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太学

作品:《长公主的品格

    左右两位拾遗从官衙快步走出,一起向宫城走去。


    二人一路无话,面上皆是沉静的肃然。


    宫门处早有内监等在那里着,远远瞧见两位言官,彷如行走的黑白无常。


    刘公公低头上前,默默领着二人往宣室走去。


    宫中一切如常,却肉眼可见的,在所有的內侍宫女之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情绪。


    所有人都在无形中加快了脚步,放轻了呼吸。


    太学的祠堂前吊死了学生,消息却被人压了下来。


    而在他吊死的地方,地砖上是用鲜血写就的二十个字。


    “朱门鹰犬贵,寒窑骨肉贱。流星荃不察,我血荐轩辕。”


    三天后太学的几个学生连夜把血书的内容贴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民怨顿起,天阙震动。


    长公主一怒之下下令彻查。


    宣室外的木槿花不知何时开了,炽红的花朵好似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在这朱红的高墙内也不显分毫逊色。


    行简与钱雨站在殿外等候通禀。


    门下省掌封驳、谏言,按理说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们来管……


    但是,长公主偏偏点名要兰台协理……


    宫娥打帘出来,请二人进去。


    二人颔首进去,里面只有皇帝一人。


    萧启似乎很高兴见到他们,“魏大人向朕举荐了你们,朕也觉得该多给年轻人机会。”


    此言一出,钱雨本能地低了头。


    听说,皇帝一大清早就在朝会上发了脾气,满宫上下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被点名的兰台,几位长官相互推诿,结果竟推了他们两个八品的出来挡事儿。


    萧启沉声道:“事情闹到这一步,朕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兰台向来清流为众,以七贤为楷模,朕相信,你们会给朕,还有天下士林一个圆满的交待。”


    这种官话从尚未弱冠的皇帝口中讲出,总有种诡异的滑稽和压迫感。


    二人颔首应是。


    出了宣室,钱雨的脚步越来越重,此事本是大理寺主审,皇帝却特意把他们两位协理的叫到跟前,要他们两个八品小官给天下一个交待……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的薛行简,八品的左拾遗对新科状元来说算不得恩重,天子侍读兼宫中行走倒确实让不少人眼红了一阵,但到底是寒门出身……


    至于他自己……在右拾遗这个位置上待了大半辈子了,年近四十,能力有限,也早歇了往上爬的心。


    看来皇帝这话,是说给他身旁的这位后生听的……


    想清楚这一点,他心底一松,被皇帝传唤的惊恐彻底散去。


    在他收回目光后,薛行简瞥了他一眼。


    显然,对方已经有了底。


    行简收回目光,眼底却是鲜见的凝重。


    不远处,国子监门外,大理寺卿正严阵以待,等在那里。


    只恐怕,这个底,未必兜得住他们所有人。


    ***


    大理寺卿江巍今年五十有七,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长须胖子。


    他揣着手打量了二人一眼,“殿下刚走,国子监祭酒已经告病回家了。”


    见二人都没什么反应,江巍有些无趣的转身。


    “死的是太学的学生,十五岁。”


    一旁的司业立刻赔笑道:“少年英才,我们也都很惋惜。又体谅他家中贫寒,所以答应帮忙安置葬礼,还给他们家一笔抚恤,也是朝廷仁义。哪知道他们家人心不足蛇吞象,前几日突然变卦闹着不肯下葬。”


    岂料,等他说完,却没有一个人出言附和。


    司业面色不变,接着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教的,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三千两,这不,给我们祭酒都给气病了。”


    而然,依旧没有人接他的话。


    司业撇了撇嘴,干脆不在言语。


    六月的阳光燥热而晃眼,薛行简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国子监的事闹到这一步交给大理寺是理所当然,可偏偏明玉却点了兰台协理,又特意亲来把祭酒调走……


    她没有申斥任何人,甚至给所有人都留了面子,却也明晃晃的警告所有人,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就过去……


    手段雷霆,却依旧可见对弱者的温柔。


    行简的心一软,那个从他中举起便流传在无数人口中的长公主形象,从刻板的强权者又更多了分真实的温暖。


    ***


    荷风四面亭里,悬在亭边的浅色薄纱随风扬起,宛如腰肢柔软的舞女。


    亭内,明玉与韩俊臣相对对弈。


    “殿下很喜欢兰台的那位左拾遗?”


    明玉落下一子,“你不喜欢他?”


    “臣从不夺人所爱。”


    明玉没理他的调侃,“你觉得他怎么样?”


    “锋芒初露,城府颇深。”


    明玉笑而不语。


    韩俊臣突然道:“看来殿下真的很喜欢他。”


    明玉没搭理他,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看向不远处,藕荷间跃起的锦鲤。


    韩俊臣立刻会意,他识趣道:“卷宗臣都整理好了,就算殿下想换掉整个礼部,臣也有足够的人能顶上。”


    锦鲤反复落入池中,溅起层层涟漪。


    明玉收回视线,“不急。”


    她看着纵横的棋面,“俊臣,该你了。”


    ***


    太学的学生大多出身京都世家,少部分也是富庶的平民之家,只有零星的学生出身寒门,家境贫穷。


    原本,这些“零星”,是连太学门口的石狮都没资格摸两下的。


    偏偏前几年,长公主颁布新令,破格录取寒门学生中的佼佼者,不仅准他们入太学同世家子弟一同读书,还束脩全免,食住全包。


    这次死的学生,便来自豫州的贫农之家。


    江巍捏着胡子眯着眼看底下黑压压的年轻学生,这些孩子的叔伯公爹他不是认识就是认识的人认识。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愤怒,不解,坚韧,还有毫不在乎。


    江巍又捏了一会儿胡子,左右两位谏议都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底下仍然是一片凝结的沉默,仿佛暴风雨前的沉寂。


    江巍咳了两声,决定投石试水。


    下面霍地站起来一个瘦高的学生,“大人,布告是我贴的,若论罪,我甘愿受罚,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希望大人能为我解惑。”


    他声音洪亮,在安静的室内迅速搅起所有的波涛。


    司业双目一瞪,“放肆!这哪有——”


    江巍摆手,“你说。”


    “孔圣人讲‘有教无类’,何解?”


    “圣人为师,因材施教,人人可教。”


    “因材施教,是因人的姓氏还是身家多少?”


    “王佑斌!你不要欺人太甚!”


    只见场下又立起一个青年,他双颊通红,指着王佑斌怒道:“你少在这里含沙射影,张尔宁是他自己没能耐!吊死了还偏要寻所有的人晦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吗?哗众取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看你那门下省跑腿的爹兜不兜得住!”


    王佑斌脸色顿时涨红,眼底腾地燃起一片怒火,“怎么,在你们眼里人命不过几斤几两而已吗?!”


    那青年冷笑一声,“你是怎么进的太学,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陛下恩赐,赐尔等入太学的机遇,便应战战兢兢俯首以对,如此搅乱治学,忘恩负义,小人行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真正搅乱治学的人恰是尔等仰仗门第欺凌百姓的纨绔!”


    “你骂谁!”


    “骂的就是你!”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是两人对骂却在不知不觉中升级成群架互殴。


    学生们青色的衣袍翻滚成怒浪,一片乌泱泱的喊骂声中,一众学生滚打成一团。


    江巍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却毫无作用。


    司业见势便要去官衙叫人,薛行简立刻拦住了他。


    司业一扭头,先看见了他八品的服色,张嘴便要骂人。


    却见薛行简快速地对江巍说了什么,后者点点头,立刻随从一路小跑着夺门而出。


    司业立刻了然,不由赞许地赏了这位八品谏议一眼,倒是省得他跑这趟了。


    还不等他把这份赞许在眼底捂热,忽然一声巨响从头顶炸开。


    “咚——”


    司业猛一哆嗦。


    “咚——”浑厚的钟声几乎令天地震颤。


    连台下厮打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停下了动作。


    那是国子监每日早课的钟声。


    就是这千钧一发的停顿,江巍迅速抄出袖中的惊堂木,狠狠敲在案板上。


    场下顿时一静。


    江巍厉声道:“讲经治学之地,如此厮打,也不嫌辱没斯文!看清楚了,站在我身后的左拾遗——今年的新科状元,圣上御赐宫中行走,他也没有什么显赫的背景,圣上贤明,揽天下英才,从来不问英雄出处!”


    “可谁都知道这几个月榜眼的门槛几乎被踏烂,状元门前却乏人问津,”王佑斌嗤笑一声,“大人说的是面上的礼,可人心里的秤却是偏的!”


    “大人,”薛行简拱手道,“可否容下官说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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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


    江巍严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一番审视后,微微点了点头。


    薛行简从台上走下,正对上王佑斌的眼睛。


    “你说人心里的秤是偏的,但你连夜贴下布告,却恰是因为你还相信人心里的那杆秤是平的,不是吗?”


    王佑斌冷笑一声。


    行简面色不变,“你要替死去的人讨公道,为此你不畏罪罚,不惜己身,但你却把个人的骄傲放在高处!”


    他面色骤变,几乎声色俱厉——


    “人命关天!”


    所有的学生都是面色一变,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言官忽然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王佑斌脸色一白。


    薛行简厉声道:“大明宫震怒,京都哗然,我们奉命来此,站在这里想要知道的,是死去的那个学生他生前可有冤屈,死后可有受到不公!不是来看你拐弯抹角的搞这么一出大戏的!”


    他愤然甩袖,眼底的怒火浮出一片泣血的惋惜。


    “‘流星荃不察,我血荐轩辕’死谏的人是你的同窗,他的血已经干了,还活着的你,不应该替他完成剩下的事吗?”


    ***


    湖风微凉,翠微穿过层层掩映的荷花,撑船而来。


    湖央的荷风四面亭内,明玉接过翠微递来的文卷,上面清清楚楚地罗列着整个事情的经过,所有参与人的身家底细。


    良久,明玉起身,微凉的风扑在她脸上。


    她望着远方,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沉痛,“俊臣,那个孩子才十五岁。”


    韩俊臣起身。


    明玉将袖中的纸举到他眼前,韩俊臣抬手接过。


    远处的荷叶几乎连成一条线,在风浪中翻滚成此起彼伏的暗绿。


    “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可以逼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走上这条路,平民的境遇已经这么糟了吗?我们的言路已经堵塞至此了吗?”


    韩俊臣将信纸重新折好,“少年热血,有时候宁愿选轰动热烈的那条路,也不愿选那条凄凄哀哀的路。前者或可名留青史博得美名,后者却大多苟活此生而已。”


    明玉仰了下头,以死博名,已经成为寒门学生唯一的出路了吗?


    韩俊臣声音冷静:“太学风气不正早非一日,那个学生说人心里的秤偏了。但人心里的秤本来就是偏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才需要律法,去摆正那颗懦弱的心。”


    明玉没有接话。


    韩俊臣话锋一转——


    “不过,殿下欣赏的这位左拾遗,倒是太傅的最佳人选。”


    明玉愣了一下,“这点……我早就知道了。”


    无论是在观槿楼,还是刚刚在太学,他都巧妙的平衡了朝廷与学生们的关系。


    他始终坚持要解决事情,而不是和稀泥。


    可无论他如何声色俱厉,却都巧妙地没有戳穿那个学生心底想要博名的微妙欲望。


    ——他始终对所有苦读报国的学生都报以师长的温柔。


    韩俊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放到十六年前,殿下还会选公子吗?”


    ***


    日已黄昏,薄暮的影子映在朱红的高墙上,薛行简的脸上也被映下一片微暗的红色。


    所有的笔录都已经送回大理寺。


    那叫王佑斌的学生冷静下来后,几乎不用他们问便将事情从头到尾娓娓道来,就好像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他微不可察的一叹,眼底翻起压制许久的疲惫。


    祠堂前的血迹早已不见,据说因为血迹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净,国子监干脆让人掀了地砖重铺了一层。


    白日就要过去,黑夜降临后便又是黎明,可那个孩子却再也看不到天亮了。


    江巍临走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钱雨更是从头到尾沉默寡言,行简从宣室出来,正碰上进宫探望姑母的周易。


    现在,周易喝多了水走去方便,他便站在红墙外出神。


    忽然,墙的另一边传来细细的私语声,依稀是两个宫女在闲话。


    他没有听人墙角的喜好,正要转身离开,却突然在那私语声中听到了她的名字。


    他脚步一顿。


    “我劝你还是不要再喜欢那个状元郎了,否则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另一个低声惊呼:“怎么会!”


    “看我跟你好一场,这话你可别跟别人说——原本陛下是要授他左谏议的,正五品呢!结果愣是被殿下给否了!”


    薛行简眸光一厉。


    夕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夏夜微寒的风忽然吹进了他宽大的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