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有些懊恼的靠在出宫的马车里。


    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好像专门在解释一般……


    难言的羞耻不停在心底盘旋，明玉掩面，她在害怕什么？害怕他会因此而轻视她吗？


    她在心底嘲笑自己，那些流言，满京皆知，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她问心无愧。


    可莫名地，下嫁全京城最会斗鸡走狗的陈渭时，她也不曾惧怕邻里宗亲的轻视，替醉仙居的小倌儿赎身，在府里养下数十个男宠的时候，也不曾怕世人轻视，偏偏今天……


    明明都结束了，不是吗……


    回到府中，明玉遣退婢女，将自己单独关在祠堂。


    房门合上的一刹那，仿佛所有的尘俗羁绊也都被关在了门外。


    屋内漆黑一片，明玉却觉得直到此刻，心底的恐惧才彻底散去。


    她在黑暗中轻车熟路地香案前的垫子上坐下。


    香案上悬挂的画像在一片漆黑中根本看不分明。


    明玉却丝毫不在意，“他可比你强多了……”


    她的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如果是十三年前，或许我真的会有勇气跟他坦白一切……”


    ***


    寒碧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到假山旁的凉亭才终于停下。


    翠微道：“你也就仗着咱们府里人员简单，否则你这心不守神的样子，明儿公主府的谣言就要传得满京里都是了。”


    寒碧不以为意，“这是哪儿？这是咱们的家，殿下在外面苦苦撑着，在这里还要演戏给谁看吗？”


    她声音里满是担忧：“殿下上一次把自己关在祠堂还是沈小姐去世的时候……”


    翠微沉默不语。


    寒碧低喃：“与其心里这样放不下，结一段露水姻缘也是好的啊……”


    翠微看她一眼，却罕见地没有反驳。


    ***


    城西的一座简单却不显寒酸的青瓦白墙的院子里，薛行简把人牙子黄大娘请进门。


    简单寒暄过后，才开始打量跟在她身后的妇人。


    看年纪在三十上下，一身粗布麻衣，面色微黄，搓手站在黄大娘身后，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些初次进城般的怯意。


    黄大娘满脸堆笑的指着身后的妇人，“这是赵十三娘。薛相公托奴家找个能烧火干杂活的妇人，好照顾老人，她啊，刚跟乡下的赌鬼老公和离，来城里讨口饭吃，人品，相貌，那都是这批人里顶好的。”


    “本地人？”


    十三娘点点头：“京城南边邢村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就我一个，没人了。”


    “会做些什么菜？”


    “家常的都可以，村里也常有南边来的人借住，所以也能做南边的菜。”


    他颔首，心里却不由想到，那么巧吗？


    “现在家里只我一个，我对吃食也没有什么讲究，等日后老人来了，你一切照她的喜好做便是。”


    黄大娘闻言喜笑颜开，她就喜欢这种单身的小相公！爽快好说话！


    又简单客套了几句，黄大娘揣着钱高高兴兴的出门了。


    薛行简指给十三娘一间房间，让她自行安置。


    十三娘一离开，一旁一直安静嗑瓜子的周易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听说长公主兵不血刃，便以迅雷之势清洗了整个户部。”


    行简点了点头，“嗯。”


    “听说何吉在牢里断了一条腿，现在还躺在床上。”


    行简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微微一动，她果然什么都想到了……


    周易最应付不来他这种锯嘴的葫芦，头疼道：“你倒是说说，怎么一个何吉贪赃枉法，户部三巨头却齐齐告老还乡了？”


    薛行简将刚刚煮好的茶从小炉上拿起，“殿下抛砖引玉，甩出了户部官员行为不检的证据。”


    一直仿佛神游天外的陈碌突然不冷不热道：“这样遮遮掩掩，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唬人，以官易命，以钱减刑，置律法于何地！”


    行简看他一眼，“虚张声势也要确有其事才能唬得住两朝元老，何家不倒，大理寺也未必会判他死罪，十年后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广东去年遭了雪灾，何家吐出的这笔钱可以安置三万流民。”


    “将证据提交给刑部，有冤申冤，不偏私却也不得趁机报复，而不是将万民之心全都系于一人之心，以上位者喜好偏行独断！”陈碌愈说愈急，到后面仿佛下巴都要掉下冰碴子来。


    见行简不语，陈碌一拍桌子，气势汹汹道：“怎么不说了？”


    周易吓了一跳，却再看了眼行简的脸色后没有擅自开口。


    薛行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说的也没错，但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重，上了秤只怕两千斤也打不住。独木不成林，很多事只有何家是做不成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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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旦闹起来，朝上又是一片腥风血雨，最后苦的，还是百姓，消耗的，是我大周的国运。


    “你说的是最理想的处理方法，或许终有一天我们能靠律法评判所有的公正与不公，但现在还做不到……”


    他话音落下，和煦的日光融在风里，几人不约而同皆是一默，这沉默中掺杂着几分沉重的消极。


    “哎，行了行了，你们俩说得我头都大了。”周易作势用扇子敲了敲脑袋，“总之，何吉那个王八现在残了，活着受罪可比一刀拉倒来得大快人心！新上任的张尚书我记得是十年前的探花郎，又治理过荆楚洪灾，这能力肯定没的说！”


    说着，他又推了陈碌一把，“你不是说要来教怀瑾骑马吗？


    陈碌顿时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


    周易心底了然，又看向行简，“话说回来，怀瑾你能骑马吗？”


    行简一怔，面上竟是少见的空白。


    周易立刻解释道：“圣祖皇帝马上得天下，世家子弟自幼熟习六艺，长公主虽是女流，骑射当年也是京城一流，怀瑾你日后跟他们相交，大家免不了要在马场会一会。”


    行简眉梢一动，“当年的京城三骑？”


    “没错，京城三骑，一是长公主殿下，二是现骠骑将军纪廷和，三就是兵部尚书已故的夫人沈留湘。”


    ***


    京郊城外，周家的墓地里，墓碑连绵，明玉站在一座新坟前，将上山时采的一束兰花放在碑前。


    “留湘，好久不见了。”


    她席地而坐，微微笑道，“抱歉，今天没有带酒。


    “周亚臣娶了你堂妹，你那一双儿女都被照顾的很好。”


    清风拂动她的发丝，“给七夕写信的时候顺便也给你写了一封，想着还是当面烧给你比较好。”


    说着，她将藏在袖中的信连同纸钱一起丢进火盆。


    炽烈的火苗迅速攀上浅色的笺纸，顷刻间便化为黑灰。


    她心里却突然又空了一块，执笔落墨时得到的满足突然都成了空落落一片。


    白色的发带被卷到面前挡住了眼睛，明玉低声道：“昨天我梦见以前咱们一起骑马的时候了……我心里总感觉不好，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了一样……”


    ***


    熙元十年，六月初三，一夜之间满街贴满布告，


    “朱门鹰犬贵，寒窑骨肉贱。流星荃不察，我血荐轩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