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草原上的风
作品:《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汪秀英未出阁时,在家是跟着兄弟一起读圣贤书的,因此养成了个讲理的性子,觉得天道有常,万事万物都该按它的道理来。
初来宫廷遭此大变,忽而自己就成了皇后,让她有些不舒服。正愁找不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这时候见着孙太后宫中这个曾引导过自己的宫女,亦识得道理,不由得起了几分亲近之心。
只是碍着身份有别,不好过于亲近。汪秀英瞥了瞥万贞儿匆匆搁在廊下凳子上的小衣,问:“是给小爷缝的?”
宫中这样大的孩子,又能劳动万贞儿动手,多半是小爷了。
万贞儿回头,见她感兴趣,忙递上来给她瞧:“是,手艺不好,您见笑了。”
汪秀英摸了摸那小衣,道:“针脚很缜密,还是翻过来朝外头的,这样就很好,我给大姐儿缝衣裳,也是这样。不求什么花儿、绣样好看,只怕有线勒着孩子。”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的紧张气氛尽数散了。
万贞儿笑道:“娘娘路过此地,是要去清宁宫么?若不嫌弃,我陪娘娘过去?”
“这样也好。”汪秀英微微颔首,在万贞儿的陪同下走出去。
一路相伴着往前走,万贞儿也弄懂了她的来意。
原来汪皇后感念太后娘娘、钱娘娘千金赎人之举,自己也收拾了些首饰细软,想要一并送去,怕碍事,特来询问孙太后。
孙太后听说了她的想法,感慨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心。”
“本当如此,”汪皇后端坐在椅上道,“于公,太上皇乃是君,臣当为君忧;于私,那是兄长,做弟弟弟媳的该恭敬相助。”
孙太后微微一笑。道理是这个道理,无论汪氏是装出来的还是怎样,能做出这样子就很好。
彼此和颜悦色寒暄几句,孙太后还留汪皇后用膳,席间提起:“如今既然已成了这个局面,不如把你的大姐儿也接到宫里来。做娘的哪有不惦记孩子的。”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有些惆怅。
汪皇后眼睛一亮,起身叩谢,并安慰道:“太后娘娘莫急,等也先收了财宝,说不准就放上皇回来了。”
“但愿吧。”
满载金银珠宝的马车从紫禁城出发,一路向西。行到罕有人迹的大地原野之上,甚至依稀可见之前出征大军留下的极深的车轨。
押送马车的士兵瞧见那车轨,瞥过头去,只作瞧不见。当日天子率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走过此地时,绝想不到之后还有一队车队载着赎他的金银珠宝覆辙而过。
都过去了,只剩一地狼藉。
城镇换作了草地,这个时节,草色已黄。自紫禁城而来的马车于黄昏时分抵达也先大营的辕门。
“禀太师淮王,京城那边送赎金来了!好多车呢!”
营帐之中,才与手下议完事的也先闻言抬起了头,哈哈笑道:“诸位,一起开开眼界吧。”
马车以及押送马车的人被圈在大营中央的空地,穿着官袍的脸上带着一种羞愤的神色。
这神色也先近来瞧得多了,只觉欢喜,这是战败者见着胜利者屈辱又不得不臣服的神色,实在也算一种战利品。
他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圈这些麻烦,招了招手,示意士兵揭开马车油布将箱子搬下来。
油布被层层掀开。
箱子被打开。
金灿灿的夕阳照在箱子上,可此时没有人在意那夕阳,全部注意力都被整箱的宝物所吸引,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折射出火彩的玛瑙翡翠各色宝石,晚风中熠熠生辉的丝绸锦缎……
营地里响起惊叹声。瓦剌士兵们睁大眼睛,有些人下意识往前凑,被小军官一推推回去,才意识到并非是梦。他们一生在草原上驰骋,见过最华贵的东西不过是首领帐篷里的几件金银器皿,何曾见过这样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也先缓步走上前,随手从箱中抓起一把珍珠。那些珍珠颗颗浑圆,泛着柔润的虹彩,不知是从哪片遥远的海洋由采珠女舍命捞上来的。
也先一松手,珍珠从他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落回箱中,声音清脆得不像人间之物。
“看见了吗?这就是汉人们的宝物。在北京城,在紫禁城,还有更多成箱成箱的宝物!都等着你们去取!”
也先大声向左右人道,“我的儿郎们,加紧操练吧!这些宝物,都在前头等着你们呢!”
这样煽动人心的话,立刻燃起了瓦剌士兵们的心。
“杀!”
顿时,杀声震天。
赏给士兵们好酒好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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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也先转身,吩咐人抬了最好的一箱珠宝首饰和一箱绸缎,往他的母亲营帐中去。
“额吉,你看儿子给你带来了什么!”
也先笑着走进帐中。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回首,一双老去的美人眼睛静静望着她的孩子也先。正是也先的母亲,敏答失力。
“怎么了,我的孩子?”
也先迎上前,搀扶住母亲的手臂。这个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的男子此刻动作却很轻柔。
“这是明朝送来的赎金的一部分,很漂亮的首饰和丝绸,我想你会喜欢。”
敏答失力的目光掠过那些金银珠宝,却没有停留。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箱丝绸上。她走过去,伸手抚摸最上面的一匹杏黄锦缎,触感细腻冰凉。
“这样好的丝绸,得要那种很大的织机才能织成。”静默一会儿之后,敏答失力终于开口说话。
也先不解:“哦?织机也有大小?”
“有呢,大的要一整间屋子才能放得下,”敏答失力回忆道,“寻常人家,能有一架小小的就不错了。纺起来嘎吱嘎吱地响,还得上油呢。”
她闭上眼,久违了的那种菜籽油的味道似乎要从记忆里挣扎出来。多少年前的事了?仿佛像是上辈子。那时候她还不叫敏答失力,不是也先的母亲,前任首领的女人。
那时候她的名字叫作周敏,是苏州城一家小户人家的女儿。十五六岁,遵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成了亲,跟着戍边的丈夫到北疆。一个平凡的一天,瓦剌人袭边,杀了她的丈夫,将她掳走。
幸亏还有一张好颜色的脸,在陌生的草地上令她挣扎着活了下来。把他乡做故乡。
“额吉?”
也先的声音把她唤回来。敏答失力笑一笑:“没事,这丝绸太舒服了。”
她定了定神,仔细翻了翻那箱珠宝,心里有了数。
这些上了年纪才喜欢戴的雕刻佛祖头面之类的,多半是皇帝的娘的私藏。
可怜天下父母心。
敏答失力道:“我带着这几样,去见见那位皇帝吧。”
“见他做什么?”
敏答失力轻轻呵了一声:“就当是,让我给故国的君主行个礼。再有,你不也想试探一下他到底在想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