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人心惶惶的一夜，易芷往城门望去，看见红色的“流星”一颗颗砸在城头，发出阵阵轰鸣，那是掷石车的威力，惨叫声、哭声一时不绝如耳，硝烟和战火的气味无声无息地扩散。


    芠都兵力不强，只是胜在地势崎岖，周围又有虎门、四乌等重兵把守的边疆城池，以至于缺少实战经验。


    今夜，会输吗？易芷呆呆眺望着远方，晨曦已出，天光破晓。


    院中传来孩童妇孺的哽咽声和安慰的私语，她朝大院中看去，哪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众老弱病残，现下三五成群地互相抱暖，林嬷嬷在院中分发了些粥水。


    江敛在他们当中，实在是鹤立鸡群的人物，她一打眼就看见了他，他身旁一堆衣衫褴褛的孩子，不似平常淘气，此时都惴惴不安地围着江敛，有些胆小的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放，顺儿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装着大人的样子低声安慰着几个眼泛泪花的孩子，最后伸出手去粗粗揉了一把他们的头。


    易芷走过去打招呼，江敛见她行了大礼：“多谢小姐收留，若是城破，江敛斗胆，求小姐多照拂他们。”


    易芷心中苦笑，若是真的城破，她估计是自身难保，陆府不过几辆马车，这么多孩子，根本带不走。但她还是扶住了江敛要行大礼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怜惜江敛的一番苦心，会尽力而为。


    战鼓咚咚地响起了，一声声像打在易芷的心上。


    “小姐，老夫人找你。”春月拉了拉她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


    这是有大事发生，她皱了皱眉头，朝江敛打完招呼转身就走。


    烛火昏黄，室内阴影丛生。


    陆老夫人坐在堂上，脸色阴暗不明，拿着一串佛珠在手中慢慢盘着。


    良久，她幽幽开口道：“把东西拿上，现在就走，马车在后门。”


    易芷愣住了，她试探性地指了指陆老夫人，春月便问：“您不走吗？”


    “我走不了了，我是一府之主，多少人看着呢，官兵见我走就知道必输无疑，谁还会守城呢？”她摇摇头，脸上先是不甘和苦涩，最后慢慢平静下来。


    “你不必再问，想活就快走吧，回了京城你就说是我的意思，陆家也不会难为你。”她摆了摆手，疲惫地扶着额头，不愿再说。


    易芷心中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她，为何已经确定是必输的局面、为何独独把她送走、为何自己留下…最后，她只能深深看了眼堂上端坐的老夫人，郑重地行了跪拜礼。


    春月拉着她去了后门，那里静静停着一辆马车，丢掉行礼，车上也只够容纳四人。江敛还有那群孩子呢？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


    春月将行李放上，见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道：“小姐，还不走吗？”


    易芷犹豫地望向院内，江敛在院中站着，时不时低声安抚身边的小孩。她点头，又摇头…现在不走，城破后还有命活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好不容易留下的一条命，走了又如何？这一别估计就是永别，江敛不可能找着她指着鼻头叫骂。


    但她还是良心难安，交织的恐惧和紧张像是涨潮的水慢慢漫了上来，隐约有些反胃，她做出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她毅然走向院中，示意江敛带着小孩跟上。


    江敛没反应过来，还想问些什么，易芷却示意他不要声张。


    一群人往后院走，易芷指了指门口的马车，她打了几个手势，春月变了脸色：“马车只能坐四个人，这些孩子轻，应该都能坐下，但是你要留下来，小姐……”


    易芷摇摇头，江敛激动地望向她，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只要能把这些孩子送出去，我怎样都可以。”


    易芷点点头，将一群小孩绵羊似的赶上了车，只剩顺儿红着眼睛站在一旁。江敛蹲下去，双眼和顺儿平视，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那声音是不多见的温柔：“走吧，顺儿，出了城找个地方躲好，我会来找你的。”


    “你说谎，都要打进来了，你还怎么走，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顺儿赌气似地转过身去不看他。


    “我不会骗你的，我自有办法来找你。”江敛笃定地说。


    顺儿像是有些被说动了，沉默着没有反驳。


    江敛笑了笑，像是湖上漾起的微光，他正欲再劝。


    轰地一声巨响，伴随着官兵的叫喊，和一层层波浪似的回音：“城破了，快逃！”


    江敛将顺儿抱起，一把塞进了马车：“走，快走，由不得你了。”


    顺儿挣扎起来，对他拳打脚踢：“不走，我不走。”


    车夫在前面焦急地大喊：“再不走来不及了。”车里小孩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惊恐地望向车外。


    江敛好不容易将顺儿放在了马车内，整洁的衣服上全是凌乱的脚印，他也顾不上，只是催着师傅快出发。


    眼见着马车开始往外跑，顺儿却像个猴儿一样灵巧地从车窗里跳了出来，额角上被碎石扎了个口子，流出血来，江敛目眦欲裂，跑上前去，高高扬起手来，一个巴掌就要落下，顺儿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手终究没狠心砸下去。


    江敛像是丧失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往后倒退了几步：“我该如何和你娘交代……”


    “为什么要给她交代，你养大的我，我自然跟着你。”顺儿坚定地说。


    江敛沉默，最终还是妥协着说：“跟好我，关键时刻，保护好自己。”


    顺儿点了点头。


    春月不解又慌张地问：“小姐，你让马车走了，你自己怎么办？”


    易芷在她手心写道：“尽人事，听天命，现下跑还来得及。”但她心中其实也没底，这次估计是九死一生。


    院中百姓四散分逃，易芷和江敛一行人也匆匆往城外跑去，火从城头烧来，映得天空是血一样的暗红。


    他们在小巷中窜逃，已经有士兵打入城内，易芷亲眼见到有人拉过城中妇女，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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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扯碎她的衣衫，甚至有刚出生的婴儿被士兵一把砸在地上…血气混着硝烟，炼狱在人间，她先是痛苦是愤懑，再是失望，最后是麻木，脚步越来越重，她身无长物，不过是闺阁中的女子，怎么救得了他们。


    身后传来马蹄的响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方言，是康国的士兵。易芷内心警铃大作，示意江敛等人先在暗处藏起来。


    四人匆匆挤入狭窄的暗巷，这队士兵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在四处搜寻查找，易芷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恐惧，这种直面生死的危难时机是她从未有过的，百姓惨死受虐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她能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快速跳动着，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有人向他们藏身之处走来，似乎想一探究竟，江敛的额头都滴下汗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沉重而紧张的。


    越来越近，近得听得见来人的鼻息，一只狸花猫从暗巷中跳了出来，来人吓了一跳，嘟囔着骂了句脏话，走远了。


    易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正松了口气，狸花猫却受了惊向他们扑过来，顺儿没忍住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呼。


    士兵大喊道：“有人，这里有人！”


    四人一对眼，往外逃去。


    一惊一乍间易芷的脚都软了，跑起来只觉得腰部以下像甩着两根细长的面条，踩着地面也不像是踩着实处，心像是要跳出来，她听着追击的人骑马都往这边赶来，没忍住往后一看。


    剑在弦上，带头之人瞄准了她，带着冷意的寒星划破空气，朝她直直射来。她反射性地闭眼，逃无可逃，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吗，可是我好不甘心。


    意料中的剧痛没有到来，有人一把推开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睁开眼来，是顺儿，他的腿中箭了，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易芷的大脑一片空白，此时也顾不上追兵近在眼前，她手足无措，无力地将顺儿从地上抱起。


    顺儿忍着痛呢喃：“快走，快走…”


    易芷摇摇头，泪水已经从眼眶中滑落，她抱住顺儿，一时间悲痛越绝，喉头竟然发出了声音，只是含糊着，听不明白。


    江敛也眼眶泛红，将顺儿从易芷怀中拉起，背在了背上。他们还想跑，但追兵从反方向涌来，四面八方，无处遁逃。


    易芷心如死灰，指甲狠狠掐如手心，苍天不公，夺人性命。


    带头的首领发出尖锐的大笑，见她貌美，两眼色迷迷的，就要来抓她。


    那双大手就要碰到易芷，一支箭从远方射来，精准插在他的手上。


    “啊……”他发出痛呼，双眼如鹰般牢牢摄住易芷，他正要发令。


    一队人马如同利刃般冲破了敌军的包围，来人穿着藏青色的武袍，手握弯弓，眼神狠利阴翳，死死盯着敌军首领。


    他纵马到易芷身边，居高临下伸出手来,语气冷厉：“谁给你的胆子不提前走？还不快上马？”


    易芷仓皇着抬头，是陆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