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一次天庭会议 虎神已来到舒州……


    今日周三, 娘娘庙的影壁上又出现一位新巫,她叫宋康宁。但昨天上影壁的巫舒靖、柳知书,以及前天上影壁的巫江烁, 至今无人知晓她们的身份来历。


    大家围着影壁研究,发现每个巫的姓名旁边都多了一个地址。


    神巫何贵芳当然在神山, 庙祝周琼文也在神山,周青胜在惠下县, 江烁、舒靖、柳知书这三位巫却在舒州, 宋康宁也在舒州。


    一个陌生的地方。


    “咦, 宋巫也在舒州!但我今早在食堂见到她了,她没离开过神山吧?”


    有人跟宋昀认识,解释道:“宋巫不是咱们这地儿的人,她家在冬天下雪的北方,那里比府城还繁华呢,读书人很多。”


    “所以,舒州人也知道娘娘了!”


    “全天下人都应该知道娘娘!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就在这时候, 庙祝从大殿里出来, 走到影壁旁边的告示板下, 往告示板上写了新内容。


    识字的人念道:“本周四,神山娘娘将在天庭接见各位神仙、庙祝和巫, 共同商议人世间的大事。”


    “本周四是几天后?”这是不熟悉星期制度的。


    “明天!”


    “那天庭是什么地方?在神山上吗?”


    “咱们娘娘是天庭正神,你说天庭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神仙的衙门?还是神仙的朝廷?”


    大家不懂,问写告示的庙祝。


    庙祝张开手, 展示手心的宫殿状符文, 得意地道:“此乃天庭通行令,到了明天上午,通行令发光, 我便能去天庭拜见娘娘!”


    众人顿时羡慕极了,围着看庙祝的通行令。


    得到什么时候,她们这些普通人也能去天庭长长见识?


    天庭乃是天地炉每日反馈之物,原名云霄仙宫,上可达万丈高空,下可镇压大地。或如星辰悬于天际,亘古不变,或如日月升起落下,周而复始。


    好个巨大的云霄仙宫,娘娘喜欢极了,给它更名为天庭。


    从此娘娘和神仙、众巫、庙祝们开会商议大事,再也不愁没有合适的地方了。


    画中仙境固然玄幻神奇,却存在于壁画中,不能像天庭一样飞到高空被看见,缺少一点震撼世人的威势。


    第一次天庭会议,地点定在舒州吧。


    娘娘做了决定。


    天庭的原名“云霄仙宫”有个“仙”字,自然不是寻常建筑。它能大能小,能在瞬息之间抵达天下任何一处地方,下发的通行令具有法力,持有通行令者可一念前往天庭,一念从天庭回到凡间。


    娘娘将第一道天庭通行令发放给神巫何贵芳,这是权限最高的通行令,持有者随时随地进入或离开天庭,可踏足天庭绝大部分区域。


    第二道通行令发给周琼文,权限等同于第一道。


    虎神得到神祇通行令,权限仅次于神巫和周琼文,但她在天庭有一座自己的宫殿。


    众巫持有的自然是巫的天庭通行令,权限低于神仙,进入天庭需要提前请示,离开天庭不受限制。


    庙祝们的通行令与众巫一致。


    天庭无需打扫,具有自清洁功能,亦有数量众多的傀儡侍从协助天庭运转,使恢弘庞大的天庭不会显得空荡或冷清。


    侍从可担当引导,进入天庭的人不必害怕迷路或走错地方。


    简单巡视天庭一圈,娘娘对这座移动堡垒满意非常。


    她吩咐傀儡侍从为明天的会议准备宴席,便坐在云霄宝殿的神座上,一边俯瞰人间,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昼夜更替,一晃眼就到了周四。


    上午,天庭通行令将所有人送到宝殿前的台阶上。


    殿门大开,娘娘从殿中投来柔和的目光。


    众人怕娘娘久等,陆续进殿,在侍从的带领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落座后,胆大的人打量着宽敞明亮的宝殿,为这座巍峨华美得不像人力修建的巨型宝殿惊叹;谨慎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眼睛不敢胡乱扫视,唯恐行差踏错。


    自己人见面,娘娘身上没有霞光,也没有祥云仙鹤,只有舒缓悠扬的乐曲。


    人都到齐,娘娘环视众人,笑道:“欢迎来到我们的天庭。”


    我们一词让大家放松下来。


    第一次天庭会议,当然要认识彼此。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娘娘的来历,娘娘自我介绍:“我叫江春年,自天外降临此世,看到无数人受苦,决定为所有人带来安宁。”


    江烁抬起头,她跟娘娘姓,分外骄傲。


    娘娘说:“我降临在神山之中,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何贵芳,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她做了我的神巫。”


    “我是何贵芳。”何贵芳站起来,“承蒙娘娘厚爱,钦点我为神巫。大家有不懂的请问我,我将尽心解答疑惑;需要帮助也请告诉我,我必尽力相助。”


    她的身材那么高大,魁梧如熊罴,特别像娘娘,能和娘娘相遇实乃奇妙缘分。


    “我遇到的第二个人是周青胜。”娘娘说,“她摔断腿,我救她,她便成为我的虔诚信徒。我给她法术,给她巫的身份,帮助她更快与母亲团聚。”


    何贵芳坐下。


    周青胜起身,朝大家抿唇一笑。


    按照认识的顺序,娘娘第三个介绍的是何玉仙:“她对生活失去信心,陷入迷茫,想要我指点,于是我让她回家做一顶虎头帽戴上。”


    何玉仙垂着头站起来,把话说下去:“在回家路上,我遇到狐仙和山君,得到山君脱落的毛发。回家后,我把山君的毛发编进做帽子的线里,等到帽子做好,我将虎头帽戴上,竟然变成山君的模样,威武强壮,无所畏惧。”


    这是虎神?


    江烁感觉虎神比养在深闺的宋康宁还要羞怯胆小,很容易被人欺负。


    但,谁敢欺负虎神呢?


    她所见的虎神只是虎神的其中一面,不是全部的虎神。


    接着,王红叶、周琼文、欧阳翠陆续起身,再之后轮到的,却是一位大家都不认识的姑娘。


    娘娘道:“福来县有一混混冤死,求我给他报仇的机会,我便让他复活为行尸。他的头颅被刽子手砍下来,正是这位姑娘帮忙缝好的脑袋,我见她胆大,予她恩赐。”


    姑娘出身贫家,衣着简朴,来到天庭宝殿中,有些局促不安。


    福来县挨着惠下县,她对娘娘和虎神的传说耳熟能详,也曾思考过自己得到的造人异术是否是娘娘的恩赐。


    今天与娘娘、虎神、神巫等人坐在一起,娘娘鼓起勇气:“我、我叫李足食,你们好。”


    “丰衣足食的足食吗?”周琼文问。


    “是的,我娘在路边捡到我,当时我饿得嗷嗷叫,所以她给我起了这个名。”大家不是难相处的人,李足食的话开了头,便讲得利落许多,“现在我家没从前那么穷,我娘常说,给我起名足食起得很对。”


    “你有个很疼爱你的娘。”王红叶羡慕地说。


    继李足食之后,王玄微和江畅这对斗倒了恶霸的姑嫂一起向同伴们问好。


    王玄微如今去到苍州府城。


    江畅仍然在神山学堂读书认字学算术,时不时分一些外地特产给同学和老师们。外人看她不下山,实际上她有瞬息跨越千里的小马,去过的地方很多。


    董月和董星娥两姐妹也做了巫,金竹、高凌霄、韩摧璋、何秀(阿秀)、何珍(阿珍)等人一一起身介绍自己,江烁次之,再轮到宋昀,最后是舒靖、柳知书和宋康宁三人。


    其中,宋昀和宋康宁是多年未见的姑侄,宋昀与柳知书互相认识,此前关系生疏,今天见面,对彼此都有了更多了解。


    舒靖听到何贵芳的姓名却是吃了一惊,盖因她年迈的师尊有一位优秀徒儿叫何贵芳,也很高大。


    几十年前,北方旱灾,师徒俩南下谋生,不幸失散,从此断绝音讯。


    难道何贵芳是她的师姐?舒靖很想问一问何贵芳。


    大家都认识了,娘娘双手一拍,道:“现在,我们来了解一下天下形势。”


    一张简略的世界地图出现在宝殿中间,惠下县是血一样的深红,仅有弹丸大小。舒州被涂成淡淡的红,与整个天下相比,也不是多大的地方。


    德林在海边,苍州也在海边,娘娘点了点苍州,说:“过年前,我要拿下整个苍州,此事将由琼文负责,其余人听从琼文安排。”


    周琼文沉声称是。


    娘娘道:“从紫云县开始,田地将按条件分配,不满足条件的人只能租种,租金由租种者身份及其家庭决定。”


    负责分田地的王红叶竖起耳朵,认真听。


    但娘娘没有详细说,道:“人手不够,要尽快培养管理百姓的人。凌霄,你在惠下县建一座学堂,十五岁以下孩童免学费,提供一顿午饭,十五岁以上女子入学后提供生活费,学成后安排工作。”


    人多了,资源便少了。


    娘娘给韩摧璋安排了新任务,让她去外地买入牲畜、布匹等重要物资,满足大家日益增长的衣食所需。


    资源其实不缺,只是贫富差距大,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才会显得资源短缺。


    惠下县人人有田地,吃穿也舍得了,肉不够吃,自有商贩从别处弄来活禽畜宰杀,顶多卖得贵一些,不会没肉吃。


    衣食无忧,该考虑住宿出行了。


    娘娘看向董月和董星娥,把盖房子和修桥铺路这两件事交给她们。


    治安由周青胜负责,必要时虎神可以提供一些协助。


    何贵芳坐镇后方。


    确定了神山的发展大方向,娘娘移动地图,放大舒州,说:“今年之内,我希望舒州完全归顺我。”


    江烁不知道怎么做到,指着自己、舒靖、柳知书和宋康宁问道:“只有我们四个吗?”


    “你们和宋昀,若遇到表现优秀的人,可请我提拔为巫。”娘娘要求不高,轻描淡写地道,“搞定官府和三个大族,舒州还有谁能和你们争夺权力?”


    江烁恍然:“明白了!”谁的拳头大,大家听谁的。


    在舒州,她们背靠娘娘,可以说是无所畏惧。


    宋昀和柳知书对视了一眼,宋昀开口:“娘娘,我们能否在舒州建学堂?”


    “当然可以,有需求你们尽管提。”娘娘放权给她们。


    考虑到宋昀在神山,娘娘问:“你是留在神山还是回舒州?”


    宋昀早已考虑好,答道:“留在神山。”纸鹤能代替她做很多事,她还是留在神山学习一下学堂管理等知识,为宋康宁等人提供神山最新消息吧。


    前夜的大火烧毁宋家大院,祖父、父亲、兄弟尽数葬身火海,宋昀已经彻底原谅宋家,只是可惜宋家大院化作焦土,屋子里的家具、古董字画也没有保留下来。


    宋康宁这丫头,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把火啥都烧光了。直到吃饭住宿没着落才晓得后悔,可后悔也来不及了,她昨天投靠柳知书才吃到饭,才有地方住。


    舒州的发展方向也确定下来,接下来便没有什么事了,娘娘让大家各自交流。


    等待多时的舒靖立刻询问何贵芳:“神巫,您认识舒尽意吗?我是她捡来养大的,跟她学医术。”


    “舒尽意?”何贵芳吃了一惊,“今年她多少岁了?”


    “师尊已有七十一岁!”


    “果然是她!她的身体如今可还康健?”


    “师尊不服老,仍在行医,身体未有不适,牙齿只掉了两三颗。”


    何贵芳立刻转过头,请求娘娘:“娘娘,我这一生最在意两个人,一个是我养大的女儿玉仙,另一个是传我本事的师尊!请娘娘允许我和师尊见一面!”


    娘娘微笑:“可,天庭已抵达舒州,你随时能和舒靖下去见你的师尊。”对其余人说道,“你们也能下去玩耍,傍晚回到天庭即可。”


    天庭已经来到舒州?


    众人愕然,走到窗前往下看。


    但见云雾浮动,大地壮阔,河流如腰带,房屋格外小巧,人就像一个个蚂蚁,连衣服的颜色都看不清楚。


    神座上,娘娘摆了摆手,天庭撤去隐形屏障,立刻在地面投下庞大阴影。


    人们发现天色变暗了,抬头一看,天上飘着无比壮观的宫殿群,顿时惊得说不出话。


    天宫!


    天上有仙宫!


    那是传说中的神仙居所吗?


    不知道谁先下跪,人们亲眼目睹天庭,无不震撼。这个磕头,以为天庭是天帝的行宫,那个祈求神山娘娘保佑,觉得天庭是娘娘住的地方。


    娘娘当然不会白送香火给不存在的天帝。


    她大手一挥,把江烁、舒靖、柳知书和宋康宁送下去,令她们被万众目睹,壮大她们在舒州的威势。


    其余人也化作一道道看不清的流光,被娘娘送到舒州城。


    何贵芳正好落在舒氏医馆门口,才站稳就听到想念了二十多年的声音:“你……你是贵芳?”


    抬起头,何贵芳与走出医馆的老太太对视,如今她也是个老太太。


    “师尊,是我!”何贵芳轻轻应道。


    久别重逢,两人泪水盈眶,同时朝对方走去,然后紧紧拥抱。


    何玉仙也在这条街,看到何贵芳跟舒尽意相聚,她想凑过去又怕打扰何贵芳认亲,只好委委屈屈地跟何秀去买舒州特色吃食。


    天上飘着天庭,江烁等四位巫从天而降,全城惊动。


    卖吃食的小贩正跪在地上许愿,请娘娘保佑她今年发大财,被何秀叫了,还喊何秀一起跪下祈祷娘娘赐福。


    娘娘不喜欢看到女子跪,何秀没跪,掏出钱。小贩是想赚钱的,赶紧爬起来做吃的,一边做一边跟她们这两个口音陌生的外地人讲娘娘。


    身为虎神最喜爱的巫,何秀只惦记着为虎神扬名,悄声问何玉仙:“虎神,我们待会儿去窑子吗?难得来舒州一趟,不做点什么就回去好像很亏。”


    小贩闻言,看了看她们,疑心自己听错。


    什么神?


    两个女子去窑子那种脏地方干什么?


    何玉仙没事做,说:“你想去,那我们去。”


    用不着找人问路,有人主动凑上来,一双不老实的三角眼露骨地扫视何玉仙,搭讪道:“娘子是外地来探亲的么?怎么两手空空,你们的行李在客店?”


    相比何玉仙,何秀更擅长跟人打交道,说道:“我们迷路了,钱和行李也被偷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男人嘿嘿一笑:“怎么不行,来,跟我走,我保证你们有吃有喝!”


    “喂!”小贩看不下去,指着天上说,“娘娘看着呢,你要是敢骗人,当心娘娘降下天雷劈你!”


    男人瞧了瞧天空,也有些害怕,可他的贪欲占了上风,瞪着小贩说道:“你管得着!我帮她们寻个去处,可没想着骗她们!”安抚何玉仙,“娘子莫怕,我是好人,不害你们。”


    何玉仙觉得他又怕又贪的样子好笑。


    她笑,男人便被她迷住:“我了个乖乖,娘子长得真好看,跟仙女似的。我要是娶到你这样的漂亮媳妇,不得美死!”


    “不会的。”何玉仙打算让他做伥鬼,怎会给他美死的机会?


    “走吧,快些。”她等不及了。


    男人比她更着急呢,领着她们往小巷子里钻,何秀趁机向他传颂虎神:“大哥,你听说过虎神吗?她是娘娘手下的厉害神仙,很多人害怕她,因为她会变成老虎,嘴一张就吃掉一个坏人!”


    “那么大的嘴吗?真吓人。”男子感到一丝不对劲,看了看何玉仙,侧头责怪何秀,“你家娘子胆子小,你讲这些也不怕吓着她。”


    “吓不着,因为她就是虎神啊。”何秀笑道。


    “哈,哈哈哈,你在跟我开玩笑?”男子干笑,故作随意地回头。


    见何玉仙还是原来模样,他松了口气,正想说句话舒缓气氛,就看到美人面扭曲变形,化作狰狞凶恶的虎头。


    天哪!


    人怎么会长出虎头!


    他立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起身逃走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发抖,属实胆小。


    虎口一张吃了这家伙,何玉仙把伥鬼叫出来,何秀马上审问它:“刚才你想对我们做什么?”


    伥鬼怕光,躲到阴暗的墙角,老实回答道:“带你们去见潘员外,潘员外做的是人贩子生意,最喜欢……最喜欢虎神这样的美貌女子。”


    “行,去见他,带路吧。”何玉仙说。


    她想起惠下县城门口的两个地痞,他们没等到她寻仇就死掉了,她一直不能释怀。今天碰到类似的歹人,若是随便放过,晚上她会睡不着的。


    也是巧得很,何玉仙与何秀来到潘员外的小宅子,董星娥刚好被人带进来——她不会说舒州话,是个外地女子,被别的地痞盯上,将她“骗”来潘员外这打算卖掉呢。


    董星娥肯定是来收拾潘员外的,何秀立刻说:“先来后到!你去别处,这儿归虎神了!”


    领着董星娥的地痞一头雾水,董星娥笑笑:“你们先,我就看看。”


    拐卖女子的不是好人,何玉仙虎口一张,直接吞掉董星娥的“引路人”。董星娥顿时发出心痛的声音:“玉仙,活的比死的有用!你也不馋你怎么啥都吃?”


    何玉仙叫出伥鬼,道:“死的有用。”死了对她言听计从。


    “死的它能干活吗?”董星娥跺脚,“活的更好,能干很久活,你留几个活的吧,赚钱了我分你一些钱。”


    “可以。”何玉仙是很好说话的人。


    家里有人来了,潘员外叫他的妻子出来看。


    妻子运气不太好,刚出来就见到虎神张嘴吃人,吓了个脸色惨白,两股战战。何玉仙三人走进来,她捂着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眼睁睁看着她们越过她进屋。


    怎么办?


    妻子想跑。


    可她才走出两步,就发现那个变成鬼的地痞,它正缩在屋檐的阴影下,阴冷地盯着她,脸上满是对活人的羡慕和怨恨。


    潘员外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不凶恶,也不狡诈,干的却是害人事。他的一妻一妾生了三个孩子,家中只有一个婆子,看起来与寻常人家没多少区别,谁能想到这是贩卖人口的窝点?


    妻子出去了没有回来,喊也不应,反而进来三个从容不迫的陌生女子,潘员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何玉仙脸上转了转,嗅到不妙的气息。


    他悄悄地按住藏在身上的匕首,面上客客气气的:“三位娘子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何秀先说:“你可知道,世上还有一位真神仙?”


    “请讲。”潘员外很有礼貌。


    “那位神仙叫虎神,十分敬重娘娘。娘娘来了舒州,虎神也来了。”何秀亮亮的眼睛看向何玉仙,充满了仰慕,“虎神威武霸道,是许多女子的守护神,也是许多歹人的克星!”


    潘员外也看着何玉仙,她让他感觉到危险。


    他斟酌着说:“虎神厉害,所以,我给虎神捐些香火钱?”


    自从娘娘显灵,许多人趁机冒出来作乱。


    潘员外今天是第二次碰到打着娘娘名义招摇撞骗的人,如果他面前这三个女子只想骗钱的话。


    何玉仙微微摇头:“你给的香火钱,我不会要。”


    她的声音也像潘员外想象的一样动听,这样的高级货能卖不少钱。


    潘员外心里盘算着,忽然浑身一僵,盯住何玉仙的一双眼珠仿佛不会转了:“你……”他的喉咙变得干涩,“你说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在想虎神,虎神便读到他的念头。


    何玉仙道:“我不要你的钱,只要你的命,把命给我吧。”


    说完,她长出黄底黑纹的老虎脑袋,巨口一张就将潘员外整个吞下,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他充满罪恶的一生。


    第82章 星娥闹市卖牲畜 不配做伥鬼之人


    活人变成伥鬼钻出来, 初时恐惧而茫然,待它明悟了当前处境,便对何玉仙极尽谦卑讨好, 生怕惹得她不快,再次将它了结。


    伥鬼这种东西, 何玉仙见过太多,对它们没有耐心, 说:“谁卖人给你, 谁跟你买人, 带我去见他们。”


    “是,虎神请稍等!”伥鬼潘员外谄笑着后退,勾来婆子和大儿子,“这婆子骗了两个女子三个孩子卖给我,这小子骗了四个女子七个孩子!”


    婆子一惊,潘员外说话的语气怎么那么怪?定睛一看,潘员外的腿跟凳子重叠, 根本就不正常!


    也顾不得思考潘员外变成什么玩意, 婆子怪叫一声扭头就跑。


    董星娥正堵在门口等她呢。


    婆子是个狡诈刁钻的, 手一伸,要抠董星娥的眼睛。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会下意识地躲避, 董星娥也躲了一下,下一刻就被婆子推开,撞到墙上, 后脑勺咚的一声响。婆子趁机夺门而逃, 身手之矫健敏捷更胜年轻人,一眨眼功夫就跑到院子里,眼看就要穿过大门跑到外面。


    院子挺大的, 开垦了两块菜地,种着绿油油的菜,照顾得很好。潘员外的妻子正呆呆站在阳光中,想出门又犹豫不决。


    她的位置不妨碍婆子跑,婆子看她一眼,不懂她为何发呆。


    下一刻,婆子明白了。


    一团黑影蜷缩在大门屋檐的阴影里,婆子还没靠近大门,那团阴影就站起来,变成一个面色青黑的地痞。他弓着腰,略微透明的身体与墙重叠,神情怨恶,哪有半分活人的生气?


    鬼!


    这是个鬼!


    难怪潘员外的妻子不敢出门,鬼蹲着大门,谁敢出去?


    婆子急忙停下来,左右环顾四周,想找梯子出去。那伥鬼却发出阴恻恻笑声,化作黑影朝她扑来。


    大白天见鬼,婆子慌得很,一时没躲过被鬼影扑中,顿时浑身冰冷,心都凉透了。她的思维好像变得迟钝,四肢僵硬沉重,站都站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连疼痛都麻木起来。


    “嘻嘻~嘻嘻!”


    鬼在婆子的脑海里贱笑,说话一字一顿:“你,跑,不,了!我,抓,住,你,了!”


    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婆子冷汗直流。


    “啊——”


    她听到潘员外的妻子发出尖叫,像是脖子被掐住,音量很小,充满害怕情绪。


    “啊——”


    这是男孩的惨叫声,潘员外的大儿子跑得慢,被抓住了。


    “汪汪!”


    家里明明没有狗,哪来的狗叫声?


    屋内,董星娥提着一只小狗,它在她手里挣扎,挣不脱她的桎梏。


    何秀跑到院子,拽着潘员外的妻子,把她拖回屋里。


    伥鬼潘员外立刻说:“她也骗了一个女的回来!”妻子活着,它却死了,它不能接受,撺掇道,“虎神,请吃了她!”


    生前的夫妻,变成鬼了也得是一对。


    何玉仙看着浑身瘫软的女人,不感兴趣地移开眼,让董星娥处置她。


    董星娥皱起眉,说:“她拐骗人,我把她变成驴子卖掉,好像不太合适?我是好人,不干买卖人口这种事。”


    于是,何玉仙的目光又回到女人身上。


    女人最怕她,哭着爬向董星娥,求道:“让我做驴!我干活卖力!我不要被吃掉!我不是故意骗人的!她脑子不好,我可怜她才带她回来,希望她做点打扫洗衣的活,是姓潘的看上她,纳她做妾……”


    潘员外的妾确实脑子不好。


    她带着两个小女孩躲进房间,门也不关紧,开了一条缝,扒着往外看,脸上只有好奇,没有害怕。


    “骗人只骗一个,应该不是惯犯。”董星娥道,“留她一命吧。”


    “好,不吃她。”何玉仙同意。


    董星娥摸了摸女人的头,掌下冒出灰气,渗入女人的皮肤,女人顿时变成一只毛驴,张张嘴,发出惊恐的驴叫。


    小狗也是人变成的。


    但董星娥不想要它了,“骗了十一个人的小孽种,天生一副阴损心肠,还是给你吃了吧,让它活着它以后肯定还害人。”


    “汪呜汪呜!”小狗能听懂人话,挣扎得厉害,眼睛里流下泪来。


    董星娥将小狗丢在地上,小狗就地一滚,变成个男孩,面相乍一看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木讷呆愣,实则跟他爹一样满肚子坏水。


    何玉仙也不想要他。


    时刻关注虎神的何秀马上替她开口:“董巫,咱们虎神不是什么都吃的!”


    董星娥出主意:“打死?”


    男孩哭着扑过来想抱大腿求饶,董星娥一脚踹开他。


    伥鬼潘员外最会看人脸色,把男孩抱住,以免他胡乱动弹,引起何玉仙的不满。


    何秀道:“想打死你不会动手吗?”


    董星娥诚实地点头:“我没杀过人,不熟练。”


    何玉仙是体贴人,不会让好同学为难,手掌变成虎掌拍在男孩头上,他便软绵绵地倒下去,闭上眼,三魂七魄一一消散。


    阴损玩意不配做虎神的伥鬼。


    驴子不嚎了,傻傻地坐在地上,一点点往角落缩去。


    地上尸体完整,没有外伤,何玉仙拍人的力度控制得极好。


    伥鬼潘员外看着尸体,很想把这具尸体当成衣服穿上身,鬼魂轻飘飘的,他不适应。


    院子里的伥鬼地痞已经穿上婆子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在何玉仙面前跪下,希望自己的行为能讨好她。


    婆子还活着,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她与伥鬼争,使得身体时不时哆嗦一下。


    董星娥道:“这老货骗了五个人,不是好东西。”


    “做牲畜还是做鬼?”何玉仙看向驴,有毛的动物在她看来比人可爱,她可以一口吞了恶人,却狠不下心教训一头驴,她也不愿意欺负小狗。


    “做鬼吧,首恶都能做鬼,她为何不能做?”董星娥不想给婆子机会。


    刚才这婆子差点跑掉,做了牲畜也不会老实干活赎罪,肯定会想方设法做回人,做不回也会继续作恶。


    “那就打死。”何玉仙一巴掌结果婆子。


    尸体直挺挺倒下,新的伥鬼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地痞扭打,要报地痞伥鬼上身她的仇。


    伥鬼之间的仇怨何玉仙懒得理,她擦了擦手,走向偷看的妾和两个女孩。


    “砰——”


    门被用力关上。


    妾惊呼:“啊——唔!”


    有人捂住她的嘴巴,不许她发声。


    门内传出女孩们沉重的呼吸,心跳急促。


    站在门前,何玉仙眨眼,有点委屈地嘟囔:“我不是坏人啊。”


    何秀附和道:“是啊,我们虎神可好了,你们怕什么?你们爹卖人害人,连虎神都不放过,所以虎神来收拾他,虎神在惩恶呢。”


    “别吓唬她们了,道理她们会明白的,我们走吧。”董星娥牵着驴,招呼两人,“这头驴带不回去,我也不想卖了拿钱,你们有没有遇到顺眼的人?”


    才来舒州,何玉仙跟何秀也没遇到几个人。


    她们想了想,带何玉仙回去见那个卖吃食的虔诚小贩。


    “咦,你俩没事呀?”小贩一边打量两人一边四处乱看,“那个骗了你们的地痞呢?”


    “恶人有恶报,死了。”


    “啊?”小贩没反应过来。


    “要驴吗?”董星娥跳过话题,“要就送给你,它做人时犯了错,现在当了畜生,得干几年活赎罪。你牵走了可别把驴卖掉,也别杀驴,不然犯错的就是你了。”


    “嗯?”小贩一脸迷惑,“你的驴白送我,不要我给一文钱?”


    “对的,但你要答应我不卖驴不杀驴。”董星娥摸着驴的长耳朵,驴叫了一声,她补充,“也不能让驴配种生崽子。”


    真是奇怪的人,奇怪的送驴条件。


    小贩犹豫,那驴上来便蹭她,颇有灵性。


    她也喜欢驴,家中有个驴干活更轻松,于是答应下来:“好的,驴送我!娘娘在天上看着,我不会违背养驴的承诺,你们也别骗我害我!”


    董星娥双手击掌,笑盈盈地道:“太好了,一桩事解决了!”


    她一手拉着何玉仙,一手拉着何秀,告别小贩,,去找那些为潘员外干脏活的地痞,以及找潘员外买人的人。


    好事要做到底,否则死了一个潘员外,还会冒出接替他的赵员外、钱员外。


    待到该收拾的人都收拾了,何玉仙一掌拍散伥鬼潘员外,让他死得彻底。伥鬼多得很,她不缺这一个,没必要留着他膈应自己。


    董星娥赶着十多只牲畜,来到街上叫卖:“看门狗一文一条,拉磨的驴五文钱一只,拉犁的牛十文钱一头!走过路过,都来看看呐,便宜牲畜便宜卖!只卖女子!”


    路人纷纷驻足,打量她的牲畜,七嘴八舌:


    “败家娘们,牲畜这样卖,不得让家里的男人打断腿!”


    “你这样说我可要打断你的腿了。”董星娥不喜欢听恶意调侃。


    对方缩头,嘴硬道:“你莫不是偷来的牲畜吧?”


    董星娥属实是想不到,随便卖个牲畜也能招来乱嚼舌根的贱男人,当下也不想跟他讲废话,掏出一道大力符用了,一拳将这人打得飞起来,啪唧一声摔在街上,方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凑得那么近,我怕你偷我的牲畜,出手难免失了分寸,你没事吧?”


    嚯!好个凶悍娘们!


    一拳把人打飞,何等恐怖怪力!


    在挨揍男子痛苦的呻//吟里,人们对董星娥退避三尺,闲话不敢乱说,两只眼睛不敢乱看,胆小的甚至连热闹都不敢瞧了,有多远躲多远。


    牲畜们更乖,夹紧尾巴,互相挤着,一声不吭。


    董星娥乐得落个耳根清静,继续吆喝:“卖牲畜啦,贱卖!狗一文钱一条,驴五文钱一只,牛十文钱一头,只卖女子,看你顺眼我直接白送牲畜!好处大放送,别错过哦!”


    寻常牲畜哪有卖这样便宜的?就算董星娥一拳打飞一个男人,也有许多人围上来,对便宜到近乎白送的牲畜充满兴趣。


    “卖得太便宜了吧?是不是得了病的牲畜,付钱后倒下来就死了?”有位大姨怀疑。


    “没得病,但不能杀了吃肉。”


    “只能干活?”


    “是啊。”


    “我把牲畜买回去杀了吃,你也管不着吧?”


    “好像是管不着。”


    “一文钱一斤我全要了!”当即有人开价,要占董星娥的便宜。


    看他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就知道他打的什么歪主意,怕是前脚带走牲畜,后脚便把牲畜杀了割肉吃。


    董星娥摆手:“牲畜不卖男子,你走吧。”


    那人不乐意了:“我肯买,你干嘛不卖?两文钱一斤,你总肯卖了吧?”


    人们发出嘲笑的唏嘘:“十文钱一斤都大有赚头,你出两文,人家摊主看得上?”


    “嗯,我不缺钱,卖着玩的。”董星娥笑道,“我这些不能杀的牲畜,杀了吃肉会遭报应。”


    “什么报应?”大家好奇极了。


    “试试看就知道了。”董星娥并不认真回答。


    还真有人嘴馋:“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我要买一头驴!”


    是个大块头女子,住在这条街上,付钱后打算牵驴回家吃肉。


    驴仿佛也知道自己的命运,眼睛里掉下泪水来,不肯跟她走。此人牵不动驴,动手揍驴,驴也不是任她揍的,甩蹄子踢她。


    挨了踹,此人恼羞成怒,回家拿刀,又叫了做屠户的丈夫来到摊位上,竟是要上演一出当众杀驴的戏。


    董星娥只看不阻止,嘴角噙着一抹笑。


    刀光冷然,将要落在驴身上,持刀的屠户突然一声惊叫,他的手长出许多毛,从人手变成毛茸茸的猴爪。


    手一松,刀落地。


    “哐当!”


    “扑通!”


    这是猴爪屠户下跪的声音。


    他举着猴爪,惊恐无比:“救命!我的手!把我的手变回来!”


    猴毛长到他的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胳膊蔓延。


    路人大骇。


    牲畜们瑟瑟发抖。


    唯有董星娥神色如旧,不慌不忙地道:“我讲过,牲畜不能杀,你非要杀了吃肉,这便是你应得的报应。”


    “怪、怪物!”猴爪屠户爬起来,选择逃跑。


    大块头女子看着驴,叫道:“我给了钱的!不吃你你也得跟我回家!”


    猴爪屠户折回来,拉着妻子就跑。


    董星娥看向那头卖掉的驴,它低头,咬住地上的刀子,追着两夫妻去了。


    经历这么一件事人,人基本跑光,街道空荡荡,许久没有人敢接近。董星娥等得无聊,翻出小本子,复习学过的字。


    没翻几页,有人来了,说着话,牙齿在打颤,是个半大小孩:“你、你这牲畜……怎、怎么卖?”


    “看你想买哪个。”


    “牛……不,驴吧,我、我要买一头驴。”


    “五文钱一只,喜欢那只随便挑。规矩知道吧?”


    “知、知道,牲畜杀不得。”


    小孩回家拿钱,一桩生意做成,更多人来问。


    董星娥赶在天黑前把牲畜全部卖完,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天庭。又有人过来,她想说牲畜都没了,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客,正是她的姐姐董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董星娥见到姐姐自然是欣喜的。


    “听到别人说,我特意找过来的。”董月道,“能把人手变成猴爪,除了娘娘,只有你有这样的本事。”


    董星娥嘀咕:“消息传得真快。”问姐姐,“你有没有遇到坏人?不知道是不是我运气差,我感觉舒州到处是坏人,好人没几个。”


    跟董月说了潘员外等恶人,提到婆子时,她反思:“我完全不会打架,也不会杀人,回去后得学一学!要是我下次遇到同样的事,又让别人跑掉,何秀肯定笑我!”


    “我也有这样的想法,法术虽然好,但拳脚功夫同样重要。”董月搓了搓手臂,仰头看天上巍然不动的庞然大物,天色变昏暗,天庭跟着亮起灯光,“先回天庭见娘娘吧,太阳下山,舒州变冷,我衣服穿薄了,怕着凉。”


    “好像身体壮实些比较耐冷,得多吃多锻炼。”董星娥也感到凉意,与姐姐一起沟通手心的天庭通行证。


    下一刻,通行证发光,两人同时化作流光冲上云霄,将旁边的路人吓了一跳。


    “上天了!”


    “她们难道是下凡的神仙?”


    “也许是巫?”


    “求娘娘保佑我!求娘娘恩赐我!”


    有人下跪,便有人跟着下跪。大家都想得到娘娘的青睐,这是一条一步登天的路,或许比科举当官容易许多,荣耀许多。


    “唉,为什么娘娘只恩赐女子,只允许女子做巫?”


    在这世间占尽便宜的男子,今天也对娘娘偏爱女子充满不甘心。


    天庭亮如白昼,娘娘依然坐在神座上,含笑询问虎神和众巫和庙祝们:“在舒州玩得开心吗?下一次会议,我们去别的地方长长见识,也可以再来舒州。”


    尽管遇到居心叵测的人,可董星娥觉得开心,跟王玄微说:“我知道你为何往外跑了,整治恶人的确让人高兴。”


    “还可以见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王玄微补充。


    谈笑间,巍峨华美的天庭离开舒州上空,飞往神山。它并未恢复隐形的屏障,依然能被人间看见,犹如一颗璀璨星辰镶嵌在神山的山顶。


    自天庭回返人间,李足食仰头看夜空,一眼望见神山上的巨型宫殿。


    娘娘是山神,山因神仙而灵,一天比一天高。到现在,在福来县也能看见神山,只要一直朝着神山走,就能去到神山。


    终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能看到神山吧?


    家里的灯光还亮着,李足食轻轻敲门:“娘,我回来了。”


    “来嘞!”立刻有人开门。


    光从屋里透出,远不及天庭明亮,却十分温馨。


    是娘,她凝视了门外的李足食几眼,拉着养女进屋:“怎么去那么久?吃饭了吗?有没有危险?”


    正要关门,她看见茫茫夜色里发光的天庭,吃了一惊:“那是什么?”


    李足食答道:“天庭,我刚从那里回来。娘娘留我们吃饭了,我刚吃饱。饭菜特别好吃,所以我带了一些回来,好给娘尝尝鲜……”


    养父上个月去世,家里只有她、娘和稻草人,日子却更好过。


    得到造人异术,李足食用草、竹篾等材料制作假人,指挥假人们干活赚钱,引起附近地主的觊觎。他想得到假人,更想得到制作假人的异术,强抢未果,竟派来媒人提亲,要求纳李足食做妾。


    当时养父还活着,一口答应下来,迫不及待做地主的岳父。


    李足食根本没有做妾的想法,地主来迎亲,她直接把养父塞进花轿让地主迎走。后来养父让地主打死,李足食带着稻草人、假人找地主报仇,继而仿效娘娘分地主的家财田地。


    如今,李足食和娘也是有田地的人。


    在娘娘送来天庭通行令前,她们分完郊外的田地,正要进福来县城,对付那些试图收回田地的地主大户们。


    这一切变化匪夷所思。


    李足食从前是怎么想都想不到,终有一天,她会自己分自己田地,会代替娘娘分田地给大家。


    未来也许有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但在当下,在今晚,李足食只想跟养母介绍天庭的晚饭,一边看母亲吃,一边跟母亲讲她在舒州的见闻,说舒州的繁华。


    舒州上空已见不到巨大的宫殿群,可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天庭,谈论天庭出现时舒州发生的奇闻异事。天庭的传说、各种怪诞之事经由舒州扩散到四面八方,使虎神听到祈祷,让娘娘的声名传得更远。


    紫云县和福来县陆续建起新的娘娘庙,雨州娘娘庙也在修建中,舒州的娘娘庙却比这三个地方更快修建完成,也比这三个地方更热闹,香火更旺盛。


    在天庭飞走的第二天,舒州官府提议修建娘娘庙,得到众巫同意后,柳家、钱家及其它大户争相出资。


    由于娘娘庙修建需要时间,大家却急着拜神,等不及娘娘庙建成。索性柳家腾出一处宅子,挂上娘娘庙的匾额,供奉神山娘娘的神主牌,柳家最先拜神,继而是钱家,然后是官府和大户人家。


    本来这座庙不允许平头百姓们踏足,然而娘娘是灵验神仙,人们听说娘娘有庙,顿时蜂拥而至,谁还管庙是谁建的,不允许谁来上香拜神?


    拦不住香客,柳家干脆不拦了,但娘娘庙的庙祝得他们柳家的人来做。


    巫柳知书就很合适。


    当然,柳知书身份尊贵,挂名庙祝即可。


    第83章 攻下府衙打大户 顷刻间舒州易主


    俗话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舒州三大家族,钱家明明养得起女儿却狠心溺女,宋家逼迫好端端的女孩为死人“自尽守节”, 剩下一个柳家,你道它是好是坏?


    柳知书不觉得柳家好。


    她自小假扮男子, 因出身旁支,叔伯吃绝户而不得, 对她多有刁难。


    她能读书, 依靠的从来都不是家族恩泽, 而是母亲在寒冬腊月为别人洗衣赚得的辛苦钱。她能考中秀才,也不是柳家出钱出力暗中走关系,而是凭着真才实学,从众多读书人中硬生生杀出来的。


    秀才可见官不跪,可免除家中田地的税收,成绩名列前茅者还能得到官府每月下发的粮食和银子。


    但柳知书并没有享到多少好处,田地免税被宗族夺去, 不知便宜了哪个王八蛋。官府发放的粮食她一粒都不曾见到, 银子更是早早被人冒名领去, 她追究到底不过白费气力。


    忽然间得到娘娘的青睐,柳知书的处境立即大变样。


    她分不到田地, 叔伯主动送上不必交税的田地,官府发放给她又被别人抢走的粮食银子如数回到她手中,还附带利息。


    没给过她好处的宗族也想起她来, 又给粮食布匹, 又给银子,还腾出好房子给她住,帮她招待无家可归的宋康宁。


    那她恢复女子身份, 大家反应如何?


    自然是惊讶的,随后,一则流言迅速传开。


    大致是柳知书生来男儿身,从小就向往做个女娇娥,遇到娘娘后心愿实现,方能凭着超出世间女子的学识引起娘娘的重视。


    谣言传播,变化出许多版本,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柳知书遇到娘娘才做了女子,此前她是正儿八经的男子!


    至于她为何迟迟不成亲,那是因为她喜爱男子,厌恶女子,不愿意和女子成亲!


    听说谣言后,柳知书气得不行。


    她明明女扮男装,为何污蔑她是男子?


    偏偏柳家族长假意关心她,问她喜爱哪位男子,柳家即刻为她登门提亲。


    柳知书对成亲没有一点想法。


    神巫何贵芳五六十岁都没有成亲,她也是巫,为何成亲?


    况且,成亲的女子有几个过得好的?


    仅柳知书所见,宋康宁被宋家逼着给死掉的钱家病秧子殉葬;江烁嫁给宋四爷多年,没过过温暖的冬天;江烁的妹妹江灿更惨,女儿生病要治,夫家连一文钱都不肯给,若没有娘娘的法术,可怜的小姑娘不知要吃多少苦。


    还有她守寡多年的母亲,生下女儿提心吊胆,唯恐丈夫死了被吃绝户。好不容易将女儿培养成秀才,大家也没有感念母亲二十年如一日的辛苦付出,而是羡慕她早死的父亲能有她这样出色的孩子。


    没有母亲,孩子连长大都困难,怎么孩子成才全是父亲的功劳?


    柳知书不想做谁的妻子,也不想重复母亲的人生。


    “我不成亲。”她如此告诉族长。


    “女子终究要成亲,你岁数不小了,旁的女子如你这般大,孩子都能读书了。”族长没有把她的话听进耳里,仍然给她介绍官宦家族的儿子。


    娘娘赐下的巧言善辩之才亦不能让族长改变主意,因为族长根本就不想听她的话,只想通过她达成自己的目的。


    钱家被娘娘厌弃。


    宋家在滔天烈火中毁灭。


    唯独柳家,既有娘娘的喜爱,又完整无损,甚至悄悄吞并宋家田地,比从前壮大许多。


    舒州将会属于柳家!


    至于柳知书,她只要做个什么都不管的听话摆设,自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她的想法没有人在乎,即便她背后是法力无边的娘娘,她没有显露獠牙,便不会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得到娘娘恩赐的巫有四位,虽然另三位不姓柳,但她们个个都可以成为柳家人。


    族长对柳知书说:“宋康宁孤苦无依,一直寄人篱下也不是个事,你劝她嫁进我们家,想嫁哪个随她挑!舒靖也没成亲,一个女子成天抛头露面,实在不像话。我们柳家有许多优秀的年轻男子,你给她介绍几个,想来她不会拒绝。”


    至于江烁,那是一个人打赢几十个好手的彪悍女子,和离了还有脸逼迫已经葬身火海的宋四爷掏出一千两银子给她,实在可怕。


    族长觉得她进了柳家的门,会搅得柳家难以安宁,离她远点比较稳妥。


    柳知书听罢,淡淡地说:“你想得倒是美,娘娘选拔的巫,一个个都要听你的安排。”


    “知书,你怎能这样说话?我是凡人,岂敢要求娘娘的巫听从我?我关心你和你朋友的婚事,是为你们的未来考虑,不是害你们……”柳族长解释。


    “够了,我不想听。”柳知书看透柳族长,转身离去。


    “你去哪?知书,停下。”柳知书听而不闻,柳族长终于注意到她的情绪,“有事我们慢慢商量,你别乱发脾气,哎,族长跟你说话你也不听么?你回来!”


    无法交流的人,何必浪费口舌与他交流?


    柳知书走到柳家大门,被拦了下来,仆人很客气地请她回房间。


    做回女子,她竟然连出门都要获取别人允许!


    犹如笼中鸟,失去翱翔天空的自由。


    看着拦路的仆人,柳知书沉声说:“让开,我要出去。”


    仆人依然客气:“请巫息怒,小的奉命行事,并非有意得罪。您身份尊贵,外出恐怕会遇到危险,请回去吧,您莫要为难小的了。”


    “你不是有意得罪,你是故意得罪我。”柳知书感觉仆人也是无法交流的人,叹息一声,不舍地取出随身携带的珍贵定身符,将其激发。


    顿时一道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所到之处,仆人也好,门房家丁也罢,只要是人,皆不能动弹,如同冻结在冰块中的鱼儿,任由宰割。


    法术不讲道理,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超凡力量。


    维持着一个姿势动也不能动,仆人先是惊愕,随后露出惧怕之色。他忠于他的主人,并不意味着他愿意为主人献出生命。


    “巫大人,”他服软了,战战兢兢地道,“请、请您息怒!”


    “刚才你不听我的,现在你被定身,倒是知道错了,可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柳知书走到仆人面前,看着他。


    她是个很能忍耐的人,鲜少动怒。


    因为她的愤怒一直不被人正视,所以她常常忍耐,遇到事情总会劝自己不要跟别人计较。正如官府给她的钱粮被冒领,计较到底也没有用,只是让自己死心罢了。


    如今,柳知书不想忍耐了。


    娘娘大慈大悲,给了她不必忍耐的底气。


    握住拳头,柳知书一拳打在男仆俊秀的脸上,把怒气发泄出来,冷冷地说:“我是娘娘的巫,你有什么资格拦我?你的主人来了,他也拦不住我!”


    拳头正中鼻子。


    男仆痛得惨叫出生,鼻血从鼻孔流下。


    但他被定身,在鼻血流下前,先仰面摔倒。后脑勺骤然跟地面接触,砰的一声响,听到的人无不心脏一颤。


    “下次不要拦着我了。”柳知书站在男仆面前。


    视角所限,他只能看到她的鞋。


    她声音平静:“我更希望没有下次。”


    柳知书是个一视同仁的人,男仆摔倒了,别的人站着怎能行?


    她把所有人推倒。


    他们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摔倒了反而比站着更难受。


    只是难受两个时辰而已,要不了他们的性命去。


    可惜娘娘赐下的定身符就这样用掉,柳知书颇感心痛。


    走出囚笼般的柳家大院,柳知书去舒氏医馆找舒靖,再和舒靖去找江烁,然后三人结伴来到宋康宁的住处。


    宋家女眷也如宋康宁一样,无家可归,吃饭都变成一件麻烦事。


    没人站出来主持局面,宋康宁只好担起重任,向江烁借了二百两银子,给雇佣的仆人结算工钱并遣散。世代伺候宋家的家仆暂且不提,房子是宋康宁跟柳家租的,吃穿住每天都要花钱。


    柳家可没有那么好,白给她们吃穿住。


    人多地方小,不适合商议事情,四位巫来到江烁的新房子,各自叙述近况。


    宋康宁刚安置好家人,家族的田地、商铺、农庄等财产仅到手一小部分,疑似官府与柳家或钱家等大族暗中勾结,侵吞宋家财产。


    柳知书与柳家存在着难以调解的矛盾,柳家给她的钱其实不多,给她的田地也少,族长等人的态度更倾向于利用她谋取好处,而不是出钱出力培养她,相助她达成娘娘的要求。


    舒靖是医婆舒尽意捡来养的,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


    可她出名之后,许多人找她认亲,自称是她的娘或爹,让她很是厌烦。且不说这些人跟她有没有血缘,就算真是她娘、她爹,他们在大雪天扔掉她,存心要她冻死,她岂会认杀人凶手做亲人?


    江烁反而最轻松,这几天好吃好喝,新房子还是别人上赶着送给她的,不用她花一文钱。


    舒靖先说:“我不需要帮助。”


    宋康宁需要:“江烁,我得知道,是谁夺走了我的家产。”


    “好,待会儿我跟你去衙门问一个明白。”江烁欣然同意,她们四个是一体的,得团结起来才能在今年之内拿到舒州控制权。


    柳知书比宋康宁更熟悉衙门和大族的行事做派,道:“我猜,柳家抢了宋家的田地,这几天柳家那些人喜气洋洋的,比过年还高兴呢。”


    说不定她得到的田地只是柳家侵吞宋家田产的边角料,真正的好田好地已经被分完了。


    江烁道:“知书,你读书最多,盖学堂教学生这件事交给你了。你一个人做不来,阿靖帮你,别的我和康宁解决。”


    柳知书没意见。


    宋康宁问她:“我收拾柳家的人,你有没有想法?”


    柳知书摇摇头:“随便,我是我娘养大的,柳家没给我们娘俩一丁点好处。”


    宋康宁有了决定:“好,要是我做得过分了,你可以提醒我,我不一定听你的。你也知道,宋家大火是我放的,那些死在大火里的人,我不想让他们活着。”


    话讲得平淡,涉及的却是数百条人命。


    想起火灾废墟中烧得焦黑的尸体,柳知书的心不由得揪紧了,小心翼翼地说:“康宁,大多数时候,杀戮并不能解决问题。”


    “问题是人导致的,把人解决,就没有问题了。”宋康宁有自己的逻辑,“你不忍心解决给你制造麻烦的人,没关系,我来解决,我不怕他们找我报仇。”


    被她烧死的人活过来又如何?不过是再烧死一次的事。


    劝不动宋康宁,柳知书只得作罢。


    宋康宁与江烁去衙门,有通晓人心的神通,她们轻而易举地查出宋家田产的去处。


    火灾后,宋家仅有女眷无男丁,地契等重要文书都被烧成飞灰。柳族长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来到官府,找大人们喝茶,把宋家田产改成柳家的。


    谁沾手了这件事,江烁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告诉宋康宁。


    宋康宁道:“从衙门开始吧,朝廷的官吏这样徇私枉法,何必留着?”


    火焰出现在她手里,她吹了一口气,火焰如飞鸟扑向官吏,把他们点燃,将他们化作人形火炬。


    每一个参与侵占宋家田产的官吏,只要人在衙门,都难逃一死。


    衙门却是有差役捕快的,官大人害怕,指挥他们对付宋康宁,但烈火从天而降,在他们面前熊熊燃烧,谁敢冒死接近?


    宋康宁不想滥杀无辜,在对峙时放出火鸟,直接烧死躲在差役后面的官大人。差役捕快们霎时一哄而散,逃了个干净,谁都不想直面暴戾的巫。


    也有人想用弓箭射杀宋康宁,但她放出飞舞的火鸟,来多少箭烧多少,俨然不可战胜之魔神。弓箭手身上着火,一败涂地,纷纷逃窜。


    半个时辰的功夫,宋康宁就占领舒州官衙,官吏们投降,恭敬地将她视作四巫之首。


    眼下无人可用,官吏们还是有些用的。


    宋康宁一声令下,官府即刻派出人手去柳家抓人。


    以防柳家狗急跳墙,宋康宁也来到柳家。


    孰料,柳族长早已知晓她在衙门大开杀戒,哪里敢留在柳家等她找他算账?


    她在衙门收拢官差的时候,柳族长就收拾金银细软,匆匆忙忙地逃离舒州,宁可抛弃祖产流落它乡,也不敢赌宋康宁留他一命。


    他跑了,宋康宁也没有追他,留在柳家把大大小小的老爷少爷们统统收拾了一遍。该杀的杀掉,作恶轻的留一条命,但他们要干活赎罪,表现好可以网开一面。


    开弓没有回头箭,动手了就不能拖延,柳家的财产宋康宁和江烁没整理,马不停蹄地去钱家,要把钱家拿下。


    钱二爷也收到她们攻下衙门的消息,想学柳族长逃之夭夭。


    奈何钱家大权此前掌握在他大哥手里,他才上位,族老们管事们不服他,不听他的,他手里其实没多少钱,逃不如不逃。


    衡量一番利弊,钱二爷决定主动投向娘娘。


    娘娘那是显灵的真神仙,他就算得不到娘娘的恩赐,做不了娘娘的巫,也不会过得比大哥活着时更差。


    在钱家受到欢迎,江烁有些意外。


    她洞悉钱二爷的想法,留下几个差役盯着他,跟宋康宁去找别的大户人家,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处理掉,直到舒州没有人或家族跟她们作对。


    到了这时候,逃走的柳族长狼狈不堪地回到舒州,进了城就跪下来,乞求娘娘饶恕。


    没错,宋康宁没去追他,纸鹤去追他了,他带走的金银细软一样不少地拿回来。


    原来逃跑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钱二爷等人脊背生寒,纷纷庆幸自己做了明智的决定,对宋康宁、江烁等巫愈发谨慎小心,唯恐变成第二个柳族长。


    纸鹤没有杀柳族长,宋康宁也没杀他,把他交给柳知书处置。


    两天后,柳族长侵占宋家田产、侵占族人田产,为此逼死无辜之人的恶事被公开。成为舒州州长的柳知书判他斩首之刑,即日执行。


    法场设在菜市口,柳族长被砍头引来许多人围观。


    到了法场,大家才看到,被斩首的不止柳族长,还有许多为非作歹之人,他们的罪状被一一宣读。


    恶人都该死,烂菜叶、破草鞋、臭泥巴被扔到死刑犯身上,人们谩骂声不断。


    当太阳升至最高点,柳知书投下写着“斩”字的签文,刽子手高高举起磨得锋利的刀,把一颗颗头颅斩下。


    “哗——”


    血水溅了一地。


    行凶作恶之人被斩首示众,舒州安定许多,小偷小摸都比从前少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清点财产发放奖赏,稳定民心,维持秩序,守住地盘,培养志同道合的人才,将朝廷遗留的官吏士卒替换掉。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柳知书亲自带着官兵关闭舒州的窑子、伎院、青楼,给予所有女子良民身份,安排她们学习谋生技能或分配田地,希望她们开始新人生。


    她把禁绝伎院写进律法,私下开伎院一旦被抓到,斩首示众。敢去伎院的男子,将会处以阉刑,公开姓名身份。


    没有买就没有卖,这个道理柳知书很清楚。


    她将修改的朝廷律法交给娘娘,得到娘娘夸赞。


    娘娘赐给她一颗洗髓丹,令她耳聪目明,身强体壮,不必使用大力符也能有不小的力气。虎神喜欢她,给予她随时随地沟通自己的权限,还可以借伥鬼给她。


    “如今我也是虎神的巫了吗?”


    “当然。”虎神应道。


    “请虎神赐我两个伥鬼,护我安全。”柳知书胆子小,怕被人刺杀。


    虎神立刻送两个伥鬼给她,两个鬼都是女子,四五十岁。


    一个面相和蔼,比较胖,乃是生前在潘员外家中干活的婆子,给董星娥留下深刻印象。另一个尖酸刻薄,瘦瘦小小,怨气深重,却是张大丫的刁钻婆婆,惯会折磨人。


    屋里多了两只鬼,好像更阴冷了,但很安全。


    柳知书理了理衣服,继续处理舒州政务。


    原计划是她建设学堂,现在她当官了,需要重新建立秩序,使舒州朝着人人吃饱穿暖有田耕的未来努力。


    盖学堂、教学生的人变成舒靖,她也识字,比宋康宁和江烁有文化些。娘娘要她培养管理凡间的人才,她想在完成这件事之后挑选一些有意学医的好苗子传授医术,让这世间拥有更多会治女子病的医者。


    宋康宁掌握兵权,保护城中百姓,惩治违反律令之人。


    江烁在娘娘庙做庙祝,她的妹妹江灿踹开丈夫,一边养女儿一边跟江烁做事,帮忙打下手,好让江烁腾出空闲识字。


    娘娘喜爱识字之人,做庙祝、做官也要识字,江烁学得特别认真,每天进步巨大。


    却说她们攻下舒州府衙,占领舒州,周围州县的官府有何反应?


    宋康宁和江烁行动太坏了,消息传出,官府根本不相信,觉得是编的故事。


    舒州有驻兵,领兵之人上过战场打过胜仗,怎么会轻易被反贼女子击败?


    然而舒州来的人都说,舒州已经落到反贼女子手里。反贼女子信一个叫神山娘娘的不知名邪神,那邪神有真本事,反贼女子也有呼风唤雨的神通,非人力所能敌。


    跟着一起传开的,是神山娘娘有求必应的消息,穷者求财,病者求药,不拜神如何知道神仙灵不灵?


    传言传得煞有介事,舒州周边的官府便派出探子去舒州打听,探子传回的消息与传闻差不多,还带了些惊悚。


    比如有个反贼女子叫宋康宁,能操纵火焰,放火烧死数百家人,极残忍凶恶。又有一个反贼女子叫江烁,悍勇异常,一个人能打数百个男子,喜欢听着男子的惨叫入睡,还非常贪财。


    不管怎样,反贼还是要打死的,舒州也是要夺回来的。


    随着消息持续扩散,朝廷一面调兵遣将,一面暗派细作进舒州散播传言,说马上要来舒州打反贼的将军是某某神仙下凡,舒州邪魔必然被诛杀。


    你道这计策行得通么?


    通不了。


    四巫掌控舒州,那是真的做实事。


    作恶之人一个别想逃脱,老实听话的普通百姓也是真的得到好处。


    娘娘的巫不要大家捐献香火钱,不收大家苛捐杂税,召集大家铺路、盖房、修桥、清理河道不仅提供吃住,还给工钱!巫重新统计人口,再造户籍,女子做户主、随母姓、送女孩去读书能分田地!


    舒州百姓简直爱死四巫了!


    听到细作散播谣言,大家二话不说,直接抓了细作扭送到官府,唯恐朝廷夺去舒州赶走四巫,害大家过回上顿不接下顿的苦日子。


    第84章 天地灵根梧桐树 十二州已得其二


    雪花飘扬, 寒冬来临。


    江烁最讨厌冬天,每当看到雪落下,感觉就像看到白色的邪魔来到人间作恶。但今年的冬天很不一样, 她看到雪花,才意识到天已经很冷了。


    往年这个时候, 她会长冻疮,身体在寒冷里瑟缩, 晚上睡觉总会害怕睡着了醒不过来。小时候, 她有个邻居就是这样死的, 她见过他结出冰霜的尸体,那是冬季最可怕的噩梦。


    大清早,还下雪,娘娘庙开了门,没几个香客。


    江烁接了一点雪花,感受雪花在手里悄然融化的凉意,跟妹妹说:“今年好像不冷, 是我穿得太暖和了吗?”


    “我也觉得今年不怎么冷。”妹妹江灿徐徐呼出一口白气, “吃饱穿暖, 不怕冷。”


    “是吧?吃饱了浑身暖暖的,捧一杯热茶暖手, 感觉美极了!”江烁打量自己穿的棉袄棉鞋,咧嘴傻笑,“娘娘给的棉花就是不一样, 暖暖的!”


    “下雪挺漂亮的。”江灿欣赏着雪景。


    大多数雪花落地就化了, 看起来更像下雨,但雪水在地上逐渐凝固成冰,然后一层层地覆盖雪花。


    有人跑过来, 踩在冰雪上,一脚一个印。


    是官府的信使,来找江烁的:“江巫,州长请您过去商量事情。”


    抓到传谣的细作,还需江烁审问,获得正确口供。


    得知朝廷终于决定对舒州派兵,江烁道:“一个月内,他们能打过来吗?”


    “不一定。”朝廷的反应速度太慢,她们攻下舒州两个多月,他们才慢吞吞动作,也不知道是暗中捣鼓什么还是纯粹反应慢。


    当然,她们不畏惧他们,来了就打,宋康宁的烈火没怕过谁。


    舒州这边将要被朝廷攻打,神山却跟苍州府驻兵明明白白地打过了。


    是的,周青胜带的一千女兵,打赢了苍州府上万士卒,剿灭两千多敌人,俘虏六千多,剩下不足两千人逃走了。


    在秋季的第二个月,实行星期制度的第二周,这批女兵才从惠下县挑出来,跟着周青胜参加纪律训练。


    她们完全脱产,不必干活,每天专心训练,只有周末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她们吃饭、住宿、穿衣、月经带皆是神山提供,训练了两个月,个个都变精神,身体更壮实,好像还长高一些,但打仗是不太会的。


    娘娘给她们甲胄武器,给她们符箓,她们听从周青胜的指挥,将苍州府士卒打败,感觉打仗似乎也不难。有娘娘的保佑,她们无人死亡,少数几个伤员还是自己不小心扭伤脚,或者着凉感冒发烧。


    苍州兵呢?


    有全副甲胄的很少,甚至有正经武器的就两千来个,别的要么是强行征来打仗的,负责运输粮草做饭等杂活,要么是招募的乡勇。


    此外,女兵们为田地功勋而战,为娘娘而战,士气高涨。


    她们有神通广大的神仙!不可能打输!


    苍州兵却要跟娘娘这样的神仙作对,试问凡人如何战胜无所不能的神仙?


    仅在心态上,他们就输给神山女兵良多,注定战斗难以获胜。


    而且,战斗尚未开始,巍峨壮观的天庭就飞到战场上,那么庞大,那么可怕,只需落下来就能砸死无数人,苍州兵没被吓得当场溃逃算他们训练有素。


    总之神山打仗轻松打赢了,娘娘和虎神没露面,神巫也没有现身施法。


    苍州大小官员溃逃,地主或变卖田地逃走,或留在苍州,忐忑不安地等待娘娘处置。


    城中百姓无不心向娘娘,敞开城门迎接周青胜和女兵,盼着她们尽快分发田地,让苍州人也过上吃饱穿暖、有房子住、有衣服穿的好日子。


    惠下县离神山最近,娘娘分田地时,刚好赶上上半年水稻收获,分完田地,下半年的水稻即刻种下,据说惠下县百姓已经个个能吃饱,不挨饿了!


    紫云县和福来县的田地分得晚,但在第二轮水稻收成之前,两个县的百姓也分到田地了!


    至于隶属苍州府的其它几个县和雨州,有人得到娘娘的恩赐,成为巫,直接带领百姓们打地主,攻下县衙分田地!


    现在苍州也归娘娘了,皆大欢喜!


    胜利的消息传回惠下县,家里有人当兵的乐开花,打胜仗,娘娘能没有奖励吗?


    许多不想当兵的女子受到鼓励,积极报名参军,要为自己争荣耀,为自己争一个光明的未来。


    不过,现在参军比之前严格,个子体重要达到标准,或有长处,比如力气大、跑得快、射箭特别准、能写会算。


    参军被刷下也别灰心,纺纱厂招人,织布厂招人,刚开的钢铁厂也招人,在本地工作同样能赚钱,能得到娘娘的奖赏。


    这些厂大多建在神山下,纺纱厂的棉花巫在是神山种的,旁边就是织布厂。钢铁厂的钢铁也是神山上运送下来的,将会打造成锄头、镰刀等农具进入商店,或变成针、菜刀、锅碗瓢盆等用品。


    随着工厂建起,五虎村等贫困山村也渐渐地变了样貌,低矮房屋拆除,一栋栋坚固的青砖瓦房建起来,个别房屋甚至镶嵌了大块小块的玻璃,那玻璃是娘娘赐下的奖励。


    为了满足建筑所需,神山下还多了一个专门烧砖制瓦的工厂。


    从惠下县到神山的路被重新修了一遍,神巫亲自施展法术,路面更平坦开阔,路边栽种树、灌木、花丛和草,变得像县城大户人家精心装饰的花园一样好看。


    刚吃饱的乡人不太懂什么叫美,她们的观念仍然停留在缺衣少食的过去,看到路边的花草树木,只想知道树木会不会长出可食用的果子,花草能不能吃,有没有用。


    小孩也是这样想,她们饿了太久,饿怕了。


    周贤带学生外出郊游,教她们观察花草,画花草,画房子。


    玩够了,她便带她们取山泉煮茶,用山泉水清洗带来的食材,或煮或烤或埋在土里煨,在等待食物时跟她们讲众巫的故事,讲远方的德林、苍州、舒州。


    她是特别慈祥温和的老太太,是学堂最受欢迎的老师。


    学生们最爱上她的课了。


    吃饱喝足,周贤拿出笛子,吹曲子给她们听。


    那是娘娘的乐曲,云天阔爱听,她的好朋友王宝珠听一遍能哼出来,令周贤吃惊。


    然后,周贤把笛子换成琵琶,一边弹奏一边教大家唱歌。多数人唱得不好,王宝珠还是听一遍就能复述,唱得比所有人都好。


    周贤夸王宝珠:“你真是个小天才!”


    云天阔羡慕:“我也想唱歌好听,我觉得我唱得不错,老师怎么不夸我?”


    于是周贤也夸她:“你声音大,中气十足,唱歌要是不跑调就好了。”


    王宝珠并没有得到特别优待,只是坐在周贤身边,能悄悄地摸周贤的笛子、琵琶,这在小伙伴们看来是非同一般的体验。


    她们学完了一首歌,那是欢快简单的童谣,特别朗朗上口。


    傍晚回家,云天阔给娘和奶奶唱歌,唱得嘹亮,把邻居都吸引来了,但邻居居然说她唱歌难听!云天阔气呼呼地赶走不懂音律的邻居,奶奶跟着骂邻居不会欣赏,娘微微皱着眉,委婉地告诉女儿:


    “你的长处可能不在唱歌上,学点别的吧。”


    “是啊,我们家乖孙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奶奶符合。


    云天阔哪里听不出她们的潜在意思是她唱歌不好听,嘟着嘴巴,香喷喷的羊肉萝卜煲都不能让她高兴起来。


    第二天去上学,老师告诉她们一个消息。


    娘娘要从她们当中选出有天赋的人,去学习制作神奇的符箓。


    哇!符箓!


    符箓是有法力的奇物,由娘娘或虎神或巫们亲手制作,云天阔听说过,还没有见过。


    在老师的带领下,她们兴奋又激动地离开学堂,来到种着奇异植物的神山花园。


    这里的闻着空气特别清,吸一口,人立刻变得更有精神了。一棵梧桐树长在花园中,它非常高,树冠茂密,叶子仿佛能发光,一看就让人觉得不凡。


    老师说:“这是梧桐神树,能吸收日月精华,将其转化为灵气释放。你们闭上眼,认真感受灵气。”


    “怎么感受?”云天阔问道。


    “静心凝神,专心感受。”老师也说不通,“你们就当来这里休息,什么都别想,灵气如果喜欢你们,会和你们产生特别的反应。”


    年纪小只是懂得少,并不笨,学生们都知道,感受灵气是一个宝贵的机会。


    云天阔闭上眼,安静感受。


    她做不到什么都不想,脑子里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可她想着想着,渐渐入定,仿佛睡着了一样,在梦里变得轻盈灵动,犹如化作微风,在神山花园中徜徉。


    梦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醒来。


    同学都走了,老师站在她面前,羡慕地看着她:“恭喜你,天阔,你很有天赋,能修炼灵力,学习制作符箓!”


    云天阔踢了踢腿,真奇怪,她站着睡觉,居然睡得着,腿也不酸!


    听到老师的话,她眨眼:“那我是巫了吗?”


    “还不是哦。”老师笑起来,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等你长大,也许你会成为巫。娘娘是疼爱孩子的神仙,你太小了,没到做巫的年纪。”


    “我会长大的,我每天都在长大呢!”云天阔想快点长大。


    她回味着刚才的梦,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再扭头看梧桐树,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树枝和树干也在发光。但她眼睛眨一眨,梧桐树就恢复原来的模样,仿佛浑身发光是她的幻觉。


    嘻嘻,能学习做符箓了!等她长大,她一定能做巫!而且是娘娘最喜爱的巫!虎神也要喜欢她!云天阔一蹦一跳,一边走一边问老师:“谁教我制作符箓?娘娘吗?”


    “娘娘应该没空,也许是巫。”


    回到学堂,继续上课,云天阔被小伙伴们羡慕。


    一个班级三十个学生,能学习制作符箓的只有她一个!


    同样的,能跟着周贤学习吹笛子弹琵琶的人只有王宝珠一个,两个好朋友都是小孩们羡慕向往的对象。


    符箓课的上课时间在晚上,除了周末,每天持续一个时辰,跟正常课错开,既能保证读书识字不落后同学,也方便白天没空的学生。


    第一次上符箓课,云天阔来到神山花园。


    梧桐树下盖起一个屋子,包括她,学生有百来个,小孩比较少,大人多。有的大人是食堂里做饭的,有的是山下卖东西的,还有县城里做衣服的,云天阔好奇地打量大家。


    有感知灵气的资质不意味着能学会制作符箓,云天阔上课一个月,学生减少了一半多,她也终于成功绘制第一张符箓——


    大力符!


    绘制符箓的前提是吐纳灵气,将灵气炼化为灵力,再用灵力制作符箓。


    符箓画在一种有灵气的黄纸上,墨水和笔也是有灵气的,寻常材料难以承载灵力,强行使用容易发生危险。


    拥有法力的神仙、巫却可以用寻常材料做符箓。


    娘娘研究过,大约是灵力来源于梧桐神树这种天地灵根产生的灵气,性质相对暴躁,不容易驯服。神仙的法力源于自身或香火,巫的法力源于自身或神仙,使用自如,无需驯服。


    但做神仙需要神道法印,这是不能量产的。成为巫需要得到法术或神仙的认可,法术也不是能量产的,神仙同样不能大肆赋予凡人巫的身份。


    修炼灵力只需要灵气,以及感知灵气的资质。


    娘娘思来想去,还是把天地炉反馈的梧桐神树种在神山上,使它产生灵气,然后选取有资质的人才培养。


    人或许需要神仙,但人不能离不开神仙。


    姑且给凡人一条无需神仙也能接触超凡力量的道路吧。


    今日的天地炉反馈尚未抽取,娘娘期待地进行抽取,希望天地炉给她有用的东西。


    有了梧桐神树,来个非梧桐不栖的凤凰不过分吧?


    似是听到娘娘内心的呼声,天地炉里飞出一群神异的鸟,长着华丽的青色羽毛,头顶一簇翘起的羽冠,赫然是神话传说中的青鸟,西王母的信使。


    它们天生具有法力,能听懂人言,送信比传讯纸鹤更快捷,灵性略低于娘娘座下的两位大仙。


    这不碍事,乌鸦大仙和狐狸大仙本来是普通的动物,得到娘娘的点化,才变得聪明起来。


    娘娘一一点化青鸟们,它们的眼神愈发灵动,绕着娘娘飞舞,吱吱喳喳。


    娘娘让鸟儿们自由活动。


    青鸟不舍地围着她飞了几圈,纷纷飞向梧桐神树,呼啦啦一群落在树枝上,十分霸道地赶走树上别的鸟儿,独占神树。


    众巫都收到娘娘发的信息,神山梧桐树飞来一群青鸟,她们可以请青鸟送信。


    青鸟需要报酬吗?


    不需要。


    青鸟听从娘娘的吩咐,为群巫效力。


    做神仙不能厚此薄彼,娘娘送了十只青鸟去舒州,方便舒州众巫交流。


    距离过年还有四五十天,舒州从抓到散播谣言的细作开始等,等了将近一个月才等到朝廷官兵,跟他们打了一场。


    到了这时候,雪下过好几次了,宋康宁招募的女兵也训练了许久,虽然比不得周青胜率领的神山女兵,却胜过朝廷派来的兵——


    她们不缺武器甲胄,粮食衣服药物充足,尽管缺少战马,缺少打仗的经验,却有符箓和娘娘的祝福。


    神仙庇佑她们,掌握强大法术的巫是她们的将军,她们怎么可能输给凡人军队?


    到了双方开战之日,天庭从神山飞来,在地上投下庞大的阴影。


    朝廷官兵对天庭早有耳闻,可他们亲眼看到天上飞着这样一座比山更高,比山更大的巨型宫殿群,哪里还有战斗的勇气?


    对面的舒州女兵可是有神仙保佑的!


    对面还有挥挥手就能放出无尽烈火的巫,传闻她杀人不眨眼,一顿吃一个小孩!也有一个人能打几百个人的巫,他们肉体凡胎,打得过她们吗?


    不如投降!


    天庭上,虎神俯视人间,看见敌军的将领,一道天雷劈下去,把他劈成焦炭。


    虎神的名声已经在舒州传开,舒州周边州县亦有耳闻,虎神时常听到凡人向她祈祷,其中有许多秘密和消息。


    这率兵攻打舒州的将领没有跟她祈祷过,可她是知道他的。


    他喜欢逛伎院,还喜欢年幼懵懂未长成的伎,虎神看到他怎能放过他?


    将领遭雷劈,被雷劈死了,敌军立刻骚乱起来。舒州趁机发起进攻,宋康宁放出一只只火鸟,烧得敌军哭着喊娘,这场战斗岂有不胜之理?


    打赢后抓捕俘虏,舒州女兵乘胜追击,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攻打周边州县,直到将舒州下辖全部州县收入版图,方气昂昂地回到舒州。


    现在,天下十二州,娘娘占其二。


    快过年了,舒州和神山都没有继续扩张地盘的打算。


    她们整理战利品,按功勋发放奖励,安抚新地盘百姓,建学堂招收学生培养,招募女兵训练,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准备吃穿用。


    有能够肆意移动的天庭,又有送信的青鸟,舒州与神山的交流日渐频繁。


    神山工厂的纺纱机和织布机在舒州复制出来,神山钢铁厂出产的针、剪刀、菜刀、锄头等工具在舒州畅销,神山的菜苗、菜种子在舒州推广种植……


    过去一成不变的世界,现在一天一个样,新奇事物层出不穷,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这都是娘娘带来的。


    娘娘大慈大悲,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


    在遥远的京城,龙椅上的皇帝也收到地方的快报,知道神山娘娘和专杀恶人的虎神,知道舒州被攻占,苍州府及下辖州县落到娘娘手里,惠下县被更名为神山县。


    他暴跳如雷。


    但这有什么用呢?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他就算贵为皇帝,也只是一介凡人。


    他会病,会老,会死掉,娘娘却与天同寿,日月齐光。


    凡人对神仙的恐惧亦是香火。


    娘娘透过香火看着凡间的皇帝。


    他是个中年男子,凸起的肚子长满了肥油,五官只是堪堪端正的程度,还有麻子,面目甚至没有伺候他的太监顺眼。


    当朝立国一百多年,皇帝换了四个,这是第四个,登基十来年,天下称不上民不聊生,饿死冻死却不少。


    娘娘不喜欢这个皇帝,伸出手指戳了他一下,他便倒了下来。


    皇帝换人做吧。


    人死则香火消失,娘娘切换视角,冷眼旁观宫廷内发生的权力斗争,思考着要不要扶持一位有野心的公主或后妃做皇帝。


    不过,就算要扶持,也得她们有意才行。


    碍于当前时代消息闭塞,京城内知道娘娘的人很少,想着娘娘,向娘娘贡献香火的人更少。皇帝突然暴毙,宫廷陷入混乱,娘娘有求必应的传闻依然没有几个人知道。可这几个人当中有一个遇到危及性命的难题,病急乱投医,开始祈求娘娘的帮助。


    仁慈的娘娘给予回应。


    于是,宫廷之中,神山娘娘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更多人知道娘娘的名,求娘娘赐予功名利禄。


    可惜后妃里没有想做皇帝的,要么胸无大志,只想活着享受锦衣玉食,要么盼着儿子登基做皇帝,自己做太后,或者离开宫廷,去过无需勾心斗角的生活。


    公主里也没有一个想登基,或盼着亲兄弟登基,或讨好有希望登基的兄弟,放眼望去,皆庸碌之人。最出挑的只是对书中治国理念感兴趣,幻想自己若是男子,将如何施展抱负,使天下太平。


    人和人确实不一样,宋昀少年时也不愿意做闺阁女子,可她的幻想不是做男子,而是化作自由的鸟儿,张开翅膀飞出困着她的深宅大院。


    娘娘移开目光,看向京城内的人。


    观察良久,娘娘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子,她出入瓦舍,靠讲故事获取打赏谋生。


    瓦舍是表演卖艺的地方,天子脚下能人众多,要凭着讲故事赚打赏,得把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勾起听客的好奇心。


    这女子善于讲故事,也创作故事,奈何故事主角是女子,听客不感兴趣,所以她赚的钱财堪堪糊口,难以改善生活,久而久之,难免意志消沉。


    第85章 求娘娘给一碗粥 这心愿实在卑微


    魏千里, 这是她的姓名,起得不错。


    但她生下来就在京城里生活,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城郊外。更远的远方有什么, 是怎么样,发生过何事, 魏千里只能收集旁人描述的碎片,在心里拼凑出大概的样子。


    唉, 人穷志短, 养活自己都费劲, 离开京城长见识是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今天又下雪,客人都懒得来瓦舍找乐子,这寒冷的日子也不知要多久才能结束。跺跺脚活动僵硬的腿,魏千里用双手捂住嘴,哈了哈气,好让手指变灵活些。


    她讲故事无人听,便没有收入。


    跟她合作的老板探出脑袋, 对她说道:“你昨天就赚了几文, 前天十来文, 今天一文没有,明天要是也白白浪费我的场地, 我可得换个人讲故事了。”


    “天寒地冻,大家不爱出门,我能有什么办法?皇帝驾崩之后官府不许大家庆祝, 瓦舍里谁的生意都不好。”


    魏千里端起茶, 茶水淡得没点味道,入口冰冷,她便说:“老板, 您未免太节俭了,一把茶叶泡三遍都不舍得丢掉,越泡越像喝白水,哪里留得住客人?”


    “没客人泡什么茶!”老板哼了一声,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忽然冒出一句,“你过了年得二十五岁啦,再不找个男人成亲,怕是以后想要孩子也怀不上,真不急么?”


    “急什么?”魏千里小口喝茶,茶汤进了肚,肚子变得凉凉的,她说,“你四十岁守寡都有许多人提亲,我才二十二,愁个啥?老板不乐意被人叫大姨,听到一声姐姐心里乐开花,也别故意夸大我的年纪好不好?”


    “你倒是悠闲,我看着这生意一天天的好不起来,钱跟流水似的花掉回不来,心里躁得不行,给舌头弄得长燎泡了。”老板伸出舌头展示燎泡,“今早擦了点盐,好像好点儿了。”


    老板也姓魏,叫萧萧,青楼出身,后来从良嫁了个客商。


    说是那客商的妻子,实则客商在家乡有妻有妾,来京城做生意不好带着女人罢了。


    偏他又想要个可心人陪在身边,媒人介绍的他不喜欢,瞧着魏萧萧不错,光顾她也好些年,晓得她的性格,索性帮她赎身,做一双聚少离多的夫妻。


    何以魏萧萧得到客商喜欢?


    乃是客商谈生意,把人带到青楼,结果谈不拢闹了口角,那人还是个惹不起的凶徒,要剁下客商一根手指。


    念着客商是个好客人,肯私下给钱,认识他也久了,魏萧萧不忍心看他落得个断指的下场,便为他解围。幸亏她有个好口才,不仅保住客商的手指,黄了的生意也让她促成。


    客商本来看不起她,经此一事,对她刮目相看。


    后来客商又带别个人到魏萧萧挂牌的青楼谈生意,许诺生意谈妥给她好处,魏萧萧乐得赚点钱,不遗余力地帮了他好几次。


    却说魏萧萧是青楼女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她两个月不来月经,以为是吃药导致的,没在意。到了第三个月,也没见月经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了。


    腹中胎儿父亲是谁无所谓,魏萧萧不打算留,买下胎药来喝,胎儿仍在。


    她得赚钱的,怎能怀胎?


    心一狠,魏萧萧竟然用腹部撞桌角。


    这一撞确实撞落了胎,可她血流不止,差点丢命。得亏有积蓄看病买药,开药的也有治病真本事,不然光是流血都能把她活活流死。


    命救回来,积蓄花了个干净,魏萧萧怕了,不想再留在青楼,这地儿命里克她。


    再次见到客商,她念着自己跟他也算有点交情,又听闻他打算在京城成家,遂央求他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帮她赎身。


    你道这客商被她救下手指,又通过她谈成大生意,听了她的央求,便会高高兴兴地答应她吗?


    想得美!


    莫看客商经常上青楼,人家娶妻也要娶良家女子的,瞧不上魏萧萧。


    他心里想,搞不好睡过她的人比他见过的人还多。


    他一个有头有脸的男子,不应该与她有牵扯!


    当下,这客商就对魏萧萧说,他与她缘分尽了,从今往后,莫要再相见。


    不顾魏萧萧挽留,客商放下二两银子,起身出了她的房,转眼间被别个人拉着过夜去了。


    有那些读了几本书的狎客,仗着肚里有一点墨水,喜欢吟诗作对骂青楼女子,指责她们无情无义只看重钱。但古往今来,青楼女子从来都不是欢欢喜喜做青楼女子,狎客们却是欢欢喜喜上青楼,可曾有情有义?


    倘若狎客有情有义,世间便不会有青楼!


    也是青楼女子大多不识字,即便识字,写得诗词文章亦被损毁,少有留世,否则她们定要大骂特骂狎客无情无义猪狗不如。


    狎客上青楼,目的是玩弄女子,乘着凌\辱之心而来,哪来的脸面要求青楼女子对他们这些恶人付出真情?


    言归正传,魏萧萧眼睁睁看着客商弃她而去,一腔期待落空,不免落下泪水来。


    怪她天真愚蠢,误以为救下他一根手指,便是他的恩人。


    他若真当她是恩人,无需她开口请求,早已自动自发心甘情愿为她赎身,岂会任凭她在青楼接客?


    悔当初对他动了恻隐之心,救得一个没脸没皮的贱货!


    魏萧萧擦去眼泪,对客商生了恨意。


    大抵老天可怜她凄苦,客商进了别人房间不久,魏萧萧便见到那个要剁了客商一根手指的凶人进到青楼。此人有妻儿,不爱上青楼,魏萧萧自从上次见过他一次,今天是第二次见。


    巧了,对方记得她,朝她笑,让她动了心。


    莫想岔了,魏萧萧动心,不是对凶人生出情丝或求他赎身的期待,而是动了借他报复客商的心。既然客商不在意他的手指,那就把断指还给他,了却恩仇!


    凭着好口才,魏萧萧与凶人打听客商,得知客商做生意不老实,以次充好,令凶人吃了个微不足道却膈应的亏,她给凶人出了个报复客商的好主意。


    断指要还给客商,客商通过她谈成生意赚的钱也得吐出来!


    魏萧萧是个性情中人。


    上天给她收拾客商的机会,她岂能错过?


    凶人满意离去,给客商设下圈套。


    客商贪便宜,果真中套,押上全副身家得到劣质货品,不日将会变成穷光蛋。


    遭逢如此可怕大劫,客商焦头烂额,四处走动,央人帮忙解围,人人当他是蛇蝎,处处避着他躲着他。


    绝境时,客商跪在凶人面前,祈求凶人剁他的手指,从而放他一马。


    凶人乐得哈哈笑,对他说了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客商狠不下心自己剁手指,他想起救下他的手指,屡次助他做成生意的魏萧萧,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青楼,求她想办法。


    你看这客商,前几日才和魏萧萧说了两人缘尽不相见,今儿巴巴地求见她,出尔反尔,真是下贱又下贱。


    魏萧萧确实有办法帮他破局,可她为什么要帮他?


    可怜她积蓄所剩无几,急需一笔钱赎身!


    要求客商对天发誓事情解决后给钱,魏萧萧出主意,在他走后请凶人手下留情。凶人也知晓她与客商的恩怨,听得请求,笑着夸她是个贤良女子,对她多了一分敬意,愿意给她出一半赎身钱。


    凶人亦是性情中人,说给钱就给,毫不含糊。


    可他到底是男子,他可以听从魏萧萧的建议坑害客商,但魏萧萧如果一心报复客商,他会觉得她心狠手辣,对她心生恶感。


    是以,魏萧萧尽管从他手里得到了一半赎身钱,心情也没有变愉悦,只觉得凶人不愧是凶人,以后该离他远些。


    她有些急智,口才好,也有手段克制凶人,前提是凶人愿意和她讲道理。


    如果凶人不讲道理,她如何讨得好?


    不过,凶人不是她想远离就能远离的,那边客商情况稍有好转,这边凶人就给客商做媒,劝他迎娶贤良女子魏萧萧。


    客商怕他,一口答应下来。


    凶人又来找魏萧萧,先认她做他的义妹,然后把她塞进花轿,叫人敲锣打鼓,将她嫁给客商。他还慷慨地送她一笔嫁妆,希望她以后跟客商好好过日子,最好生两个大胖小子,将来儿孙满堂。


    就这样,在糊涂蛋凶人的撮合下,魏萧萧有了个薄情寡义爱上青楼的丈夫。


    后来怎么着?


    魏萧萧跟客商做了几年夫妻,肚里迟迟没动静。


    也许是她在青楼吃了太多奇怪的药防止有孕,怀孕后又落胎,伤了根底,怀不上孩子。


    也许是客商年纪大,那玩意不中用,无法让她有孕。


    总之魏萧萧直到客商死了也没怀上孩子,这成了她的遗憾。


    为了弥补,她抱了一 双被遗弃的女婴,养在膝下,将她们视作亲生女。


    那客商又是如何死的?


    死因就一个字:贪。


    死的时候,他不在京城在老家,魏萧萧能收到消息还是凶人托了别的商人打听的。


    客商死掉没几年,凶人不知为何被抓去坐牢,到了秋天被砍头了,无人敢收尸。他妻子也去世了,女儿魏千里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正住在魏萧萧家里呢。


    魏萧萧是凶人的义妹,收了他的嫁妆,受过他照顾。纵然不喜欢他,她还是硬着头皮悄悄去刑场给他收殓尸身,找了个好地方把他埋了。


    不是有句话嘛?


    论迹不论心。


    凶人对魏萧萧的好有条件,但他依然是这残酷世间屈指可数的对她好的人。


    像那薄情寡义的客商,他死了魏萧萧是不给他立牌位的。


    至于清明之日给凶人扫墓上香,魏萧萧没打算去。


    凶人自作主张撮合她跟客商,她实在厌恶他。


    他既然那么喜欢贱货客商,何不自己嫁?


    归根到底,他跟客商没什么不同,都看不起她,无视她的想法,只是他比客商有良心。


    这女子卑微的天下,男子永远无法体谅女子,还得是女子才能跟女子惺惺相惜。


    所以,魏萧萧喜欢魏千里编的故事,生意萧条也将就着做。眼下入不敷出,魏萧萧的两个女儿一个吵着改行做食肆,一个被卖油小子勾了魂,非他不嫁,她头疼得紧。


    “你的燎泡长得刁钻啊,不好抹盐吧?”魏千里打量老板的舌头,“我帮你一下?”


    “也好。”


    魏千里去厨房,拿筷子沾了盐粉给魏萧萧涂在燎泡上,把魏萧萧疼得直抽气,眼泪都冒出来了,说话也含糊:“宁轻点呐!疼斯人!”


    “伤口抹盐,痛点很正常,忍一忍。”


    魏千里把筷子洗干净了放回去,这大冬天的,水都结成冰块,她用剩余的干净茶水洗筷子。


    让魏萧萧看见了,说她:“败家!”


    “反正这茶喝不完,天黑了,更冷了,没客人来,不用白不用。”


    外面的天色确实暗了,铺子也到了打烊的时候,魏萧萧问:“今晚你自己吃还是到我家里一起吃?慧慧做的饭,我让她添个面,今天想吃面的,我忘了跟她说。”


    慧慧是魏萧萧的大女儿,今年十九岁,全名魏心慧,做饭比馆子做的还好吃。


    说实话,魏千里很乐意吃魏心慧做的饭,可她不想频繁蹭吃,委婉地道:“我前天煮的粥今天也没有喝完,得赶紧喝掉。”


    于是两人各自回家,她们晚上不住在瓦舍里。


    魏萧萧有房子,是客商留下的,地方不大。魏千里在她家住了几年,能赚钱后搬出来租房住,租的是邻居的房子。


    两家挨得近,仅一墙之隔,夜里遇到什么事只需喊一声。


    天色昏暗,魏萧萧家里两个女儿,早早亮起灯,空气中飘着热饭菜的香味,惹人腹中馋虫作怪。


    魏千里家里黑乎乎的。


    今天没有赚到钱,她不舍得浪费灯油,便没有点灯,趁着窗外照进来的些许光亮摸到厨房烧热了灶,让锅里剩下的一碗稀粥化冻,立刻熄了火。


    木柴也得花钱。


    她挨着不怎么暖和的灶口取暖,一边等待灶里的余温加热稀粥,一边构思新故事,却没什么信心讨得听客喜欢。有时候她想,她是不是不适合做这行,或者她编男子的故事,或者她穿得少些卖弄风情,大约赚得多一些。


    可她是有气节的人,她放不下那个脸用色相吸引听客,也不愿意讲男子的故事——到处都是男子的故事,她讲的未必有别人的出彩,即便有,她讲那些自己都不爱听的俗套故事,对得起自己么?


    要脸还坚守气节的人通常赚不了钱。


    你看那客商,面对能剁掉他手指的凶人,尚有胆量以次充好,那钱能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赚得到的?虽然他最后死在贪字上。


    新故事讲什么?


    魏千里在脑海里搜刮素材,一个传闻跳出来。


    据说皇帝驾崩有蹊跷,宫里人人自危,为了活命偷偷供奉一个叫神山娘娘的女神仙,求她保佑自己长命百岁。


    此事是真是假尚且不知。


    但她房东跟宫里运夜香的是亲戚,知晓一些宫里的事,前几天确实说过宫中死的人少了,皇帝驾崩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好像没溅起多少水花。


    神山娘娘慈悲为怀,有求必应。


    手冷冰冰,魏千里把手伸进灶里烤,寻思着讲个女神仙下凡的故事。


    她能知道宫里传出来的秘闻,过不了两三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赶在传闻引起大家关注之前想好故事,等到大家开始议论,她再讲神仙故事吸引好奇的听众,肯定能赚些钱。


    像什么女神仙下凡救女子,这是大家不稀罕听的。


    听众多是男子,喜欢听美貌女神仙下凡嫁给凡间男子为妻,为他解决诸多麻烦,让他出将入相这种做梦一样异想天开的寻常故事。


    至于人家女神仙为何看得上普通男子,不喜爱皇帝将军丞相,他们是不会考虑的。


    说起来,宫里怎么会传神山娘娘有求必应?假使娘娘有求无应,这则传闻岂不是不攻自破?该不会“有求必应”的必应是神棍们爱说的心诚则灵,心不诚则不灵吧?


    想到宫里人被神棍欺骗,魏千里不由得笑了,笑了两下她又收起笑容。


    且不论神山娘娘是否灵验,宫里那些生杀予夺的贵人不可能心善,死的人少,想必是贵人被神棍编出来的娘娘唬住,不敢胡乱造杀孽。


    嗐,有没有神棍还不知道呢,万一神山娘娘是个灵验神仙,的确对世人有求必应呢?


    灶里没热乎气了,魏千里摸黑喝粥。


    粥是温的,有些凉,吃了并不能饱腹,最多让她饿不死。她把头伸进锅里,把挂在锅壁的米汤也舔了,后悔没有去魏萧萧家蹭饭吃,不要脸皮可以吃饱,她……她饿不死,还是要点脸吧。


    如若她的新故事不能吸引听众赚些打赏,魏千里心想,她真得改行做别的谋生,不然她真会饿死。


    摸摸干瘪的肚子,魏千里的人生也是到了艰难时刻,居然祈祷有求必应的神山娘娘赐予她一碗热粥,让她暖暖身子,骗个肚饱,待会儿好睡觉。


    才求了娘娘,魏千里就想骂自己。


    人啊,怎能卑微至此?


    不求发财不求做官,只求神仙给她一碗热粥,她如何求得出来?


    她又不是将要饿死的饥民!


    这头魏千里觉得自己没志气,那头神山娘娘属实被她难住了。


    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如何变出一碗热粥给信徒?


    所幸娘娘是一位信徒众多的有名神仙,此时此刻,有一些信徒正在喝粥,分一碗给魏千里只需娘娘动动嘴皮子。


    于是,舒州娘娘庙的庙祝江烁被娘娘找上,“阿烁,我要一碗热粥。”


    娘娘要脸,不熟的信徒不好意思开口要东西,而且不熟的信徒也得她显灵才能取信对方,没准对方还要娘娘付出点什么回报呢。


    江烁却不一样,莫说娘娘要热粥,娘娘便是要一碗热血,她也能给娘娘献上。


    舒州可多做工的俘虏了,能给娘娘献热血绝对是他们三生修来的福分!


    特地找了干净的新碗,江烁亲自盛粥。


    她当上庙祝,晚上喝粥喝的当然不是白粥。粥里放了瘦猪肉和皮蛋,熬煮得每一粒米都开了花,切碎的皮蛋融化在粥里,撒上姜末和葱花,美味又暖身。


    “请娘娘品尝!”江烁说。


    粥很香,娘娘也想喝。


    魏千里正在等着,娘娘便施展法术将碗里的热粥收走,转移到魏千里碗里,再对捧着空碗的爱巫江烁说:“再来一碗,放供桌上,要给一个勺子。”


    做了神仙不必吃饭,偶尔吃点会更亲近红尘。


    娘娘不想变成没有烟火气的神仙。


    江烁巴不得娘娘有烟火气,邀请道:“娘娘跟我一张桌子吃呗,供桌冷冰冰的,哪有这暖和?”见不到娘娘,她仍拉开椅子请娘娘坐下。


    信徒和信徒亦不相同,神巫何贵芳是不会这样对娘娘的。


    娘娘落座,跟爱巫同桌而食。


    江灿也看不见娘娘,听着瞧着江烁的言谈举止,不敢开口说话。


    阿寿也在庙里,好奇地问:“娘娘呢?”


    江烁说:“娘娘在这,只是我们看不见。娘娘吃饭,吃的是香味,碗里的粥尽管一点没少,可那是娘娘品尝过的,没味道,但我们凡人吃了有很多好处。”


    自己吃过的食物没味道,信徒还秉着不要浪费的原则吃掉,娘娘不习惯。刚好娘娘琢磨了个新法术,碗里的粥逐渐减少,因个子矮站起来看的阿寿发出惊讶的声音:“娘娘也吃粥!”


    庙里亮堂堂,京城中魏千里的家依然黑乎乎,她闻到皮蛋瘦肉粥散发的甜美香味,还不知道粥在碗里,嘀咕道:“谁做好吃的?香味飘到我家,真是故意折磨人。”


    这时,她碰到碗,被碗的温度吓了一跳:“怎么是热的?”拿起碗,她发现碗里的粥,不由得惊住了。


    求粥得粥?她在做梦?


    魏千里捏了自己的脸一把,太冷了,捏痛了脸都没啥感觉。她捧着粥暖手,闻着粥的奇异香味,口中唾沫咽了又咽。


    吃不吃?


    吃了中毒咋办?


    吃了被神山娘娘索要性命咋办?


    唉,太香了,热乎乎的,就算有毒她也认了!


    魏千里没骨气地屈服在皮蛋瘦肉粥下,吃完粥,碗也舔干净,怀着些许忐忑,美美入睡。


    今晚她做了个好梦,梦见神仙下凡,开设学堂传授知识给女子,使女子堂堂正正做工赚钱养家糊口,她编的故事正合适,大受欢迎。


    梦醒时魏千里嘴角含笑,心情好极了,床也不赖了。


    她抓起炭笔记录梦中的见闻,想编进故事的时候才意识到,京城听众多是男子。他们见不得女子读书识字,更见不得女子赚钱,但凡有个抛头露面的女子都要造谣她生性浪荡、喜欢勾引男人,他们听故事是不会给她赏钱的。


    忽然间,魏千里失去创作的热忱,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决定出去吃点好东西满足一下自己。


    故事先创作出来吧,受欢迎就继续编下去,无人问津大不了改行。


    旋即她想到昨晚喝的热粥,默念两句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请娘娘告知她今天早上吃什么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