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变故

作品:《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黄昏时分,万贞儿看着郕王妃安顿下来,便屈膝告辞:“奴婢先回清宁宫了,若有什么事,随时差遣。”


    “有劳姑娘了。”郕王妃亲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沉甸甸的。


    万贞儿估摸着数量不少,推辞道:“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无功不受禄。”


    “你一路领我安顿,都很周到,收着吧。”郕王妃坚持把荷包塞到她手里。


    推来推去,终于是收了。


    万贞儿道了谢,瞧见郕王妃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她似乎也不大擅长这些人情往来的事,万贞儿心想。将心比心,以藩王妃的身份入宫暂住,大约是忐忑的。


    于是万贞儿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王妃且宽心。太后素来待人和睦,管理有方,宫中规矩虽大,但只要守着本分,不会有什么的。”


    郕王妃颔首:“我想也是。”


    从郕王妃那里出来,天色已暗,正是上灯时分,一路走回来瞧见不少灯火。


    在无人处,万贞儿解开荷包看了眼,足有五个二两重的小银锞子,成色极好,不是那些掺了杂料的银。


    这出手可是大方了。


    回到清宁宫,万贞儿先去直房。见她回来,魏姑姑问:“都妥当了?”


    “是,郕王妃已经安置下来。”万贞儿将如何请安,如何安顿简要讲了一遍,将郕王妃赏的荷包奉上。“郕王妃给了些赏钱,这是给姑姑的份额。”


    赏钱给上头的姑姑分一半,也是惯例了。


    魏姑姑扫了一眼,道:“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差这些。再说——”她的语气略有些调侃,“你不是一直在攒出宫养老钱么?”


    魏姑姑是看着她长大的,平常除了吃食上花点钱,偶尔托可以出去的宦官带些好吃的,其余时候跟头小貔貅一样,只出不进。


    这毛病小时候就有。那时的贞儿尚懵懂,问了,会直接回答:想攒钱等出宫了去买田舍。一本正经的模样给魏姑姑逗乐了。后来大了,心事不在嘴上念了,只是默默攒钱。


    万贞儿被点破心思,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姑姑,我又没怎么。”


    魏姑姑温和地注视着她:“你呀,就真想求恩典出宫去。纵使能出去,宫外的日子,也未必好过。虽说进来有进来的苦处,但外边也有外边的苦处。这世上哪能有真正的净土呢?”


    她和万贞儿不同,并非自幼长在宫中,是二十来岁后才经由女官选拔进到宫中。未进宫时,她是年轻的寡妇,因无子嗣,夫族的人拿着宗法乡约试图把她的家私给搬空。魏姑姑是进了宫后,日子才好过的。


    所以有时看到万贞儿这等向往着出宫的,会觉得很微妙。墙内墙外,到底哪个才好呢?谁又能说清。


    万贞儿微微偏了偏头,思考了片刻,道:“我知道的,不过是一点执念而已。谢谢姑姑关心,如今的日子我也有好好过。”


    “你心里有数就好。已经晚了,下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呢。”


    月亮升起,挂在宫阙一角。是下弦月,因此月光并不浓烈,只是很淡很朦胧的一团。


    郕王朱祁钰回来时,恰巧瞥见了这点黯淡的月光。


    也不知道皇兄行军到何处了,那里的月亮是如何,他心想。


    白日,他在文华殿枯坐了一整日。说是监国,但不可能让他这个藩王真坐镇乾清宫,不过是在如今空着的东宫点卯。实际上也就和个摆设一样,政务有内阁大臣,奏本有司礼监。不过是在他面前禀告一遍算完。


    到底不比在郕王府,这里身边除了几个亲近内官,全是不熟悉的人,他时时小心,惟恐哪里做得不对,犯了忌讳。这么一日坐下来,明明没什么事,却觉得累极了。


    唯一有点欣慰的消息,是听说他的妻子郕王妃也到了宫中。


    夜已深,宫灯在廊下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朱祁钰踏入殿内时,郕王妃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才把书放下。


    “王爷回来了。”


    “回来”两个字令朱祁钰心一柔,虽说此刻还在宫中用这词并不很妥当,但是郕王妃的意思他明白,也的确令他有种见了她就回到家的感觉。


    朱祁钰挨着郕王妃坐下:“你是下午来的?来时大姐儿可哭了?”


    郕王妃汪秀英听见这个,抿了抿嘴:“肯定要哭的,大姐儿的性子一向爱哭,先不见了你,我也要走,可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圣旨如此,实在没法子,我狠了心趁她哭累睡着的时候出来的。”


    他们的女儿年纪尚幼,虽有乳娘保母,但是日日都在夫妇眼皮子底下。这次两人奉诏入宫暂住,孩子么却不好带来,为人父母的如何不牵挂?


    朱祁钰叹息了一声:“只能再等些天,也许小孩子忘性大,哭两天就不哭了。不说这个了,你今日在宫中如何?”


    “都好。”汪秀英道,“太后看着和睦,让我去给母妃请安。母妃讲,你安心办差就好,少去打扰她老人家。”


    朱祁钰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母亲从来就是谨小慎微的性格,原本还好些,现在忽然听见他要监国,怕是心里怕得很,万一行差踏错,给他带来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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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更不好了。


    但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又叹息了一声。


    汪秀英却起身,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来:“熬上几天就好了。我也在这里。”


    朱祁钰看着妻子沉静温柔的脸庞,浅浅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幸亏你在。”


    月落日升、日落月升,宫里的日子一应照旧。


    每一天的日常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万贞儿该当值的日子就好好当差,不当差时,偶尔去周盼儿宫里坐坐。


    原先万岁爷在宫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召周盼儿,万贞儿不敢去打扰。如今万岁爷离了宫,她过去倒方便了。


    两人简直像是回到更早一点的时光里,互相谈天互相陪伴,哦,还是有一点不一样,多了一个小孩子。


    “朱见深,我才是你娘呢!又赖在你贞儿姑姑怀里!”


    周盼儿佯装生气,拿了块糖在手里引诱小皇子:“来,过来。”


    小皇子瞥了一眼,还是扑在万贞儿怀里。


    万贞儿想笑,又怕真惹恼了周盼儿,忍着笑,索性把小皇子抱起来,走到周盼儿身边去。


    “许是我今日擦了茉莉香头油,长哥儿喜欢这个味道。来,给娘亲抱抱。”


    小皇子被周盼儿抱在怀里,也接受良好,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了个哈欠。


    周盼儿抱着他玩了一会儿,见他要睡了,就交给了乳母抱着。


    “小孩子真是愁生不愁长,眼见着沉了。”


    她伸了伸懒腰:“等万岁爷回来,我得再生一个皇子,哼,这样就是贵妃也封得了。”


    万贞儿知道,她还是在意万宸妃的事。虽然因为万岁爷出征去了,晋封的旨意还没下来,但是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了。这几天万宸妃宫里很是热闹,全是去送礼贺新生的皇子的。


    “你想做的事,总归会做到的。”万贞儿轻声道。


    周盼儿一挑下巴:“你这话倒说的很中听。我知道,有人背后说我不择手段,宫人上位。可我凭什么不能?我就是过主子的日子,过富贵的日子。有什么错。”


    万贞儿只觉她的神气很可爱,笑起来:“嗯。”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踉踉跄跄,完全失了宫中内侍应有的规矩和分寸。


    “砰”的一声,殿门被撞开,一个内侍踉踉跄跄跪在门边,被看门的宫人们拦住:“娘娘在里头呢!疯疯癫癫的,干什么!”


    那内侍抬起头,满脸惊恐:“不好了,不好了。万岁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