意出营,活动范围仅限于帐篷周围一小片区域。


    也先还特意指定了一位蒙古兵做他的亲兵,找来了一个老婆子伺候他的起居饮食,也常弄些酒肉给他吃。不算丰盛,但至少能吃饱。


    所以,敏答失力见到的,见到的并不是一个形容枯槁、一脸愁苦的囚徒。


    她见着一个年轻人,脸上没有焦躁不安,甚至他的肤色因为在塞外稍稍变黑了一些。头上戴着草原上流行的帽子,穿着打扮也像这营帐中的人一样,只是有一些秀气的脸庞,彰显着他非同类族人的身份。


    当敏答失力还是周敏的时候,时常听说见天子要三跪九叩。可是如今的身份要她下跪,似乎也不大妥当。因此相互打了个照面,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反倒是朱祁镇主动向她问好,用的汉语。


    “久仰夫人大名。听闻当时夫人也为我说了情。我在此谢过。”


    很是彬彬有礼的一番说辞。说着,他竟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揖礼。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不是在敌营的帐篷里,而是在紫禁城里会见一位德高望重的命妇。


    敏答失力点了点头,用同样温和的汉语回答:“能活着总是好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许久没有说汉话了,这样的字眼从她的口中说出,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仿佛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而是另一个人借她的嘴说出来。


    好在朱祁镇听着这句话,也微微震了一震,并没有发现她的失神。


    等回过神,朱祁镇请她坐下说:“夫人若不嫌弃,请坐。我给您泡壶茶。”


    茶是砖茶,黑乎乎的,压得结实,是从南边运过来的普洱。可偏偏朱祁镇是以拿着宫廷御窑瓷器一般的动作将之泡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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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答失力落了座,看着他泡茶,说:“这茶你怕是喝不惯吧。”


    “人有的时候也说不准,再不习惯的事,数着日子过下去也觉得习惯了。”朱祁镇往杯中注水,茶叶翻滚,深褐色的茶汤渐渐漾开。“夫人来这儿这么久,想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敏答失力抿了抿嘴,没搭话。


    茶香慢慢氤氲开来,飘散在帐篷之中。朱祁镇将茶泡好,柔声道:“说起来我该向夫人道歉。”


    “这话我倒听不懂了。”


    “我的意思是,”朱祁镇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真诚而沉重,“当夫人还是大明子民的时候,却被掳到了草原上,受苦这么多年。我作为君主,是有责任的。”


    敏答失力心中一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个人竟然会提起这一茬事。


    说句心里话,当她最初被掳到这片草原上的时候,她心里是怨过的。怨那些守边的将领无能,怨朝廷的边防松懈,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当然,也怨那个坐在紫禁城里,她从未见过却统治着天下的皇帝。


    为什么不能保护好边民?为什么让瓦剌人如此猖獗?为什么让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妇人,要承受这样颠沛流离的命运?


    敏答失力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一叹:“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孩子呢,说不定没出生,和你关系也不大。”


    “既然是君主,总是要负责的。”朱祁镇苦笑起来,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自嘲,“这次大明战败至此,我责无旁贷。其实按理来说,我这样丧师辱国、被俘敌营的君主,不该有脸活在这世上。但我却也像夫人所想的那样,心里奢望着,说不定活下去,能好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敏答失力鬓边那支凤簪上,道:“夫人的年纪大约和我娘相仿,因此见了你便觉得亲切。也不知道娘是希望我死了还是活着好。或许还是死了好吧,干净,不会活着给她丢脸。”


    敏答失力摸了一下头上的簪子。眼前这人极为聪慧,瞧着她鬓上的发簪,是宫廷制式,心里大概也有数,知道这是从何而来。


    她放下手,看着朱祁镇年轻的脸,缓缓道:“做母亲的,大约还是想孩子活着吧。”


    她玩笑道:“至少,我当时是这样哄着自己活下来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又闲话了几句,草原的天气,即将到来的冬天,营地里的琐事。敏答失力起身告辞,朱祁镇送她到帐篷口,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夫人来看我。”


    敏答失力走到帐外,见着也先的一个弟弟伯颜帖木儿满脸高兴走过来。“哈敦来见祁镇吗?怎么样,他是一个好人吧?”


    这些天负责看守朱祁镇的贵族正是伯颜帖木儿。这些天,伯颜帖木儿和朱祁镇莫名其妙地关系好了起来。


    敏答失力想起刚才所见的那个年轻人,心想他虽然不擅长兵事,对于笼络人心还是有一手的。在这样极端不利的环境下,他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能稳住心神,甚至和看守他的瓦剌贵族交上朋友。这份心性和韧性,不容小觑。


    “人瞧着倒好,但你也别忘了,他是大明的太上皇。”敏答失力提醒道,“拿不准的就去问你哥哥,瞧你这样。被人卖了还乐着给人数钱。”


    后面那句是用汉语说的,伯颜帖木儿没听明白,但还是为敏答失力认可他的朋友是好人而高兴。


    “我不会忘的,但是他看着挺好的一个人。哈敦,北京是不是送来了一些好茶叶?听说哥哥都让人送到你那里去了,分点给我,我给祁镇吃。他总是喝那个砖茶喝不惯。”


    “行,你回头让人去挑就好。”


    寒暄几句,敏答失力目送伯颜帖木儿进入帐中。这大个儿一进帐篷,就嚷嚷着说话并笑起来,还真是把朱祁镇当成好友一般。


    也是一种能耐了。


    夜色笼罩草原,敏答失力来到也先的帐子,与他一同用晚膳。


    “这人不可小觑。”敏答失力熟练地用小刀剃下一块羊肉,放在也先碗中。“既要防着,也要拉拢。我有预感,只要他活着,朝廷龙椅上的那一位就不可能安心。”


    也先大口吃起羊肉:“我知道的。”


    他咽下肉,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大口,才道:


    “娘,你想不想回江南。”


    夜灯下,也先的脸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敏答失力握刀的手顿了一顿,复又剃下一片羊肉。


    “想,但是我想的那个地方,我早就回不去了。”


    也先挑了挑眉:“儿子会带你去的。”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帐壁上投下母子俩巨大的、摇晃的影子。烤羔羊的香气弥漫着,温暖而诱人。敏答失力垂下头,专心剃羊肉。她不再说话,也先也不再追问。


    儿子说的“回去”,和她想的“回去”,恐怕不是一回事。


    他想带着铁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