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魏千里神山一游 天庭今日临京城


    请娘娘决定早餐吃什么, 魏千里觉得有些冒昧,但娘娘确实回应她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声音响在心底, 低沉温和,未有不耐烦。


    魏千里停在原地, 低头看心口,有种娘娘藏在她身上的奇异感觉。


    否则, 娘娘的话怎会在她心里响起?


    或者娘娘在她脑里, 是她的想象。她曾疑心世界是一个梦, 她是活在梦中的人,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假。


    仿佛洞悉了她的念头,娘娘发出轻笑。


    魏千里更迷惑,抚着心口问:“你到底是神山娘娘,还是附在我身上的另一个灵魂?我听别人说过,一副躯壳可以有两个灵魂,令旁人分不清谁是谁。”


    “你是你, 我是我, 我不能控制你的身体。”娘娘回答。


    “可是你在我的心里说话。”魏千里按了按心口, “娘娘,你在我心里吗?”


    “我在神山, 你在京城,我们距离很远。”娘娘有十足的耐心,跟她解释道, “你想到我, 向我祈求,于是我回应你。”


    “为何回应我?”在昨晚的热粥之前,魏千里从未见过神仙显灵, 也没有经历过离奇古怪的事,茫然说道,“从前我进庙里拜神,神仙不会给我渴求的东西,更不会跟我说话。”


    “欣赏你,所以回应。”娘娘说,“你编女子的故事,讲女子的故事,吸引了我。”


    “娘娘也听过我编的故事?”听众里竟然有一位显灵的神仙!魏千里很难不因此得意,她的唇角轻快地上扬,压都压不住。


    从事说书这一行,魏千里讲过很多女子的故事,编的稍微少些。


    初期,她写狐仙女鬼戏弄书生,讽刺市面流行的狐鬼故事,这让她赚到第一笔打赏,得以搬出魏萧萧家,开始独自生活。


    但她渐渐发现,她故事里天天幻想被狐仙女鬼看上的蠢书生很受欢迎,教训蠢书生的狐仙女鬼反而被指责。


    在听众甩钱要求狐仙嫁给蠢书生的时候,魏千里果断结束这个故事。


    蠢书生渴望功名利禄却指望狐仙女鬼助他实现,最终科举落榜,一生落魄潦倒。他的下场警醒了狐仙和女鬼,她们回到山里,勤恳修炼,五百年后各自得道。


    接下来,魏千里创作了第二个故事。


    闺阁千金偶得仙缘,从此仗剑走天涯,平尽世间不平事。


    听众希望这位侠女有个伴,于是魏千里给她安排了修道的俊俏公子做夫君,打算给两人一个白发偕老,膝下儿孙成群的好结局。


    但房东有个亲戚生孩子去世,昨天会说会笑的人今天变成冷冰冰的尸体,魏千里深受震撼。


    于是,故事里成亲的侠女在生产时经历九死一生,生下孩子后再也不肯生第二个。


    故事就此结束。


    后续的内容魏千里想象不下去。


    小儿难养,侠女照顾孩子,无法安心离开家,过去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潇洒,在一日复一日的琐碎事务中消磨殆尽。纵然夫妻情深,她离开江湖,便失去了她的光彩。


    魏千里开始思考,女子成亲生孩子,被家庭困住,故事该如何展开?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她便无法创作长故事。


    饭要吃,钱要赚,没有长故事无所谓,魏千里编了一些短故事。


    诸如年轻女子被化形的英俊男狐狸勾引,芳心深陷,幸得路过的高人提醒,识破狐狸精骗局,把男狐狸变成一张漂亮皮子。


    又如更夫夜里遇到痴傻女子,将其带回家中给儿子做媳妇,结果女子是大蛇成精,更夫家破人亡。


    再如女子被夫家欺负,实在受不了,某天化作鸟儿飞走,夫家后悔不迭。


    还有女子成亲后离奇失踪,夫家称她被精怪掳走,大家半信半疑,夜里却梦见失踪的女子哭诉夫家害死她,次日果然在夫家院子里挖到女子的尸骨。


    这是魏千里听到的真实案件。


    她改编故事,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人都被害死了,变成鬼伸冤也不能活过来,就算夫家被砍头,依然让人烦闷。


    把不喜欢的故事改一下,魏千里编了新故事。


    女子出嫁,丈夫对她不好,于是她把丈夫悄悄弄死,称丈夫跟路过客商去外地做生意。丈夫迟迟不回来,夫家生疑心,梦见丈夫哭诉。但丈夫不敢说埋尸地点,也不敢作祟,因为女子能毁掉他的尸骨,让他魂飞魄散。


    恶人有恶报,魏千里喜欢,听众也喜欢。


    类似的故事讲多了,魏千里慢慢发现一件事:女子不成亲,便不会被家庭困住。如果侠女一直不成亲,她将一直是侠女,身上的光彩永不磨灭。


    第三个长故事随之诞生,主角是一位蛇精,她行走人间遇到各种事,时而冷眼旁观,时而插手。到了冬天她会找地方藏起来睡觉,一觉睡醒或许人间过去几十年,熟悉的故人变得年迈,唯独她仍是旧时模样。


    听众希望蛇精成亲生孩子,魏千里便说蛇精曾经有凡人夫君,寿命短暂如朝露,蛇精过去也生过许多孩子,可惜都是成不了精的普通蛇。


    故事很好,魏千里喜欢讲,听众却不怎么喜欢,反响平平。


    有一天,魏千里忽然不想讲下去了。


    蛇精不是人,看似她身在人间,实则她心在世外,有如滚滚红尘一过客,不想改变也无法改变人间。


    而且,蛇精当真是过客?


    当她从深山来到人世,化作人形,她便做了凡间女子,陷入成亲生孩子的枷锁中,挣脱不得。


    如今娘娘显灵,魏千里简略地讲了她创作的三个长故事,道:“第一个故事最受欢迎,被人抄过很多次,我讲腻了,不想再讲;第二个故事也很受欢迎,侠女也被人抄去;第三个故事我最喜欢,他们同样抄走,把我的蛇精嫁给书生,变成坏蛋。我在想第四个故事,神仙下凡改变人间。”


    “我很期待。”娘娘对她说,“我可以提供一些素材。”


    魏千里的手心忽然发光,展开手一看,是个宫殿模样的金色符文。


    下一刻,魏千里离开京城,来到神山天庭,然后被送到学堂。天庭四季恒温,学堂比天庭冷一些,依然暖和。


    今天阳光灿烂,气候仿佛秋季。


    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魏千里环视四周,问娘娘:“这是哪里?”


    娘娘不答,她好奇地在学堂里探索。


    很快,她看到衣着打扮大同小异的学生和老师,她们都是短发女子,讲话带着陌生的乡音,个个朝气蓬勃,神采奕奕,昂首挺胸。


    人们也看到她,打量她片刻,走过来说话:


    “你穿这么厚不热吗?”


    “哇!你好高啊!”


    “你是新来的?长头发不方便打理,要不要剪短一下?”


    她们很友好,见到魏千里手里的宫殿符文后,带她去吃饭。


    饭还是可以选择的,有包子、馒头、面条、粥等,油盐肉给得足,配菜多种多样,魏千里觉得皇帝早上吃的都没有这么丰盛。


    随后她被带去洗热水澡,那真是非常享受的一个澡,热水管够,胰子皂随便用。魏千里大半个月没洗澡了,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长发剪成清爽利落的短发,穿上厚薄适中的衣服,喝了据说能驱虫的药汤。


    医者来看过她,说她身体里有虫,才会脸色蜡黄。


    人靠衣装,魏千里拾掇整齐,变得和学堂里的女子一样。尽管她比较瘦,个子高挑,脸色没有她们那么健康红润。


    “这里是神山学堂。”娘娘说,“神山在苍州府下辖的神山县。”


    “不愧是娘娘,眨眼之间让我从京城来到几千里外的苍州。”魏千里丝毫不慌,独自参观学堂,感叹道,“我若是苍州人,应该能进学堂做个老师。”


    “我们刚打下苍州和舒州,学堂只有两位老师是苍州人,但苍州也有学堂。”


    打下两州?


    魏千里迟疑,声音变轻:“娘娘……造反?”


    “在朝廷看来是造反。”


    “多久打进京城?”


    “短则一年,长则两到三年。”


    “娘娘为何不施展神通让天下易主?”魏千里对朝廷没有任何归属感,也不畏惧造反,她被砍头的爹据说参与了造反,她在京城时不时听到某地有人造反的消息。


    “这天下是你们的,不是我的。”


    “请问娘娘需要我做什么?”魏千里希望学堂开到京城。


    “回京城讲我和虎神的故事,传颂我们的名。”娘娘轻轻点了点魏千里的额头,她立刻看到无数画面,听到无数声音。


    那是娘娘降临后人间发生的种种变化,那是无数人从黑暗走向光明的人生,比编的故事更激励人心。


    现在,魏千里成为娘娘在京城的第一位巫,将要为娘娘平定天下付出自己的努力。


    宫殿符文微微发光,魏千里回到天庭,看着天庭从神山顶部起飞,犹如神话里张开翅膀便能遮天蔽日的大鹏鸟,在无数人的注目中飞向北方。


    何等离奇的经历!


    即便是做梦,魏千里都没梦到过,有朝一日她会在天上飞。


    拥有天庭这样的空中宫殿,天下合该是娘娘的,人间最尊贵的皇帝也得对娘娘三拜九叩!


    山河壮丽,魏千里俯瞰云雾下移动的大地,对娘娘说:“飞到京城吗?”


    “当然。”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娘娘的巫吗?”


    “如果你想。”


    “我暂时不想。”万众瞩目,她身边得聚集多少人?魏千里害怕别人对她不利,现在的她不够强,应付不了暗藏歹心的人。


    天庭从神山直飞京城,不一会儿就飞出娘娘管辖的地界,引得地面的人纷纷抬头看。娘娘的传闻连远在京城的魏千里都知道,生活在苍州周边的人怎会不知?


    有人认出了天庭,高呼道:“娘娘出行!求娘娘保佑,求娘娘赐我神通!”


    许多人追着天庭的影子,想亲眼看到天庭降落。


    奈何天庭飞得太快,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留下怅然若失的人们,讨论着娘娘和巫的种种传说。


    娘娘攻下苍州的消息人尽皆知,娘娘的地盘据说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没有地主克扣租子,也没有朝廷征收苛捐杂税抓壮丁!


    过不下去的苦命人早就拖家带口去苍州了,剩下不走的,日夜盼着娘娘和巫降临,让他们变得富足起来。


    继续往北,舒州渐近。


    过了舒州继续北上,知道娘娘和天庭的人渐渐少了,可天庭飞过天空,依然让看到的人生出无尽的向往和幻想。


    会飞的宫殿,那一定是神仙从这儿经过!


    世上既然有神仙,向神仙祈祷一定能吃饱穿暖,不再受苦吧?


    天庭越飞京城越近,即将到家,魏千里的心加速跳动,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理了理衣装,小声问娘娘:“以后我能不能乘坐天庭?”


    “能,我们每个月在天庭开一次会。上一次开会,天庭在德林,下次或许在京城。”


    “我也开会?”


    “对的,神仙和众巫、庙祝开会。”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表现不好,娘娘会不会责怪我?”魏千里看到天空下的京城,想起这几天没赚到多少钱,不免有些不自信。


    只会编故事讲故事的她,跟别的巫相比,既不果断,也不强势,平凡极了。


    娘娘看得到她的彷徨,说:“我从万千人中选择你,这还不足以证明你的优秀吗?”


    魏千里的心跳得更快了。


    万千人中选择她,娘娘怎么这么会夸赞人?


    她下意识低头,看到脚上穿着学堂送的鞋子,想着学堂里老师学生们的仪态,头又抬起来,轻声承诺:“娘娘,我会努力的!”


    地面隐约传来呼喊,魏千里看到人们仰头望向高空的天庭,望向天庭里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沟通手心的天庭通行令。


    如踏上云端,浑身变得轻飘飘,下一刻,她提着行李箱回到租住的房子。


    离开恒温的天庭,冬季的冰冷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神山温暖如春,京城的黑夜能冻死人,魏千里顾不得感叹什么,赶紧穿上厚衣服。


    箱子里正放着她离开时穿的衣服,好像被人洗干净了,穿上后并没有让她快速暖和起来。她的衣服就是这样,穿着不太暖和,她也没办法。不过娘娘提前给她发了巫的工钱,她可以买皮毛做的衣服,可以买烧起来没有烟的好木炭。


    “咚咚!”屋外响起敲门声,是魏萧萧的大女儿魏心慧,“姐姐,你在家里不?”


    “在!”


    魏千里朗声说着,去开门。


    魏心慧比她矮半个头,裹得严严实实,头上一顶兔皮帽,脸圆圆的,饱满有肉。街坊邻里常说,魏心慧长得有福气,是个旺家的人。


    从她十五岁到现在,登门提亲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不乏条件好的。魏心慧不急着嫁,似乎想招赘。最近她打算在街上开一家食肆,做吃食生意,她娘没同意。


    “姐姐也没生病,怎么上午那么大声叫你,你听不到?”魏心慧的目光在魏千里身上停了停,越过她往屋里看了看,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除了魏千里头上的短发,“你头发呢?怎么半天不见,变得这样短?”


    “短发洗头快,好打理。哎,外面好像很吵,”魏千里故作惊讶,“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天。”


    抬起头,天上的天庭还在呢,与云齐高,华美巍峨,投下庞大的阴影。


    在天上俯瞰凡间无疑令人震撼,在地面仰望天庭同样震撼,使人产生自己渺小如尘土的卑微感。


    那么宏伟绝伦的建筑,人力如何建造?


    得是神工鬼力才能建起吧。


    “那是南边飞来的,飘在天上好久一阵了,好像是天宫?比皇宫还大呢,也漂亮!”魏心慧遥望天庭,声音小小,“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上去看看。”


    天庭只是飘着,没有投下光芒或别的东西,也没有声音传出。


    魏心慧收回目光,打量魏千里。


    异母异父的姐姐安然无恙,除了剪短的头发,但姐姐没有为头发变短难过,加上头发过几年能长长,于是魏心慧接着看天庭。


    “姐姐,你说,什么人能住在那上面?天帝吗?”


    “神山娘娘,天庭是神山娘娘的。”魏千里不想骗妹妹,“其实我刚从天庭下来,上午你叫我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在家,我去苍州神山了,娘娘让天庭送我回京城。”


    “啊?”魏心慧听不懂,“你说什么?苍州神山是哪里?”


    “苍州在南方,那里的冬天像秋天一样温暖,太阳照在身上甚至像回到夏天一样热。”魏千里拉着魏心慧进家,跟她讲起昨夜的热粥、今日的奇遇。


    做了娘娘的巫,得传颂娘娘的名,魏心慧便是魏千里选定的第一个传颂目标。


    魏心慧半信半疑,盯着魏千里打量良久:“你讲的是故事还是真的?”


    她觉得姐姐睡太久,人睡懵了。


    可天上飘着那么巍峨的天庭,魏千里的经历讲得像模像样,魏心慧很难不相信她。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姐妹,无缘无故的,我骗你干嘛?”魏千里掏出银子,“我有钱了,娘娘给的。”


    做着邻居,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魏心慧了解魏千里,知道她没有多少钱。现在她拿出银子,魏心慧又信了她一分,担忧地道:“娘娘对你这样好,你除了剪头发,还要为娘娘做什么?”


    “要做老本行,在京城讲娘娘和巫的故事。”


    “会、会被抓去杀头吗?”


    “大约不会。”


    “大约?”


    “娘娘保佑着我,我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那坐牢?流放蛮荒之地?刑罚?”魏心慧越说越害怕,京城时不时抓人砍头,她不希望魏千里变成其中之一。


    魏千里好笑:“你别胡乱猜测,娘娘是好神仙,能让天庭从苍州飞到京城送我回家,我如果被抓去,娘娘肯定显灵救我。”


    想象着娘娘从天庭降临,救出魏千里的画面,魏心慧心神稍定。


    魏千里拿出来的银子是真的,她不禁产生别的心思,笑道:“信娘娘没危险,你能不能向娘娘举荐我?我做饭好吃,娘娘吃凡间食物吗?”


    “我当了娘娘的巫才能每月有钱拿,你向娘娘祈祷吧,也许有机会做巫。”


    魏心慧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又不敢祈祷。未亲眼见识娘娘的神通,仅凭魏千里的话,她终究存了一分疑。


    自小,魏萧萧就教她们,谁都靠不住,无论是神仙还是皇帝,神山娘娘刚好是神仙。


    见魏心慧如此模样,魏千里也没强求她信娘娘,说:“晚上我想吃猪肉,这会儿还有猪肉卖吗?我不会挑选,恐怕要你陪我出门。”


    人要吃饱穿暖才有力气干活,魏千里与魏心慧出门去了,回来时带着许多东西,惹得别的邻居出来围观,好奇魏千里如何发财。


    “讲故事遇到慷慨大方的听客,给了我打赏。”魏千里趁机招揽生意,“明天我会去瓦舍讲新故事,想听的欢迎捧场,去了我可以做主送你们每人一壶热茶。”


    “只有热茶?”


    “不然呢?我穷,也请不起别的。”


    “大冬天喝热茶倒是不错,但你老板上的茶味道淡得跟白水似的,茶叶不知道来来回回泡了多少道。去旁的茶肆消遣吧,嘿,茶也淡,还是凉的!就那故事我爱听,说的什么书生进仙宫,被一群仙女拉着拜堂做新郎,嘿嘿,那个香艳呐……”


    说话的老东西浑然不顾场合,一边说,眼睛一边贼兮兮地往魏心慧和魏千里身上乱瞄。别的邻居沉默,他也没感觉到不妥,甚至打算详细描述他听的下流故事,好瞧一瞧两个姑娘羞红的脸。


    这是魏千里最讨厌的人。


    她打断他,说:“你别去听我讲故事,我不欢迎你!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极了,你那嘴几天没刷了?恶臭似粪坑!你的眼睛长在脸上也不是拿来看的,建议你把眼睛送给瞎子,好给自己积点德,免得哪天走在路上一个踉跄就摔死了。”


    “你……”老东西气了个倒仰,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魏千里,嘴巴张了半天,吐不出反驳的话,只得委屈控诉,“你咒我!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是啊,我咒你。你这样为老不尊的腌臜玩意,死得越早大伙越高兴。”魏千里大大方方地说道,“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没点数。难怪这辈子落得个一事无成的下场,你媳妇讨厌你,你儿子巴不得你早点进棺材,做人做成这样,啧啧,你娘怕是后悔把你生下来。”


    老东西顿时又羞又怒,跺了跺脚,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世道不公啊!小年轻欺负老人家!”


    魏千里戏谑一笑:“就欺负你,你奈我何?”


    瞧着老东西长了嘴却说不出话的的窘态,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气氛变得欢快。


    第87章 今昔话本映平生 说一桩杀人凶案


    魏千里赶走不知廉耻的老东西, 便有伙计挑着木炭和木柴来了。这是过冬必须的燃料,她连忙上前检查,确认没有掺杂劣品, 才指挥伙计把木炭木柴堆到杂物房,只留一部分在厨房。


    等到活儿干完, 她结账,伙计揣着钱, 欢欢喜喜地离去。


    对门住着一大家子, 姓冯, 老的中的都是捕快,小的长大了也要进衙门。老二的妻子叫姚虫儿,比魏千里大五岁,已生了两个孩子,肚里正怀着第三个,眼看要在正月临盆。


    她倚着门,见到伙计满着担子进魏千里家, 空着担子出来, 很是羡慕:“一个人买这么多东西烧, 真舍得啊!”


    正巧冯家父子仨下工,冯老二好奇:“舍得什么?”


    姚虫儿把事讲了。


    “说书娘子碰着个阔绰客人, 给她好多打赏,下午她跟魏大娘子到街上花钱,买了许多东西。


    “嗐, 昨儿她到家, 天黑了都不点灯的。今天富了,使劲烧柴烧炭,合该给她找个勤俭丈夫帮她存钱, 免得她手里有了银子就大手大脚挥霍……”


    话讲到这里,姚虫儿若有所思,道:“过了年,说书娘子怕是有二十五六岁了,这么大年纪也没个男人要,她咋就不急?”


    条件好的男人估计看不上魏千里,她成天去瓦舍厮混,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正经书?人还是不是正经人?


    但她肯定有钱,不然租不起房子住。


    现在她买那么多东西,花钱没个节制,大约有稳定的来钱路子。


    姚虫儿决定去打听一二,好知道魏千里能不能配上自己娘家不成器的弟弟。


    弟弟自小被惯坏,成大后成天游手好闲,工是不肯做的,钱是要花的。这几年找了好些个媒人说亲,没一桩谈成的,要么他看不上人家,要么人家瞧不起他。


    眼看弟弟岁数增长,将要变成老光棍,莫说娘着急,爹操心,便是做姐姐的姚虫儿也时常忧虑。


    弟弟模样不错,又是受宠的,怎么没有好姑娘喜欢他?当下他确实不够稳重,可男人成了家就懂事了,给他一点儿耐心难道很难?


    可是,想起家里托关系给弟弟找了在酱料铺做伙计的工作,弟弟做了两三天就跑了,说什么辛苦,说什么累,还埋怨人家掌柜不好相处,姚虫儿真的想给他一巴掌,帮他清醒一下。


    干活赚钱哪有不苦不累的?


    掌柜不是他娘他爹,他难道想让这样一个陌生人供着他哄着他干活?


    他生在普通人家,也就仗着家里人宠他,才敢挑三拣四。要是娘和爹对他狠些,不给他钱不给他吃,把他赶出去,他不干活就得饿死,姚虫儿不信他抱怨得出来。


    别说掌柜只是难相处,就算掌柜是他仇人,为着赚钱他也得捏着鼻子干活!


    冯老二不知姚虫儿心里的想法,听得她提及魏千里至今未婚,不阴不阳地道:“你管她急不急,瓦舍跟伎院在一条街上,她突然富了,赚的能是干净钱?”也没个证据,张嘴就造谣别人,“你当心些,莫要让咱家好好的闺女让人带坏了!”


    姚虫儿无语:“钱哪有干净不干净?人家赚到钱,这是人家的本事,你瞎揣测人家干嘛?”


    “钱能是好赚的?”冯老二开始教训媳妇,“莫要看到别人有钱就羡慕,咱家是不富贵,但吃穿用住从来没差过你的!只是赚钱不易,过得节俭些罢了!你一个女人家也不赚钱,花着爷们给的银子,少跟别人攀比,不行么?”


    他读过书,道理一套接一套的,不把人说服不罢休。


    姚虫儿懒得跟他争,也没仔细听,胡乱点头,转身进厨房找大嫂。


    男人简直是没法交流的牲畜!


    冯老二以为她听进耳朵了,满意地点点头,朝厨房说:“待会儿我要用热水泡脚。”


    “晓得。”


    冯老二更舒心。


    在他看来,女子当如姚虫儿。


    有母亲教养,父亲老实本分不惹事,成亲后做个勤快孝顺、吃得了苦、不爱抱怨的好媳妇。闲时做些缝补清洗的小活赚钱,生两三个听话孩子,好好伺候丈夫,便是极好。


    倘若模样俊俏些,性格再柔顺些,不周济娘家,或者娘家能给他提供助力,那更好。


    魏千里的母亲死得早,父亲被朝廷抓去砍头,自己出入瓦舍,天天跟男人打交道,冯老二打心眼里觉得她跟伎院里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住她隔壁的魏萧萧母女三人也一样,杏花巷里谁不知道魏萧萧是从良的伎女?


    她男人死在外地指不定是她克的!


    她在瓦舍卖茶,谁晓得她私下有没有勾搭男人,重操旧业?


    而且,没男人帮她撑场面,她一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还能做那么多年生意,这合理么?


    旁人常说魏心慧长得有福气,冯老二嗤之以鼻。


    真有福气,她小时候能被扔掉?能被魏萧萧这种女人捡来养大?


    冯老二坐下,正要跟大哥和父亲聊天,外面忽然响起大大小小的惊呼。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走出门去,只见天上那座比皇宫更大更华美的宫殿群亮起灯光,星星点点的也不知道有几盏灯。


    人们惊奇,乃是因为天宫的灯同时亮起,照得半边天空都亮了。


    “灯是天上的神仙点的,神仙点灯,只要吹一口气,呼啦!所有灯都亮了!”


    “胡说,神仙哪能亲自点灯?灯肯定是小鬼点的,天宫有数不清的小鬼,神仙一声令下,小鬼齐齐点灯!”


    “天也没黑,神仙这么早就亮灯,还那么多灯,得用多少灯油啊!”


    “听闻神仙不用灯油,用的是鲸脂做的蜡烛,一根蜡烛可以烧几十年呢。”


    “啥是鲸脂啊?”


    “不知道不要乱说,神仙用的多半是人鱼膏蜡烛,一根能烧几千年,可比劳什子鲸脂蜡烛厉害!”


    见识有限,冯老二不懂鲸脂,更不晓得何谓人鱼膏。他望着亮若白昼的天庭,喃喃说:“住在那上面的,得是传说中的天帝吧?”


    时下消息闭塞,加上有心人刻意封锁,舒州落入娘娘手中是少数人知道的大事。至于苍州也落到娘娘手里,知道的人更少。


    冯老二是个说话扫兴的,没人跟他分享传闻。


    “大约不是天帝。”冯老头仰着头看天庭,想到衙门私下流传的消息,“据说天宫唤作天庭,是神山娘娘的居所。神山娘娘是舒州那边的神仙,天庭可能是舒州飞来的。”


    “我怎么没听过神山娘娘?”冯老二纳闷,“那是管什么的神仙?还是天帝的老婆?”


    “嘘!”冯老头严厉地瞪他一眼,沉声道,“慎言!神山娘娘是显灵的神仙,休要胡乱揣测娘娘身份!若娘娘听到,降罪于你,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冯老二不傻,当即捂住嘴巴,防止自己乱说话惹恼娘娘。


    想着世上有显灵神仙,驾驭天庭出行,降下天庭能砸毁京城,冯老二望向天庭的目光不由得多了敬畏之色。


    害怕在天庭下说话会被娘娘听到,他躲到屋里,他爹和大哥也回了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冯老大小声问爹:“娘娘为何来京城?因为皇帝驾崩了?”


    冯老头压低声音:“不晓得,我听闻娘娘得了天下二州,似是不满意当今朝廷。”


    两个儿子大吃一惊。


    住在京城,天下只有十二州他们还是知道的。


    冯老大惶惶:“那我们……我们咋办?”


    冯老头道:“娘娘得的两州,一为舒州,一为苍州。如今娘娘来京城,忧心的是朝廷里做官的老爷们,咱爷仨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娘娘不嗜杀,咱们不惹娘娘,娘娘不会在意我们。”


    说完,他凌厉的目光刺向冯老二:“说话注意些!娘娘是神仙,手下小鬼无数,指不定我们家门外就趴着一只,正在听我们有没有讲娘娘的不是,好上天去给娘娘告状呢!”


    冯老二顿时浑身一激灵,忙说:“不敢!不敢!娘娘神通广大,我必好好敬着娘娘!”说完跪下来朝天庭叩头。


    眼看他被吓到,冯老头微微颔首。


    今日天庭临京城,给百姓们添了一桩谈资,大家照常生活。


    第二天,魏千里穿着新衣服新鞋去瓦舍讲故事。


    托娘娘的福,茶肆里人挺多,七嘴八舌,聊的都是天庭。说来也怪,一夜之间,大家一致用天庭称呼天上的宫殿,无人叫错,这是为何?


    原来昨天晚上许多人做梦,在梦中知晓天宫是天庭,神山娘娘是天庭正神。


    天庭从神山来到京城,为的是挑选优秀女子做巫,也是为了让京城所有人穿暖吃饱,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田地或工作。


    但有幸做梦的皆是女子,茶肆内许多爷们知道天庭和神山娘娘,多由家中女子告知。


    对这梦中显灵的神山娘娘,大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毕竟天庭还在天上飘着。


    一大早,许多人悄悄在家中供奉娘娘,求娘娘保佑。


    娘娘的长相他们不知道,因此无人塑像,讲究的刻了神主牌供着,做不了神主牌的在纸上写了神山娘娘的名讳,照样供着拜着,为娘娘献上些许香火。


    那么娘娘赐给魏千里的神通,是造梦之术?


    非也。


    魏千里得到的是一件宝物,唤作“今昔话本”,它存在于她的脑海中,能化作书本被她拿在手中。


    今昔话本有何妙处?


    拿到话本后,魏千里将它翻开,便看到一个以她为主角的故事。


    图文并茂,简略得当,饶是她知晓内容,亦看得津津有味。


    《今昔话本》也能看别人的生平故事,这却要消耗一些法力,或者魏千里听到别人讲确切发生过的故事,将其录入《今昔话本》中。


    不过,《今昔话本》是宝物,其用处并不止于此。


    魏千里可以用法力在《今昔话本》上书写虚构的故事,只要有人相信故事,她就可以将虚构故事变成真实发生的事件。


    如今登台说书,魏千里讲起天上的天庭:“诸位可知天庭有何来历?”


    “你说说看。”客人在台下喝茶,悠哉游哉。


    “传闻中,天庭与神山娘娘关系匪浅,天庭确实是神山娘娘用通天法力变出来的,用于与虎神、众巫、庙祝们商议人间大事。”魏千里不慌不忙地道,“天庭之大,更甚于京城,金石铺地,白玉作砖,亭台楼阁无不巧夺天工……”


    众人没去过天庭,听她描述,在脑海里勾勒出天庭,一时惊叹:“好富贵的一个地方,神仙比皇帝还会享受啊!”


    有人笑,对魏千里道:“你也没去过天庭,在这胡编乱造,竟然有人信。”


    这是自以为比她懂天庭的。


    女子说书,时常有人出声挑刺,魏千里以往一笑了之,今儿她慢悠悠地说道:“你怎知我没去过天庭?”


    那人愣了愣,说:“京城那么多大人物,我不曾听到谁上过天庭,你一个无名无姓小女子,如何去得天庭?”


    魏千里不理他,接着道:“昨日天庭进京城,我们方能见到,这却不是天庭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出现。今年白露刚过,仲秋伊始,天气凉爽,南方的舒州百姓将要为过冬准备。忽然天空昏暗,仰头一看,空中一座巍峨宫殿,正是娘娘在天庭召见虎神、众巫与庙祝……”


    娘娘要商议什么大事,她没有说,只说虎神来历,讲虎神何玉仙如何对付使唤她骗她害她的赵有田一家,再讲虎神显灵,将张大丫的夫家人全吃进肚子里,随后张大丫一个人如何生活,改了一个寓意如何好的新姓名。


    听众里男子居多,或多或少欺负过妻子的,听着虎神的故事,都有些害怕。


    胆小的嚷嚷:“别说了,我不爱听这个!”


    他也懂说书的规矩,掏出两三个铜子丢到台上,要魏千里闭嘴。


    魏千里看向此人。


    巧了,方才正是这家伙挑刺。


    好好的一个人,为何恐惧专杀恶人的虎神?


    她倒要看看究竟。


    法力涌动,魏千里脑海中的《今昔话本》哗哗翻页,此人的生平随之浮现出来。


    他姓郑,长着一副马脸,姑且叫他郑马脸。


    郑马脸是个菜贩子,到乡下收菜,挑回京城贩卖。收菜时他不要沾水沾土的长虫的,好菜能挑出三分错处,买十斤菜只付八斤的钱。卖菜时他却把菜放在水里浸过,一斤菜里混着二两水卖给别人,若是萝卜之类土里挖出来的,还得裹上泥,说有泥的更新鲜。


    他这样狡猾,图谋的虽是几文,日积月累下来也有几千文,从不觉得亏心钱拿着烫手。


    一日清早,郑马脸照常到乡下收菜,路过一口枯井,忽听到井中有人呼救。他凑近井口往里看,天光昏暗,瞧不仔细,只晓得是个半大男孩。


    彼时郑马脸心情烦躁。


    他家里给他说亲,屡次说不成,他邻居跟他差不多大,孩子已经能跑能跳了,昨日甚至指着他的脸骂他老光棍。碍于邻居不好惹,他忍了。


    现下见着个小孩掉进枯井,四下无人,郑马脸竟然生出恶念。他捡来两块碗大的石头,哄得井中困了一夜的男孩抬头看他,便狠狠地将石头砸下去。


    听到咚的一声,男孩的脑壳被他砸了个正着,歪倒在井中,没了声息。


    郑马脸把剩下那块石头放在井边,擦了擦手上沾的尘土,装作无事人快步离开,进到村里看见乡人才晓得怕。


    他藏着秘密,心不在焉,买完菜匆匆离开,乡人只说他今日不吝啬,哪知他刚杀了人?


    途经枯井附近林子,郑马脸见了个找寻孩子的妇人,方知井中男孩妇人所生。妇人问他是否见着孩子,郑马脸说没见着。


    妇人便哭起来,说孩子是亡夫所留,若找不到,恐怕夫家要将她卖掉换钱。


    郑马脸仔细看她,见她好容貌,心里一动。又远远地瞥见井边石头,他想到一条歹计,哄骗妇人到井边,说仿佛见到小孩在周围。


    趁着妇人挨近枯井,他让她坐在井边歇一歇,妇人心神不定,一不留神就把井边的石头碰到井里。


    一声闷响,妇人吓一跳。


    郑马脸往井中看,大呼道:“井中有人,你杀人了!”


    妇人不知井中人死了,被他骗着,真以为自己害死了人。


    趁天光明亮,她看井底的人,那熟悉的衣着、熟悉的身形,不是她找寻一夜的男孩又是哪个?


    失手害死亲儿子,妇人失声痛哭。


    郑马脸趁机恐吓她,此事一旦被人知道,她夫家第一个饶不了她,官府也会抓她去,用各种酷刑折磨他。


    怎么办?


    郑马脸说,杀人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为她隐瞒。


    除非她嫁给他,做他的老婆。


    这菜贩子夸口家中富裕,有大宅数间,保证妇人过门后吃穿不愁。


    妇人没办法,只得应了他,被他骗到京城里,做了他的妻子。夫家找不着她,找到井中尸,居然没有报官,只说孩子淘气,自己跌进枯井摔死,又说妇人找他时被拐子骗去,不知流落到何方。


    凭歹计娶到老婆,郑马脸颇为得意,待成亲的新鲜劲过了,他便挑剔起老婆的缺点来。她嫁过人,生过别人的孩子,还把父子两个克死,岂能配得初婚的他?


    从喜爱到厌倦,不过区区半载,从言语责骂到动手打人,只需一个月。


    郑马脸自认为不是爱打人的,偏偏他见到妇人,想着她的把柄被他牢牢捏在手中,不敢离开他,便压不住心中的恶意。


    谁叫她命不好,撞到他手里呢?


    她做他老婆,没准是前世亏欠他良多,今生还债来的。


    至此,郑马脸为何怕虎神,魏千里算是明白了。


    他送铜子,别个心虚的男人跟着扔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台上,约有六七十。老板魏萧萧顿时喜笑颜开,朝魏千里招招手,说道:“你给大家讲讲别的。”


    魏千里应了一声好,端起茶喝了,润过喉咙,方说:“多谢大家打赏,我无以为报,给大家讲个杀人骗人的隐案。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跟虎神有关么?”郑马脸在台下问。


    “虎神大约是不晓得的。”魏千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说京城有个贩子,姓范,因长得尖嘴猴腮,旁人叫他范猴面。这家伙刁钻小气,做生意时常以次充好,惹得许多人生怨,偏又拿他没办法,最多不买他的东西……”


    故事听在耳中,越听越不对劲,郑马脸神色变化,阴晴不定。


    待魏千里讲到井中有一男孩,他猛地站起来,叫喊道:“别说了!我不要听这个故事!你快快换个!”


    为了让魏千里闭嘴,他把身上的三四十文铜钱全掷到台上,央求她:“说书娘子看在我经常帮衬的份上,行行好吧,我听着你讲的这个故事便觉得心慌!”


    关系到自己犯下的命案,他的心岂能不慌?


    旁人不明就里,道:“普通故事,怎么讲不得?”


    没人出钱让魏千里讲下去,魏千里该闭嘴的,可她捡起郑马脸的打赏丢回他怀里,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范猴面这桩案子,天知地知,凑巧我也知道。今天我既然跟大家说了,岂有中断的道理?”


    《今昔话本》翻开新的一页,乃是一幅画,郑马脸站在茶肆里,朝台上丢钱,满面惶悸之色。


    魏千里用法力在画下添了一句话,让郑马脸乖乖坐回去,听她把故事讲完。


    于是郑马脸没走。


    范猴面杀井中男孩,行诡计嫁祸其母,骗得妇人做妻,仗着她离不开,对她多有打骂。台下听众一阵唏嘘,这个可怜妇人痛失亲儿错信了凶犯,那个盼望虎神显威收了凶犯,又有指责妇人蠢笨,被凶犯耍得团团转的。


    郑马脸好不容易等到故事讲完,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认得他的听众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发表一番高见?”他从旁边路过,伸手拉住他,惊见他凶狠的眼神,下意识松开手。


    郑马脸逃也似的跑了。


    台上,范猴面的故事还未完,魏千里道:“范猴面住在瓦舍附近,喜欢到瓦舍的茶肆听说书人讲故事,挑剔故事中不合他心意的地方。这日,他进了茶肆,台上的说书娘子看着他,跟他讲起一桩隐案,案子主角姓郑,脸长似马面……”


    听着好生熟悉!


    郑马脸的邻居慢慢回过味来,想起郑马脸方才的凶狠眼神,不由得大喊一声:“难道害人的范猴面跟郑马脸是同一个人?”


    妻子不必花钱娶,郑马脸这邻居对他难免忌恨,叽里呱啦地跟大家讲郑马脸对妻子如何狠心,妻子的来历如何有问题。


    杀人非小事,即刻有人吵着去报官。


    那边官府知道了,派人去拿郑马脸及其妻。


    郑马脸晓得事迹败露,匆忙收拾行李,躲到乡下朋友家。他逃走时,妻子不在家,撞着公人上门,也是不想任由郑马脸磋磨,全招了。


    官府一面追捕畏罪潜逃的郑马脸,一面派人来问魏千里,如何知晓郑马脸犯下凶案。


    被派来的人正是她邻居冯老大与冯老二,冯老大说话挺客气,冯老二开口就是质疑:“你是不是与郑马脸勾结?否则他犯案如此隐秘,如何能叫你知道?”


    第88章 欺瞒家人藏赃银 害了父兄害了己……


    冯老二看魏千里不顺眼, 魏千里被他针对也不是一次两次,难免厌烦。旁人只道冯老二观念古板,瞧不起外出工作的女子, 却不知道这里头另有缘由。


    话说好些年前,魏千里刚做说书这行, 有一回在瓦舍碰到喝得醉醺醺的冯老二。晚上水结冰的天气,冯老二跌倒地上, 好半天没爬起来, 魏千里就过去搀扶。


    哪知冯老二站起来, 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嘴里一股酒气臭烘烘的,凑上来竟要亲她。


    身为女子,魏千里敢到瓦舍说书,当然不是性子软的。躲了一次他的嘴,挣不脱他钳着她的手,眼看他又要拿那张出过痘的丑脸来贴, 恼怒之下, 一巴掌刮在他脸上, 劈头盖脑便是一顿骂,扬言去衙门告他。


    挨了打再挨骂, 冯老二靠着墙,仿佛清醒了许多。


    他一摇一晃地走出巷子,次日见着她, 就跟没事人一样, 让她遇到麻烦就找他,他可以给她撑腰云云。


    当时魏千里简直被他的厚面皮惊呆。


    昨天他干了什么,他难道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是不是忘了, 他就是给她带来麻烦的歹人?


    瞧着他如常的脸色,魏千里也是见识少,想法天真,觉得他可能是喝醉了,脑子糊涂,错把自己认成妻子姚虫儿,便对他点了点头。


    险些被他猥亵,她自然是不信任他的,寻思着再看看他的品性,免得误会他。


    又几日,冯老二来瓦舍吃茶,魏千里正闲着,在台下跟客人聊天。俄而,客人结账离开茶肆,冯老二招手,她过去倒茶。


    冯老二接了茶并不喝,而是用一种令人异常反感的粘腻目光打量她。


    魏千里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让他尊敬点,便听着冯老二压低声音问她:“点你陪睡觉,要多少钱?”


    可怜魏千里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么恶心的话。


    她又气又恼地看着冯老二,拳头攥紧,瞬间明白了,他那天晚上拉着她不肯放手,试图猥亵她,哪里是认错人?


    分明知晓她是何人,仗着醉意故意为之!


    好个臭不要脸的狎客!自己买淫,看到女子便觉得她们个个都是他花钱能买的!


    深感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魏千里想也没想,扬手在冯老二脸上来了重重一巴掌,打得手都麻了,怒斥道:“滚!我不招待你!我编的故事也不是讲给你听的!”


    冯老二捂着脸,站起来想还手。


    魏千里可不怕他,当即操起凳子准备砸他。


    他立刻认怂,想起她嘴皮子利索,吵架没怕过人,怕事情闹大对自己不好,慌忙离开。


    老板魏萧萧在茶肆后院,听到动静,匆忙出来,见魏千里气冲冲的样子,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去世早,魏萧萧之于魏千里,虽不是母亲,胜似母亲。魏千里也不爱藏着掖着,将冯老二离谱的言行举止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希望魏萧萧安慰她。


    “错不在你!”魏萧萧没有让她失望,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挨打挨骂是他活该,你力气小,没打得他爬不起来算他运气好!”


    “我怕他报复我,他到底在衙门做事。”魏千里发愁。


    “他不敢。”魏萧萧说,“他若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必怕他。”


    魏千里安心了。


    孰料冯老二厚颜无耻,居然跟魏萧萧告状,污蔑她勾引他,要魏萧萧好好管教她!


    彼时魏千里不在,冯老二专门挑她不在的时候,免得她拆穿他。


    倘若魏萧萧是别人,没准会信他的鬼话。但魏萧萧出身青楼,男人的谎话见了太多,当场戳穿冯老二:“你有妻有子,无财无貌人也老,一张狗嘴吐不出好话,什么值得年轻姑娘勾引?”


    脏水没泼到魏千里身上,冯老二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嘴硬道:“她就是故意勾引我!”


    “勾引你个大头鬼!”魏萧萧白眼一翻,“她看你一眼便是勾引你,她跟你说话便是勾引你,她帮你也是勾引你!你没见过女人是吧?女人做什么都是勾引你,依我看,你莫不是□□那玩意成精,成天想着淫\邪之事,整日犯魔怔!劝你趁早阉了自个儿,做个正常人吧!”


    冯老二的脸顿时挂不住了,吓唬道:“魏萧萧!你那铺子还开不开!”


    “怎么?我的铺子你说了算?”魏萧萧冷笑不已,“威胁我之前先管管自己,你做的亏心事若被捅到衙门去,你们冯家男人一个也别想做捕快!”


    像冯老二这样的家伙,能是清白的?当然不!


    他也不知道魏萧萧知道他干了什么亏心事,她像是什么都明白,他哪里敢冒险?告罪一句溜走了,往后见到魏千里,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好似魏千里对不起他,欠了他一百吊钱没还一样。


    见到魏萧萧,冯老二可不敢这样。


    无非是欺负魏千里年纪轻,无依无靠,占些口头便宜罢了。


    此人之于魏千里,恰似粘着鞋底的狗屎,恶心得很。


    魏千里一直想教训他,无奈能力有限,脑力有限,想不出个好办法。


    此时被他质疑自己跟杀人凶犯勾结,魏千里让他气笑了,道:“我若勾结了那杀过人的凶犯,你第一个遭殃,你信不信?”


    冯老二板着脸,对冯老大说:“这女子不配合衙门办事,恐吓我等,理应将她拿了,送去牢里蹲几天,她才会老实!”


    瞧着魏千里一派从容,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倚仗,冯老大皱起眉,没理冯老二,仍然客客气气地对魏千里说:“这是上官的要求,请说书娘子告诉我,为何知晓郑马脸犯案?若不能给个说法,说书娘子恐怕要去衙门走一趟。”


    “我讲故事而已,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魏千里如是说着,已经用《今昔话本》翻开冯老二的生平,要看看他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恶事。


    这生平不看不打紧,一看,真让魏千里看出冯老二欺着瞒着他家人的秘密。


    冯老二其人小气尖刻,最是见不得旁人过得比他好,表面却装得一副仁义模样。


    上个月,他认识了一个跟他臭味相投的男人,你道兄长我道弟弟,真是比真兄弟还亲近。没过多久,那男人被抓进牢里,原来是专偷大户的贼,销赃时让人告发了。


    谁告发的呢?


    贼也没跟冯老二讲他有东西要出手,可冯老二眼看着贼吃香的喝辣的,虽然他跟着贼沾光,可贼的钱毕竟不是他的,他忌恨。


    贼说有生意要做,冯老二习惯性叫来公门中人,想趁机敲诈贼一笔,岂知贼自称的做生意是找人销赃?


    蹲了大牢,贼害怕,冯老二来见,便央求他救人。


    冯老二假惺惺地安慰贼,叹息手头紧,没办法让贼好过,贼便将藏钱的位置告诉他,好让他打通关节营救自己。


    而冯老二拿到贼藏的二百两,也不管贼还有没有藏着别的银子,出了二十两勾结狱卒害了贼的命。


    余下一百八十两银子,他暗暗藏着,亲爹亲哥都没有告诉,也没找到机会花,正打算下午偷偷拿钱去酒楼吃山珍海味呢。


    《今昔话本》写着他的藏钱地,魏千里看他忽然顺眼了。


    她在他的故事下添了一句,冯老二便拉着冯老大急匆匆离去。


    魏千里同样出门去,来到一处废弃十多年的破败空宅,将藏在烂水缸里的一百八十两银子悉数取走,心情格外舒畅。


    意外之财来得太容易,便不会珍惜。


    她大方地分了魏萧萧二十两,说:“最近生意不好做,我支持支持你,免得你的茶肆忽然倒闭,害我没处讲故事,耽误了正事。”


    魏萧萧莫名其妙:“你哪来的钱?自己拿着,我用不着你支持我。”


    魏千里阔气:“给你的,你收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既然她非要给,魏萧萧姑且收下了:“行,我替你存着,以后你急用钱再给你。”


    “给了你,是你的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魏千里已经看不上区区二十两了,给自己倒一杯热茶暖手,她琢磨着给冯老二的贼兄弟写个故事。


    拿了钱,该办事。


    于是,魏千里下午登台讲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范猴面(郑马脸)落井下石害死男童,案发后潜逃乡下,忽遭恶鬼缠身,乃是男童的冤魂来寻他报仇。


    另一个故事当然是某捕快忌恨有钱朋友,告发他,结果朋友是贼,捕快骗了贼的钱又害死贼,夜里被贼的鬼魂掐脖子,要他偿命。


    两个故事都在冤魂索命时结束,结局如何魏千里也不知道,反正世人会补全这两个故事,给郑马脸跟冯老二一个应得的下场。


    《今昔话本》可以化虚为实,知道假故事的人越多,相信假故事的人越多,化虚为实越容易。


    凭故事揭发了杀人凶犯,魏千里俨然是瓦舍最传奇的说书人,她讲故事,茶肆不消一会儿就坐满了人,都想听听她还有什么离奇的故事。


    人太多,魏萧萧煮的热茶不够喝了,便笑盈盈地请隔壁茶肆卖茶水,每卖出一壶,需给她一文钱。


    隔壁茶肆冷冷清清,岂有不应的道理?


    两个故事讲完,听众议论纷纷,想知道谋财害命的捕快有无原型。


    也是巧了,魏千里上午出了大名,捕头听说她讲故事,也来听,听完后脸色微微变化,默不作声地去牢里跟狱卒打听。


    贼是他抓的,他没捞到钱,岂能让冯老二捞到?


    真有狱卒得了冯老二的贿赂,捕头心中更怒,直接拿了贼的赃物栽给冯老二,不顾冯老头和冯老大求情,干脆利索地把变成贼同伙的冯老二关进牢里,用刑逼问他银子藏在何处。


    恶人自有恶人磨,冯老二受不住刑,眼泪鼻涕齐流,哭着说了藏钱地。


    他并不知钱被取走,捕头扑空,火冒三丈,回到牢里把冯老二收拾了一顿,要他交出一百八十两银子。


    冯老头和冯老大探监,冯老二痛哭,求亲爹亲哥搭救他。


    一百八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冯老二藏着钱不说,亲爹亲哥没有享到一分好处。


    两人不肯拿钱赎钱,只劝他老实交代了,莫要跟心狠手辣的捕头作对,白白受些皮肉苦。


    捕快亦有高低,他们父子仨都能进衙门做事,并不意味着他们能跟捕头较劲。真得罪捕头,莫说下一代进衙门,便是父子仨能继续做捕快都悬。


    所有的事冯老二都交代了,捕头找不到一百八十两,他能怎么办?他哭着求父兄,两人以为他要钱不要命,再劝他几句,出了牢房,该做什么接着做什么。


    这冯老二做了贼的同伙,被抓去坐牢,也对应了魏千里的故事。


    于是,魏千里更出名,从瓦舍最传奇说书人一跃成为京城最传奇说书人,什么茶肆茶楼酒楼,一股脑跑来挖她走,把魏萧萧气得够呛。


    傍晚两人一起回家,魏萧萧道:“千里,我的茶肆恐怕留不住你这条真龙,你要不挑个好东家?”


    她为魏千里考虑,魏千里回她真心,笑道:“龙在哪里都是龙,我就爱你做我东家,你的茶肆小,赚到钱后扩大经营便是。”


    今晚也是热乎乎的好饭菜。


    却道魏千里讲的俩故事越传越广,不必她另外消耗法力,冥冥中众生念头加持,使故事中虚构的鬼魂化作真实。


    冯老二在狱中梦到被他害死的贼兄弟,感到窒息,挣扎着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那被捕的郑马脸也被冤魂附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变得疯疯癫癫。


    捕头是不管郑马脸的。


    将要过年,置办年货得花钱,他眼见折磨冯老二许久也问不出一百八十两银子藏在何处,看出来冯老二招不了,便放弃他,将冯老头与冯老大抓进牢里,罪名还是原来那个——跟贼勾结,人赃并获。


    入狱先用刑,冯老头经受不住这番对待,没等捕头威胁他,他就丢了一条命。留下个冯老大,以为冯老头被阴狠的捕头折磨死,急忙答应给捕头钱,只求捕头快快放了他。


    冯老头死太快,冯老大成了冯家的一家之主。


    有钱自己藏着的冯老二不值得赎,但冯老大是必须赎出来的,不然冯家孤儿寡母,以后如何活下去?


    一把年纪当了寡妇的老太太擦去眼泪,变卖家当凑齐二百两银子交给捕头。


    捞钱目的达到了,捕头也信守承诺,果然把狱中的冯老大放出来,一同放的还有个憔悴不堪却不敢睡觉的冯老二,死在狱中的冯老头甚至得到一口薄棺。


    哎呀,原来冯家父子三个不是贼的同伙,抓错人了。


    没抓错的杀人凶犯郑马脸赶在过年前砍了脑袋。


    他被冤魂缠着,死时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把刽子手吓得不轻,私底下不知拜了多少次娘娘,生怕这没头鬼死后作祟,害人性命。


    可怜郑马脸拐骗来的妻子,她没处可去,兜兜转转,到了魏萧萧扩大的茶肆做一个伙计,每天斟茶、倒水、上菜、擦桌子、扫地、烧热水。


    魏萧萧给她工钱,包她吃住,让她搬到自己家住。魏心慧没意见,魏萧萧的另一个女儿也同情她的遭遇,她在举目无亲的京城暂且站住脚了。


    至于有名有钱的魏千里,找魏萧萧商量后,跟房东买下租住多年的房子,用心装点,住得更舒心。


    她接着在茶肆讲娘娘和众巫的故事,偶尔插入虎神的故事。


    虎神如今在京城也是有人信了。


    对门的冯老大冯老二一家卖掉房子搬走。


    魏千里最后一次见冯老二时,他已没了活气,变成吊死后冻得硬邦邦的尸体。


    他不想活了,自己上吊的。


    冯老大不肯认领,冯老二的妻子姚虫儿即将生产,官府强行让冯老大付了搬尸体的钱,冯老大才老老实实地请人抬走冯老二的尸体,破草席裹了丢到乱葬岗,连下葬都懒得做了。


    好好的一个家,都是让冯老二弄散的!


    冯老大不敢恨捕头,恨着冯老二,连带着看姚虫儿的眼神也带了恨意,怪她没有管教丈夫,疑心她偷了冯老二藏的一百八十两银子。


    姚虫儿一文钱没拿到,岂容得下冯老大冤枉她?


    她跟冯老大吵,跟他打。


    莫道女人没力气,鸡脚上绑了刀子,胡乱扑腾都吓人,何况一个大活人。


    尤其她还是大肚子孕妇,冯老大不晓得是存着良心,还是惧怕虎神,或害怕姚虫儿死了一尸两命,怨气深重,变成恶鬼找他索命,总之他不敢跟她打。


    两人纷争,冯家老太太劝不和,不知道偏心哪个,索性不管。


    这边冯家鸡飞狗跳,那边魏千里对门的冯家旧宅让她房东买下,租给一个进京考试的鲁秀才。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新邻居搬来,为着自己和亲朋好友的安全,魏千里说什么也得看看鲁秀才的过往,以防他是个杀过人的,或忽然生出歹心。


    世间却哪里找得出那么多杀过人害过人的凶恶之徒?鲁秀才生来平庸,读书不用心,功名是花钱得的,花言巧语说服家人同意他到京城来,打的也是买通上官的主意,要考个举人给家族争光。


    为何不在家过了年再进京?


    鲁秀才贪恋京城繁华,瞧不上家乡,赶着来京城享受吃喝,要见识京城的青楼。


    莫看皇帝死了满城缟素,青楼照常做达官贵人的生意。


    也就瓦舍这等寻常百姓消遣的小地方,大家怕衙门中人找茬,不敢太高兴。没人想引起官府注意,该给死鬼皇帝守着,便老老实实在家,衣着朴素,少有出门。


    来到京城,鲁秀才抬头一看,天庭还挂在天上,多么巍峨华美啊!


    他认真地拜了娘娘,求娘娘保佑他考中举人。


    最近京城不太平,求娘娘保佑他平平安安,不被任何人欺负。


    鲁秀才带着两个男仆,一个粗笨傻气,专做重活累活的;另一个年纪轻,白皙的皮肤,清秀的面容,乃是鲁秀才心头好。两个男子在来京城的路上打情骂俏,极尽荒\\淫之事,看得魏千里犯恶心,觉得鲁秀才的妻子遇着这么个丈夫,运气实在衰。


    除此之外,鲁秀才的生平再没有值得说道的地方。


    看罢他的过往,魏千里把他的两个男仆也看过一遍,粗笨的脑子不好,倒是听话,没犯过大错,清秀的不仅跟鲁秀才滚一起,还背着鲁秀才跟他妻子私会。


    啧,好混乱的关系。


    清秀男仆姓周,很会做人,搬来的第一天就给左邻右舍送馒头,请大家多多关照他们。


    馒头是巷口包子铺买的,放在蒸笼里,热腾腾,魏千里拿了两个吃,径直把钱付了,没想占别人便宜。


    周仆得了钱,愣了愣,想把钱还给魏千里,她已远去了。


    邻居说魏千里是有名的说书人,未成亲却有钱,有故意撺掇周仆招惹她的意思。


    钱是天底下顶好的东西,谁能不爱?


    第二次见到魏千里,周仆真如孔雀开屏,搔首弄姿,光明正大地勾引她。


    魏千里吃惊,斥责道:“你就不怕被人看到,跟你家少爷告状?”


    周仆也吓一跳,魏千里竟然知道他与鲁秀才的关系?


    知道更好,他含情脉脉地睇着魏千里,嘴里说道:“告就告了,让姓鲁的打死我,好让我做个鬼,夜里来去无痕,不愁没有机会服侍娘子!”


    妈耶!这么肉麻的话他也说得出,他的面皮估计比吊死的冯老二还要厚几倍!


    魏千里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警告他道:“你离我远点,莫惹恼我!”


    两天后,魏千里回到家,发现周仆跟魏萧萧的小女儿说笑,两人嘻嘻哈哈,聊得十分畅快。瞧见她,周仆朝她笑笑,颇有挑衅意味。


    勾引不得魏千里,那就勾引魏千里身边的女子,挑拨离间她跟魏千里,这本来是周仆针对秀才娘子制定的计划。


    不想秀才娘子上钩轻易,他的计谋不必施展,如今用到魏千里身上倒是正正好。


    周仆盘算着激起两个女人的争斗欲,夺取她们的芳心,继而谋取她们的钱财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身边的魏灵明看到魏千里脸色阴沉,眸光闪烁,忽而一脚揣在周仆身上,生气地指着他骂道:“走开,你这个该死的骗子!我才不上你的当!”


    冷不丁被踹,周仆险些摔倒。


    方才热情的魏灵明如今冷淡极了,急于跟他划清楚界线,他白日见鬼似的瞪着她,不理解她为何变脸:“你疯了?”


    第89章 矛盾激化撕破脸 无情却遇狠心人……


    魏灵明懒得理他, 快步走向魏千里,解释道:“大姐,我只是逗逗他, 你不要误会。”


    “嗯。”魏千里点了点头,冰冷的目光落在周仆身上,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看起来非常自信, 周仆不由得有点慌, 问她:“怎么个不客气法?”


    有的人惹不起, 周仆谨慎,详细了解过魏千里的身份和为人。她只是个侥幸出名的说书人,虽然有点钱,但没什么大本事。


    怎么她的表现像是有厉害靠山,一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天色昏沉,仿佛要下雪。


    魏千里看了一眼天上的天庭,开门进屋里, 魏灵明跟上。瞧见周仆也想进屋, 她捡起屋角的棍子, 周仆顿时退缩,讪讪地回去服侍鲁秀才。


    家里冷冰冰, 魏千里生了火取暖,对帮忙的魏灵明说:“回家吧,你喜欢的那样东西我后天带你去买。”


    “好的!”魏灵明高高兴兴地走了。


    却是魏千里在《今昔话本》看到周仆为秀才娘子准备的圈套, 早有防备, 用魏灵明一直想买却无法说服魏萧萧出钱买的东西稳住她。


    至于魏萧萧和魏心慧,魏萧萧年长许多,什么手段没见过?魏心慧只爱做吃的, 除非周仆出钱帮她开食肆,满足她做大厨的心愿,否则她对他不感兴趣。


    现在该收拾周仆了。


    魏千里打开《今昔话本》,翻到周仆的页面,给他的故事添后续,“计谋未得逞,周仆心情焦躁,连鲁秀才的吩咐都不听,跟鲁秀才争吵,嘲笑他只会花钱买功名,没有真才实学,离开鲁家就活不下去。”


    这是很容易实现的内容,因为它符合故事的正常进展。


    如果魏千里写周仆突发恶疾,倒地去世,需要消耗非常多的法力才有可能实现。


    毕竟周仆不病弱,也没有遭遇什么重大打击,写他突然病死会显得突兀。


    再翻到鲁秀才的页面,魏千里写道:“被周仆嘲笑,鲁秀才立时来了火气,一把将周仆推出门外,骂道,‘你离开我难道能活’,便用力地甩上门。”


    “砰!”


    周仆被挡在门外,夜风冰冷,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愿意低头,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鲁秀才没叫他进去,也没开门。


    周仆便委屈起来,喊道:“你让我跟你来京城,怎的把我关在外头受寒,不许我进屋取暖?”


    鲁秀才冷哼。


    他是主人,周仆竟敢骂他!


    不收拾收拾这仆人,岂不是叫他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你就冻死我吧!”周仆抱着手,躲到背风处发抖,“我服侍你也有好几年了,一直对你温柔小意!只是说你几句,便得了你这般对待,我当初还不如不跟你,免得受这般折磨!”


    鲁秀才心硬得很,任凭他诉说,就是不开门。


    这大冷天的,还入夜了,周仆能去何处?一边冻得打哆嗦一边骂鲁秀才没良心,他越骂鲁秀才越不肯放他进屋,跟另一男仆吃饭,而后洗脚擦身,竟然躺下歇息了,要把周仆关在门外一整夜。


    夜越深天越冷,雪花飘落,北风呼啸。


    周仆晚饭没吃上,饿得肚子打鼓,又见鲁秀才熄了灯,他站起来猛拍门:“放我进去!你个没良心的,真要冻死我不成?待我死后,我定要做个鬼,索了你的命跟我作伴!”


    听他说话如此中气十足,鲁秀才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觉。


    屋里没反应,周仆简直气炸了,不停拍门制造噪音不准鲁秀才睡觉,嘴里骂人的话也变得不干不净,以往对鲁秀才的不满全部爆发出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鲁秀才一一听在耳中,也是气到了,坐起来跟他对骂,无奈骂不过他,叫另一男仆帮着骂吧,那是个脑子有问题的,说话都结结巴巴不流利。


    打嘴仗打不过,鲁秀才下地,怀着一腔怒火开门。


    屋内温暖,周仆趁机挤了进来,才抬起脸,鲁秀才一巴掌扇他。他冻了许久,脸都给冻得没什么知觉了,挨完这巴掌,有些发愣。


    下一刻,鲁秀才给他没挨打的另外半边脸又来了一耳光,恨恨道:“贱东西!爷看得上你是你的运气!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骂老子,老子揍死你!”


    说完,一拳砸向周仆面门。


    这次周仆可不挨打了,扭头避开,却哪里避得?鼻子挨了一下,鼻血立刻流下来,眼泪也掉了。


    他大声尖叫:“姓鲁的,你疯了!我跟你拼了!”


    两人扭打。


    憨仆人过来帮忙,一对一变成二打一,周仆被按在地上,鲁秀才骑着他,狠狠扇他的脸,要把心里的火气全发泄出去。


    可怜邻居白白遭殃,尤其是隔着一堵墙的左邻右舍,睡觉被吵醒,不免有怨气。


    魏千里也听到了动静,打了个哈欠接着睡。


    第二日,魏千里躺在被窝里,翻开脑海里的《今昔话本》,看周仆与鲁秀才互殴的后续。


    鲁秀才跟憨仆人一起动手,揍得周仆鼻青脸肿,憨仆人下手不知轻重,把周仆的一条腿给打折了。周仆爬不起来,痛哭流涕,吵着看大夫。


    鲁秀才却说大夫睡着了,要看也得天亮了再去看,于是周仆鬼哭狼嚎了一夜。


    待到天色将明,周仆喊鲁秀才起床。


    鲁秀才不肯起来,周仆看他睡得香甜,自己却要忍受痛苦,不禁起了报复他的心思。这心思起了就按不下去,蠢蠢欲动,要付诸实践。


    周仆心想,都是人,凭什么自己出身贫苦,小小年纪被爹卖了,鲁秀才却幸运地生在富贵人家,从小享受到大?


    他不服!


    他恨这不公的世道!


    周仆一瘸一拐地去找剪刀,找到后来到鲁秀才床边,抓着剪刀就在鲁秀才脸上用力地划下去。剪刀锋利,划开皮肉,鲜血涌出,把鲁秀才痛醒了。


    “啊——”


    魏千里听到鲁秀才发出的凄厉尖叫。


    今朝对官员有仪容要求,长得丑的不要,毁容破相的不要。


    鲁秀才让周仆划伤脸,毁容了,就算他有状元之才也很难入朝为官,何况他是个功名靠花钱买的草包。


    周仆一念之恶,毁掉了他的人生!


    魏千里属实料不到这发展。


    她只在话本上写了周仆骂鲁秀才被关在门外,让二人产生矛盾,使周仆吃些苦头,哪里想到周仆会被打折一条腿,鲁秀才会被毁容?


    追根究底,还是这二人本来就互相有怨言,贪财的狠心,好色的无情。


    魏千里洗漱完毕,到隔壁的魏萧萧家蹭早餐吃。


    魏灵明有求于她,相当热络,让魏萧萧看出端倪。得知魏千里要给小女儿花钱,她说:“下次不要这样了,灵明想要什么东西,自己赚钱去买。”


    “那我到茶肆干活?”魏灵明不仅想要东西,也想要钱。


    “你和心慧都可以去,干多少活,拿多少工钱。”魏萧萧说道。


    魏灵明闻言,略有犹豫,想了想还是说:“那我去茶肆!干一天活给一天工钱,还是干完一个月,下个月给?”


    魏萧萧笑起来:“你觉得呢?”


    魏灵明眼珠子一转:“当然是干一天活发一天工钱好!”


    “说得好,我不要日工。”


    为着钱,魏灵明只好答应先做一个月。


    明天是周六,魏千里不讲故事,魏萧萧请了另一个说书娘子登台,讲的正是魏千里编的故事,听众听着,倒也没有意见。


    住对门的鲁秀才四处寻医,要治好脸上的伤,不留疤,可疤还是留了下来。前途无望,他恨透周仆,将其卖给城外的黑煤窑,收拾行李归乡。


    皇城内的权力斗争似乎有了结果,即将登基的不是哪位皇子,而是死去皇帝的弟弟,一位有封地却赖在京城不肯走的大王。


    他打算在新年前登基,但他只在大年三十做了一天皇帝,没活到第二天。


    娘娘不喜欢他。


    虎神也不喜欢他。


    他打死无辜的宫女,宫女的家人惹不起他,只能求神仙惩罚他。于是,虎神在他登基那一刻降下雷霆,将这个新皇帝劈成一具人形焦炭,并通过天庭向世人宣告他的罪孽。


    威严无比的声音响彻京城内外,悬于高空的天庭第一次显露锋芒便插手皇位更替,虎神之威名令无数人心惊胆战。


    大年初一,众皇子与朝廷百官选出一位公主,令她主持祭祀。他们战战兢兢地跟着公主拜娘娘,拜虎神,拜天庭众神仙,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无战事。


    但祭祀还没结束,远方就传来军情。


    京城附近的一个州发生战乱,急需朝廷派兵镇压。


    才选出的新皇帝死了,下一个皇帝不知道是谁,朝廷百官商议数日,讨论不出派谁领兵合适,索性让地方自己处理造反的流民。


    无论是皇帝被雷劈死还是远方有人造反,这些事情跟魏千里关系不大,她也做不了什么。年前买年货,新年吃吃喝喝,跟魏萧萧一家出城玩,生活也算有滋有味。


    算吧?


    魏千里其实有不少烦恼,比如,登门提亲的人多了许多。


    尤其是年前,这个说某家十八岁少男好模样,见过她一面便犯了相思病,那个说二十岁的年轻人跟她更配,又有三十好几的男说书人自称对她倾心已久,就连瓦舍的大东家都想把她嫁给他的侄子。


    总之他们都想娶她。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魏千里无需翻开《今昔话本》,也知道这些人看中的不是她,而是她的钱,或者她的名声、她的才华。


    尤其是那个男说书人,偷走她创作的侠女配给他自个儿的秀才主角,把性格要强的侠女塑造成粉面桃腮、时不时娇羞、时不时垂泪的柔弱模样,魏千里见到他没当场给他两拳算她有涵养。


    真是的,男人常骂女子贪财,殊不知最贪财的正是男人自己。但凡见到个有点钱的女子就一窝蜂凑上来献殷勤,做着娶了她就得到她所有钱财的美梦,成天盼着望着不劳而获。


    魏千里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男人发明了嫁娶,又是哪些男人四处宣扬女子必须有个男人做依靠。


    明明男人最是靠不住,俗语都说,男人若靠得住,等于猪会爬树。


    说什么女子离不开男人,这话该反着来,男人离不开女子,没有女子他就没有孩子,血脉断绝。


    故事里的蛇精,其实不必成亲。


    侠女一心行侠仗义,岂能受困于家庭?


    魏千里有了新的明悟,娘娘给女子分田地,鼓励女子工作赚钱,正是要女子站起来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不必依靠男子也能养活自己。


    再说依靠,男子独占田地,再独占钱财,就连口舌也占了去,使女子一无所有,然后假惺惺地站出来给女子一个依靠,何其无耻!何其狠辣!


    来提亲的人个个包藏着祸心,魏千里全都拒了。


    坊间便传出她的流言,说她有病,说她生不了孩子,说她貌比无盐,说她喜欢娶了妻子的男人,对方厌恶她,令她心碎,发誓一生一世不成亲,又说她的故事是偷来的,把她塑造成一无是处的烂人。


    得不到就毁掉,这是男人爱用的下作手段。


    年初二,魏千里门前被人泼了粪水,谁干的却是不知。


    街坊邻里知道了,指指点点。


    最近魏千里身上有许多奇怪流言,他们分不清真假,觉得她干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才会惹来如此恶心的报复。


    有人劝她赶紧找个顺眼的男人嫁出去,“家里有个男人,别人怕你三分。你一个女子,爹早早死了,也没个兄弟护着,自己住,别人哪里看得起你?贼进你家偷东西,见了你没准都不带怕的,偷了你的钱财,还要把你这个人偷了去!”


    “偷女人,哈哈……”有人露出猥琐的笑,龌龊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魏千里。


    “乱看什么呢?”魏千里走上前,扬起手一巴掌打在这人脸上。


    那人没想到自己会挨打,恼羞成怒:“你这个恶女人,竟然敢打我?”


    “啪!”魏千里又甩了他一巴掌,“我就打你,不然你的招子不知道怎么看人!”扇了他的脸,还要打他身。


    她个子不低,这人比她矮,看她凶悍,没有信心打赢她,只好缩头逃跑。


    跑远了,他气不过,冲魏千里撂下狠话:“你等着!我叫我兄弟过来,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打不得你,待会儿我准要叫你跪下求饶不可!”


    魏千里没说话,捡起屋旁裂成两块的青砖,砸向叫嚣的男人。


    男人一见,面带惧色,慌忙往后躲,好险没让砖砸中。


    如此怂样惹得大家嘲笑。


    知晓魏千里恼火,人们不敢惹她,劝她嫁的也改口:“你门前弄得这般难看,可怎么办?”


    魏千里才不会收拾,冷冷道:“怎么办?当然要把泼粪水的找出来,按着他跪下,把我家门口舔干净!”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狠呐!”


    “敢泼粪水,就该这样对待他!”魏萧萧沉声说。


    “那你怎么找出那人?可别冤枉了无辜!”说话的正是那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他叫老孙头,厌恶他的人背地里叫他龟孙。


    “我自有办法。”魏千里辨认地上残留的痕迹,指着路左边道,“泼粪水的死鬼从这儿来,也是从这儿走的。”


    老孙头不说话了,他家在那边。


    “然后呢?”邻居问。


    魏千里说下去:“那人必定与我有仇,对我怀恨在心。”


    有人看向老孙头,窃窃私语:“他被说书娘子骂过,没准是他干的!”


    老孙头急了,连忙说:“我没有,少污蔑人!我跟她吵架是许久之前的事,要报复她早就报复了,哪能忍到现在?”


    话是有几分道理的,可杏花巷里就他一个跟魏千里过不起,总不能是住在杏花巷外面的人半夜偷偷摸摸跑来泼粪水吧?


    魏千里环视大家,表面从容,实则脑海里翻开《今昔话本》,正在看每个人的生平。但凡人做了一件坏事,总会忍不住关注坏事的影响,她觉得疑犯就躲在人群中。


    编故事的人要考虑故事的条理,魏千里打量门前的粪水,说道:“泼粪水的王八蛋不是半夜跑来的,不然粪水在地上流淌一夜,会结冰。”


    人们点头。


    魏千里又说:“夜里不好摸黑走路,所以泼粪水的王八蛋起了个绝早,赶在大家睡醒前跑到我家门口。他肯定不想被人看见,但他没法保证别人看不到他,因此,他带粪水出门,肯定有个目的,比如去菜地浇水。”


    她家附近有块菜地,魏千里走过去,大家跟上,果然见到一块地有浇水的痕迹。


    说巧不巧,那块地正是老孙头的,装着粪水的桶也在菜地上放着。


    不必魏千里讲,大家七嘴八舌地指责老孙头:


    “你特特起了个早给人家门口泼粪水,真是缺了大德!”


    “还说自己没干坏事,刚才我见你鬼鬼祟祟的,粪水不是你泼的能是谁泼的?可怜我们差点让你这老梆子骗了!”


    “我……”老孙头跺脚,气道,“就许她骂我个狗血淋头,不许我报复她?你们莫不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一个二个都替她说话,一点也不尊敬老人!”


    “你值得尊敬?”魏千里不爱忍气吞声,左右开弓打了老孙头几耳光,抓着他回家,“你泼的粪水,你给我把粪水舔干净,不然我饶不了你!”


    老孙头奋力挣扎。


    满以为自己能挣脱,魏千里的力气却大得超出他的想象,他好像个小鸡仔一样被她拖着走,一把掼在粪水上,蹭得浑身沾满粪水。


    恶臭难闻,没个人帮着自己,老孙头霎时泪眼汪汪,哭道:“都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瞎哭嚎什么?给自己号丧是吧?”魏千里踹他一脚,“麻利地干活,不然衙门见!我有钱,打得起官司,你不想一把年纪坐大牢就好好把我家门口收拾干净。”


    老孙头这才知道他踢到铁板上,边哭边说:“我也不想泼你粪水,有人让我干的!”


    “谁?”魏千里已经看过他的生平,明知故问。


    “是……是……”老孙头想说,话未讲出口,变得结结巴巴。


    他连魏千里也得罪不起,如何得罪得起让侄子来挑拨他报复魏千里的瓦舍大东家?他是小老百姓,大东家有权有势,背后还站着侯府,一句话就能弄死他!


    被魏千里盯着,老孙头撒谎:“是我死了多年的爹,他知道你骂我,托梦给我,要我教训你!”灵机一动,他有了主意,“劝你别为难我,不然我到我死鬼老爹坟头告状,今晚他找你算账!”


    魏萧萧拿了棍子给魏千里,道:“死人合该躺在坟里,他敢作祟,我便去掘了他的坟,扬了他的骨灰,直接让他魂飞魄散!”


    老孙头马上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他知道魏萧萧是个惹不得的,过去他惹他,次次都吃瘪。


    害怕魏萧萧给魏千里出气,老孙头把魏千里家门口洗干净,又用干艾草熏过,驱散空气中的臭味,才带着打扫工具离开。


    看在他没有敷衍了事的份上,魏千里也没怎么他,只是在他的故事页写上他今晚会梦见他的死鬼爹,让他爹问他何时去幽冥跟爹团聚。


    大年初三的早晨,老孙头被噩梦惊醒,白日魂不守舍,晚上着了凉,第二天病倒了。


    且不说他能不能撑到过完新年,魏千里去见瓦舍大东家的侄子,问他知不知道她身上的流言是谁编造的。


    大东家姓孔,他的侄子唤作孔三郎,比魏千里大了两岁,相貌平平还克妻,性格既软弱又阴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爹死得早,大东家可怜他,让他在赌坊做管事,觉得魏千里不错,想让他跟魏千里做夫妻。


    魏千里有主见,他耳根软,兴许管得着他。


    只是魏千里不嫁人,大东家算盘落空,心里不高兴。孔三郎听得别人讲的闲话,以为魏千里看不上他,又眼红魏千里赚的钱,便四处说她不好。


    眼下魏千里找来,孔三郎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么多人讲你的不好,你难道不反省一下自己?”


    魏千里皮笑肉不笑:“好道理!”说完撸起衣袖揍这孔三郎,“你好好想想,你哪里得罪我了,害得我这般好脾气的人来打你!”


    第90章 有仇不报非女子 魏萧萧戏台借法


    当瓦舍大东家收到侄子被打的消息, 魏千里已经走了,留下个孔三郎,脸又红又肿, 牙齿被打掉一颗,便是他亲娘来了, 也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儿子。


    瞧着孔三郎的惨样,大东家感到一阵无语。


    在他的印象里, 魏千里是个斯文沉稳的说书娘子, 像个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 身上没什么江湖气,更没有风尘味,唯一的缺点是年龄大。


    却没想到,她的斯文仅止于外表,内里泼辣蛮横得令人生畏。


    看看她都干了啥?


    别人盯她两眼,目光稍微不规矩了些,她便上前扇巴掌, 扇了一掌还不够, 又补了一掌, 把人吓得落荒而逃。


    至于偷偷泼粪水的老孙头,他做出那样离谱的事情, 挨魏千里两巴掌倒也没什么,只能说一句活该。大东家自问是讲道理的人,老孙头下作, 他瞧不上。


    可魏千里将孔三郎打成猪头, 光明正大地来,又光明正大地走,未免太不给他这大东家面子了。


    侄子被人打, 他不替侄子讨个公道,将来如何在江湖上站得住脚?


    孔三郎为何挨打的,大东家不想知道。


    他淡淡地对这个侄子说:“连个女子都打不过,你未免太让我失望了。”


    “蜀黍……”孔三郎牙齿掉了,说话漏风,可怜兮兮地解释,“塔力奇大得不想人,我真的答不过她啊,两个握也答不过,尼喊几个人去焦训塔就直道她些门了……”


    “还狡辩!女人的力气能有多大?”大东家冷哼一声,“这次挨打就当长个教训,莫要以为你是我侄子就能胡作非为,碰着些惹不起的人,有的是你苦头吃!我年轻时见着个贵人,故意刁难茶楼里的伙计,结果伙计身上带刀,把贵人捅了个对穿!你就庆幸吧,你只是造谣魏千里几句,没把她逼得失了活路,不然她跟你没完。”


    想起打人很痛骂人很难听的魏千里,孔三郎打了个寒蝉,讷讷称是。


    他确实不敢惹魏千里了,路上见到她都会绕路走。


    大东家让他去找大夫买药来敷,叫来个仆人:“把姓魏的说书娘子请来,我有事见她。”


    对此,魏千里回道:“有事的是他,不是我,该他来见我。”


    好个有脾气的说书娘子!


    大东家气乐了,她一介孤女,身无依靠,有什么底气敢这样跟他说话?凭她在京城有一点名气,赚到一点钱么?


    瓦舍是他的地盘,她在他的地盘上讨生活,居然不怕得罪他!


    很好,她既然这么傲,那就给她点颜色瞧瞧!


    大东家唤来几个在瓦舍混日子的地痞,吩咐他们:“去魏家茶肆,守在门口,来客人了劝走,在茶肆里喝茶的不用管,也别打砸。”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大东家不想跟魏千里结仇,也不想跟魏萧萧结仇。


    吓唬人的事情地痞们都是做惯的,领了吩咐便来到魏家茶肆,话也不说,拿起店里的长凳放到门边,各自坐下,真当门神来了。


    客人想进来喝茶,胆小的见着几个地痞,难免害怕,往茶肆内瞄了瞄,改去隔壁。胆大的倒是不怕地痞,笑呵呵打招呼,被地痞拦住不许进来,也不纠缠,跑隔壁喝茶去。


    茶肆内的客人见了,担心惹事上身,一下子走了一半人,剩下那一半里又走了一半,留着的也无心喝茶了。


    魏心慧在茶肆里,还有个做工的女子叫梁秀敏,是郑马脸从乡下拐来的,郑马脸被砍头后她没处可去,来茶肆做打杂的伙计。


    老板魏萧萧何在?人有三急,正在茅房里蹲着呢。


    说书娘子魏千里和妹妹魏灵明呢?魏千里让大户人家请去给府上的女眷说书了,魏灵明跟着去长长见识,她们刚走,跑步去追没准能在街上追到人。


    看了看胆小的梁秀敏,魏心慧提了茶壶给几个地痞倒茶,问:“为何守着我家茶肆的门,不让客人进来?这个月的孝敬我记得是给了的。”


    能被大东家叫来的地痞,也不是没规矩的,答道:“来这儿是大东家的吩咐,大东家没说俺们啥时候走。小娘子要迎客,还是去找大东家求情吧,俺们做不了主。”


    “我们茶肆没开罪大东家吧?”魏心慧才说出这话,就想到魏千里打了孔三郎。


    她讪讪一笑,跑去找娘。


    过年,茶肆生意好,没客人可不行!


    魏萧萧也不着急,出来跟地痞们聊了聊,有个地痞回去找大东家。


    少顷,传话地痞来到茶肆,把剩下的地痞带走。


    他们不守门了,茶肆照常营业。


    这让魏心慧好奇:“娘,你叫那人给大东家传了什么话?”


    魏萧萧道:“我说,千里去揍他侄子不是我的主意,他侄子挨揍也是造谣千里在先,自个儿理亏。”


    “大东家能听?”魏心慧不觉得对方好说话。


    “我讲的他会听几句。”魏萧萧笑着说,“他能当瓦舍大东家,我帮了点忙,在他那里也算有点面子吧。”


    “原来是这样啊,”魏心慧的眼珠转了转,“娘跟他没有别的关系就好。”


    逢年过节大东家总会给她们家送点东西,有时是肉,有时是青菜,有时是茶叶或布匹。魏心慧听到别人议论,一会儿说大东家对她娘有意,一会儿说她娘跟大东家有私情,因为她娘跟大东家的妻子没往来。


    类似的话听得多了,魏心慧难免受些影响,竟没问过母亲坊间传闻是否真实。


    魏萧萧好笑:“你想啥呢?这世间,别人对你好,多是你身上有利可图,不求回报的好极少。而且,大东家给我面子,不是敬重我或者感激我,是怕我给他找麻烦。”


    “那姐姐呢?她也像娘这样厉害?”


    “她大约是有底气的。”魏萧萧看向窗外的天空,脑海中闪过皇帝被雷劈死的传闻,“也许娘娘正保佑着她。”


    别人可能觉得冯老二入狱又被鬼缠身是巧合,鲁秀才和周仆反目无关魏千里,可魏萧萧不认为魏千里什么都没做。


    “娘娘吗?”魏心慧也想起来了,魏千里说过,娘娘给她钱,让她在京里讲故事,只是魏心慧没信。


    魏心慧想跟母亲说娘娘,茶肆却来了一大群客人,梁秀敏一个人招待不来,她赶紧去帮忙。


    而魏千里带着魏灵明来到请她说书的人家,茶未喝一口,就被告知,她即将要说的并不是自己创作的故事或娘娘、虎神的传说,而是穷秀才考中状元升官发财,获得出身高贵的贤惠佳人。


    世间故事众多,魏千里最不喜欢讲这个。


    那管事却说:“你既然来了,就得讲完故事再走,不能耽误主家的安排。”又道,“你编的那些个奇怪故事难登大雅之堂,好好地尽你的说书本分,讲些市面流行的故事给人听罢!”


    说书乃是下九流行当,魏千里更是不该从事这一行的女子,管事的眼神里带了轻蔑。


    来他主家跑一趟,还得受他羞辱?


    魏千里不缺钱,没必要忍耐,当即说:“看不起我,何必请我来说书?有名气的说书人很多,爱说穷秀才娶富家千金的说书人更多,贵府另请高明吧!”


    言罢,她拉起魏灵明的手,径直朝外头走去。


    在大户人家做管事,手下管着几个人的,大多倨傲,要学主人家的做派,最是容不得别人不听他。眼见魏千里离去,管事怒了,命令仆人:“拦住!不许她走!”


    瞧,这说话语气估计比他主人还霸道。


    仆人也是怕他刁难自己,连忙去拦魏千里二人。


    哪知魏千里和魏灵明如有神助,五六个人齐动手,竟然拦不住。管事气得叫家丁来,家丁亦是赶不及,跑去追吧,魏千里二人已从偏门出去,走到大街上,没法拦了。


    人跑了,管事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斥骂仆人没用,一边急急忙忙地吩咐:“快!去瓦舍请一位说书娘子来,名气差点也行,要脾气好的,说书流利的!万万不能让太太小姐们久等!”


    有仇不报非女子,魏千里打开《今昔话本》,翻到管事的故事页。


    此人自小在主家长大,世代为仆,凭着小机灵得到主人赏识,做了管事后时常欺上瞒下谋取私利,仆人大多厌恶他。


    魏千里写他做的勾当被发现,主家如何对他还得看后续。


    回到茶肆,魏萧萧与魏千里说了大东家派地痞来茶肆阻止客人入内的事。


    魏千里无心牵连茶肆,道:“我去见见他。”


    “需要我同去吗?”魏萧萧问。


    “我想,我一个人能解决。”有宝物《今昔话本》在脑中,魏千里显得自信极了。


    “千里,”魏萧萧到底放心不下,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问,“能否告诉我,你有何倚仗?”


    对魏千里来说,魏萧萧相当于半个母亲,被她问及,也不隐瞒:“我是娘娘选的巫,娘娘赐我一件宝物,使我知晓更多,为人处事更从容。”


    “有所得,必有所失。”魏萧萧的目光在魏千里的短发上转了转,眼底隐含担忧之色,“你要付出什么?”


    “头发算不得失,剪短了清洗更方便,唯一的不好是天冷要戴帽子。”魏千里摸了摸长长些许的短发,握住魏萧萧的手说,“娘娘和虎神都是好神仙,不会害我。在苍州,在舒州,做巫就像做官一样威风,是人人羡慕的好差事。”


    “但这儿是京城啊!”魏萧萧叹息,注视着魏千里,感慨道,“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世面都能见识。”


    娘娘不喜朝廷,她家千里做娘娘的巫,不就是造朝廷的反么?


    再想想化作焦炭的皇帝,魏萧萧怕了拍魏千里的肩膀,问:“如何能做娘娘的巫?虎神降下天雷的神通你能学吗?”


    “学不了,但我能通过符箓施展,威力或许弱些。”魏千里掏出符箓给她看,“你向娘娘祈祷,若得到回应,便能做娘娘的巫,被娘娘授予宝物、法术或技艺等恩赐。我与心慧说过娘娘,她应该祈祷了,娘娘没回应。”


    “她大概没当真。”魏萧萧熟知长女性情,又问魏千里如何祈祷,娘娘有哪些忌讳,喜好什么。


    魏千里一一说与她知,顿了顿,补充道:“虎神厌恶青楼伎院窑子等地方,却偏爱这些地方出身的女子。但是,得了虎神的青睐,就要相助虎神关闭这些地方,要惩罚狎客和开妓院的老板,安置没去处的女子。”


    魏萧萧闻言,若有所思。


    才说会儿话的功夫,地痞们知晓魏千里回来了,又到茶肆当门神拦客。


    大东家是不得不见的,魏千里对地痞说:“不必在此蹲守,我自去与大东家说理。”


    地痞们让开路,跟着她去见大东家。


    先前大东家请魏千里去见,魏千里没有去,如今去了,大东家气她落他面子,故意晾着她不来见。魏千里不耐烦浪费时间等候,翻到大东家在《今昔话本》的故事页,看他当下在做何事。


    喝水?


    呛他一回。


    咳嗽?


    嗯,咳起来没完没了,再摔个跤,身上添些淤青,碰碎些杯子茶壶花瓶,让碎瓷片划出几道伤口,免得他老想着给他那肚子里憋着坏的废物侄子出头。


    合上脑海中的《今昔话本》,魏千里看向侯在一旁的仆人,道:“你去告诉大东家,他非要我等他许久的话,今天他的运气不会好。”


    不多时,脸上摔出淤青的大东家出来见客。


    他面色阴沉地盯着魏千里,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魏千里告诉他:“我不喜欢等候,你故意要我等,我只能用非常手段。”


    大东家坐下,仆人战战兢兢地给他处理伤口,他仍盯着魏千里,不相信方才喝水呛到,咳嗽停不下,摔跤划伤是她导致的。


    魏千里说:“你可以更衰。”


    下一刻,大东家身下的椅子突然散架,大东家当场摔了个屁股蹲。


    接着,屋顶瓦片晃动,掉下一片,砸破他的头。


    仆人发出惊叫声,慌忙将坐在地上的大东家扶起来,弄掉他头上的碎瓦片,拂去他身上的灰尘,将散架的椅子挪走,搬来一张新的结实椅子。


    大东家不敢坐,也不敢留在屋子里,跑到外面去。鸟从他头上飞过,拉了一泡新鲜热乎的屎在他身上,他头顶被瓦片砸出的伤口在流血,模样真个狼狈不堪。


    这一连串诡异遭遇,由不得他不信魏千里。


    大东家惜命,朝着屋里喊:“别作弄我了!请说书娘子饶了我罢!是我猪油蒙眼犯糊涂,斗胆冒犯了娘子,我向娘子认错,求娘子原谅,且收了神通,莫要让我的运气坏下去!”


    人总要吃了苦头才学乖,他若不故意怠慢魏千里,运气能差?


    屋里,魏千里不慌不忙地品茶。


    大东家道了歉,方有胆量回到屋里,魏千里在他眼中俨然是一位惹不起的高人,他小心翼翼地道:“魏娘子,茶水恐怕不太好,我这就让人换新的!”


    “不必。”魏千里不爱喝茶,放下茶杯看大东家。


    大东家惶恐,说:“我那侄子得罪娘子,我叫他过来,听候娘子发落!”


    “我已打过他出了气。”魏千里问,“你有什么事找我?”


    本来有事,现在大东家后悔请她过来,念头转了转,说:“魏家茶肆今年的孝敬需退回给娘子,租金也得退回。”


    “茶肆不是我的。”


    “请魏娘子收下茶肆的地契和房契!”大东家果断送上好处给她,“新春佳节,我不曾拜访魏娘子,今儿魏娘子拜访我,我好送些贺礼给魏娘子,命仆人搬到娘子家中!”


    魏千里瞧着他,前倨而后恭,何其可笑。


    白送的好处不要白不要,魏千里微微点头,说:“我有个要求。”


    “请说!”


    “说书应遵守说书的规矩,此事需要你配合。”魏千里不满一些说书人很久了,“我定的规矩也不严苛,一不准说下流内容,二不准抄袭,以后可能增添新规矩。”


    大东家迟疑了下,不说下流内容,瓦舍的收益可能会减少,但他惹不起魏千里,道:“我都听娘子的。”


    魏千里微笑:“很好,多谢配合。”


    带着大东家送的新年贺礼,她回到茶肆,将茶肆的房契地契递给魏萧萧,问:“可得了回应?”


    魏萧萧看了两份文书,知晓魏千里压服了大东家,也没拒绝,将文书收起,说:“娘娘与虎神都回应了我,娘娘希望我做瓦舍大东家。”


    “你做好过他做。”魏千里对现任大东家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怀疑魏萧萧做大东家的能力,“娘娘给了你什么恩赐?”


    “一座戏台,如果你在戏台上讲了侠女的故事,我可以将侠女召唤出来。同理,你讲娘娘的故事,我可以借娘娘的法力,如果娘娘允许的话。”魏萧萧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座小小的戏台随之浮现。


    “众巫的法术也能借来?”


    “能,只要她们同意。”


    魏萧萧将掌中戏台抛出,茶肆内为说书设立的简陋戏台好像有了细微变化,她做出邀请姿势,笑道:“请登台,讲讲你的故事。”


    对于魏萧萧的戏台,魏千里也有几分好奇。


    她走到台上,清了清嗓子,讲起自己夜里得到娘娘赐的一碗热粥,次日登上天庭去到神山,又从神山回到天庭,在天上俯瞰广阔大地的故事。


    当然,为了安全,她用的是化名。


    故事讲完,听众喝彩,魏萧萧朝她点头,魏千里跳下台去,跟魏萧萧一起到了僻静处。


    魏萧萧用戏台对她发起借用宝物能力的请求,魏千里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魏萧萧手中出现一本《今昔话本·仿制》,只有六个时辰的使用期限,只能看自己和别人的生平,无法在话本上增添内容。


    但,仅仅是阅览自己和别人的生平,也相当厉害了。


    魏萧萧看了自己的故事,又看了女儿魏心慧的,恍然道:“难怪你能知道郑马脸和冯老二干了什么。”


    “他们不干亏心事,我也挑不出他们的错。”魏千里想起管事,翻到他的页面。


    他主人知道他欺瞒自己后,要求他三天内归还贪的钱,他失去管事身份,主家估计不会再用他。这是魏千里乐见的结果,别人让她不高兴,那别人也别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