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唐沛铂便一直没再能从局里脱身，也没有其他人来看望过许亦纾。


    她自己一个人躺了两天，来回复盘这几天内发生的事情。


    副本崩了，“同桌”死了，柴星炀、陆昀屺消失了，简直一团乱麻。


    许亦纾将空荡的手腕抬至眼前，那个金属腕带也消失不见了。


    手腕翻转，鲜红如血的“1107”还留有一层不深不浅的痕迹，彰显着许亦纾曾在这个副本中险些丧命。


    她想起记忆中那截挥之不去的苍白的手腕，垂眸，指尖抚过自己手腕内侧的烙印，决定重新启程。


    在这两天内，她已反反复复做了好几轮全身检查，结论始终如一：


    一切正常。


    看起来确实如唐沛铂所说，再重的伤，只要出了副本都会恢复如初。


    第三天起早，许亦纾拉开窗帘，对着初升的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决心和来之不易的休息期告别。


    没有什么东西要拿，她将剩余的水果分给了护士台值班的医护人员，顺带给自己办理了出院。


    走出医院大门，清晨和煦的阳光照耀在身上，街边零星走过的人的交谈声碎在空气里。


    许亦纾闭眼感受微风拂过发梢，每一次肺叶的吐纳都证明着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再一次站在了鲜活的现实世界中。


    天高云淡，适合查案。


    她轻轻抚摸那长在皮肤之下、不痛不痒的印记，深深吐了口气。


    一步两阶跨下医院门前的石阶，她汇入人流，朝着城市上空悬停的巨影走去──


    弥蕊。


    德赛拉市的中央交通枢纽，一座飘浮于德赛拉市上方空中的钢铁与玻璃之花。


    从城市任何角落仰头，都能看见它舒展的弧形轨道与流转的全息光带。


    那是超大型城市特有的公共交通换乘点，每天吞吐着千万级别的人潮。


    许亦纾将右手放置在眉骨上，抬头望了望，定好了方向，轻装出发。


    走出几公里，才意识到所谓的“望山跑死马”真的很有哲理，不能省钱的地方还是不能硬省。


    许亦纾无奈，在路边一个站点停了下来，通过站点地图指示，她决定乘坐市内的悬浮城列前往弥蕊。


    悬浮城列速度快、间隔短，是超大型城市内出行的不二之选。


    她原本出来得还算早，但经过一番波折，等她坐上列车时还是正好赶上了早高峰，让人叹气。


    悬浮车一路横冲直撞地飞驰，许亦纾依靠人群的挤压才勉强站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联邦目前最尖端的公共通行车。


    还好，难熬的时间是短暂的。很快，


    车厢内便响起了播报音，AI的语调在所有人头顶上方平和流淌：


    “尊敬的乘客您好，前方到站，弥蕊。请到站的乘客做好准备……”


    许亦纾打了个浅短的哈欠，费力挤到车门前，待车停稳，随着人潮一涌而出。


    身后的列车以极快的速度无声滑走，一阵强力的气流将她的上衣充气鼓起，衣角翻飞。


    站台辽阔如广场，四通八达的透明轨道在头顶纵横交织，切割天空。巨大的玻璃穹顶建筑位于弥蕊中心折射着日光，明亮而刺目。


    许亦纾被人群裹挟着走向平台中心，周围四处都是来往的行人，全部都表现出步履匆匆的急切模样。


    巨大、高效、冰冷，是许亦纾对这里的唯一印象。


    而她来到这里，是为了搭乘前往安卡县的列车。


    虽然调查局最近一直在查安卡县三中的往事，但由于时间太久、档案尘封、线索稀薄，进展实在迟缓。


    许亦纾等不了了，还是决定亲自前往看一看情况。


    安卡县，是德赛拉市下辖的一个极小极偏僻的县城。许亦纾进入售票大厅后才从大屏滚动的无数班列信息中获取到──每天仅有一班“集运梭”可以抵达安卡县。


    许亦纾还好到得早，离发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集运梭，顾名思义，一种人物混载的老式廉价交通工具，速度远不及悬浮城列，但好在价格实在低廉。


    没办法，只能多等几个小时再去乘坐集运梭。许亦纾买好票，在弥蕊内到处逛了逛，没有找到能坐的地方，只好走走逛逛，将弥蕊大致逛了个遍。


    黔江市面积小，人口少，发展也很缓慢。弥蕊、城列这些高科技姐妹俩都只从网络上看到过，许亦媛高中的时候还说过等上大学要出去看看，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许亦纾又叹了口气，忙于挣钱的那几年，还是错过了太多的事情，她感到有些痛苦得顺了顺郁结的胸口。


    下午一点三十分，许亦纾准时登上了集运梭的甲板。


    集运梭体积巨大，长得像放大的轮渡，在水陆空上都能行驶，甲板上方有两层，一层是硬座，二层是包间，甲板下方还有一层运输货物或者活物。


    舱门合拢的瞬间，拥挤的人味、汗渍味、食物的咸腥气、动物体味等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许亦纾皱紧眉头将心头瞬间涌上的不适感强行压下。


    通道内挤得满满当当，寸步难行。到处都是形形色色高谈阔论的人们，各个角落里还有蜷缩的商贩在兜售商品，吆喝声淹没在方言交织的喧嚷里，俨然是一个空中移动的大卖场。


    许亦纾退至舱门口的角落，背靠冰凉的壁板站着，尽力将自己从人群中隔离出来。


    抬头四望，窗外的景象从繁华的城市中心渐次褪为城市周边的居住带，最后没入大片荒芜的缓冲绿野。


    集运梭缓慢行驶，舱内持续响起一种机器运转时产生的低频嗡鸣声，许亦纾站着的位置偶尔还能听见从下层甲板传来的禽畜类的叫声，与舱内喧嚣的人声交织，令人不由得心头烦躁。


    她合上眼睛开始养神。


    ……


    在这种环境下过了不知多久。


    许亦纾脑袋猝然一点，瞬间从杂乱无章的梦里惊醒了过来。


    她茫然张望，窗外已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不见半点光亮。


    她身上什么设备也没有，无法知道准确的时间，但天黑成这样还是透出一种十分诡异的味道。


    舱内不知何时也安静了不少，先前鼎沸的人声蒸发般消失，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单调嗡响。


    许亦纾不自在地环视一圈，只觉得舱内至少空了一大半。


    难道是自己坐过站了？


    她皱着眉头向舱内走去，脚步在过道里发出十分清晰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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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


    经过原本应该无处下脚的过道时，她低头在甲板上发现了半支刚刚滚到脚边的营养剂。


    营养剂廉价，饱腹感强，是经济拮据的群体里的硬通货。


    她记得自己刚登上集运梭时就注意到了一个在靠近门口的角落里贩卖营养剂的摊位。


    她向着离这里最近的角落走去，远远望去，摊位上果然摆放着数支花花绿绿的管剂类物品，可商贩却不见踪影。


    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不像正常的到站，像是……突然的人间蒸发。


    寒意攀上脊椎的刹那，眼前空气骤然扭曲。


    熟悉的粗黑字体在虚空中凝结成形：


    【欢迎回到惊悚直播间】


    字符悬停，而后溶解，第二段浮现：


    【检测到上一个副本“安庆高中”因意外干扰异常中断、主播离线，系统决定清除上一副本记录】


    【积分清零，道具清零】


    又进副本了。


    许亦纾咬了咬口腔内的软肉，早知道上次就不该攒着积分。


    还有那个“同桌”手中那把能和规则硬刚的光剑……也该捡来才对，令人头大。


    正暗自懊悔着，新的提示也已再次弹出：


    【直播将于一分钟后开启，请主播做好准备。】


    【温馨提示：开播半小时内，在线人数如不能突破5000，直播结束。】


    演都不演了。


    没有背景介绍，没有抽取人物，一切从简。


    但开播任务倒是直接翻了十倍。


    许亦纾低头，望了望重新出现在手腕上的腕带，触感冰凉，看来是只能在游戏中才能出现的道具。


    就在这时，舱内传来一道压抑的抽气声。


    “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抓扯着裤线。


    许亦纾不准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像是个典型的上班族。


    “我、我也看见了！什么直、直播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接过话头，她坐在离许亦纾不算太远的下一个角落，像是在集运梭上售卖蔬菜的摊贩。


    “我也是！”


    “有字！在我眼前！”


    慌乱如同病毒般急速扩散，陆陆续续有各色的声音从不同的方位冒出，大约二十多个人，他们都表现得十分的茫然和惊讶。


    许亦纾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圈，心渐渐沉了下去。


    唐沛铂说过，游戏玩家都是经过挑选的，且条件十分苛刻，要么是某一领域的精英，要么是智力体力都在线的年轻一代……


    联邦在调查分析了无数案例后确认了这条规律——游戏正系统性地吞噬人类文明的中坚力量。


    可放眼望去，如今正站在这个车上的人……


    他们身上有的，只是被生活磨损过后的普通与疲倦，不带一丝锋芒。


    这不合理。


    【直播开启】


    漆黑的字体浮现，熟悉的直播间界面再次展开。


    “唰”


    整个舱内的灯光全部被打开，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