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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从山神显灵开始建立天庭》 第76章 抓造谣江烁威武 疑克夫钱家退婚
宋家主死了。
死得很惨, 死得莫名其妙,凶手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有人说,家主肯定做了见不得光的亏心事, 才会招致如此可怕的报复。
也有人说,宋家多半有邪物作祟, 所以四老爷昨天白日遭雷劈,今天家主惨死书房, 明天说不定还会发生坏事。
官府来人调查, 整个宋家人心惶惶。
钱家大老爷也听说了, 登门许久都没有人来接待,他数次催促仆人,宋家二老爷总算出面,一副被吓坏了惊魂未定的样子:“老哥为何而来?”
宋家主的尸体还没收殓,钱家大老爷当然不是来吊唁的。
他委婉地提醒宋家二老爷不要忘记后天的婚事。
就算宋家主死了,宋康宁后天也得嫁给钱家长子,不能拖延。
哪有爷爷今天惨死孙女后天出嫁的?
宋家二老爷觉得钱家大老爷的脑子指不定有点毛病。
但钱家大老爷许诺事成后给他一些好处, 他胡乱点头, 表示钱家后天尽管派迎亲队伍来接新娘子宋康宁。
好好一桩婚事, 被宋家主的离奇惨死冲淡了喜气,钱家大老爷也感到不安。他回到家里, 思来想去,不知道该不该坚持让宋康宁冲喜。
她父亲死了,祖母死了, 祖父也死了, 怎么看怎么像个丧门星。
若是他重病的长子被她冲撞……
想到长子生的病,钱家大老爷顿时眉头紧皱,心里生出猜测:是不是他的长子跟宋康宁定亲, 才会病得那么厉害?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宋康宁生下来就没病过,身体健康到令人忌恨,这正常吗?
不巧,仆人慌里慌张地跑来告诉他:“老爷,不好了!少爷吐血了!”
病情又加重了!
钱家大老爷来到长子的房间,看着病的不成人样的长子,心简直要碎了,却帮不了痛苦的长子一丁点。
舒州及附近所有会医术的人他都找过,没一个治得好他儿子!有名的神仙佛祖他拜了不知多少次,没有一个能保佑他儿子!
他怀疑儿子重病是宋康宁克的,在房间里徘徊良久,急匆匆出门,去宋家退亲。
接待他的还是宋家二老爷。
有钱万事好商量,不必当事人宋康宁知情,婚书上她的名字被二老爷划去了,她和钱家长子的婚事就此作废,后天不必嫁去钱家冲喜。
钱家大老爷回到家,等待他的是更坏的消息。
在他退亲时,他儿子心都不跳了。
幸好房间里有一位老医婆,医术十分高明,硬生生救活他儿子。
退亲差点害死长子?长子的病竟然不是宋康宁克的?
钱家大老爷如遭雷击。
不顾天色黑沉,他又一次来到宋家,要求二老爷把刚作废的婚书改回来,后天他儿子一定要娶宋康宁过门冲喜。
看在钱的份上,二老爷嘀咕几句,把婚书改回来。
入夜了,因宋家主惨死,宋家没有人睡得着觉。
灯光昏暗,桌上冷饭冷菜,是厨房仆人刚送过来的晚餐。宋康宁随便吃了几口,难以下咽。
宋家主死了,厨子做饭都难吃了,家主就那么重要吗?
她肚子饿,挑能吃的吃,不能吃的囫囵吞下,劝母亲也多吃点。
下午她质问家主为何五十多岁了还没死,傍晚家主就离奇死在书房,宋康宁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随口诅咒竟然变成真的了。
但是宋康宁不觉得自己能克死家主。
她若克人,宋家主岂能活到五十多岁?怕是她才出生不久他就一命呜呼。
那么,谁杀的家主?人?还是纸鹤作祟?
纸鹤是替她姑姑昀娘送信的,对她没有恶意。
纸鹤告诉她钱家长子病得很重,让她别嫁,家主没同意,纸鹤也没有强求。
然后家主死了。
纸鹤杀的?还是昀娘杀的?
宋康宁有很多姑姑,不知道昀娘是哪位,问母亲,母亲迟疑:“好像是你三姑姑?四房嫁去柳家那位,跟你祖母很亲近,你小时候她没少抱你。”
三姑姑嫁得早,不常回娘家,宋康宁对她的印象很淡。
可她知道,她住的屋子是三姑姑从前住的,房子里有三姑姑留下的书,三姑姑种的菊花还在盛开。三姑姑是才女,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且善于刺绣,非常优秀。
那样斯文的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怎会杀人?
宋康宁好奇:“三姑姑和爷爷有矛盾吗?”
母亲说:“不清楚,我与你三姑姑不熟悉,自从你祖母去世,我跟她几乎没有来往。”
宋康宁道:“三姑姑是四叔公的女儿,她写的信应该是给四叔公看的吧?”
信和纸鹤却落到家主手里。
她们的消息并不灵通,并不知道纸鹤先把信送给宋昀她爹,他遭雷劈之后信才到了家主手里。但家主死了,人走茶凉,他下达的命令没有几个人肯遵守。
会飞的神异纸鹤、有求必应的神山娘娘、宋昀的家书、家主看上宋昀她爹的姨娘等传闻在宋家内外肆意传播。
尤其是家主给宋昀她爹戴绿帽,兄弟俩为女人翻脸,宋昀她爹遭雷劈疑似家主下狠手,家主惨死书房像极了宋昀她爹买凶杀人。
人们往往偏爱两性之间混乱夸张的人际关系,家主夜半找江烁,导致江烁稀里糊涂地变成害了两个男人的红颜祸水。
江烁感到莫名其妙。
她干什么了她?
如果两个男人当真为她倾倒,她怎会住在阴暗潮湿的小屋?
她的新被子和汤婆子可都是娘娘给钱买的,跟两个吝啬男人无关!
哪个天杀的王八蛋瞎造谣,污蔑她的清白名声?
谣言必有源头,江烁能看透人心,不费什么力气就揪出造谣她的狗材。
此人当然不是那个信神的婆子,乃是宋昀她爹的随从,曾对她讲过下流话。江烁可不是任人欺负的性格,当时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揪着他闹到宋昀她爹面前,要宋昀她爹处置他。
好个有色心没色胆的贱东西,见老爷前跪下求她放过他,见老爷后跪下求老爷明鉴,污蔑她勾引他。
可惜老爷窝囊废,自己的女人被男随从欺负,居然不当一回事,还责怪江烁举止轻佻,才会让随从对她生出龌龊的想法。
气得江烁又给了随从一耳光,宋昀她爹拦住她,随口训斥随从两句,这事才结束。
现在宋昀她爹遭雷劈,痛得下不来床,造谣的贱男随从正侯在房间外面,靠着墙歇息。
见到江烁怒火冲天地来找他算账,脸色在泛黄的灯光下显得阴沉无比,好像故事中的索命恶鬼,贱男随从一下子心虚起来,撒开腿就跑。
他从来没忘记江烁打他的两个大耳光。
更可怕的是,脸上的巴掌印遮不住,留了好些天,导致他见到人就被人嘲笑,许久抬不起头。
这女人市井出身,凶悍得很,不是好惹的。
没跑几步,他像想起什么,停下来朝她阴阴一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你干了对不起老爷的勾当,还敢来见老爷?”
江烁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勾当。
贱男随从得意地说:“我已经把你勾引家主的丑事告诉老爷!臭女人,老爷肯定打你板子,把你扫地出门!”
江烁气笑了:“我勾引家主?”撸起衣袖,“我打爆你的头!”
娘娘给她撑腰,她还稀罕做老爷的妾?
宋家这地儿她是不打算待下去了,无论是老爷伤好了出来阻止,还是意外惨死的家主活过来劝架,今天她都不会放过贱男随从!她必须给他一个深刻教训!
屋里,遭了雷劈的老爷很痛苦,嗓子早已喊哑,只能躺着小声哼唧。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不哼了,一边扭头看,一边竖起耳朵听。
随从说江烁勾引家主,让家主半夜找她,他当然恼火,暗地里诅咒家主和江烁被神山娘娘惩罚,两个都不得好死。
没想到家主当真丢了命,听说眼珠都让野猫叼去吃掉,连个全尸也留不住,把老爷吓得尿在床上。
他的皮肤被雷灼伤,碰到尿正如盐水泼在伤口上,登时疼了个死去活来,真是做鬼的家主都没他凄惨。
江烁会被咒死吗?
老爷看不到外面发生的冲突,心痒痒,正想着随从是男子,江烁指不定挨揍,他就听到随从挨打的声音,伴着随从的痛叫、求饶。
江烁反而边打随从边骂他,骂得脏极了,还是专骂男人的脏话。
什么骟他爹的,什么他从他爹□□里爬出来,撕下他□□堵他嘴里,怎么脏怎么骂,老爷听到都想捂住耳朵,心里直呼泼妇粗俗,休要再骂。
没用的废物男随从被江烁一顿好打。
打得他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叫着要给江烁做孝顺孙子,引来许多仆人看热闹,对他指指点点。
“嘿,上次挨了两耳光挨爽了,今天晚上又求人家收拾他,真是个贱皮子。”
“光挨打不还手的东西,丢我们男人的脸。”
“看不惯你去救他啊。”
“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他挨打是他活该,看看就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主子都惊动了,江烁也不怕,骑着贱男随从,揪住他的头发,猛扇他的脸,扇一下问一句:“你还敢不敢造谣我?”
“不敢!呜呜,这辈子都不敢了!”
“家主半夜找我是我勾引他,我夜里找你也是勾引你?”
“不是!是我该打,所以姑奶奶来揍我!饶命!”
“那我是害了家主老爷两兄弟的红颜祸水?”
“不是不是!姑奶奶是女大王!姑奶奶是女将军!姑奶奶天下第一厉害!姑奶奶放过我吧,别打我了!要打死人了!”
江烁冷哼:“祸害留千年,你死不了!下次再敢造谣,我割了你舌头,让你死后做鬼也是个说不出话的哑鬼!”
说完,她一拳命中他的太阳穴。
将他打晕过去,江烁才抬起头来,环视围观的人:“大家听清楚了?我没有勾引家主,家主被害死跟我没关系,老爷遭雷劈也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是误会我,我会生气的。”
她是个悍妇,会打人骂人,而且打人很痛,骂人很脏。
在场的人没有谁敢跟她对视。
听过她的谣言也好,没听过也罢,他们若不想落得跟贱男随从一样的下场,就得管好自己的一张嘴,别传她谣言,别讲她的是非。
丢开贱男随从,江烁一脚踹开老爷房间的门。
“砰——”
吓得许多人心肝乱颤,老爷都害怕起来。
悍妇想对他干什么?
江烁气势非凡地走进房间:“老爷,我不想做你的妾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除了昏迷的贱男随从,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你太吝啬,骗我嫁给你做妾,让我住那么小那么暗的房子,我实在受不了你!入秋后天凉,个个人都穿上厚衣服,晚上盖着厚被子,我穿的还是夏天衣裳,盖的也是夏时被,三番四次与你说,你装作听不到……”
老爷不给她体面,她何必给老爷脸?
趁着人多,江烁把心里藏了许久的真心话全说出来。
从老爷给她的衣食住样样不行,讲到老爷取笑她的名字,践踏她的尊严;从老爷冒犯神山娘娘遭雷劈,说到神山娘娘有求必应,又说到老爷床上瘾大得很,结果短小快,即便求娘娘赐他壮阳药也来不了事。
她越说越觉得嫁老爷亏麻了。
围观众人越听越有滋味,乱七八糟的目光在老爷身上乱扫,时不时窃窃私语,发出戏谑笑声。
老爷却是越听越恼火,气愤地命令江烁住嘴,无奈他这两天喊痛喊得嗓子哑,说话声音大不了,根本盖不过江烁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看到围观众人异样的脸色,老爷恨不得原地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都什么事儿!
他的脸,他的面皮,全让江烁丢光了!
想到自己以后被人嘲笑,老爷愤恨不已。
早知道今晚受辱,真不如娘娘昨天一道雷劈死他算了,省得他痛苦,省得他被江烁当面掀翻老底,落得脸面全失的可悲下场。
听到他的心声,江烁嗤笑,惨然道:“你只是丢脸,我可是夜里冻得睡不着觉,托了娘娘的福才盖上暖和被子!舍不得给妾花钱,自己又不中用,你娶妾干什么?存心折磨人吗?”
在场的也多是苦命人,为仆作佣,需小心讨好老爷少爷。
她看向他们,看向雕花的门窗,看向屋里富贵讲究的摆设,深深叹息:“若这世间女子不必依附男子生存,若这世间人人有田耕,人人有房住,我何必沦落到做你的妾,靠你的施舍过日子?”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有戚戚焉,有人小声附和:“是啊,我若有田地,何必伺候人?耕田种地是辛苦,伺候人难道不辛苦?”
“想家了……”
“我不想做仆人,可我什么都没有。”
信神的婆子也在人群中,低声祈祷道:“神山娘娘保佑!保佑我老有所依,保佑我无灾无病到过世。”
“啊!”老爷忽然叫了一声,“疼死我了!好疼啊!你们挤在这,我喘不过气!你们要害死我吗?”
就在这时,二老爷过来了,带着几个强壮家丁:“都在这干嘛?该干活的干活去!该睡觉的赶紧睡觉去!”
一边驱散仆人,他一边怒视江烁:“你不想做四弟的妾大可不做,跑来他这儿打人有何居心?要我报官抓你去坐牢?”
他也不是个好货色,曾用恶心的眼神打量江烁。
当时江烁刚嫁进宋家,人生地不熟,只是瞪他一眼,没跟他计较。
如今江烁收拾了造谣她的贱男,撕下老爷的面皮,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听得二老爷威胁,她有些怕,可二老爷心说“吓唬吓唬她”,她便镇定下来。
原来他没想真个去报官。
她挑眉,心生一计,故意对二老爷说:“你去报官抓我,我就把你的秘密抖搂出去。”
二老爷一顿,果真想到他藏着掖着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看江烁的眼神多了一丝忌惮。
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秘密藏得那样深,江烁一个小小的姨娘如何能知?然而这样的想法千不该万不该,江烁似笑非笑地抛出关键信息:“你七岁那年……”
“好了!”二老爷抬起手打断她,“夜深了,你若饿了就让厨房给你送吃的,你要离开宋家我明天一早为你安排。”
“二哥,你七岁那年怎么了?”四老爷——宋昀她爹不哀嚎了,想知道江烁捏着二老爷什么把柄,能让二老爷变脸如此之快。
“与你无关!”秘密被江烁知道了,二老爷心里发慌。
他看着江烁离开,让家丁去外面守着,低声询问四老爷:“家主死前停了你的银子,你没对他怀恨于心吧?”
诅咒过家主的四老爷目光闪烁,含糊道:“他是我兄长,我岂会恨他!”
二老爷不善于察言观色,没看出他的不妥,说:“家主死得蹊跷,我怀疑有凶人潜入家里作案,若不是凶人杀害家主,那更可怕……”
说着,二老爷看了看浑身伤的四老爷,凑近他耳边,声音因害怕而微微颤抖:“我们家怕是藏了害人的邪祟!不然……”江烁怎会知道他的秘密?
二老爷道:“不然,家主怎会死得那样惨?”
他露出骇然之色:“你下不了地,没亲眼看到,书房全是血!家主被活活折磨死,生前受了很多苦!连衙门中见惯死人的人,都不忍心看家主的死状……”
四老爷胆子小,急忙祈祷:“神山娘娘保佑!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娘娘不高兴了,尽管罚我便是,别不保佑我!等我伤势好了,我一定为娘娘献上隆重的祭祀!不,我明天就叫人准备祭品,娘娘不喜欢我,我让我夫人主持祭祀!”
雷劈是娘娘的惩罚,他受了罚,痛不欲生,变成娘娘在舒州的第二个虔诚信徒。
第一个是谁?
自然是得到娘娘赐下十两银子的江烁。
“你在念叨什么?”二老爷听得不太清楚,想起仆人说过四老爷遭雷劈后变得奇怪,疑道,“你不会被雷劈坏脑子了吧?”
不料,四老爷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你才坏了脑子!你还不知道神山娘娘?就是她降下天雷劈的我。”
二老爷没说话,脸色变得难看。
家主活着时,封锁神山娘娘的消息,他不知道也无妨。
可家主死了几个时辰了,他才从四老爷口中听到神山娘娘降下天雷,这意味着他对宋家的掌控程度不高,许多人也不看好他能成为下个家主。
二老爷急匆匆走了。
秋夜寒凉,来四老爷院子里看热闹的人散去后,宋家大院好像突然陷入寂静。
往常能听到的人声、犬吠、小孩的嬉闹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现在只有呼呼风声,不知哪里飞来夜猫子,躲在树上发出诡异的鸣叫。
家主死得太惨烈,凶手不知道是人是鬼,谁能不害怕自己下一个遭殃?
就连得到娘娘保佑的江烁,走在夜里黑乎乎的小路上,都一阵发毛。她加快脚步,害怕黑暗中跳出恐怖的东西,一下子把她害了。
走到光亮下,江烁松了口气,便觉得额头微微发热,娘娘唤她:“阿烁,你去厨房找一个人。”
“找谁?”听到厨房二字,江烁有些饿了。
晚饭吃的是稀粥咸菜,上个厕所肚子就空了,也就骗骗嘴。
她记得二老爷说她可以吃宵夜,岂有不吃的道理?
娘娘说:“找三姑娘的娘,传颂我的名。”
江烁脚步一顿,想起白天听的传闻:“是那个后天嫁给病秧子冲喜的三姑娘吗?她好像不想嫁,被家主关起来了。”
三姑娘是家主的孙女,家主死了得守孝,还会赶在后天出嫁吗?
厨房里没几个人,江烁看到三姑娘的母亲。
对方穿着没有补丁的好衣服,虽然打扮不华贵,却是宋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跟她这种等同半个下人的妾有很大不同。
江烁想起了四夫人。
坊间常说正妻容不下妾,对妾诸多刁难,她担心四夫人是个不好相处的。
然而,到了妻妾见面之日,四夫人瞧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她是一件摆设、一样家具,连注意力都不愿意多给。
四夫人看不起她,很看不起。
三姑娘的娘并不高傲,甚至很平和,但江烁不喜欢她。
江烁也不同情三姑娘了,人家是小姐,锦衣玉食,有人伺候,不知饥饿寒冷滋味,何时轮得到她可怜?不如多可怜一下自己,她晚饭可是连饭都没能吃一口!
第77章 一夜暴富太得意 人人讨好笑开怀……
宋家三姑娘是宋康宁, 宋康宁的娘叫郑香君,她十八岁生下宋康宁,如今三十五岁。在她看来, 江烁很奇怪,凑近她不知有何目的。
“你知道有求必应的神山娘娘吗?以前不知道没关系, 现在知道也不晚。”
这样的话,郑香君实在不知道怎么回, 只能愣愣地看着江烁。
江烁说:“遇到解决不了的事, 你可以求娘娘帮你, 但你要敬重娘娘,不得冒犯,否则你会像四老爷那样白日遭雷劈。”
什么?
郑香君睁大眼睛。
只见江烁没有一点跟她解释的意思,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话说下去:“求娘娘帮忙要祭祀娘娘,若不能立刻祭祀,也可以在心愿实现后祭祀,但不能不祭祀。”
郑香君不懂, 为何江烁无缘无故地跟她讲娘娘。
她想问, 只是她未开口, 江烁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抢先答道:“或许是你女儿不愿意嫁到钱家冲喜, 娘娘觉得你们需要帮助吧?娘娘是个慈悲为怀的好神仙,我需要钱,娘娘就给了我银子!”
话说到一半时, 江烁语气泛酸, 垂着眼,神色有些郁郁。
可是,她说到后面, 不酸了,也不郁郁了,眼睛里透着光,声音激昂而骄傲。她比郑香君矮少许,微微扬起下巴,睇郑香君的眼神多了几分得意。
真是好丰富的表情变化。
郑香君这么一想,江烁立刻收敛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郑香君沉默,她知不知道自己在看着她?
“咳!”江烁移开脸,望向厨房里,摸了摸肚子,想吃宵夜了,“夫人都听懂了吧?”
“我……不太懂。”郑香君感觉江烁这样的人不像心怀恶意的骗子,尽管她的言行令人摸不着头脑。
江烁转过头来,注视她:“哪里不懂?”该讲的都讲清楚了,夫人说不懂,莫非耳背?
江烁的想法写在脸上,一看明了。
郑香君抿唇,说:“四老爷会白日遭雷劈,是因为冒犯了神山娘娘?”
江烁点头:“当然!他拜神不上香,也不准备供品,还要抢我献给娘娘的供品,娘娘才会降下天雷劈他。”
确实是四老爷做得出的事。
郑香君嫁进宋家将近二十年,四老爷为人如何,她还是知道的。
“你别害怕,娘娘不随便惩罚人,娘娘很好!”江烁拍着胸脯向她保证,“我也冒犯过娘娘,但娘娘不必我下跪认错,也没罚我!”
“嗯。”郑香君点头,没有不相信她。
但一个有能力降下雷罚的神仙,必须用最慎重的态度对待,郑香君不会轻易向神山娘娘祈求帮助。
正如死去的家主所说,有所得必有所失,神山娘娘不会无条件给予凡人帮助。
听到郑香君的心声,江烁苦恼,悄悄问娘娘:“她不信娘娘,怎么办?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你没错,无需自责。”娘娘实时回应,“你已向她传颂我的名,不必在意她信不信。”
“娘娘很好,我希望她信娘娘!”
“以后她会信的。”
“好吧。”江烁被说服了。
她想进厨房拿吃的,心思忽然一动,问郑香君:“夫人,你也来厨房吃东西吗?这会儿厨房有什么好吃的?”
郑香君提着一个食盒,却不是来拿宵夜,食盒里放的是吃完的晚饭。
家主惨死书房,宋家乱糟糟,残羹剩饭无人收拾,总不能留在房间过夜吧?
至于宵夜,郑香君道:“我和阿福每日三餐,夜间不食。你想吃的话,让厨房给你下一碗面吧,放卤肉和煎蛋。”
夜间厨房伺候的是少爷老爷们,江烁进去后倒也没有被驱赶。
却是她方才与郑香君说话,厨房里的人见到她,聊起她如何教训造谣的男随从、如何撕四老爷的面皮。如此彪悍女子,大家提到她便怕她三分,怎会故意为难她?
做女子还是彪悍好,恶名在外谁敢欺!
听得众人心声,江烁坐在别人递来的凳子上等宵夜,表面镇定,心里乐滋滋。
面是宽面,卤肉香喷喷,切得厚厚的堆在面上,煎蛋足足有两个,青菜只有两片,整碗面热腾腾的,江烁吃了个心满意足。
好想每天都吃一碗这样的面!
郑香君带了几个新鲜出炉的包子回院子,宋康宁惊讶:“给我的?”
郑香君点头。
三姑娘死了爷爷,后天还要嫁给病秧子冲喜,厨娘可怜她,所以让郑香君给她带包子。
“她是个好人。”宋康宁感叹道。
“好人其实挺多的。”郑香君想到江烁,她跑来说神山娘娘有求必应,也是出于好心。
母女俩分包子吃,酸菜馅,趁热吃,味道好极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熄灯后她们一起睡,在黑夜中静待黎明降临。
又是新的一天。
昨夜没有发生可怕的事,今天尚未知道会迎来什么。
清晨无事。
上午,宋家四房准备供品,准备祭祀神山娘娘。
江烁来到四老爷房里,要求他放她自由。
四老爷不太愿意,想刁难她。
可江烁不必跪娘娘,娘娘明显偏爱她,他若是得罪她,她跟娘娘告状怎么办?四老爷不想再挨一次雷劈。
遭雷劈已经两三天了,他依然痛苦。
睡觉会疼醒,吃饭疼得龇牙咧嘴,干点别的也痛得受不了,人都瘦了一圈,生不如死不外如是。
尽管如此,若让他去死,他还是不愿意的。
这不,为了不像家主那样横死,四老爷马上要祭祀娘娘,求娘娘保佑他平安长寿。
江烁在心里问:“娘娘,你会回应他吗?”
娘娘反问她:“你倘若是我,会因为他献上小三牲给他一世平安长寿吗?”
江烁摇头:“不会,那太便宜他了。”她笑了起来,很开心四老爷的祭祀得不到娘娘回应,旋即她产生新的疑惑,“那娘娘会不会收下他的供品?”
娘娘说:“他主动供奉给我的东西,难道会盼着我不收?”
娘娘真实在!江烁喜欢娘娘!
她希望娘娘也喜欢她。
在娘娘给她看的画面里,有一个叫陈桂花的女人,跟夫家决裂后,从夫家分走了属于自己的钱财,相当有本事。
江烁也眼红老爷的钱,问娘娘:“我是妾,能不能分老爷的钱?”
娘娘鼓励她:“你试试就知道了。”
江烁有自知之明:“老爷肯定不愿意给我钱,但我,可以让他给我钱!”
说完,她看向被人扶着做起来的四老爷,迈开大步走过去,直率地提出要求。
四老爷看看她,想说一句“你也配”,但他忍住了,他对他夫人说:“给她一两银子。”
四夫人没动。
江烁不满意这个数额:“老爷,一两银子太少了,你把我当乞丐?”
“不要就别拿!”四老爷一文钱也不乐意给。
“我嫁给你三年,你这样对我?”
“问得好,嫁给我三年,未生下一儿半女,让你伺候你也老大不情愿,你哪来那么大的脸问我要钱?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出一份嫁妆,好让你嫁给别的男人?”
“看来老爷是铁了心不给我钱了。”江烁揉了揉指关节。
四老爷面色变了变。
昨夜她殴打他的随从,随从叫得有多惨,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母老虎该不会想打他吧?
四老爷挨不了揍,环顾四周,发现仆人也惧怕江烁,好像没有人能站出来保护他。
形势比人强,他一下子不硬气了,耐着性子说:“依依,你虽然是我的妾,但我们也算夫妻一场,就不能好聚好散吗?你要钱,要多少都能商量。”
一边说,他一边背着江烁推了推夫人,暗示夫人去叫家丁来保护他。
四夫人站起身,并不走。
看着江烁,她多少也是有些害怕的,问道:“给你二十两银子,你能接受?”
来到宋家三年了,江烁终于得到夫人的正眼相看。
可江烁现在不想跟夫人交流,只是轻轻一笑:“二十两银子,刚才我可以接受,现在不行。老爷别躲在夫人后面了,我要这个数!”扬了扬手,“你肯给,我立刻走,以后不会纠缠你。”
一只手是多少?
四老爷问:“五十两?”他拿得出,但他为什么要拿?
听着他的心声,江烁纠正:“我要五百两银子!”
对她来说,五百两银子很多。
对夫人来说,五百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
江烁听到夫人发出细微的抽气声,显然夫人被她吓到了。
四老爷也被吓到了,怒目而视:“你发什么颠?五十两银子能买下你全家!五百两银子,那么多,亏你敢开口!就算我给你,你拿得住?”
他冷笑:“怕是你刚走出宋家,银子就被人夺去了!运气好你能留下一条命,运气不好你命都留不住!”
如果江烁不能听到心声,指不定会被他唬住,偏偏她知道他想什么。
原来五百两银子在他看来也是拿得出的,她没富裕过,要钱到底要少了,没能伤到四老爷的筋骨。
不过,四老爷反应这么大,要他五百两银子也能让他心痛很久。
江烁不是贪财的人,能拿到五百两,她就很满足了。
“拿不拿得住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只想知道,你给不给?”江烁兜里放着娘娘赐下的符箓,她一张都没用过呢。
“给?”四老爷看她的眼神如看傻子,吼道,“我给你个蛋!滚!我不想见到你!”
“所以,老爷还想挨一次天雷。”
江烁的语气太自信,四老爷有种不妙的预感:“你……难道你……”
面对他惊疑不定的目光,江烁点头:“对,娘娘喜爱我,赐予我掌控天雷的神通,就看老爷想不想体验一下了。”
四老爷不想体验:“休要吓唬我!你以为你随便说几句话,我就会信你?”
嘴上这样说,他心里却信了七八分。
无它,娘娘是真神仙,娘娘能降下天雷。江烁亲眼见过娘娘惩罚他,若非真有底气,怎敢拿娘娘吓唬他?
“信不信由你,但天雷在我手中,你不给我五百两银子,我真的会让你遭雷劈。”江烁也不想把宝贵的符箓用在四老爷身上。
“你……娘娘赐你神通,难道是让你恐吓人的吗?”四老爷眼珠乱转,想劝说江烁改变主意,“我可以给你一百两,你觉得不够,给你二百两也不是不行……”
“我数三下。”江烁不想听他啰嗦,“三下过后,天雷落下。”
她开始数:“三!”
四老爷急了:“别!我们商量……”
江烁:“二。”
眼看着她就要念一,四老爷想起遭雷劈的痛苦,浑身都哆嗦起来。
赶在她开口之前,他大叫:“我给!”痛苦又无奈地道,“我给你还不行!别劈我!”
省下一张符箓,江烁不得意是不可能的。
钱未到手,以防夜长梦多,她说:“把钱拿来,别让我等不耐烦,不然……”
四老爷贪财,更贪生。
他怕江烁打雷劈他,着急忙慌地凑齐五百两,也不管她怎么带走这么多银子,只盼着她快点走,走得越远越好,以后再也别来找他。
五百两银子当真拿到了,江烁有种做梦一样不真实的感觉。
她没有三头六臂,拿不动那么多银子,分批拿又怕失窃,思来想去,小声求助娘娘:“我信不过娘家,请娘娘先帮我拿一些银子,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娘娘再把钱给我,可以吗?”
“可以。”
江烁欢呼起来:“娘娘真好!娘娘是全天下最好的神仙!我要信娘娘一辈子!”
处理好银子,再收拾好东西,便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江烁可不想饿着肚子离开宋家,她去厨房吃饭,打算先回娘家,再带娘家人来宋家把剩下的行李带走。
但她还没去到厨房,就被路上遇到的人打听:“四老爷是不是给了你五百两银子?你可真行,靠着四老爷发大财了!”
有人厚着面皮跟她借钱。
跟她认识的人更是上来就问她要钱。
又有哭穷的、哭惨的、跟她拉关系的、攀亲戚的,江烁从未如此受欢迎。
却是四老爷不甘心给江烁钱,到处宣扬她从他手里弄到五百两银子,正盼着她被贪财的凶人盯上,落得个钱没了命也没的下场。
他知道她会生气,怕她去打他,怕她施展神通降下天雷劈他,所以他散播完消息便躲起来,免得被她找到。
江烁确实气了个七窍生烟,人人知道她有五百两银子,得有多少眼睛盯着她,多少颗心算计她的钱?四老爷实乃贱人,她不收拾他一顿,索性别跟娘娘姓江了!
匆匆忙吃了饭,江烁气冲冲地杀去四老爷的住处。
不出所料,她扑了个空,四老爷早就跑了。
至于他躲到哪里,江烁见一个人问一个,有着通晓人心的本事,一切秘密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只是,四老爷没有一昧躲藏,还安排男仆家丁阻拦江烁。
她有娘娘赐予的神通,被她找到没有好果子吃,他岂会坐以待毙?
男仆家丁们也眼红江烁手里的钱,不怀好意地围住她,要她拿钱出来,不然揍她。
到了这种时候,江烁便是再爱惜符箓也得用。
扫视着围上来的七八个人,再看看没有围上来但眼神里露出不善的十来个人,她故作不屑:“就你们几个也想要我的钱?”
“怎么?哥几个还奈何不了你一个女人?别以为你昨天打了个没用的孬种,你便厉害到没边了!告诉你,老子一只手也能把你打到哭!”
“放心吧,待会儿哭的是你。”江烁咧嘴一笑,毫不迟疑,给自己用了大力符和轻身符就冲出去打说话的家丁。
“砰!”
一拳正中家丁的脸,他登时惨叫出声。
打架而已,她出身市井,又不是没打过。
指不定家丁们打的架还没她多呢!
撩阴腿!插眼!抠鼻孔!撕耳朵!揪头发!撒石灰!
这些刁钻的手段,江烁可谓样样精通。此番她有备而来,力气像牛一样大,身手像猫一样灵活、敏捷,别说七八个人,就算十几二十个人一起上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一会儿功夫,家丁男仆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爬都爬不起来。
没参与打架的人急忙溜走,可江烁岂会轻易放过他们?先逮住跑最快的,一脚踹他腿中间撂倒他,再追跑第二快的,一拳头砸扁他的鼻子,然后收拾跑第三快的……
轻身符使她跑得像风一样快,没有一个人能逃过她的追捕,全部倒在她脚下。
如此悍勇,无人能敌,简直就像战神附身,战无不胜。
大家都是肉做的人,会痛,对四老爷的忠诚也没强烈到甘愿为他出生入死的境地。
不消江烁逼问,她一个眼神扫过来,这些人就争先恐后地出卖四老爷,从他躲在哪里到他身边有几个人,再到他给了他们多少奖赏拦住她,能告诉她的他们一股脑全告诉她了。
她这么强悍,不告诉她不行啊。
要是她不高兴了,像对待昨晚那个男随从一样对待他们,可就惨了。
江烁倒也没有那么爱打人,他们觉得她爱,她不介意落实一下。于是,最后一个出卖老爷的人挨了她两个大耳光,变得哭哭啼啼。
趁着符箓效果还在,江烁气昂昂地闯进二老爷的院子。
她把躲藏的四老爷揪出来,先收拾他身边的喽啰,再狠狠收拾他。揍得他昏过去又醒过来,见到她就痛哭流涕地求她饶命,要再给她五百两银子请她高抬贵手,江烁才肯放过他。
“还到处说你给我钱吗?”
“不!不敢了!”
“谅你也不敢,你敢,我会拿了你的命。”
再得五百两银子,江烁不想节省了,雇人把东西搬回娘家。银子交给娘娘保管,她两手空空,悠哉游哉地乘车回娘家,半路还去买了新衣服。
入秋后,一天更比一天凉。
夏衣穿着冻,穿去年的冬衣吧,又旧又薄,不暖和。
眼下江烁兜里有钱,足足一千多两银子,迟早要买新衣服的,择日不如撞日。
人未回家,东西先到,家人问了究竟,得知江烁不再是宋家四老爷的妾,气得骂她花钱大手大脚,不识好歹。
接着他们得知江烁从四老爷手里要到五百两银子,顿时不骂她了。这个说家里房子要她拿钱出来修葺,那个说她侄子娶媳妇该她出钱,仿佛五百两银子是他们的,该用在他们身上。
随后,江烁一个人打趴几十个家丁的传奇事迹被说出来。
家人不禁愣住,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第二个反应是不相信。
“她一个女的哪里打得过大老爷们!”
“就是,几十个人围着,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她还打了四老爷,四老爷叫得那个惨唷,整个宋家大院都听得明白!”
啥?老爷都敢打?
那可是老爷啊!
家人惊呆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四老爷可怕死她了!她回娘家,四老爷要是能动,肯定会敲锣打鼓欢送她走!你们小心点吧,惹恼她了,她没准连亲爹都不放过!”
不得了啦!
好端端的一个人,嫁去宋家做几年妾,竟然变成母老虎回娘家了!
家里那么小,哪里够她折腾!
托了传言的福,江烁才回到家,家人们笑盈盈地迎上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跟她记忆里刁钻刻薄的家人完全就是两模两样。
无需问,江烁直接听他们的心声。
好嘛,知道她有钱,所以态度一致地讨好她。
知道她爱打人且脾气不好,所以小心翼翼地供着她捧着她。
家人乖巧,江烁也笑盈盈的,好处全收了,让她出钱她装作没有听到。
嫁入宋家近三年,娘家当她掉进蜜罐里,什么东西都没给她,反而屡次找她要钱。她若听他们讲几句好话就给他们花钱,定是脑袋让门给挤了,犯糊涂了。
哥哥让出房间,弟弟抢着打扫干净,爹拆开新被子,给她铺床,叔叔张罗着买肉杀鸡做大餐。侄子无事可做,左看右看,挤开他娘和伯娘,殷勤地给江烁捏肩。
江烁哪里享受过这等待遇?
她乐得不行,美滋滋地指挥家人干活。
今天回娘家属实回对了!他们若能一直这样对她,她可以在娘家住到地老天荒!
此时江烁正得意,同一个舒州,钱家却笼罩在惨淡愁云中——
大老爷的长子不喘气了!
虽然他又一次被那位厉害的医婆救回来,能喘气了,但医婆不是神仙,能救得了他几次?
第78章 娘娘降临显神通 舒州处处是传说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 难免求神拜佛,盼望奇迹发生。
看着性命垂危的长子,钱家大老爷不由得想起宋家主跟他说过的神仙, 叫什么来着,圣山娘娘?深山娘娘?总之这位神仙有求必应, 距离舒州很远。
可惜他不信,没有仔细听, 如今长子将死, 钱家大老爷恨不得宋家主活过来, 他一定会好好听对方讲述神仙。不管拜神有用没用,先拜了再说,万一有用呢……
随后,钱家大老爷想到宋家主是横死的。
在遇害前,宋家主肯定会求神仙,但宋家主还是死了,死得凄惨, 这是否意味着那位什么山娘娘不灵验?
钱家大老爷顿时放弃了去宋家打听消息的想法, 娘娘既然救不了宋家主, 肯定救不了他可怜的儿子。
同是舒州望族,宋家族人很多, 钱家族人少一些,却也是个大家庭。大老爷守在长子满是药味的房间,二老爷走到院子呼吸新鲜空气, 顺便听一听仆人打探的宋家八卦。
“害死宋家主的凶手是谁, 至今没人知道……
“今早,宋四爷打算祭祀一位神仙,据说宋四爷挨雷劈就是冒犯那位神仙, 宋家主横死也是因为他没有祭祀神仙。
“然后宋四爷的妾找他。
“这妾姓江,自称江烁,旁人说她姓柳,咱们姑且叫她江烁吧。
“江烁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彪悍女子,非常壮硕!
“有人造谣她跟宋家主不清不楚,她昨天晚上逮住造谣的人,劈头盖脑一顿胖揍,直把那人揍得丢了半条命去,她才罢手。
“江烁掀了宋四爷的老底。
“宋四爷为人苛刻,连一条暖和被子都不肯给妾,所以她不想跟宋四爷过了,要宋四爷放她走。
“她要了五百两银子,宋四爷不肯给,给了之后气不过,叫来许多人去跟江烁借钱。
“气得江烁跑去找宋四爷算账。
“她那么壮实,胳膊比男人的大腿还粗,宋四爷怕她怕得要命,喊了四五十个家丁拦江烁!您猜后来怎么着?嘿嘿,江烁一个人打赢四五十个家丁!
“她根本不是寻常女子,身手强得不得了!也就这辈子投了个女胎,才会嫁人。若她生为男儿身,必是上战场杀敌的大将军,天生的悍勇壮士!
“宋四爷哪里惹得起这样的煞星?
“他被逮住了,被江烁揍得奄奄一息,拿出五百两银子才保住一条性命!”
仆人善于讲故事,钱二爷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了意犹未尽,道:“宋家这两天真是热闹得很,我都想去宋家看戏了。”
但宋家主惨死书房,在凶手被抓住前,钱二爷不会踏足宋家半步。
他惜命。
这时,仆人凑近,小声说:“听闻那江烁之所以体壮如牛,力大无穷,是因为她暗中祭祀神仙得到了恩赐!”
钱二爷一愣:“当真?”
他想了想,摇头道:“若此事当真,宋四怎会没有恩赐?”
“好像是神仙只会回应女子,所以上午的祭祀,宋四爷让他夫人主持。”
“他遭雷劈了,床都下不来,想祭祀也祭不了吧?”
钱二爷不觉得神仙会青睐女子,除非神仙好色,只想亲近女子,不愿意跟爷们打交道。
然而江烁能打一群男子,肯定五大三粗,相当野蛮,宋四爷的夫人也年纪一把,得是多好色的神仙才能看上这两个女人?
况且,钱二爷瞥了一眼侄子的房间,若神仙当真灵验,他大哥能不赶着去拜?
是个灵验神仙就早日让他侄子解脱吧。
汤药要花钱,他侄子吃了多少了?数不清!
请医婆也要花钱,他侄子花了多少了?数不清!
钱家没有金山,更没有银矿,再这样下去,家底都得败光。
不如侄子早点死了,钱家再也不用花没必要花的钱。
医术落后的时代,纵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生了病,也不一定治得好,要听天由命。
穷人家的孩子生病怎么办?
不心疼孩子的让孩子熬,熬过了皆大欢喜,熬不过死了,大不了再生一个。
心疼孩子的会给孩子治病,没钱就砸锅卖铁凑钱治病,或者去借。
江烁家里,江烁的妹妹正跟她借钱:“姐姐,我闺女病了,病得很严重!我夫家那些丧良心的不肯掏钱给我闺女治,我也没钱,只能求到你头上。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的闺女,借我一点钱治好她!我保证还钱,我卖了自己我也会还……”
妹妹形容落魄,头发不知道几天没洗了,眼底青黑,脸上还有灰,衣服脏兮兮,整个人萎靡不振。
江烁跟她关系不太好,看她模样如此狼狈,还是吃了一惊,讶然道:“半年没见你,你怎么变得像个乞丐?”
妹妹哭出来:“我也想干净体面!可我孩子快要病死了,我四处借钱给她治病,借不到钱就四处找活干,忙得团团转,哪有闲暇打理自己?姐姐行行好,借点钱给我吧,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求你了!”
“别借!”哥哥跳出来,“她那丫头不知得了什么病,花多少钱都治不好!我劝过她,让她再生一个,她不肯,非要养着没福气的病丫头,她夫家都不想理她了!”
弟弟也说:“大姐,你住宋家那会儿,二姐没去找你借钱么?你不肯见她,她就恨上你了,骂你无情无义不要脸,你要是听到,肯定气得要死。”
江烁不见妹妹,那是因为妹妹借钱不还,还要借。
她尽管嫁给宋家四老爷,实际上过得不好,宁可睡觉冻着都不舍得花自己存下的钱买新被子,如何肯借钱给不还钱的别人?
现在江烁手里有钱,钱还不少,瞧着妹妹的可怜样,心里犹豫。
借钱吗?
一旦开了借钱的口子,将来不知多少人要来跟她借钱,她怎么招架得住?
唉,妹妹也是蠢,自己穷,嫁的人跟富不沾边,偏要生孩子!让那可怜的孩子来这残酷世间受苦,过她过的穷日子,简直就是把孩子当成仇人对待。
现在孩子不好,妹妹倒是摆出个孩子最重要她最疼爱孩子的嘴脸,搁这骗谁呢?
江烁觉得烦。
再一看,妹妹已经给她跪下,甚至对她叩头,这么做真就不怕折了她的寿?她们可是同一辈的姐妹!
“行了,别求我了!”江烁一把拽起妹妹。
出嫁前能跟她打得有来有往的妹妹,如今瘦骨伶仃的,浑身只剩下一把骨头,她轻轻一拽就把妹妹提起来,江烁心里很不是滋味。
怎么成亲后她们姐妹俩没一个过得比之前好的,反而更差?她后悔嫁给宋四爷,妹妹后悔嫁给穷丈夫么?
周围一堆闲人盯着看着,不是跟妹妹叙旧的时候。
妹妹心系女儿,想来也没心情叙旧,江烁便说:“你孩子在哪?带我去看看,没准我能治好她。”
娘娘赐下的符箓里有治病救人的,要是能让妹妹的女儿恢复健康,刚好不用借钱。
“孩子在医馆!”妹妹抓住江烁的手,急切地往医馆跑。
江烁跟她走,哥哥弟弟叔叔们也一窝蜂跟上,左邻右舍没事干的同样跟去看热闹,导致医馆突然涌进来十多个人。
旁边的包子铺有人探头,对门的杂货铺有人出来,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医馆很小,医术最高明的被钱家请去了,剩下一个年轻女子在馆里坐堂,病人不多。这是专治妇人病的地方,别的病也能治,唯一一个长期住在医馆的病人是江烁妹妹的女儿。
小姑娘面色苍白,瘦瘦小小,四五岁年纪,头发稀疏发黄,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干净整洁,衬得她邋遢的母亲像个仆人。
江烁脾气不好,嫁得晚。
她妹妹勤快能干,脾气好,嫁得早,孩子也生得早。
“阿寿,快叫姨姨!跟姨姨问好。”妹妹教女儿。
“姨姨好!”阿寿大大方方地打量江烁。
娘跟她说过这位姨姨,她对姨姨印象不太好,但是姨姨看起来不讨厌。
孩子要小心对待,江烁摸了摸阿寿的脑袋,问:“你生病了,是吧?姨姨给你治病!”
阿寿点点头,笑容灿烂:“谢谢姨姨!”
江烁朝她笑笑,转过头看挤进医馆的一大群闲杂人等,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都出去!”吩咐妹妹,“把门关上!”
她有钱,还会打人,家人都怕她,把想看热闹的邻居也拖出去。
医馆一下子清静下来,只剩下医女和两个好奇张望的病人。江烁看了她们一眼,从怀中取出回春符,按照娘娘传授的方法对阿寿使用,口中念道:“请娘娘治好阿寿!”
回春符源于庙祝欧阳翠得到的回春术,仅有治疗伤势的作用,未必能治病。
只见回春符在阿寿身上破碎,化作水一样的柔和绿光,笼罩阿寿全身,她苍白的脸变得红润了些,看着身上流动的绿光,说:“好舒服!感觉不痛了!娘,姨姨,我好像好了!”
小姑娘蹦跳两下,感觉浑身有劲。
绿光散去,小姑娘的脸色依然红润,这在江烁的妹妹看来,女儿便是没有被治好,也是被治好大半。
她激动无比,蹲下来仔细地端详阿寿:“真的好了吗?你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难受?”
“没有。”阿寿认真地说。
“让我看看她。”医女不知何时走过来,握住阿寿的手腕把脉,一边把一边看阿寿,目光时不时瞟向旁边的江烁。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一个重病的孩子,那么简单地被符箓治好,这等手段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江烁觉得阿寿的病应该是好了,正沟通娘娘,向娘娘求证。
娘娘透过她的眼睛观察阿寿,道:“孩子没好全。”
“那怎么办?”江烁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亲眼见到阿寿,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阿寿生病。
“我亲自来一趟,对她施展一次回春术吧。”娘娘法力无边,施展的回春术可以消除百病,让病人的身体达到最健康的状态。
江烁当然不会拒绝娘娘的好意,立刻说道:“娘娘,请降临!”
神仙降临,岂会静悄悄?
在江烁说出“请”字的同时,舒州上空出现一颗散发耀眼金光的流星。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金色流星太明亮,仿佛第二颗太阳,才出现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引起大大小小的惊呼声。
流星朝着舒州坠落,速度越来越快,距离也越来越近,一些眼神好且不怕强光晃瞎眼睛的人最先看清楚流星。
“那……那是人?”
“是个男子!”
“神仙吧!凡人怎能从天上下来!”
“应该是菩萨,他踏着莲台呢!”
“哎!他头发那么短,怎么看着像女子!”
降临舒州的自然是神山娘娘,她目标明确,自高空落到城里,披万道霞光,身边环绕祥云、仙鹤,伴着阵阵馥郁香气,带着悦耳动听的仙乐。
此时此刻,即便是寻常人,只要抬起头看天空,就能清楚地看到她。
无数人跪拜、叩头,祈求她保佑自己。
娘娘一概不理,踏着莲台来到医馆,虚掩的门在她面前自动敞开。
医馆里的人不是聋子,岂能听不到外面的吵闹声。一位病人想出去瞧瞧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娘娘走进来。
顿时整个医馆都被霞光照亮,充满了芳香,仙乐醉人。
如此奇异的景象,即便是傻子,都知道莲台上的娘娘不是凡人。
病人跪下,高呼神仙。
娘娘没看她,走到激动振奋的江烁身边,微微一笑,唤她的名:“阿烁。”
“娘娘!”
江烁的眼睛里盛满了光,飘飘然如同踩在云上,浑身颤抖:“娘娘!我居然亲眼看到您!您好高啊!您的短发好特别!我也要短发!”
“好。”娘娘点了点她的发顶,江烁当即变成跟娘娘一样的短发。
“娘娘!”江烁又惊又喜,连忙要学宋家那些伺候夫人的丫鬟,想搀扶娘娘的手,可她的手碰到娘娘,便从娘娘身上穿过,根本碰不到娘娘半点。
娘娘不是凡人,是一位真正的神仙。
凡人怎能触碰神仙?
江烁看着手,怅然若失。
娘娘说:“我的真身在神山,你所看到的我,只是我投来舒州的影子。”
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人无法触碰影子。”
江烁又高兴起来,小孩似的绕着娘娘转来转去,一会儿比较自己和娘娘的身高差距,一会儿比较娘娘健硕的臂膀,连生病的阿寿都忘了。
阿寿毕竟不是她的孩子,她爱重娘娘更甚于在乎阿寿。
神仙降临,除了不必跪的江烁,医馆内所有人都跪下来了,包括年幼懵懂的阿寿。
娘娘倒是没有忘记她降临舒州的目的,她扶起阿寿,小姑娘那么矮,小小一个,乖得令人心疼。
娘娘抱起阿寿。
阿寿碰不到娘娘,感觉像是被一团气抱着,一动不敢动。她到底是小孩,无畏无惧地看娘娘,并不知道神仙和凡人有何区别,也不知道被娘娘抱着是多么稀罕的一件事。
“你……是神仙吗?”她问娘娘。
“我是。”娘娘宽厚的大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掌下绽放柔和绿光。
阿寿闭上眼,感到浑身舒适。
于是她放松下来,好奇地问道:“娘娘在给我治病吗?姨姨刚才给我治过了。”
“姨姨希望你更健康,所以她请来我。”娘娘亲自施展回春术,病弱的阿寿变得比任何一个小孩都要健康强壮。
她被娘娘放下,睁开眼,仰头望高大的娘娘,请求道:“娘娘可不可以保佑我娘和姨姨?我希望她们也健康,一辈子不生病!还有舒姐姐和舒婆婆,她们也是很好的人,我不要她们生病!”
“如果她们信我,我当然保佑她们。”娘娘笑道。
“娘!”阿寿马上跑向母亲,“娘!你信娘娘,娘娘保佑你!”
江烁的妹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泪如雨下。女儿抱住她,她哽咽道:“我信娘娘!多谢娘娘救我的孩子!”
娘娘微微颔首,看向口中念念有词的医女,道:“你渴求医术,我便传你针灸之术,助你钻研女子病。”
医女抬起头,面露喜色:“多谢娘娘恩赐!”
娘娘挥手,一团星辰般的迷离虚幻之物出现,飞向医女,成为她脑海中的知识。
医女霎时沉浸在知识之中,恨不得立刻将知识用起来。
来都来舒州了,娘娘刚好去看看那些她喜欢却尚未成为巫,甚至不是她信徒的女子。
带着江烁和刚成为巫的医女舒靖,娘娘驾驭莲台飞出医馆,在凡人的惊呼和膜拜中飞向柳氏族人聚居的地方。
金光灿灿的流星坠落在城中,引得无数人赶往流星坠落之地,柳知书也好奇。可她今天要打扫房屋,趁着好天气晾晒衣物被褥,便寻思着忙完之后打听一二。
远处忽然传来尖叫、惊呼和人们的喊声,越来越近,仿佛流星落到家附近,她不免仰头看向天空,果真看到灿烂的金光接近。
光越来越近,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位异常高大慈祥的短发女子,脚踏莲台,身边跟着两位侍女。
这是神仙?
咦,侍女看着怎么面熟?
柳知书认出来了,两个侍女都是她认识的人,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
那么,莲台上的神仙是神山娘娘?
柳知书下意识低头审视自己,急忙放下撸起的衣袖,整理仪容。
娘娘为柳知书而来,莲台落在小院中,问柳知书:“你可愿信我?信我得恩赐,不信亦无妨。”
莲台上,她的两个朋友正不断地朝她使眼色,生怕她想不开,非要拒绝娘娘。
柳知书不是迂腐之人,拜了拜娘娘,朗声应道:“能得到娘娘厚爱,此乃小生之荣幸!小生信娘娘,愿祭祀娘娘,一如祭祀我柳氏祖先!”
娘娘道:“我有一个要求,你需恢复女子身份。男子灵性浅薄,我从不恩赐男子,只有女子才能得到我的恩赐,也只有女子,才能成为我的巫。”
前一句话,只有在场三人听得到。
后一句话,整个舒州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恩赐是什么?巫又是什么?人们心里充满了疑惑。
恢复女子身份吗?
柳知书迟疑,以男子身份生活久了,她根本不想做回女子。毕竟女子受各种条条框框拘束,得顺从世俗要求,做贤惠大度的妻子,做疼爱孩子的母亲。
只是,望着意气风发的江烁,再看看一直以女子身份行医治病的舒靖,想到舒靖独自面对世俗的偏见,从未屈服过,柳知书深深吸气。
“我愿意!”柳知书沉声说。
舒靖勇敢执着,她也不软弱畏缩。
“好!”
娘娘微笑,赐她巧言善辩之才,手一招她便上到莲台。
柳知书脸上的假胡子自己脱落下来,头上的男式发髻变成与娘娘一致的短发,长久勒着她的裹胸布消失了,让她呼吸更顺畅,背挺得更直。
做回女子了。
她,也要像舒靖一样面对世人的偏见和轻视,但她们身后有娘娘。
娘娘能否改变这个女子卑微的天下?
未来是未知的,柳知书既茫然,又为娘娘给予的恩赐而激动。
只要娘娘看着人世间,从今往后,这个世界将会朝着她渴望的方向前进!
莲台飞起,在无数人的仰视、羡慕中飞向宋家,来到郑香君和宋康宁母女面前。
郑香君不敢向娘娘祈祷,未将娘娘告知宋康宁。
因此,宋康宁不知道娘娘。
娘娘并没有降下莲台,在天上俯视母女俩,问宋康宁:“你愿意毁掉宋家吗?”
毁掉宋家?
这是什么意思?
宋康宁感到不理解。
一只鲜红的纸鹤不知从何处飞到她身边,发出细细的声音:“字面上的意思。你若毁掉宋家,从此舒州无宋家。”
宋康宁仰望娘娘,不明白娘娘为何问她这样的问题。
她能毁掉宋家?像热水浇蚂蚁窝那样,用无法阻挡的力量毁掉宋家?那样的幻想,她确实有过,但是……
娘娘说:“你还没想明白啊,那么,再见了。”
盛开的莲台在空中裂开,三片花瓣载着三位巫,将她们送回原处。娘娘注视宋康宁母女,身影与莲台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娘娘离开了。
但舒州关于娘娘的传说才起了个头,娘娘还会来舒州的。
无数人亲眼目睹娘娘降临,整个舒州都在讨论娘娘。
娘娘降临过的医馆,门槛被蜂拥而至的人们踏平,江烁家变得宾客盈门,柳知书被柳家族长请去询问遇仙的细节……
长子时日无多的钱大爷又来到宋家做客,接待他的是宋三爷。
不一会儿,宋康宁母女被叫出来。
“娘娘可曾赐下神药?”
“无。”
“娘娘可曾赐下神通?”
“无。”
“娘娘跟你们说什么了?”
“娘娘说我还没有想明白。”宋康宁低着头,不敢在宋三爷面前说出娘娘问她的话。
“想明白什么?”
“不知道。”
“那我儿子的病,谁能治好?”钱大爷喃喃自语,“娘娘能治好个小丫头,难道看不到我家孩子的痛苦?我家孩子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小丫头?”
区区一个丫头!
八两银子一个能买到一大堆的丫头!
给他宝贝儿子端茶都不配的蠢笨丫头!凭什么能得到娘娘的青眼!钱大爷愤恨。
第79章 请江巫主持祭祀 真灾星克死亲姐
娘娘降下恩赐给柳家秀才, 娘娘也来宋家跟宋康宁说了话,唯独钱家没有得到娘娘的任何关照!钱大爷也不明白,钱家到底有什么比不上柳家和宋家。
尤其是宋家, 宋四爷冒犯娘娘遭雷劈,宋家主横死, 多半做了娘娘厌恶的事。凭什么宋家还能迎来娘娘?
心里充满复杂的情绪,钱大爷看着宋康宁, 这个即将成为他儿媳的女子。
娘娘为她来宋家。
她却没有得到娘娘的任何恩赐!
为什么?
因为宋康宁是克父克祖母克祖父的灾星, 娘娘不喜欢她?还是因为宋康宁后天嫁到钱家, 算半个钱家人,娘娘厌屋及乌?
不,娘娘肯定不会厌恶钱家!钱家不曾做过让娘娘讨厌的事情!
只是,钱大爷这样想着,并不自信。
娘娘的喜恶他不知,万一钱家做了犯忌讳的事呢?
娘娘是女神仙,偏爱女子, 钱家有哪个女子能优秀到引起娘娘的关注?
忽然之间, 钱大爷愣住。
他想起一件事, 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一件也许很可怕的事。
为了生男孩, 为了不再生女孩,他亲手溺毙两个女婴。她们都是他的女儿,他也不是养不起她们, 他只是厌恶女儿, 不想养。
在舒州,很多人家都这样。
钱大爷不是第一个溺女的父亲,当然不会是最后一个溺女的父亲。
这种事太寻常了, 寻常到钱大爷没有产生任何愧疚之心,即便他想起来这件事,他担忧的仅仅是娘娘厌恶他。
娘娘真的会因为他溺女而厌恶他吗?
钱大爷心想,两个女婴罢了,刚生下来的,不过是两团会哭会动弹的肉,随手溺了有什么错?
他并非无情的父亲,他很疼孩子,非常疼孩子。
为了治好自小病弱的儿子,他付出了多少钱财和努力?
不计其数!
他甘愿用十年阳寿换取儿子健康平安!
要怪就怪那两团肉投错了胎,她们若肯做他的儿子,他什么都愿意给他们。
钱大爷收回思绪,瞟一眼健康的宋康宁,对宋三爷说道:“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宋三爷摆摆手,让宋康宁母女退下,她们走远了,他才说:“请讲。”
“宋家主生前是否溺女?”
这是宋家大房的隐秘,宋三爷打量着钱大爷,过了好一会儿,方答道:“家主夫人是极良善的女子,她在世时,宋家几乎无人溺女。”
几乎无人并非无人,钱大爷听懂了宋三爷的暗示:“那宋家主?”
宋三爷先点头,再摇头,说:“夫人用嫁妆养过几个女婴,孩子长到一百天,起了好名字,得有十分的狠心才下得那个手。”
钱大爷明白了。
宋家主溺女被他夫人阻止。
但女婴活到一百天,宋家主第二次下手,夫人或许不在,或许劝不住,总之宋家主没有留下女婴的性命。
“夫人确实是个良善人,从前闹饥荒,你们家施粥好像是她的主意。”钱大爷对家主夫人有印象。
“是的,夫人掏自己的钱买粮施粥。”宋三爷轻轻叹息,“可惜夫人太良善,这个想帮那个想救,结果帮不了救不了,心中郁结,难以长寿。”
他擦了擦泪,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钱大爷,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家主夫人不应该嫁给宋家主那样心狠的男子。
宋家主倘若早死,家主夫人定能长寿!
钱大爷只想知道娘娘为何任凭宋家主惨死,不关心宋三爷对家主夫人怀着怎样复杂的感情,低声问:“宋四爷可曾溺女?”
“未曾。”宋三爷也是聪明人,心思转了转,猜到钱大爷的想法,“家主知晓娘娘灵验却横死,竟然是这个原因?”
“也许是,谁知道娘娘怎么想呢?”
钱大爷面色发白,把话问下去:“宋四爷那个妾,还有阿福的娘,可曾溺女?”
宋三爷摇头:“不曾。”
钱大爷脸上的白变成惨白,连辞别的话都没跟宋三爷说,踉踉跄跄地走出客厅,不知去往何处。
宋三爷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他未溺女,但他无女儿。
只有女子才能得到娘娘的恩赐,只有女子才能成为娘娘的巫。
他现在去找妻子和妾,能生出个女儿吗?就算能,等到女儿长大,至少十几年过去,那时娘娘可还在凡间?
静静地思考片刻,宋三爷叫来信任的仆人:“你悄悄传讯给钱二,说娘娘厌恶溺女之人,家主横死得不到娘娘的庇护,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钱大爷跟宋二爷走得近,不利于他做下个家主,他得给钱大爷找点麻烦。
从宋家出来,钱大爷没上车,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娘娘疑似厌恶他。
娘娘贵为神仙,不喜欢他,他一介凡人能有什么办法?
钱大爷现在很害怕,害怕自己像宋家主那样横死,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保留不住,做鬼也得做残疾鬼。
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有人拍他的肩,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扭头一看却是钱二爷,顿时怒了:“你干嘛?想吓死我?”
“拍一下而已,大哥何必这样生气?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就原谅我吧!”钱二爷嬉皮笑脸的,“大哥去宋家许久没回来,我很担心。那个害死宋家主的凶人还没被抓住,衙门的人干活太拖拉了!”
“过去很久了吗?”钱大爷抬起头。
太阳沉入西边,看都看不见了。
天色将暗,倦鸟归巢。
钱二爷与他并排往前走,说:“大哥,娘娘显灵,侄儿的病有希望了!我出门前吩咐仆人准备祭品,又亲自去请得到娘娘青睐的江巫,她答应到我们家里主持祭祀!”
“什么?”钱大爷心里咯噔一下,怒视弟弟,“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与我商量,私自做了决定!”
“侄儿病重,我忧心忡忡,怎敢拖延?”钱二爷委屈,“我四处找不到大哥,心里想着大哥那么关心侄儿,定是同意祭祀娘娘的,所以没有跟大哥商量。我盼着侄儿快些好,希望大哥别总是为侄儿伤神,我难道错了吗?”
钱大爷盯着弟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钱二爷低下头,仿佛很羞愧:“江巫深得娘娘看重,恐怕已经将我们家举行祭祀一事告知娘娘。大哥,娘娘会降下天雷劈人,我们今晚不祭祀,若惹得娘娘动怒,可怎么办是好?”
祭祀无法取消,更不能拖延!
钱大爷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险些站不稳。
他曾经溺女。
溺女疑似娘娘的忌讳。
今晚钱家祭祀娘娘,娘娘会不会降下天雷劈他?
想想看,他见到讨厌的人,就算不为难对方,也不会让对方好过。娘娘不像气量大的,他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如何讨得了好?
“大哥的脸色为何这样苍白?”钱二爷正看着他,“大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
钱大爷眼睛一亮,想到个不想参与钱家祭祀的好办法。
可他转念一想,许多年前他溺女的事娘娘都能知道,他装病躲娘娘,娘娘怎能不知?
太难了!
凡人得罪神仙,太难了!
钱大爷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哀叹道:“二弟,你可害惨我了!”
他是被钱二爷扶着上车的,钱二爷说:“侄儿重病未愈,大哥岂能生病?江巫会治病,待会儿请江巫给你看看!”
心乱如麻的钱大爷,惶惶然看不到钱二爷眼里的情绪。
原来大哥并不是很爱儿子,性命当前,儿子的病好像变得不重要了。
娘娘真厉害,见都没见过大哥的面,就把大哥吓成这副怂样。
娘娘快快显灵,收了溺女的大哥,收了大哥的长子!好让钱家尽早落到他钱二手里,他定会每日拜娘娘,每日给娘娘上香!
钱二爷在心里祈祷着。
舒州城内,家家户户也虔诚地向娘娘祈祷着。
今夜钱家灯火通明,全猪、全羊、全鸡、全鸭、全鹅正在紧急烤制中,一场隆重的祭祀即将举行。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诱人香味。
天未黑,江烁就乘着钱家派来的轿子,带着妹妹、阿寿、娘、嫂嫂和弟媳等亲近的女子来到钱家大院做客。
钱家为她准备了祭祀穿的好衣裳,还想把她打扮成月宫仙子的模样,江烁没兴趣:“娘娘是怎样的外貌你们难道没看见?我是娘娘的巫,衣着打扮当然要照着娘娘来,给我梳头描眉是盼着我失去娘娘的喜欢吗?”
香喷喷的澡倒是可以洗,钱家送上的金银首饰也可以全数收下!
江烁的妹妹仍是邋里邋遢的乞丐样,江烁吩咐钱家仆人:“快去给我妹妹准备合身的衣服,找人服侍她梳洗。对了,她要剪头发!我们一家除了我都要剪!娘娘那样的短发知道吧?照着娘娘的短发来剪!”
住城里不比乡下,烧水洗澡要木柴,木柴得花钱买。江烁本来都指挥侄子生火,准备让自己和妹妹好好洗个热水澡,结果钱家突然来人,请她去主持祭祀。
嘿嘿,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江烁带上一家子女人来钱家蹭澡洗。
沐浴更衣,身上头上清清爽爽的,再涂一点润肤膏脂防止皮肤干掉渣,舒坦极了。江烁摸摸肚皮,让钱家给她准备晚饭:“饿着肚子可主持不了祭祀。”
钱家也不敢怠慢娘娘青睐的巫,晚饭大鱼大肉,配有精致糕点、养生汤品和切开的新鲜瓜果,让江烁一家大开眼界。
大户人家的伙食可真好!
上了桌,她们吃得满嘴油光,肚子溜圆,饭菜不剩一点,连汤汁都拌饭里吃干净了。
如此吃相看在钱家人眼里,免不得露出些不屑的情绪。
他们感到纳闷。
娘娘是真正的神仙,怎会看上这种贪小便宜、不懂礼节的市井小民?
他们请江巫,没请江巫的家人,江巫居然把七大姑八大姨一起带来打秋风,简直离谱。
尚未开始祭祀娘娘,江巫先吃饱肚子,就不怕待会儿祭祀出差错,引得娘娘动怒,从此厌弃她?
江烁是能读心的,听到钱家人的心声,她撇撇嘴。
出差错引得娘娘动怒?
娘娘的肚量才没有那么小。
任何人都要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娘娘怎会让她饿着肚子主持祭祀?
至于七大姑八大姨都带来钱家占便宜……
江烁环视家人,个个洗过澡洗过头换上没补丁的好衣服,干干净净,精神充足,笑容满面,看着就让她高兴。
钱家也没说她不能带家人来,她带家人来了,钱家也没有不招待。他们在心里发牢骚,听听就算了,不说出来的事情一定不重要。
饭后犯懒,江烁不想动,跟妹妹说话:“阿寿从前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她生病你也没去找我,这半年你就找了我一次?”
“找了很多次,每次你都不见我。”妹妹望着玩玩具的阿寿,女儿健健康康,她对姐姐的怨气也消失了。
“不应该啊,你来那么多次,门房难道没告诉我?”江烁疑惑。
“你得罪了门房?”
“明天去问就知道了。”江烁不喜欢乱猜测。
姐姐不是故意避着她不见,妹妹抿唇,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气坏了才会骂你,没想到我错怪你了,你骂回来吧。”
江烁失笑:“从前你也没少骂我啊,误会而已,你骂我我没听到,这事我不跟你计较。”
姐妹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
她大度,妹妹心下稍定,道:“阿寿过年时好好的,年后发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是巫,看得出来吗?”
江烁摇头:“看不出,我做巫的时日很短,有很多东西不懂。”
巫,娘娘喜爱的人。
姐姐怎么做了娘娘的巫?娘娘喜欢姐姐这样的人?
妹妹细细地打量江烁,想她这两三天做的事,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你……为何离开宋家?”
“不想受气。”
“四老爷给了你五百两银子?”
“他不给我就召天雷劈他,他不想挨雷劈,才给我银子的。”
“我听说他故意不给你厚被子,让你晚上睡觉受冻?”
江烁咳嗽了一声,下意识想掩饰。
只是话未出口,她把话收回,坦然承认:“他是这样的,我嫁进宋家好像挺好,其实我过得不好。我不会再嫁,以后大约不会生孩子。”
妹妹不解:“为何?你得到娘娘喜爱,可以嫁得更好,你不是喜欢阿寿吗?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难道不好?”
说着,她扫了一眼院子里走动的钱家年轻男子。
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她们这边,他们都想娶她姐姐为妻,因为她姐姐是娘娘的巫。
姐姐却不给他们机会接近。
“他们都不好。”江烁随手指点,“这个觉得我粗鲁,那个觉得我贪吃,白衣服的觉得我嫁过人,配不上他,露出胸膛勾引我的觉得我看上他了,故意不理他……没一个真心的。”
妹妹看不出。
江烁说:“你嫁人后开心吗?也不开心吧。”
妹妹想跟她辩解,被她看着,实在讲不出违心话,只好说:“女子总是要有个依靠的,你没有丈夫,没有儿子,老了怎么办?”
“你有丈夫有儿子,你也没老,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江烁劝说妹妹,“我是巫,有娘娘赐下的神通,人人讨好我,人人巴结我,谁有资格让我依靠?娘娘是我最大的依靠,凡人岂敢与娘娘相比!就算没有娘娘,你女儿生病,你看你身边,谁能让你依靠?”
妹妹垂眸。
“夫家靠不住,娘家靠不住,你唯一能靠的人是你自己。”江烁没想过靠妹妹,也没想过让妹妹靠,“这会儿你没事做,好好想想吧,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过?阿寿会长大,将来怎么过?我是娘娘的巫,你男人欺负你,我可以给你出头,但我不可能每次给你出头。”
妹妹像是陷入了思考。
江烁又说:“明天我找朋友给你起个新名字,你跟我姓,别叫二妹了。”
妹妹点点头:“我都听姐姐的。”
那边祭品准备好了,钱家大爷和二爷也沐浴更衣,管事请江烁去主持祭祀。
在祭祀前,钱大爷问江烁:“巫大人,您能否告知我等,娘娘有哪些犯不得的忌讳?若犯了忌讳,如何弥补?”
听到他的心声,江烁看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厌恶:“不想要女儿可以不生,生了女儿又将她溺死,你难道不害怕她的冤魂找你算账?”
巫果然知道他干了什么!
钱大爷面颊抽搐,很快恢复镇定:“这么多年过去,她们大约投胎了,不会来了。”
江烁冷笑:“娘娘有哪些忌讳我不清楚,但你犯了我的忌讳!你离我远点,我不想再见到你!”
“江巫,还请息怒!”钱二爷连忙劝架,“我大哥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忌讳,您就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滚!”江烁对钱大爷说道。
钱大爷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得罪了江巫,他不必参加祭祀,不会被娘娘注意到,这正是他想要的。
刚才他要是想到这办法,也不用担惊受怕那么久。
他却不知,他的心思在江烁面前没有一丝遮掩。
看着他的背影,江烁叫住他:“你回来,我改变主意了。”
钱大爷怎么可能回来,不仅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江烁的视野中。
江烁不慌不忙地道:“你可以走,但我待会儿会告诉娘娘,你故意不参与祭祀,有怠慢娘娘的嫌疑!”
钱大爷顿时停住,回头看江烁,眼里的怨恨浓得要滴出水来。
她逼迫他参与祭祀,逼迫他直面娘娘,令他沉浸在娘娘可能降下惩罚的恐惧中,这跟要他的命有何区别?
“大哥,”钱二爷追上他,安慰道,“娘娘亲自降临,给一个小丫头治病,显然是慈悲为怀的好神仙。你下定决心改过,娘娘怎会责怪你?况且,你有愧于那两个福薄的孩子,对侄儿千般好,还不够弥补过错吗?”
弟弟说的在理,钱大爷回过头。
他想,舒州城内,家家户户谁没溺死过女婴?娘娘纵然是神仙,也没法个个都惩罚。
江烁盯着他。
也许舒州城家家户户都溺女,但溺女的钱大爷撞到她手里,她真的想惩罚他。
娘娘为了治好阿寿,愿意从神山降临舒州。
这样慈悲的神仙,倘若知道钱大爷溺死两个女儿,岂会不怒?
被江烁直勾勾地盯着,钱大爷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狠狠地剜一眼自作主张请来江烁为钱家祭祀娘娘的钱二爷。
都怪他!
害自己被江烁厌恶,害自己面对娘娘!
钱二爷没有注意到钱大爷的眼神,他怕江烁撂挑子跑掉,导致祭祀不能正常举行,坏了他的算计。
“江巫大人!”他围着江烁,有些讨好地道,“祭祀将要开始,莫要让娘娘久等。”
“嗯。”江烁颔首。
她也不喜欢这个钱二爷,他的算计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她没有一走了之的想法,一来钱家给了她报酬,她答应主持祭祀;二来钱大爷是最希望祭祀不举行,她最厌恶他,岂能如了他的愿?
宽敞平坦的院子中间紧急搭起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张桌子,烤得金黄的猪羊鸡鸭鹅扎着鲜艳的红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子上。另有瓜果鲜花酒水,各种糕点。
由于不清楚神山娘娘的喜好,钱家还在供桌上放了华丽贵重的丝绸锦缎、金饼银饼、金豆银豆、金叶子银叶子、各种药材和补品。
当然,对钱家来说,供桌上的祭品是仓促凑的,全部献给娘娘也不会心痛。
他们是舒州大族,世代经营,其豪富比起德林周家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周家只富了两代,第一代周老头还活着,第二代周琼文将大部分精力用在寻找女儿上,第三代周青胜甚至没接手家族产业。
台下乐工演奏,悦耳动听。
钱二爷对他们的要求是重现仙乐,奈何仙乐是神仙的乐曲,他们无法完全复制,只得用别的风格相似的曲子替代。
祭祀由巫江烁主持,钱家族人已来到台下。
嫡系的、旁支的、年老的、年幼的都被叫来参与祭祀,一边是男子,一边是女眷。其中一些女眷剪了短发,衣着打扮仿照江烁,盼望得到娘娘的青睐,成为娘娘的巫。
按照规矩,祭祀这种大事女眷只能旁观。但娘娘是偏爱女子的女神仙,只有女子才能得到娘娘的恩赐,只有女子才能成为娘娘的巫,于是钱家女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允许参与祭祀。
而钱大爷病重的长子,也被抬出来,被叫醒,被搀扶着参与祭祀。
时辰到,江巫登上高台。
在冷冽夜风中,她带领钱家所有族人拜娘娘,向娘娘献上祭品,请娘娘享用人间香火。
今晚有乌云,月亮时隐时现。
但,江巫祭祀娘娘时,一道皎洁明亮的月光降下,将江巫笼罩在月光中。
哗的一声,台下无数人发出惊呼。
“娘娘显灵了!”
“求娘娘保佑我!”
人们狂热地跪下叩头,祈祷神仙赐下祝福。
月光里,江烁仰头看月亮,太亮了,她什么都没看到。她眯起眼睛,将钱家对娘娘的祭祀进行下去,然后说出钱家的请求。
第一个请求,钱家希望娘娘保佑家族繁荣昌盛,长久不衰。
第二个请求,钱家女眷众多,不乏乖巧听话机灵的,希望娘娘从中挑几个顺眼的带去神山做侍女,或者降下一点微薄的恩赐给她们,或者给她们一个做巫的机会。
第三个请求,钱家大房长子生来体弱,入秋后重病缠身,久治不愈,请娘娘施展神通治好他。
夜风吹拂,江烁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月光如同一道光柱,沐浴月光的江巫神色庄重,身边白雾缭绕,仿佛踏入仙境。
娘娘不曾现身,唯有低沉的声音响在每个人心底:“月有阴晴圆缺,凡人的家族岂能长久不衰?”
她拒绝了第一个请求。
人群出现轻微骚动,很快恢复安静。
娘娘接着说:“我不需要侍女,需要识字的、会算术的巫,尔等表现平庸。”
人群发出失落的叹息声,光是识字这个条件就能筛掉许多人,会算术的女子更少,娘娘选巫的要求真高。
马上轮到第三个请求,无论是钱大爷还是钱二爷,都屏住呼吸。被人搀扶着,意识昏昏沉沉的病秧子抬起头,看不清高台上的巫,却渴望着健康。
江烁俯视病秧子,目光冷冷的。
这个随时会死的家伙,没出生就克死两个姐姐的灾星,将要迎娶一位大好年华的女子为妻,娘娘会为了宋康宁治好他吗?
惨淡月光照到病秧子身上,他对娘娘产生了微弱的香火。
透过江烁的眼,娘娘看着他,平静说道:“我可以治好这个凡人男子。”
瞬间,钱二爷的脸色比侄子身上的月色更惨淡。
钱大爷露出狂喜之色。
“但是,”娘娘从来不恩赐男子,“他生来罪孽深重,未降生于世就克死两个亲姐姐,他的父亲为了他狠心溺死两个无辜的女儿,病弱是上天给予他的报应。”
病秧子听罢,无神的眼睛流露出痛苦之色。
但他刚出生就被溺死的姐姐比他更痛苦,她们连表达痛苦的机会都没有,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钱大爷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
钱二爷重新振作起精神,假惺惺地询问娘娘:“那么,娘娘能否治好我的侄儿?”
娘娘给出条件:“献上钱家所有财产,我治好他。”
每个人都能听到条件。
每个人都看向能决定的钱大爷,包括钱二爷和病秧子。
第80章 引天火坠入人间 烧穿这腐朽世界
今夜仿佛比昨夜更冷, 宋康宁缩在被窝里,挨着母亲郑香君,久久睡不着。
娘娘白天来见她。
却没有恩赐她, 没有将她和母亲带走。
因为她下不了决心毁掉宋家?她太优柔寡断了吗?
神仙靠不住,人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过了今夜, 明天她要嫁去钱家,给病秧子冲喜。宋康宁希望他活到成亲, 希望他别那么快死掉, 既然她嫁给他是必然结果, 他最好活久一点。
钱家祭祀娘娘的消息连她都知道,娘娘会回应钱家吧?宋康宁说不清自己是盼望娘娘回应还是盼望娘娘不回应,她不希望钱家更好,也想让钱家变得更坏。
果然,她还是太优柔寡断,如果三姑姑宋昀遇到跟她一样的局面,会做得比她更好吧?
正胡思乱想着, 有什么东西落到她身上。
宋康宁伸手摸了摸, 是那只变成红色的纸鹤, 它在手里动,旁边的母亲也跟着动, 大家都没有睡着。
“娘娘回应了钱家请江巫主持的祭祀。”纸鹤发出细细轻轻的声音。
“病秧子被治好了吗?”
“娘娘说,他罪孽深重,没出生就克死两个姐姐, 病弱是上天给予他的报应, 钱家要献上全部财产才能让娘娘治好他。”
宋康宁抿唇。
克亲的罪人在钱家那样受宠,他的性命甚至贵重到与钱家所有钱财等同。
“那……”郑香君想到钱大爷对病秧子的爱重,“钱家同意了?”
纸鹤似乎笑了, 它的笑声像是纸张在摩擦,刺耳而嘲讽:“怎么可能,钱大爷希望用钱家一半财产治好娘娘,但娘娘没跟他讲价。”
它飞出宋康宁的手,在空中徜徉,身后留下细碎红光,在黑暗中煞是美丽。
“病秧子跟钱大爷争吵,没吵两句病秧子就晕了。
“我想,他大概活不到天亮。”
宋康宁改侧躺为平躺,静静望着屋顶,茫然道:“所以,我没出嫁,便要做个寡妇。”
她转过头,看她的母亲。
郑香君也是寡妇,可郑香君有她,她有什么?
纸鹤落在桌上,纸做的翅膀微微颤动着,如同在呼吸一样。
“早点休息。”它对母女俩说,“我要睡了,明天见。”
被窝里,郑香君张开手抱住宋康宁。
宋康宁蜷缩在母亲怀里,睡不着,小声问:“娘娘要我想明白什么?”
郑香君不知道,轻声说:“别想太多,闭上眼睛,好好睡觉。”
次日的白昼如约而至。
宋康宁睁开眼睛,卧房内一切如故,没有一丝主人今日成亲的喜庆气息,桌上的红色纸鹤不知何时飞走了。
她等了一会儿,纸鹤飞回来,告诉她新消息:“病秧子昨夜死了。”
啊,她变成寡妇了。
宋康宁不认寡妇这身份:“我还嫁过去吗?”
纸鹤:“看迎亲队伍来不来。”
宋康宁吃过早餐,在房里等了一上午,纸鹤飞出去飞回来,告诉她各种消息。
江烁带着妹妹来宋家,问门房之前是不是隐瞒她妹妹来找她的消息。门房说没有,谎言被江烁拆穿了,原来他认识江烁打过的贱男随从,而且关系不错。
江烁和妹妹将他暴打了一顿,宋家没有人阻拦她,宋三爷还出面道歉,将徇私的门房逐出宋家,贱男随从也被赶走。
娘娘的巫,谁都不敢得罪,谁都想讨好。
钱家没人来宋家。
纸鹤说,钱家死掉的病秧子活了,能下地走动。
今天是阴天,宋康宁坐在窗前看天:“那我要嫁过去冲喜吗?”
“你愿意嫁给死后复活的人?”
“由不得我愿不愿意。”
红艳艳的纸鹤又飞了出去,很快带来新消息:“钱大爷去见病秧子,被病秧子掐着脖子活活掐死了。病秧子问钱大爷,为何养得起女儿还溺死女儿,害他生来罪孽深重,病痛缠身,被上天厌弃。”
钱大爷死了吗?还是被亲儿子掐死的。
宋康宁应该惊讶,可她反应平平,只回了一个字:“哦。”
郑香君疑道:“死而复生的人,他是人还是鬼?”
纸鹤嘻嘻笑:“你猜猜看。”
钱大爷死在他最疼爱的儿子手里,把钱二爷吓得不轻,急忙逃出侄子房间,叫来力气大的家丁仆妇按住病秧子,慌慌张张地去请江巫。
昨夜病秧子断气,心不跳了,身体也凉了,他亲自确定的,侄子死透了!
到了今早,病秧子不知为何活过来,能说话能下地,仿佛活人。他觉得侄子邪门,结果侄子果然掐死钱大爷!
钱二爷怀疑侄子死得不甘心,怨气浓重,导致尸变了。
但钱二爷没能离开钱家,侄子挡在他面前,一双眼珠阴恻恻地盯着他:“二叔要去哪里?替我去宋家接我的新娘子过门吗?”
“呼——”
一口腥臭的浊气喷到钱二爷脸上,他顿时浑浑噩噩起来,答道:“是啊,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们要去宋家接新娘子过门。”
就这样,钱家的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地出门了。
病秧子躲在屋子里,仆人为他梳洗,帮他穿上成亲的喜袍。
他死而复生,掐死钱大爷,怀疑他尸变的不止一个。钱二爷没能去请江巫诛邪,别个人去请江巫,又有人去报官,害怕邪门的病秧子把整个钱家大院的人害死。
迎亲队伍先来到宋家,带着嫁衣和绣鞋。
宋二爷和宋三爷一起出面接待,两人看着钱二爷,实在不知道他为何来迎亲。他们也不知道病秧子复活,亲手掐死钱大爷,迟疑地问道:“不是说令侄子昨夜不好了吗?”
“迎亲,我来迎亲。”钱二爷木然道,“我侄子没有不好,他还活着。”
那病秧子死掉是假消息?
宋二爷和宋三爷面面相觑,婚事是宋家主前天决定的,眼下宋家主死了,身为孙女的宋康宁是嫁还是不嫁?
宋二爷最先反应过来。
这桩婚事办完之后,钱大爷有好处给他,他说:“阿福梳洗好,正在屋里等候,把嫁衣鞋子送过去,打扮好就能出门了。”
“等等!”宋三爷感觉钱二爷不对劲,拉住宋二爷走到一边,低声说,“娘娘昨日来看过阿福,今天咱们把阿福嫁出去,要是阿福想明白了,得到娘娘喜爱,好处岂不是落到钱家头上?”
宋康宁是宋家主的孙女,宋二爷跟她不熟悉,更在意钱大爷许诺的好处,道:“阿福不是没想明白吗?娘娘来看她又不是给她恩赐,她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娘娘怕不是讨厌她。”
宋三爷欲言又止。
宋二爷道:“你想想看,娘娘能不知道阿福今天嫁给钱家少爷吗?钱家少爷是灾星,是上天厌弃的罪人,没出世就克死两个姐姐,娘娘不喜欢他,不愿意治好他,岂会喜欢马上跟他成亲的阿福?阿福也不是福气人,爹早死,爷爷刚死了,把她留在家里,我真怕我哪天被她克了……”
两兄弟还没商量好,钱二爷就让人去后院接宋康宁。
婚事不由己,宋康宁午饭都没吃,被套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红嫁衣,匆匆忙忙地从宋家走出来,上了钱家的花轿。
今天她成亲,宋家连红灯笼都没挂上。
宋家主前天死的,刚进棺材,宋家大门的灯笼是白灯笼。
红白事一起办,谁能不说一句荒唐?
郑香君送女儿出了宋家,望着女儿上花轿,此去不知是凶是吉。她泪水流淌,恨自己无用,得不到娘娘青睐,无法护住唯一的女儿。
到底要做出怎样的行止才能吸引娘娘的目光?才能成为娘娘的巫?才能像江烁那样被钱家、宋家奉为座上宾?
郑香君眼睁睁地看着花轿远去,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被带走了。
宋康宁坐在花轿里,红彤彤的纸鹤落在她掌心,告诉她:“江巫去钱家了,复生的病秧子蹦跶不了多久。”
“我怎么办?”宋康宁问。
“娘娘喜欢勇敢的人,你赶在江巫之前让病秧子安息,娘娘会看到你。”纸鹤给她出了一个主意。
“当真?”宋康宁怀里藏着磨尖的铜簪,它很硬,必要时可以作为防身武器。
“我何必骗你?”纸鹤注视着她,墨点的眼睛透露出柔和的意味,“我是你的亲姑姑,你若得到娘娘恩赐,于我百利而无一害。”
纸鹤是宋昀。
翻开宋昀留在宋家的书,宋康宁能看到宋昀写在书上的姓名。那是她祖母起的名,她身为孙女,却认不出那是什么字,不知道那字有着怎样的意思。
娘娘喜爱识字的女子,宋康宁识字少。
因为宋家主认为女子识字没好处。
他选中郑香君做他的儿媳,原因之一便是郑香君出身书香门第,没读过书。
宋康宁问:“姑姑,你做过哪些勇敢的事情?”
对她来说,宋昀是跟郑香君不一样的女性长辈,有才学,十分优秀。她不会盼着成为郑香君,可她会向往成为宋昀,宋昀是她模仿的对象。
红色纸鹤在狭小花轿里飞舞,声音尖细,悠然而得意:“我啊,我杀了宋家主,他的血把我染红了,让我的法力变得更强。我先前不能说话,现在能说了,不用跟你比划半天你还看不明白。”
抬轿子的都是人,轿子那么小,纸鹤才说完话,轿子就猛地向前倾倒,却是一个轿夫不小心扭伤脚腕。
他忍痛抬轿,轿子一边前行一边歪扭。
轿子内的新娘子没有出声,另外三个轿夫忍不住了:“你抬不动就赶紧换人来抬!”
不多时,轿夫换了一个。
这个轿夫临时顶替,并不老实干活,故意颠簸轿中新娘子,要新娘子或送嫁的宋家人给他一些打赏,他才肯老实抬轿。
否则,光靠抬轿,他们怎么发达?
可他才颠簸了一下就被旁边的轿夫怒目而视:“不会抬轿就滚开!”
轿子里坐的是什么?
是新娘子!
也是杀害宋家主的东西!
那等凶恶之物,能是寻常人惹得起的吗?
接下来,轿子抬得四平八稳,没有一个轿夫敢使坏。
轿子里没有再传出说话声。
新娘子安安静静,跟新娘子说话的凶物似乎消失不见了。
但红色的纸鹤还留在轿中陪新娘子,它是她的长辈。它看着她,独眼中涌动的情绪仿佛是怜悯。
让她嫁给病秧子的宋家主死了,她依然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依然要嫁给病秧子。
宋康宁将如何破局?
代入她的处境,宋昀能想到的是求娘娘赐予力量毁掉宋家,若娘娘不回应,她将会用宋二爷宋三爷或病秧子的命来换取娘娘注目。
不,也许不必杀他们,她先重伤其中一个,威逼另一个,同样能争到自由和钱。
光讲道理,光说吓唬人的话,无法让宋家主、宋二爷这些人服软。唯有伤害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感到痛,他们才会把她讲的话听入耳。
可笑的是,这样粗浅简单的道理她一直不明白。
直到她忍无可忍,对宋家主动手。
他为了活命,什么要求都答应,什么东西都愿意给。
只要她对他手下留情,只要她留他一命,就连她弄瞎他,挖下他一只眼睛这种仇恨,他都能轻易地原谅。
但他反复无常,宋昀如何敢信任他?或许是信不过他,或许是杀红了眼,宋昀操纵纸鹤挖下他的另一只眼睛,割开他的咽喉。
在残忍血腥的伤害之中,在宋家主的哀嚎中,她品尝到另一种欢愉。
禁忌而放纵,为世俗不容的,源自于痛苦的欢愉,那么迷人。
宋昀好像理解了那个死于斗殴的年轻男人,他为何不肯做安稳的营生,非要当不入流的街头混混,原来掌握他人的生死是这样一种让她上瘾的奇异滋味。
宋家主死掉的晚上,宋昀一觉到天明,睡得极好。
轿子穿过街道,路途缩短,钱家越来越近了。
良久,宋康宁询问杀了宋家主的纸鹤:“你在等待什么?”
纸鹤回道:“等你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一个简单的道理。”
轿子被抬进钱家,宋康宁没忍住,问纸鹤:“为何你不肯带我走?你可以的,不是吗?”
“阿福,我只是一只纸鹤。”纸鹤说,“你的眼泪能让我一只眼睛看不见,你能轻轻松松撕下我的翅膀,怎能奢求我带你走?”
宋康宁闭上眼睛,无法抑制地呜咽出声。
轿子停下来,再过一会儿,宋康宁要跟死而复生的病秧子拜堂成亲。
没有人接待她,她哭了片刻,对迎亲的仆人说:“我饿了,给我吃的东西。”
饿着肚子没力气,怎么让病秧子安息?
热饭热菜是没有的,仆人拿来凉掉的糕点,宋康宁吃了几块,尝不出食物的滋味。自从宋家主死后,她唯一吃过的好吃的食物,是厨娘让她娘给她带的酸菜包子。
担心她口渴,仆人带来了米汤,温热的,没什么味。
钱二爷不知道去了哪里,被掐死的钱大爷当然不可能露面,钱家的女眷也没有出来迎接新娘子,仆人们似乎有种找不到事做的茫然。
宋康宁熟悉这种茫然,宋家主死后,宋家仆人便是这种状态。
病秧子掐死钱大爷的消息已经在钱家传开了吗?
纸鹤悄然回来,在她耳边说:“江巫来了,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去找病秧子吗?”
宋康宁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手脚粗壮的仆妇,缺乏制服病秧子的信心。
她迟疑,便失去了机会,病秧子来跟她成亲,被江烁三下五除二收拾掉,变回一具冰冷僵硬的普通尸体。
病秧子死了,钱二爷也跟着恢复正常。
至于今天成不了亲的宋康宁,江烁对她说:“你回家去吧。”
来时坐的是花轿,回时宋康宁用双脚走,钱二爷没空搭理她,她的叔伯兄弟没一个来送嫁。
重回宋家,宋康宁先跟母亲团聚,然后被宋二爷宋三爷叫去问究竟。
该自己知道的,宋康宁都说了。
不该她知道的,像钱大爷被复生的病秧子亲手掐死,她没有说。
“病秧子死后诈尸,还要你嫁过去做他媳妇?”宋二爷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问出一个不适合的问题,“诈尸了能圆房吗?”
“二哥。”宋三爷看他一眼,让他注意点。
宋二爷没当回事,叹道:“阿福,你没什么福气呀。你爷爷前天被害死,你的夫婿昨晚也病死了,你以后咋办?反正钱家的迎亲队伍把你接走了,你进到钱家的门,就算不拜堂,也是钱家的儿媳妇,你跑回来干嘛?”
他望着宋三爷:“你说,阿福这算嫁了还是没嫁?”
宋三爷怎么知道,只说:“阿福回都回来了,便留在家里吧。钱家少爷那是娘娘都不愿意救的罪人,死了还诈尸,阿福到了钱家,未必过得比在咱们家好。”
“然后我们家一直养着她?”宋二爷感觉钱大爷许诺的好处他拿不到了,恼火地道,“阿福还嫁不嫁人?”
宋三爷道:“我们家不缺阿福一口吃的。”
宋二爷冷哼,指着门口命令宋康宁:“回钱家去,立刻!你嫁到钱家,以后就得住钱家,吃钱家的穿钱家的!”
“我不回!”宋康宁受够了被他们摆布,大声吼道,“我姓宋,这里是我家,凭什么要我去钱家?我嫁的人死了,诈尸都被江巫摁回去,死透了,我还去钱家干什么?二叔公,我哪里得罪你,使得你这样恨我?我回来了也要赶我出去,逼我到钱家守活寡!你有良心吗?”
被她当面喷口水,宋二爷有些尴尬,恼羞成怒:“谁教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我让你去钱家是盼着你好,不是害你!”
“哼,让我守活寡是为我好!”宋康宁气笑了,“二叔公,为了我开心,你现在就撞墙自尽好不好?”
“孽障!”宋二爷气得脸色涨红,扬起手便扇她巴掌。
这一次,宋康宁不会把脸递过去让人打了,宋二爷真的想打她。
她拔下头上的铜簪,刺向宋二爷朝她挥下的手掌。
宋二爷怕受伤,急忙收手,却来不及了。
刻意磨尖的簪子刺破他的皮肤,扎进他的手掌里,深入肉中,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惨叫连连:“我的手!救命,我的手被刺穿了!快救我!啊——”
簪子从他手掌里拔出,带起一串猩红的血花,溅落到宋康宁脸上。她握着簪子,神色冷冷的,宋二爷急忙后撤,唯恐她的簪子再次刺到他。
疼痛让他无暇思考其它。
宋康宁拿着凶器,他也不敢对她说什么,倒退了几步,捂着受伤的手逃出去。
早在宋康宁刺伤宋二爷的时候,宋三爷便明智地远离她,顾忌着脸面,他没有逃,看她的目光变得警惕:“你……他是你叔公!”
“是我叔公就能打我?是我叔公就能逼我守活寡?”宋康宁质问他,“是我叔公就能决定我嫁给谁,就能随便摆布我?是不是我得到娘娘的恩赐,我也能随便摆布你们,逼你们去做你们不愿意做的事?”
“对的。”纸鹤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只要你让他们痛苦,他们就会听从你,顺从你。”
然而宋康宁没有娘娘的恩赐。
宋三爷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阿福,你太冲动太鲁莽了,去祠堂反思几天。”
宋康宁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凭我是你叔公。”宋三爷道,“凭厨房归我管,我不点头,你吃不上饭。”
那确实很厉害。
宋康宁说:“好,我去祠堂,我要想一想娘娘希望我明白什么东西。”
也许她明白了,她要得到娘娘的恩赐,要像江烁那样拥有钱和令人敬畏的地位,不想做一个需要别人点头才能吃上饭的宋家三姑娘。
回去跟郑香君说了宋三爷的安排,宋康宁带着换洗衣服和日用品来到祠堂,这里有几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用于惩罚族人。
比如她。
房间内家具陈旧破损,落了许多灰尘,床上的草席发了霉,窗又高又小,便是白天也要点灯照明。
仆人在打扫,干活不太细致。
宋康宁跟着打扫,在天黑前把房间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天黑后,厨房迟迟没有送来饭菜,她问仆人,仆人置之不理。
她再三询问,仆人才说:“二老爷的原话,三姑娘既然不愿意去钱家,那就为去世的钱家少爷守节,为宋家争一座流传千古的贞节牌坊。”
什么叫做守节?宋康宁问:“他打算饿死我?”
仆人没肯定也没否定。
“三叔公呢?他也不许我吃饭?”
仆人叹气,劝道:“三姑娘趁早休息吧。”悄悄塞给她半块又冷又硬的饼。
门被仆人关上,外面上了锁。
昏暗烛光中,宋康宁就着冷茶吃完那块饼。
纸鹤问:“你还没想明白?是不是要亲口问过宋三你才肯死心?你饿着肚子,陌生人都可怜你,私下给你饼吃,你的亲人却要你活活饿死在祠堂里。阿福,你觉得会是宋家第一个被关在祠堂饿死的姑娘吗?”
宋康宁闭上眼睛,痛苦地说:“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但我知道,那不太可能。”
她睁开眼睛,捧起鲜血染红的纸鹤,喃喃道:“姑姑,我不想死!我娘怀胎十月生下我,辛辛苦苦将我养大,不是让我给死人守节的,不是让我饿死在这里的!”
蜡烛将要燃尽。
宋康宁把铺床的稻草放在木门下,面无表情地点燃了稻草。
天干物燥,火焰瞬间窜起老高,将锁住她的木门吞噬。
“砰——”
木门被烈火焚烧殆尽,铜锁化作铜汁。
宋康宁走出囚禁她的小房间,踏过火焰,毫发无损。
她看到瑟瑟发抖的仆人,仆人身后是黑暗的祠堂,仿佛一头张开了大嘴的怪兽,不知吞噬多少可怜女子鲜活的人生。
她,被安排嫁给将死的病秧子冲喜,他死了,她被逼着饿死,为他“守节”!
她母亲,丈夫死后不得回娘家,不得改嫁,不能穿鲜艳的衣服,就连笑都不能大声,因为母亲是寡妇。
她祖母,四十来岁郁郁而终……
太祖父眼瞎,太祖母照顾瞎子照顾了一辈子。
三房有个堂哥是傻子,可怜的堂嫂要和傻子生活,甚至为傻子生孩子……
光是她知道的可怜女子就有这么多,宋家人丁兴旺,传承几百年,她不知道的可怜女子有多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让一切终结吧!让所有悲剧在她身上停止!
“啊——”
宋康宁发出呐喊。
炽烈的火焰从她心底爆发,无形的气浪瞬间冲破屋顶,化作一簇簇燃烧的火焰从天而降,把祠堂淹没在烈火中。
仆人看着这神话般的一幕,瘫倒在地。
不够!
还不够!
火焰就像宋康宁的眼睛,她看着祠堂在烈火中毁灭,并没有太多的畅快。
这个祠堂毁了,新的祠堂还会建起。
于是,无穷火焰从宋康宁的身体中涌出,如灵蛇乱舞,飞向四面八方,把宋家大院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淹没在无尽的光和热之中。
不够!也不够!
只要那些人活着,大院就会重建!宋家仍能延续!
更多更炽热的火焰环绕宋康宁,顺从她的意志,将宋二爷、宋三爷等人化作一根根人形火炬。他们疼得在地上打滚、惨叫,但宋康宁无动于衷,只觉得畅快。
火舌缠上她的叔伯们,缠上她的堂兄弟们,宋康宁不想让侄女、侄孙女们遭遇跟她一样的困境。
烧成灰烬吧!
都在火焰中毁灭吧!
“你想通了呀,我的阿福。”
纸鹤趴在宋康宁头上,笑声尖细,开心地唱起欢快的童谣。
宋康宁觉得耳熟。
年少时,她仿佛听祖母唱过童谣。
又仿佛是年少的宋昀,唱给尚是婴孩的她听。
现在她很高兴,跟着姑姑小声哼唱起来,一边唱一边越过仆人走出燃烧的祠堂,走向她渴望的自由。
是夜,宋家祠堂燃起大火。
赤红火光冲天而起,照亮半边天空。
火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蔓延,根本阻止不了,须臾之间,整个宋家大院陷入火海,一直烧到天明,留下遍地黑灰。
女眷和仆人及时逃离,捡回一条性命,唯独老爷少爷们被烈火围困,幸存者寥寥无几。
奇怪的是,火灾仅烧毁宋家大院,邻居安然无恙,就连邻居家紧挨着火灾区域的树木都没有被烧焦枝叶。
时人无不对此啧啧称奇,认为宋家男丁们作孽,所以天降大火,收走他们。
但在火灾当夜,有人看到宋家三姑娘从燃烧的祠堂里走出,所到之处火舌遍地。她怡然不惧,可怕的烈火无法伤她分毫,便是她的衣服鞋袜都未有烧灼。
凡人岂能不惧烈火?
人人都说宋康宁想明白了,得到娘娘的恩赐,成为娘娘的巫——
作者有话说:回收简介剧情!
既然宋康宁不够愤怒,那就改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