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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从山神显灵开始建立天庭》 第71章 犯男子都犯的错 怪禁忌太过迷人……
院子里的树依然青翠, 草也是绿的,菊花开得灿烂,叶子却因照顾不当长了斑。宋昀站在窗前, 觉得树叶应该变黄,从树枝掉下来, 草应该枯萎。
跟随知县丈夫来惠下县两年多,她依然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时不时想念四季分明的家乡, 想念家乡冬天落的雪, 想念家乡的饭菜。
可她的家乡不是样样都好,惠下县亦非一无是处。
在家乡,她得做端庄的大家闺秀,嫁人后也得做端庄贤惠的妻子,不能随意外出。
她的名字宛如秘密,仅寥寥几人知晓,嫁人前是三姑娘, 嫁人后是丈夫的卿卿、仆人的太太。
她的容貌就像库房里的花瓶, 藏在家宅内, 不得显露于外人前,离开家宅要戴上垂下轻纱的帽子。
仿佛被不相干的人看到她长得什么样子, 她就会失去一切价值。
家乡有很多规矩,她身边环绕着许多尺子一样的目光,严格地将她塑造成古板无趣的闺阁小姐, 出嫁了才能喘口气, 可也只是喘口气罢了。
宋昀不想回家乡,一点也不想。
惠下县不太好,很穷, 全县只有一家卤鸭店,去晚了还买不到卤鸭。
但这里的风气比她家乡自由,自由许多。
刚来惠下县的时候,她以知县夫人的身份,接待县中大族富户的太太小姐们,她看不起她们土气的打扮,也看不起她们粗俗的举止。
直到她看到太太小姐们肆无忌惮地走在街头,一手拿着糖画在吃,一手提着装蛐蛐的竹笼,仿佛她家乡的年轻男子一样潇洒,无拘无束,嬉笑打闹,她的羡慕油然而生。
原来,未嫁闺秀可以随随便便外出,不必遮脸,不必掩藏自己的身份。
原来,嫁作人妇可以当众吃东西,就算露出牙齿,不小心让食物碎屑粘在脸上,也不会被指责不够端庄规矩。
她们真快乐啊!
谈婚论嫁时可以看男方的长相,不喜欢就换人,不必忧心嫁给丑人、瞎子、瘸子,她们的人生真幸福!
丈夫死了不必回娘家,不必常伴青灯古佛,虚度美好年华,反而能经营夫家的生意,独自撑起家业!
同是嫁人,韩摧璋厉害得就像活在话本里,让依附丈夫的宋昀看得惊叹不已。
她有点喜欢惠下县,喜欢这里的风气,喜欢这里的人。
但她的丈夫很不喜欢这个穷地方。
从赴任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在嘀咕,要换个地方做知县。
只是,丈夫也被惠下县的女子吸引,纳了大族送上的女子做妾,每天宠得不行,最荒唐的时候甚至要吃补品恢复元气。
他简直高兴死了,就像老鼠掉进米缸!
在惠下县,他是最大的官,谁都管不着他。
他爹娘在老家,惠下县也没有人能用孝道压他。
这里的学子声名不显,顶多说他好色,不会对他指指点点。
宋昀无所谓他偏爱小妾,男人总是管不住的,何必强求?
她在惠下县闲逛,品尝这里口味异于家乡的食物,享受这里宽松闲适的氛围,感受河边拂过脸庞的微风,听远处的蝉鸣,看树顶高歌的鸟儿,也曾遇到年轻俊俏的男子向她大胆示爱。
身为有夫之妇,宋昀被吓了一跳,匆匆离去。
次日,她又遇到那个男人。
后来的一天,她在男人租的院子里,跟他做尽夫妻之间的事。
知县丈夫不知情。
知县丈夫一直不知情。
年轻人的体力很好,很有耐心,很热情,很细致,对她满怀着爱意。从他身上,宋昀得到前所未有的欢愉,她放纵自己,尽情享受禁忌的快乐。
那是知县丈夫从未给过她的,那是世俗不允许她沉迷的,一旦被发现,她将身败名裂。
如同行走在悬崖的边缘,宋昀很小心。
可惜好景不长,年轻人因为口角之争与他人发生斗殴,被打死在小巷里。
他就像一个绚丽狂放的梦,忽然而至,又忽然而去。
看到年轻人冰冷的尸体,宋昀想起她小时候遇到一只意外跳进家里的青蛙,她养了它半天,它就被人发现了,被人无情打死了。
那时她的心痛,恰如此时。
天黑了,宋昀回到县衙,许多天没有出门。
她泡在丈夫的书房里,不知外界变化,也不关心,无聊时随意看他收藏的书。那些书是他从家乡带来的,路上翻过几本,来到任上再也没翻过一页。
宋昀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得入迷。
书上有她没见过的风景,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也有匪夷所思的奇闻故事。有一天她翻到女鬼和书生的画本子,又想起那个年轻人,他死了为何没有变成鬼来找她?
因为这世间无鬼?还是他做鬼后无法见她?
居家终究少了点趣味,宋昀开始去茶楼听故事。
知县丈夫仿佛怀疑她的清白,派人伺候她,实则监视。
宋昀一向循规蹈矩,无人引诱她,她便不会犯错。
某日,宋昀在茶楼里听到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掉的故事。
赵有田她是见过几次的,他长得不丑。主簿陈新志在被老虎吃掉之前,她也见过他。他和赵有田都用轻佻的目光看过她,老虎吃他们,属实是一只好老虎。
希望何玉仙平平安安。
宋昀想,好老虎不应该吃何玉仙那样的人,或者老虎是何玉仙变的,这个恐怖故事听起来才解气。
回家后,宋昀发现知县丈夫好像很害怕老虎,他肯定干了会招惹老虎的事。
哦,他对她的态度变得很恭敬。
吃人老虎可能是何玉仙变的,他担心她也变成老虎吃了他吗?
好胆小的人,宋昀想吓他。
他确实被吓到,变乖了,变懂事了,小妾也不亲近了,还给她买首饰胭脂,到了床上也知道迎合她。
哈哈,老虎真是只好老虎,宋昀觉得有趣。
然而她不再需要丈夫的爱了,在她意识到她不能改变丈夫,只能改变自己之后,她便放弃了对他的所有期待。
生活却要装装样子,才能过得下去。
她是不需要,但她能不享受他的温柔小意吗?
他的顺从下潜藏着对她、对虎神的恐惧,他不愿意对她好,为了保命不得不忍着委屈对她好。宋昀自是得意的,乐在其中,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未来一直这样。
某日,宋昀跟着知县丈夫去山上的娘娘庙上香。
娘娘庙建得很远很偏,她走得腿都疼了才走到山下,索性山不高,庙在半山腰。
让她意外的是,娘娘竟一头短发,神巫、庙祝等人也留着短发。初见时,她觉得她们的短发跟庵里剃光头的姑子差不多,破格又没破格到底,她就喜欢这样。
她侧头看丈夫,他也在看她,看她的长发,眼里带着恳求。
短发,宋昀没剪过,刚好想剪。
他也希望她剪。
好贱的男人,用妻子的长发博取娘娘的青睐,与出卖妻子的赵有田有何不同?
宋昀真的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希望她剪头发而被老虎一口吃掉,所以她剪了短发。
真遗憾,老虎没来吃他。
短发倒是爽利,洗头省事,梳头简便,睡觉不怕压头发,缺点是簪钗绢花等首饰用不了,只能束之高阁。
此外,或许是她的短发未能得到娘娘喜爱,知县丈夫时不时惋惜她剪去的长发,仿佛那日恳求她剪发的人不是他。
这般唯利是图反复无常之人,宋昀都看不起他,娘娘那等神仙如何看得起?
短发长长了一点,睡觉不小心会导致头发翘起来,宋昀让仆人将翘起的头发剪去。照一照镜子,镜面朦胧,映出她的影,看着竟与娘娘有些许相似。
宋昀漫不经心地想,镜子不亮了,该找匠人磨一磨了。
长发能梳起发髻,以绢花装饰,确实美。可发髻压在头上,沉甸甸的,扯得头皮也痛,还是毫无装饰的短发来得舒服。
以后她不会留长发。
她能吗?
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因为娘娘显灵,仿佛变了一点,宋昀希望娘娘在凡间停留久些,最好久到她过完这一世。
自娘娘显灵后,平淡的惠下县变得热闹起来。
一会儿地主家假少爷要寻亲,一会儿县里的大户得罪高人被搬空家宅,片瓦不留。一会儿邻县知县错判冤案被复活的死人寻仇,一会儿乡下小村冒出个杀地主夺家产分田地的恶霸……
几乎每天,宋昀都有新故事听。
在天幕上看到姑嫂两个合力打死恶霸,得到娘娘夸赞的时候,宋昀第一次知道,豪杰这个词原来可以用在女子身上,而且那么合适。
王玄微闻名全县,真是好得意,好威风。
她一步登天,必在县志留名,甚至有机会在青史留名,令宋昀羡慕。
忽然之间,宋昀想见娘娘。
从县城到乡下,她走过长长的路,来到神山的娘娘庙上香。这次她穿了一双不怕土块碎石硌脚的鞋,打上绑腿,带了饮水。
娘娘庙建得比她家乡的祠堂还漂亮,坐落山野中,尤其难得。
宋昀仰望娘娘的塑像,却不知道该求娘娘什么,心里空荡荡的,除却茫然还是茫然。
少年时,她也许会求娘娘让她变成鸟儿,从此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新婚第一年,她大概会求娘娘让她和丈夫琴瑟和鸣,无灾无病,白首偕老。
婚后第二年,她估计会求娘娘让她的丈夫敬爱她,对她一心一意,不看别的女人。
现在她呢?
曾经的心气都消失了,她变成得过且过的人,如浮萍随波逐流,任由生活推着她走向未知的未来,一颗心既没有期待也没有向往。
她家乡的女子也跟她一样,眼睛里死气沉沉的,看不到光。
大殿中不断有香客进来,跪在娘娘像前,诉说心愿。
穷人祈求丰衣足食,老人祈求健康长寿,读书的祈求功名,经商的祈求发财,怀孕的祈求女儿。
求生男孩的人宋昀见多了,求生女儿的实属罕见。
她看向对方,是个穷人,想要女儿是为了女儿分到的田地吧?
只要娘娘在世,只要神巫是女子,只要分到田地的女子能保住田地,就算娘娘不给新生的女婴分田地,惠下县及周围县也不会有人溺女。
娘娘属实是善神。
不过,但凡朝廷或地方官府愿意给生女儿的人一点好处,便能有效地减少溺女。
他们不愿意出钱罢了。
女人走了,又一人在蒲团上跪下。
是男的,求娘娘保佑他今年娶到妻子,如果女人不肯嫁他,他愿意做对方的上门女婿,只求有个安身之所。
这是被父亲或兄弟叔伯扫地出门的穷光棍,家里大概没有女性亲属,否则娘娘分田地的便宜他们多少能蹭到一点。
呵,娶不到妻子的男人总是这样多。
他爹娘溺女时,可想过儿子长大后打光棍?
整日听这些凡人离谱的祈求,就算是慈悲为怀的娘娘,也会感到厌烦吧。
宋昀站在柱子后,如同一抹孤魂,看着大殿里香客来去。
天色渐渐昏暗,庙里亮起灯火。
香客不来了,来的走完了,喧嚣尘世重归安宁。
宋昀揉了揉久站而酸痛的腿。
她是娘娘庙的客人,捐了香火钱的,庙祝请她去后院吃饭。
饭菜味道一般,不清淡,不油腻。
庙祝叫周琼文,与她母亲差不多年纪,却是一位经历坎坷的传奇女子。女儿被拐卖,丈夫病逝,周琼文一边撑起家业一边寻找女儿,找了整整二十八年才找到。
宋昀今年二十八岁,周琼文从她出生那年开始找女儿,找到现在终于与女儿团聚。这样的毅力天下罕有,宋昀敬佩她,却不理解。
宋昀也生了孩子,两男一女,都在老家。倘若孩子失踪,她会找寻,找不到不会坚持。人各有命,孩子离开她,意味着孩子跟她没有多少缘分。
她不懂,周琼文为何那样在意丢失的孩子,为何不肯生第二个。
也许是周琼文太温和,气质太让人安心,她问了出来。
周琼文说:“我生孩子前没吃过苦,生孩子要了我的半条命,我是不喜欢孩子的。可我抱着她,看到她长得那么可爱,是我拼命生下的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她是我来之不易的珍宝,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她。”
宋昀抱孩子时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她只会觉得孩子是生下来折磨她的,恨不得孩子立刻长大成人,立刻变得孝顺有出息,让她被所有人羡慕。
她的娘和爹看她,大概跟她看孩子的心情差不多,不会将她视作珍宝。
宋昀想知道,宋昀又问:“你的娘,你的爹,他们也很疼爱你吗?”
周琼文说没有,但她提起娘和爹,语气里没什么敬重,轻松得近乎调侃,宋昀想象不出她跟家人是怎样的一种相处方式。
晚辈可以和长辈开玩笑吗?
也许可以,只是她从来没见过。
天下太大了,太多她没见过的东西了。
聊着聊着,宋昀开始羡慕周琼文的人生,娘疼着,爹宠着,没有兄弟姐妹,成亲都是招的上门女婿,想出门随时能出,想接手家业也能得到母亲的鼓励和父亲的引导。
她为什么不是周琼文?
她为什么没有出生在周琼文家里?
灯光里,宋昀注视着周琼文,想变成鬼魂依附在她身上,窥视她传奇的人生。
从娘娘庙回来,日子依旧平淡,生活没滋没味。
宋昀想寻找新的乐趣打发无聊时光,书却看不下去了。
她去娘娘庙找周琼文聊天解闷,对方没空搭理她。恍惚之间,宋昀感觉她就像一个被玩了一次便失去宠爱的玩具,试图做点什么引来关注,又认为这样的想法幼稚得离谱,简直无理取闹。
周琼文不是她的谁,只是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她为什么想要周琼文的关注?
真是吃饱撑的。
纠结中,宋昀忽然收到娘娘的邀请。
去学堂教书育人吗?
她,一个女子,教书育人?
没干过这样的事,宋昀不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知县丈夫知道后非常高兴,仿佛她得到娘娘的青睐等于他得到青睐。
她不悦地想,他怎么还没被老虎吃掉呢?怎么还没被吃掉!快点被吃掉啊!被吃掉被吃掉被吃掉!
念头在脑海里不断跳动,宋昀怀疑自己有点疯了。
她一脸平静地离开家,带着简单的行李去到神山学堂做老师,如同踏入另一片天地。
这里没有男子,一个也没有,就连烦人的蚊子都是母的。
宋昀看到别的老师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定睛一看,那是贴身穿的衣裤,裤子上还染着经血。
对方却神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贴身衣裤被看到是一件尴尬的事,说血迹洗不掉,反正穿在衣服里面没人看到,将就将就得了。
于是宋昀也不觉得尴尬了。
做女人,谁没几件染过经血的衣服?
有钱的洗不干净就扔,没钱的洗不干净照样穿,顶多找个隐蔽的地方晾晒。
不过,这位正在经期的老师邀请宋昀去娘娘庙上香,再次惊到宋昀。
她讶然询问:“经期也能进庙?”
对方也吃了一惊:“不能吗?”
宋昀说:“在我家乡不能,在这里不知道。”
对方思索:“娘娘肯定知晓女子有经期,神巫和庙祝都是女子,总不至于不许我进去拜神吧?嘿,能不能,去了便知。”
二人去娘娘庙,一路畅通无阻。
上香拜神后,她们从娘娘庙出来,相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哈哈大笑,互相牵起了手。
踏着夕阳的余晖,宋昀和朋友往回走,说:“我家乡的庙和祠堂不供奉娘娘,若是有经期女子进去,庙和祠堂会倒塌下来,变成废墟。”
“当真?”
“假!”
“你在经期进去过?语气这般肯定。”
宋昀笑了起来:“你猜。”
“肯定进去过的,不然你怎么知道?”
“我娘知道我的经期是哪天,不许我进去。我经期过了,带着沾染经血的手帕进去,随便擦了擦祖宗的神主牌。”宋昀的循规蹈矩仅止于表面,“他们说,这样做会导致家族败落,可惜也是假的。”
“哎,你好好的手帕不得被神主牌弄脏!”朋友更关心手帕。
“是啊,神主牌落灰了,我的手帕要不得了。”宋昀惋惜,“手帕上有我绣的花。”
“你会绣花?好厉害的本事,我拿到针线总会不小心扎伤自己。”
“绣花不算什么本事。”
宋昀的手指也被绣花针扎过,故意挤出血给娘看,以为这样能免于学习绣花。结果娘责怪她笨手笨脚,让她拿针小心点,该绣的花还得绣,不能偷懒。
有时,宋昀会羡慕不必学这学那的丫鬟。
但丫鬟也有自己的不得已,还是随意飞进飞出院子的小鸟更让人心生向往。
她眺望远方山峦,深呼吸,闻到风中淡淡的桂花香,不由得放松下来。
这里不是家乡。
她不再是困守家宅之内的女孩,不必羡慕飞鸟。
朋友叫龙珍,紫云县人,丈夫嗜酒,醉酒后打人,她苦不堪言。直到虎神显威名,她才得以和离,然后幸运地成为神仙学堂的老师。
学堂初建,条件简陋,宋昀与龙珍共居一室。
龙珍小声说:“其实我读书不多,只是学过千字文,写字不太丑,四书五经指的是哪些书一概不知。”
“没事,我也不知。”宋昀微微一笑,“有些书听着厉害,实际上没什么了不起,都是男人写给男人看的。”
“真的吗?”
“我何必骗你?”
“那世上有无女子写给女子看的书?”
“有,不过那些书能被我们看到,意味着男子已经看过并且觉得我们可以看。”宋昀轻轻叹息,“他们认同的书,跟他们写的书能有多少不同?”
龙珍明白了,想起伤心事:“我娘不赞同我和离,她觉得我忍一忍,将就一下就能把日子过下去。但有些事可以将就,像衣服上洗不干净的血迹,可以忽略。有些事将就不了,比如鞋子里的沙子,你不解决它,它便一直让你难受。”
忽然间,宋昀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我娘也这样,我们都一样。”
龙珍浑身僵硬,不习惯这样亲近的举止,却不讨厌。
犹豫了下,龙珍也抱住宋昀,下巴放在她肩上,感受她的温暖,喃喃道:“阿昀,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就算你帮不了我,只是跟我聊一会儿天,我也会很高兴。”
“不要这样想。”宋昀说,“聊天不能解决你鞋子里的沙子。”
龙珍沉默了。
静静地拥抱片刻,龙珍叹息:“虎神也不能解决沙子,沙子硌的是我,只有我能解决它。不过,虎神不会劝我们忍耐。如果虎神听到祈求,大约会让我把挨的打全部还回去,然后让我把劝我忍耐的娘也打了。”
宋昀不曾向虎神祈求,也不曾得到虎神回应,听她这样猜测,禁不住笑起来。
可龙珍解决了自己鞋子里的沙子,宋昀呢?
在学堂做老师的日子里,宋昀想了很多。
她不想跟知县丈夫凑合着过一辈子,不想回到保守压抑的家乡,不想让古板腐朽的宋家继续延续下去。但她想看家乡的落雪,想吃家乡的饭菜,她希望家乡变成惠下县如今的模样,希望宋家像韩摧璋的娘家那样被狠狠报复。
于是她高价买下千里传讯符,写信诱骗宋家搬过来。
她实在没有厉害本事,也没有龙珍跟夫家娘家翻脸的勇气,更没有韩摧璋拿捏夫家娘家的手段,只能这样软弱而曲折地祈求天意,盼望她恨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娘娘无所不知。
宋昀心想,娘娘也看不起这样的她吧?
但她尽力了——
作者有话说:标题有点轻佻,但我尽力了!
第72章 真神仙求财给财 有所得必有所失
真的尽力了吗?宋昀在心里问自己。
不, 她还能做更多。
比如,把夫家娘家的田地卖掉,就像韩摧璋做的那样, 通过娘娘将两家田地折现成金银,强行分走两家的财产。
这道德吗?
宋昀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如果能分到两家财产, 这辈子她或许不能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却是绰绰有余的。
但她是嫁进夫家的外人, 即便她为夫家生下两个男孩, 也很难分到夫家的财产。就算丈夫去世, 她仿效韩摧璋撑起家业,那也是柳家的家业,终究要交到柳家男丁手里。
娘家呢?
宋昀有兄弟,娘家的一切都是兄弟的,她只能得到一份嫁妆,不能染指家业。她已经嫁出去,不再是娘家的人。
她学不了周琼文继承家业, 最多学一学韩摧璋。
然而, 她光是想象自己背着娘家卖出娘家的田地, 就生出一种强烈的自责和不配感,她真的能不顾娘家意愿擅自卖出娘家的田地吗?
到时候, 爹娘会怎样看她?兄弟会怎样对她?她该如何跟他们相处?
宋昀觉得她应该像龙珍,借虎神的势让知县丈夫同意和离,然后收拾行李家当搬去神山学堂的宿舍住。
从今往后, 她和丈夫一家再无瓜葛, 娘家爱咋地咋地,反正她能自己赚钱养自己。
龙珍如此决绝,宋昀也能。
……能吗?
宋昀不确定。
龙珍和离前挨了她丈夫那么多打, 和离时丈夫给她的补偿少得可怜。娘家人不肯接她回去,劝她跟丈夫和好。龙珍几乎是一无所有地从夫家离开,也没有从娘家得到丝毫支持,娘娘的邀请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如果娘娘没有找龙珍,龙珍何去何从?
在宋昀看来,龙珍太狼狈了,为了和离舍弃了太多太多。
她不愿意像龙珍。
她更愿意像韩摧璋,把夫家变成自己家,又分走娘家大笔钱财。
当然,她做不到韩摧璋这样霸道强势,她也不是那样的性格。她只要夫家给她一笔足以度过余生的钱,只要娘家给她的嫁妆有给她兄弟的一半,她就很满意了。
宋昀要的不多。
只是,她想象着夫家同意她和离,给她遣散费,想象着娘家主动补足嫁妆,想得自己都笑自己天真。
有道是,人为财死。
又有一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乃是血海深仇。
要求夫家娘家给她钱,等于要求他们从身上割肉给她,除非明天的太阳从西边升起,否则他们绝无同意的可能。
钱和体面是不能双全的。
要么为了实实在在的钱跟他们翻脸,走韩摧璋走过的路,被他们憎恨厌恶唾骂;要么为了体面放弃钱,像龙珍一样,伤痕累累地开始新人生。
为何娘娘不能好神做到底,直接将夫家和娘家的钱财分给她?
宋昀发出遗憾的叹息,转过身,却听到娘娘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你不求我,我如何回应你的心愿?”
是的,宋昀没有向娘娘祈求过什么,也不曾向虎神祈求。
她总是在发愁,总是在抱怨,鲜少行动。
此时此刻,再次听到娘娘的声音,宋昀停在原地,回头看窗外的天空。
天空下,是神山的方向。
娘娘正在注视她,等待她回答。
为何不求娘娘分家产?
在娘娘面前,凡人无法撒谎。
于是,宋昀说:“我觉得娘娘不会回应我。”
为何她这样觉得?
“求娘娘的人很多,有人衣不蔽体,有人食不果腹,度日艰难,比我凄惨千百倍,比我更需要娘娘的回应。
“我未被丈夫殴打谩骂,未被婆母苛责挑剔,甚至犯下对不起丈夫的错,如何有颜面请求娘娘将夫家的钱财分给我?”
她想着得到钱财的韩摧璋,对方可曾犯下有愧于夫家的错?
韩摧璋分走娘家钱财,是因为娘家偏袒害她瘸腿的弟弟,娘家对不起韩摧璋!
宋昀未被娘家亏待,可她经受不住诱惑的事一旦泄露,娘家的名声必然要受到影响。
“你错了吗?”
“我错了吗?”
宋昀不知。
宋昀诚实地答道:“他能纳妾睡通房,令我伤心难过痛苦,我为何不能被他以外的男子诱惑?”
对于“对错”,她有自己的见解。
“何谓对?何谓错?顺从大众则是对的,与大众相反则是错的。猫捕鼠是猫的对,鼠食粮亦是鼠的对。但人认为鼠偷粮,于是猫捕鼠得到人的认可,猫是对的,鼠是错的,全天下的鼠都该被猫吃掉。”
宋昀说:“娘娘,我有错,错在生于这个男子当道的天下。倘若皇帝是女子,朝堂上文武百官皆是女子,理应他离开爹娘嫁进我家,该他看着我与别的男子恩爱纠缠而无可奈何,该他因我的冷落独守空房,难以入睡。”
她低下头,将神色藏进阴影中,声音轻轻的:“说了那么多证明我没错,太寒碜了。”
与其说这些话是讲给娘娘听的,不如说,这些话是她讲给自己听的。
她的心在对与错中拉扯,一边顺从世俗的要求循规蹈矩,一边在内心唾弃规矩,不愿意做个贤惠端庄人人夸的妻子。
丈夫的妻子可以是任何人,丈夫的卿卿也能是任何人,但宋昀只能是她。
可恨这天下将她困于家宅内,剪去她的羽翼,不许她展翅高飞,使她沉浸在情爱对错中,为无意义的道理纠结,难以自拔,渐渐抑郁。
宋昀叹息着,如同等待判刑的犯人,静静地等待娘娘的处置。
娘娘怎会有有处置她的想法?
娘娘是神仙,她在心里想着娘娘,娘娘听到了,闲暇时给她回应,仅此而已。
“现在你想要什么?”娘娘问宋昀。
“我……”宋昀心里充满迷茫,“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太多,却不知道娘娘肯给我什么。”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一阵风吹过树梢。
宋昀从人变成长翅膀的鸟,由屋里飞向屋外,穿过枝叶之间的缝隙,落在活人无法踏足的树顶,俯瞰她居住了两年多的宅院。
它看起来那么陌生,平生第一次,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它。
远处是每天都在长高的神山,宋昀变成鸟,视力跟着变强,强到能看见山上的人影,其中或许有她认识的人。
忽然间,宋昀意识到,她可以飞向神山。
可以舍弃宋昀这个身份,做一只无拘无束的鸟儿,永不变回人身。
但她是人啊。
是人就不可能甘心做一只鸟。
在想起自己是人的同时,宋昀便失去一双翅膀,从树顶坠落。
她坠落得太快,快到忘却反应,直到双手碰到冰冷地面,方知自己跌坐在屋内,化作鸟儿飞上树顶的经历仿佛一场梦,或是她的幻想。
下一刻,宋昀在身上找到叶子和枯枝。
她的衣服被树枝划破,皮肤也被划出红痕,渗出血珠,带来针扎般的痛,也在提醒她:化作飞鸟不是梦,不是想象,而是娘娘赐予她的奇遇。
娘娘想要什么?
得到总伴随着失去,她得到娘娘的恩赐,她会失去什么?
宋昀仰望院子里高出屋顶的大树,想到那只吃下信件飞向家乡的纸鹤,此时它飞到了何处?
意识恍惚了一瞬,宋昀的目光穿透万千阻隔,看到那只飞走的纸鹤。
她的魂灵仿佛离开身体,依附在纸鹤身上,经历它经历的,看到它看到的,知晓它如何飞向家乡,要把信交给哪个人。
快些!
纸鹤果真飞得更快了,如闪电,如雷光,瞬息疾驰百里。
千里之外,只是十个瞬息。
到了,快到家乡了。
宋昀的心陡然加速跳动。
她的家乡唤作舒州,比雨州大,也比雨州隶属的苍州府大,不及德林繁华热闹,却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学风繁盛更甚于德林。
在舒州考科举,难度比德林高出许多。
舒州的秀才、举人也多,凡是当地有点名声的家族,几乎都有人在朝廷做过官。
纸鹤飞进舒州城。
纸鹤飞进宋家,速度越来越慢。
它不熟悉宋昀的娘家。
宋昀成亲在宋家后院生活,成亲后回娘家也很少在前院停留,看到前院,只觉得陌生,那不是女子生活的地方。
爹在哪?哥哥在哪?弟弟又在哪里?信可以给她的娘吗?
不,娘不会懂的。
纸鹤停下来。
宋昀的意识又恍惚了一瞬,宋家仿佛镜中的倒影,出现在她心里。她能看到每个房间、每个角落,能看到每个人,知道每个人在做什么。
娘在午睡。
侄女在窗前学习绣花,学得很不用心。
爹在姨娘房里,他的肚腩凸出来,胖胖的,里面长满肥油。姨娘是个不认识的女子,正跪坐在他身后,给他捏肩,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厌恶之色。
没有哪个正常的女子会喜欢一个年纪大且肥胖的男人,就算他有钱,也只是受迫于他的钱与他在一起罢了。
将来,她的知县丈夫会变成爹这副丑陋模样吗?
宋昀想到就想吐。
纸鹤嗖的一下飞进屋里,在爹面前现身,纸张折叠的翅膀如蝶翅,绕着目露惊异之色的男人翩翩而动,显出十分的不凡。
“啊!”姨娘惊叫了一声,“这是什么?蝴蝶吗?飞进来干什么?”
伸手便要捉住纸鹤。
纸鹤极其灵活,从她手背划过,一双点墨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啄了她一下,并无恶意。
宋昀的爹也试着捉了捉纸鹤,他的身体那样笨重迟钝,根本碰不到纸鹤。
姨娘说:“要拿网子来捉吗?”
宋昀的爹说:“这是纸鹤,不是活的东西,它从哪里飞来的?”
活了许多年,神鬼邪祟之事他听别人讲了不少,亲眼见识还是头一次,颇为稀奇:“家主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纸鹤飞舞,对宋昀的爹吐出来一封信。
信落下,宋昀的爹接住,看到落款,不仅咦了一声:“宋昀?好熟悉的名字,是我的哪个子侄外出寻仙问道,有幸遇到真神圣了?”
拆开信看过其中内容,他眉头一皱,想起来了。
宋昀不是别人,正是他出嫁多年的女儿,那个丈夫姓柳,去了小地方当知县的无趣女儿。
遇到神圣显灵的莫非是知县女婿?宋昀的爹先入为主,不觉得妇道人家有什么东西能入神圣的眼。若他女儿是个不凡的,早就显露出来了,岂能轮到女婿占便宜?
“……神仙显灵,有求必应,要田地给田地,要钱财给钱财,要法术给法术?”宋昀的爹边看信边自言自语,“怎么我感觉这位神仙有点邪乎?三娘骗我?”
“谁寄的信?信上写了什么东西?”
姨娘不识字,挨着他看信。
家宅内没什么娱乐,她对纸鹤吐的信满怀好奇心:“老爷怎么不读信?让我也听听啊!”
“你配吗?”老爷白了她一眼,“不识字的蠢东西,趁我看信你就偷懒不服侍我!”
“行,我不配,我走开!”姨娘撇撇嘴,真个起身走了。
“回来!”宋昀的爹喝住女人,向她扬了扬信,“信上写了神仙显灵,有求必应,那神仙叫神山娘娘,你求求看,瞧瞧她是不是真的灵验。”
有求必应的神仙?
姨娘闻言笑了出来:“老爷读书多,怎么还信这个?”
她是不信的。
宋昀的爹听出她的轻蔑,心里不爽:“无知娘们!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样说话,活该神仙知道后惩罚你!”
他指着屋子里飞舞的纸鹤:“你看看它,哪个骗子弄得出会飞的纸鹤?此乃法术!家主寻仙问道一辈子,我敢打赌,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这么神异的东西!”
姨娘顿时不敢笑,慌忙告罪:“神仙别见怪,我不是不信你!你不要惩罚我!”
见她怕了,宋昀的爹冷哼一声:“还不跪下恳求神山娘娘饶了你!”
姨娘只好跪下叩头,口中念诵神山娘娘的尊名,求娘娘莫要因她不敬对她降下灾难。
很快,她惶恐地站起来,挺直腰背,对宋昀的爹大叫:“娘娘是真神仙!”语气激动不已,“娘娘跟我说话了!娘娘告诉我,我不必跪她!她没怪我!她是好神仙,没那么小气!”
“什么?”宋昀的爹立刻坐不住了,盯着姨娘问,“你确定你听到神仙跟你说话?你怎么知道跟你说话的是神山娘娘?”
姨娘得意地昂头,朝纸鹤招手:“过来!”
纸鹤果真飞来,落在她手上,宋昀的爹探出手抓纸鹤,纸鹤避开他,再次乖巧地落在姨娘手上。
宋昀的爹睁大了双眼:“它怎么听你的?”话语里带着委屈。
他才是老爷,纸鹤凭什么不亲近他,反而亲近一个大字不识的蠢笨女子?
难道纸鹤是她弄出来的戏法?
但女儿宋昀的来信怎么解释?
总不能他远在外地的女儿跟他的妾私下联合起来骗他吧?
该死的,她们两个女子,哪来这种古怪的手段!
“你快求求娘娘!”宋昀的爹道,“娘娘有求必应,你随便求娘娘赏你点东西!你不是喜欢金银吗?请娘娘给你点!”
“娘娘是神仙,求神拜神怎能随随便便?”姨娘认真地说,“要杀鸡,要准备香烛祭品,这样才显得郑重。”
看了看姨娘手上灵动的纸鹤,宋昀的爹挥手:“那你还不快去准备?”
他接着看信,信上说柳家正变卖家当,准备搬去神山投靠娘娘。此事他确实有听闻,柳家最近变卖田地,说是碰到急着用钱的事,虽然田地售价不低,他还是买了一些,毕竟田地这东西谁都不愁多。
若柳家当真举家搬去神山,神仙显灵之事八成是真的,否则柳家不会如此决断。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就算是大家族也得伤筋动骨,不能轻易决定。
宋昀的爹派了信得过的手下去打听,把信看了两遍,又找出宋昀以前的信,对照字迹。
纸鹤吐的信应该是宋昀亲笔写的。
少顷,姨娘拿着鸡、猪肉和鱼回来,在院子里摆桌子供奉神山娘娘。
姨娘是实在人,求娘娘赐金银,多寡无所谓,有就行了。
祭祀完毕,一锭银子凭空落在姨娘面前。
不多不少,恰是十两,白花花的,霎是晃人眼。
姨娘捧着这银子,喜不自胜,一个劲地说:“谢谢娘娘!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娘娘是天下最好的神仙!信女愿为娘娘立牌位,逢年过节必祭祀娘娘!”
宋昀她爹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娘咧个乖乖,信上写的是真的!问神山娘娘要钱,娘娘真给钱!是真的给,不是假的!无需上手,他看得出那锭银子是真货,且成色极好,一般人不舍得拿出来当钱花。
有求必应的神仙人见人爱!
宋昀她爹急忙挤开姨娘,站在供桌前虔诚地拜了又拜,请求娘娘赐他千两黄金万两白银,保佑他今生荣华富贵。
拜了半天,娘娘什么回应都不给他,他纳闷,问喜滋滋的姨娘:“娘娘有求必应,为何不回应我?”
姨娘也不懂,猜测道:“香烛祭品是我去准备的,供奉娘娘的也是我,你……好像连一炷香都没给娘娘上?你这样不敬重娘娘,娘娘怎会回应你?求娘娘就应该有求的态度,你不上香,不祭祀,更不下跪,鬼才回应你!”
宋昀的爹恍然,一拍脑门,取了香点燃,给娘娘插上,毕恭毕敬地求娘娘保佑。
娘娘还是不理他。
姨娘翻白眼,拍了拍供桌:“这是我准备的祭品,你要用我的祭品供奉娘娘?老爷,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敬重神明,神明动怒,降下惩罚怎么办?”
“你不是说她不小气不用跪吗?”宋昀的爹嘟囔道,“我让你去厨房拿的祭品,没我点头,你能拿得到?这是我的祭品!”
话音才落,立时晴空降下一道霹雳,正好打在宋昀她爹脑门上。
雷劈何其可怕!宋昀的爹当场厥过去,浑身焦黑,本能地抽搐着,散发出隐约的肉香。
天哪!神山娘娘动怒了!
姨娘吓得尖叫起来,抛下老爷,揣着十两银子跑开。
仆人先看见刺目的雷光,后听到震耳雷声,再听到姨娘尖叫,以为邪祟闯进来被天雷劈死了,互相推搡不敢靠近。
有个贪看热闹不怕死的进来,把黑乎乎的老爷错认成一截烧焦木头,踩了一脚感觉不对劲,仔细看,方敲出那是遭雷劈的老爷。
不得了,大白天的遭雷劈,老爷这是做了亏心事啊!
老爷被邪祟附身!
惊悚怪诞的传闻在宋家飞快扩散,宋家外面的人也知道了。
而姨娘生怕老爷死了,宋家迁怒自己,匆忙收拾金银细软想跑,却被抓起来,押送到宋家家主面前。
家主年约五十,体态未见肥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是宋昀写给娘家的。
送信的纸鹤停在他头上。
见了哭丧着脸的姨娘,纸鹤翅膀轻颤,飞到她身旁,久久徘徊不去,像在安慰她。
一时间,无论是即将被问罪的姨娘,还是刚知晓神山娘娘的家主,亦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仆人,目光都集中到这只神异的纸鹤上,心中生出无尽幻想。
传闻中神奇的法术,竟然真的有人会施展!
宋家有幸遇到如此宝贵的机缘,将要扶摇上青云了吗?
第73章 娘娘不必她下跪 娘娘赐予她宝物
家主目光闪烁, 想到方才探望过的宋昀她爹。
雷劈使得他肌肤灼伤,浑身疼痛难忍,即便照顾得当也要修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过来。
这是得罪神山娘娘的下场。
信上不曾说娘娘是一位怎样的神, 只说对待娘娘要敬重,不得怠慢。但娘娘动怒, 降下雷霆之罚,娘娘脾气如何他亦能猜到几分。
至于娘娘是否手下留情, 他却是猜不到。
纸鹤送来宋昀的信, 是机缘还是灾难尚未确定, 家主心里不免有些惶惶。他担心宋昀她爹冒犯娘娘一事导致娘娘对他们宋家产生恶感,将来宋家迁往神山,或许会被柳家压一头。
宋昀说那姓柳的小子得了法术,将来或可成为娘娘的神子,宋家如何跟他争?
定了定神,家主驱散屋里的闲杂人等,留下信任之人, 开始询问姨娘宋昀她爹遭雷劈的前因。
老爷都畏惧家主, 姨娘不敢隐瞒他, 问什么答什么。
家主明白了,姨娘描述的娘娘使宋昀她爹对娘娘产生错误的印象。
娘娘说, 姨娘不必下跪,宋昀她爹便觉得自己也不用跪娘娘,可娘娘允许他不跪吗?
娘娘不计较姨娘的无意冒犯, 姨娘觉得娘娘大度。
宋昀她爹认为娘娘也会宽容对他, 于是他不准备供品也不上香就求娘娘赏赐,不仅不跪拜娘娘,甚至将姨娘已经供奉给娘娘的祭品据为己有。
如此狂妄无礼的作为, 娘娘如何不动怒?
家主知道了都想狠狠训宋昀她爹一顿,明知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敢这样羞辱娘娘,真是活久了怕命长!
神威莫测,为了挽回娘娘对宋家的坏印象,家主传下命令,宋昀之父未来一年不得从宋家支取钱财,吃穿用行自己解决。
宋昀她爹被雷劈得半死不活,躺着痛,坐着痛,趴着痛,一辈子吃的苦都没有今天吃的多。乍然听到家主惩罚他一年没钱用,他的眼泪顿时落下来,让仆人告诉家主:“你还不如把我弄死!”
家主没回话。
只要娘娘不怪罪宋家,宋昀她爹真个死了又如何?
娘娘是他得罪的,后果是宋家替他承担的,他有什么脸闹脾气?
如此废物,丁点本事没有,活着只会拖累家族,死了更好!
详细地问过姨娘祭祀娘娘的过程,家主即刻准备小三牲,亲自祭祀娘娘。
他做足礼数,自问没有不妥。
奈何娘娘没有回应。
虽然娘娘也没有降下什么惩罚。
祭祀过程是没有错的,那么,娘娘为何不回应?
家主思索着,看向情绪稳定下来的姨娘。这女人无需沐浴焚香准备祭品,只是简简单单向娘娘祈祷,便得到娘娘的回应。
显然,这女人有点不凡在身上,让娘娘看上了。
“你过来。”家主吩咐姨娘,“你来祭祀娘娘,代替我向娘娘告罪,请!”
一个“请”字,让姨娘受宠若惊。
可娘娘不是好相与的,姨娘亲眼所见,老爷冒犯娘娘遭雷劈。
唯恐自己惹恼娘娘,她战战兢兢地给娘娘上香,按照家主的指示,请娘娘不要因为宋昀她爹的冒犯而迁怒整个宋家。
香炉内,上好的线香静静燃烧。
姨娘和家主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娘娘给出回应。
娘娘并非坏脾气的邪神,传递意思给姨娘:简陋的小三牲祭品不足以代表宋家,仅能代表姨娘个人对她的祭祀。
简而言之,宋家用小三牲祭祀她,缺乏道歉的诚意,不能让她息怒。
随着线香燃烧殆尽,本次祭祀结束。
姨娘看了看家主,对方脸色沉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祭祀并非小事,家主已派人打探柳家为何卖田地,一边安排人前往惠下县了解神山娘娘显灵的消息,一边在舒州寻找去过惠下县的行商。
总之,宋昀信上对娘娘的描述倾于片面,他不是不相信宋昀,而是担心自己对娘娘的了解受到宋昀影响,落得宋昀她爹那样的下场。
但惠下县实在太远了,去一趟至少要两个月,加上打听消息和返程所需时间,等半年能有音讯算快的了。
至于去过惠下县的行商……
惠下县是小地方,加上路途遥远,打听到消息也是两个多月前的旧消息。
家主倒是不怕等,他怕娘娘等不得。
他又看了宋昀的信,信上的落款是今天,纸鹤的速度竟然这样快,只需一天就能从惠下县飞到舒州?
简直可怕!
写回信给宋昀,跟宋昀打听吗?
家主寻思着,看向纸鹤。
这样神奇的东西,必然不是易得之物。宋昀一介女子,又被知县丈夫限制自由,如何获得纸鹤,如何驱使它?
不同于宋昀的爹,家主对宋昀是有点印象的,虽然很淡。
他觉得宋昀对宋家没有多少感情,外嫁女大多如此。
可宋昀倘若被夫家欺负,宋家便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算蠢,应当不会对宋家不利。
“家主。”姨娘问他,“宋家祭祀娘娘吗?”
家主摇摇头:“暂时不祭祀。”
“娘娘迁怒怎么办?”姨娘对娘娘降下的雷罚心有余悸。
家主何尝不惧怕,但他得知道,娘娘是不是得到朝廷认可的正神,若不是,祭祀娘娘可能会招致灾祸。比如,娘娘是邪神,娘娘与某些造反的教派有关……
为了防止有人胡乱祭祀娘娘,落得跟宋昀她爹相似的下场,家主特地嘱咐姨娘和亲信,让他们莫要泄露娘娘的消息。
尤其是得到娘娘赐下十两银子的姨娘,家主警告道:“有所得必有所失,就算是会法术的神仙,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你许多好处。你从神仙哪里得到的,总有一天要还回去,到时候可由不得你决定还什么。”
怕姨娘不听劝,家主特地带她去见宋昀她爹。
房间里,宋昀她爹哀嚎痛哭个不停,恳求娘娘饶恕他,别让他这样痛苦。
不必进房间,光是在外面听,姨娘都觉得娘娘的雷罚可怕极了。她连忙跟家主保证,她不会擅自沟通娘娘,不会把娘娘的事到处说。
家主满意地点点头,可他却忽略了身边的亲信。
姨娘向娘娘祭祀,用一只鸡、一块猪肉和一条炸鱼换到一锭十两银子,这样的诱惑有几个人能禁得住?
宋昀她爹会大白天遭雷劈,因为他缺乏敬畏之心,斗胆冒犯娘娘!
他们不一样,他们对娘娘毕恭毕敬,想来娘娘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降天雷惩罚他们。
祭祀一次得到十两银子,祭祀十次得一百两,祭祀百次就是一千两!这么多钱,能因为家主的几句恐吓不要吗?
不可能!
况且,命里该他们得到的钱,他们不要,会遭天谴的!
这边家主才叮嘱完,几个亲信就偷偷传话给家人,让准备香烛和小三牲祭品。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各自散去,归家后关起门,不约而同地向娘娘献上祭品,恳求娘娘赐下金银给他们。
祭祀完毕,稀薄的香火从他们头上升起来,瞬间抵达娘娘面前。
此类香火满是人的欲念,若是直接利用,神仙将会受到影响,变得暴躁、贪吝、易怒,难以坚守本心,渐渐沦为信徒的傀儡。
娘娘随手炼化香火,剔除杂质,保留下来的有用部分少得可怜。
那些杂质她也看了看,不外乎是对钱财的渴求和贪欲、对家主的忌恨和恶意,没什么特别。说句不客气的,这些向她祈祷钱财的人,就连贪欲都不够纯粹,是最常见、信仰最浅薄的信徒。
但这些人也是有价值的,他们贪心,无视家主的恐吓暗地里祭祀她,得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为她做事。
透过凡间香火,娘娘平静地观看世人。
线香燃烧着,祭祀的人在等候。
等候片刻,他们心里生出跟家主祭祀时一样的疑惑:“为何娘娘不回应?”
他们念了娘娘的尊名,向娘娘献上供奉,虔诚地祈祷娘娘,他们也下跪了,为何娘娘不回应?
到底哪里做错了?
只有姨娘主持祭祀,才能得到回应吗?
请姨娘来主持必然会被家主知晓,他们想了想,陆续让出位置,叫来家中女人主持祭祀,盼望着娘娘予以回应。
但凡祭祀之事,按照舒州的习俗,女子是不能插手的,只能男子参与。
可神山娘娘不是他们的祖先,更不是他们熟悉的神仙们。当祭祀的人换成女子,娘娘终于赐下一两银子,给出宝贵的回应:
“供奉我,祭祀我,传颂我的名,你们将会实现一切心愿。”
求财得财原来是有条件的。
供奉娘娘无疑最简单,只需立一个神主牌,或找一张纸写下娘娘的尊名,将纸贴在墙上,路过时拜一拜,便是供奉。
祭祀则复杂一些,隆重的需准备小三牲等祭品,日常祭祀也要供奉瓜果鲜花,这是一笔需要坚持的长期支出。
最后一件事,传颂娘娘的名,却是跟家主的嘱咐相反。
众人反应不一。
有的打算瞒着家主,悄悄地供奉娘娘;有的寻思着偷偷把娘娘的牌位放进宋家祠堂,让娘娘享受宋家祭祀;有的打算天黑后张贴小广告。
宋昀她爹的遭遇太可怕,没有人敢收了银子不干活,即使那只是一两银子。
生怕娘娘降罪,他们即刻行动起来。
另一边,家主在给宋昀写回信,询问她需要什么。
只要宋昀开口,宋家会尽量满足,宋家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与她血脉相连。
他向她打听娘娘,问她娘娘有何来历,是否得到朝廷的认可,是否与某些朝廷厌恶的危险教派有关,以及娘娘为何显灵,显灵后是否惩罚过什么人,又有哪些人得到好处,林林总总,问得相当细致。
信写完了,他折起来,想交给那只神异的纸鹤,环顾一圈,身边并无纸鹤。
家主心里一惊,它去哪里了?
想到纸鹤亲近姨娘,他连忙去找姨娘。
此时夜已深,姨娘无需伺候老爷,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褥单薄,她觉得有些冷,一双脚捂了大半天也是凉的。她蜷缩起来,回想着白天与娘娘的接触,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无意中冒犯了娘娘,娘娘不必她下跪认错,不生她的气。
她祭祀娘娘,还得到十两银子,那是实实在在的、白花花的十两银子。
家主可以看不起十两银子,但她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看不起?
需知道,她忍着心里的厌恶,跟了老爷这样的男人,想要的正是钱。老爷却不会轻易给钱,她小心伺候他,一个月能存下半两银子都得偷着乐。
娘娘却给她十两,不要她下跪!
这样大方温柔的娘娘,当真会害她吗?
若每次祭祀都有十两银子,便是娘娘真个害她又如何?她命贱,自卖自身,也卖不了多少钱,不如卖给娘娘,至少娘娘不会折辱她。
娘娘的脾气也许不太好,可老爷的脾气难道好?
家主说娘娘不会无缘无故给她好处,她直接问娘娘想要什么回报便是,胡乱猜测娘娘的意图太不聪明了,她觉得娘娘好,实在不愿意把娘娘往坏里想。
“娘娘,神山娘娘!”
姨娘坐起来,在黑暗中小声念诵娘娘的尊名。
“娘娘给我钱,我非常感谢娘娘,不知道我能为娘娘做什么?请娘娘吩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努力为娘娘达成!”
有些人比较虔诚,无需祭祀也能得到娘娘回应,姨娘正是其中之一。
娘娘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心里:“向女子传颂我的名,这便是我对你的要求。”
不向男子传颂吗?
姨娘想起老爷和家主祈求娘娘回应,娘娘不理他们,偏偏回应了她。
她以为她是不同的,结果她的不同只是因为她的性别?
娘娘适时解惑:“男子灵性浅薄,不配做我的巫。”
啊?不配!
姨娘张大嘴,很惊讶,声音很小:“他们……他们不是个个都比女子聪明,个个都比女子强壮吗?而且,他们能读书识字,能考科举,能做大官……”
“你不笨,只是你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纵然有机会,男子也不会允许你科举当官。你也不是天生瘦弱矮小,而是你长身体时没有得到充足的营养,以至于发育不良。”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姨娘低下头,声音讷讷:“我家很穷,我也不想那样的……”
娘娘淡淡地说:“我在神山建了一所学堂,世间任何女子都能入学读书,优秀者将成为我的巫,与我一同改变天下,治理天下。”
神山并不在舒州,姨娘抿了抿唇。
娘娘告诉她:“世间女子,无论识字与否,皆能成为我的巫,包括你。”
姨娘却不知道什么是巫:“做巫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看一看她们。”
娘娘朝她伸出手,轻轻点中她的额头。
霎时,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里,伴着声音。
她最先看到一位高大魁梧仿佛将军的女子,对方叫何贵芳,在乡间行医治病,医术高明却得不到乡人的尊敬,反而被传为吃小孩的妖婆,连女儿都不肯亲近她。
直到何贵芳遇见山神娘娘,得到娘娘的青睐,替娘娘斩杀山下作怪的邪祟,人们才晓得敬畏。
村中猎人周阿青被拐卖多年,在娘娘的帮助下找到疼爱她的生母,用回周青胜这个好名字;德林周家大小姐为了寻找被拐的女儿,不知付出多少财力物力,她坚持了二十八年,终于与女儿周青胜相聚……
王红叶、欧阳翠、云夏至、王玄微、江畅、何玉仙、阿秀、韩摧璋……
每个名字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段传奇。
她们有的是巫,有的是娘娘的普通信徒,但她们的人生都因娘娘降临凡间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对她们来说,娘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好神仙,是一位大慈大悲、济世救人的圣母。
姨娘不由得思考起来,如果她是她们,她们做得到的,她也能做到吧?也许她做得更好,也许她比不上她们,但她想成为她们,想像她们那样改变人生。
她不想一直做妾,不想一直伺候宋昀的爹,不想生孩子,不想让孩子重复她的人生。
“娘娘,”姨娘注视着虚空,鼓起勇气说,“我、我也想做你的巫!我想去神山!但你需要我留在舒州,我不会去神山,我会向舒州女子传颂你的名!会在舒州建起你的庙,让所有女子知道你,像我一样虔诚地信奉你!”
“好。”娘娘莞尔,赐予她一颗跳动的人心,“此乃窥探人心的宝物,服下它,从此这世间没有任何秘密瞒得过你的耳目。”
人心像个桃子,到了姨娘手中,如有生命般跳动。
姨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将这颗奇特的人心送到嘴边。
它就像有意识一样,从她嘴里钻进去,一直钻到她心里,跳动频率渐渐与她的心同步,然后与她的心融合。
仿佛它天生便是她的心,她听到它轻轻跳动,不由得用手按了按心口,问:“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
屋外忽然有亮光接近,姨娘听到敲门声,大半夜的,家主居然跑来找她。
到外面敲门的当然不是家主,而是一个洒扫婆子。她身为老爷的妾,家主直接找她,于礼不合,会让人说闲话的。
就算家主叫别人来敲门,别人也免不得说闲话。
正如当下,姨娘听到洒扫婆子的心声:【老爷刚被雷劈了,这小蹄子就攀上家主,让家主半夜来找她,真是好不要脸。不过,老爷又肥又丑,还老,屎尿里打滚的猪都比他清秀,小蹄子讨厌他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乐意被污蔑,婆子认为姨娘不要脸,姨娘无疑是恼火的。可婆子觉得猪圈里肥头大耳的猪都比老爷可爱,姨娘便不怎么恼婆子了。
她下地开门,对婆子说道:“别误会了,家主自己来找我的,可不是我攀他!”
心思叫她说中,婆子愣了愣:“那家主找你干嘛?”
姨娘本来不想说,转念想到娘娘的要求,朝打着灯笼的婆子神秘一笑,低声说:“想知道,你就把耳朵凑过来。”
没错,她下午是答应家主不泄露娘娘的消息,她应该信守承诺。
可娘娘不是坏神仙,还给她钱,家主什么都没有给她,还吓唬她娘娘可能是害人邪神,她干嘛听家主的?
人要懂得变通,明知娘娘是好神仙,还坚持对家主的承诺,那不叫守信,那叫迂腐。
“什么?神山娘娘有求必应?”
“求娘娘恩赐要祭祀,态度轻佻会遭雷劈……”
“老爷连神仙都不敬重吗?这样的人,活该天雷劈他!”
“男子灵性浅薄,得不到娘娘青睐,我们女子不同,个个都能做娘娘的巫……”
“哇,老婆子也可以吗?”
“只要你肯信娘娘,只要你做出让娘娘赞赏的事,你就能做巫!”
婆子本身是信神仙的,姨娘说了几句,她就信了个七八分,虔诚地祈求神山娘娘保佑她健康长寿,不要生病。
最近降温,婆子时而咳嗽,时而流鼻涕,这两天好了些,不想再次生病。
人老了,病一次就伤一次元气,她还不想死,想多活几年呢。
因姨娘得到娘娘的回应,婆子给她打灯笼,送她去见家主,小声跟她说:“家主比老爷好些,他要是对你有意思,你跟他便是。”
说完对她挤了挤眼,让她努力点。
倘若今晚没有看到那些因娘娘改变人生的女子,姨娘或许会将攀上家主视作目标,可她到底见过世面,她不想做男人的妾,不想讨好任何男人。
所以,姨娘笑笑,没有接受婆子的建议,大大方方地问家主:“你找我有什么事?”
家主的心声透露了他的目的,姨娘装作不知,听他询问纸鹤的下落,方摇头:“我不知道纸鹤在哪,家主去别处找吧。”
家主不信任她,疑心她藏起纸鹤,嘴上却没说出来,只道:“纸鹤为我侄女昀娘送信,对我、对宋家至关重要,你若知道它在何处,请立刻告诉我。”
姨娘很讨厌被怀疑,直言道:“家主,我没有藏起纸鹤,此事娘娘可作证!你的身份比我尊贵,看不起我没关系,但你不能污蔑我的清白。我没偷没抢,我的品行没你认为的那样不堪!”
人心是一件奇妙的宝物。
她看透家主的心,他在她眼里不再尊贵聪明,变得阴暗狭隘自以为是,没有任何证据便将无辜之人视作卑劣的小偷。
话说得再漂亮又如何,他怀疑她偷窃,他污蔑她!
家主露出意外之色。
姨娘的反应令他感到羞恼,他沉声说道:“纸鹤亲近你,我觉得它可能找你——”
“纸鹤吐出来的信是给我的吗?”姨娘打断他,“我不识字!也不认识老爷的女儿!纸鹤亲近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它还落在你头上呢!”
话都说完了,姨娘砰的一声关上门,把家主挡在外面,对婆子说:“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婆子欲言又止。
老爷对家主尚且恭恭敬敬,婆娘是老爷的妾,这样和家主说话,不怕惹麻烦吗?
姨娘走了,回到残留些许温度的被窝,用手摸了摸冰凉的脚,眼睛湿润。
老爷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她跟他说过很多次被子单薄,他不给她钱买被子,也不给她厚被子,非要她冻着。家主呢?傲慢吝啬,要她保守秘密却不给好处。
还是娘娘好,明天她用娘娘给的钱买被子!
第74章 病秧子娶妻冲喜 匆匆忙后天成亲
姨娘合眼进入梦乡。
这会儿, 家主正在探望宋昀的爹,可惜他房间里也找不到纸鹤。
纸鹤会在哪里?
夜很深了,家主也熬不住, 决定明天再找。
他年过五旬,他爹正是在他这个年纪因病去世的, 他的几个叔伯也不长寿,他儿子甚至活不到三十, 他想活久一些。
不, 他想活到一百岁, 最好能长生。
想着神异的纸鹤,想着娘娘降下的雷罚、宋昀在信中描述的强大法术,家主心潮澎湃,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他找不到的纸鹤当然在宋家,在宋昀曾经的卧室中,早已入睡了。
宋昀出嫁多年,不常回家, 卧室当然不会空着。如今她的卧室有了新的主人, 那是她的侄女、家主的孙女,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已经与舒州的另一个名门定亲, 来年出嫁。
到时候,卧室会让给别的女孩,直至那个女孩嫁出去。
宋昀比侄女年长十一岁, 已忘了侄女的容貌, 只记得侄女排行第三,跟她一样。侄女的名字取得吉祥,小名阿福, 大名康宁,是早逝的家主夫人取的。
家主夫人非常温柔,宋昀的名字也是她帮忙取的,不然宋昀应该叫宋芸。家主夫人是外地嫁来的,颇有学识,宋昀喜欢看书正是受到她的影响,会认字也是她教的。
可惜好人不长命,宋昀出嫁那年,宋康宁七岁,家主夫人就得了急病去世。宋昀知道消息后匆忙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无缘得见,只能看到冷冰冰的坟墓。
怕自己忘了家主夫人的相貌,宋昀画了很多家主夫人的画像,无奈画技不精。最像家主夫人的一幅画不是她亲笔画的,而是她取出画像给高凌霄看,向高凌霄描述家主夫人的长相,由高凌霄画出来的。
侄女宋康宁是家主夫人唯一的后代,只有鼻子和嘴唇长得像家主夫人,宋昀透过纸鹤注视着她,忽然想起周琼文说过的话。
“……我不喜欢孩子,可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她。”
宋昀不喜欢孩子。
明年出嫁的宋康宁也不算孩子,但宋昀喜欢宋康宁,希望她嫁的丈夫样样出挑,人品、相貌、才学、仕途都如意,生的孩子省心听话……
不,生孩子如过鬼门关,越早生孩子越危险,宋康宁应该到二十五岁之后才生育。
宋昀想起娘娘传授的知识。
紧接着,她想到自己,在新婚夜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丈夫的长相。
更可怜的人,比如她的祖母,嫁进宋家才知道祖父是半个瞎子;又如她的大侄媳妇,成亲了方知丈夫有癔症,跟傻子没什么区别。
宋康宁肯定没见过她未来的丈夫。
宋昀心想,宋康宁能幸运地遇到样样出挑的好丈夫吗?能幸运地遇到一个愿意这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的贞洁丈夫吗?
活了二十八年,宋昀见过神仙,用过法术,也做过站在树顶的鸟儿,唯独样样出挑还贞洁的丈夫,她从未见过。
她是成了亲的女人,她对宋康宁未来的丈夫没有信心,一点信心都没有。
纸鹤飞到宋康宁面前。
宋康宁没见过纸鹤,发出小小的惊呼,手一伸,竟然捉住纸鹤。
“哇!纸折的!”她的语气就像发现了玩具,牢牢捉着纸鹤不许它飞走,跟它小声说话,“你是怎么来的?”
纸鹤不能说话,一直在她手里挣扎。
宋康宁不想放它,可它要走,她也没有困住它的意思,手松开了,却吩咐下人:“门窗都关上!”
纸鹤飞起,没急着逃走,绕着宋康宁转了一圈,惹来丫鬟和仆妇的大呼小叫。
她们都没见过这样神奇的东西,一时间也没联想到宋昀她爹昨日遭雷劈,只是觉得会飞的纸鹤很稀罕,或许这辈子仅有今天能见识一次。
纸鹤在宋康宁面前飞,仿佛表演杂耍,所有人都围着它,啧啧称奇。
少顷,宋康宁发现了不对:“它、它好像在写字?”
纸鹤落到宋康宁手上,小小的尖尖的嘴在她手心写了个字:“是!”肯定她的猜测。
宋康宁顿时明白了,对丫鬟仆妇说:“你们背过身去。”
大家也听话,都背对她。
纸鹤用尖嘴在宋康宁手里写字,无奈宋康宁识字少,连猜带蒙好半天才读懂纸鹤的意思,悄声问它:“我未婚夫是谁?”
纸鹤点头。
宋康宁悄声告诉它:“钱家大老爷的长子,听说他比我小一岁,长得很俊,也有学识,是百里挑一的好男子。”
纸鹤蹭了蹭她的脑袋,倏地飞走,快如流光,转瞬即逝。
宋康宁吃了一惊,慌忙叫道:“纸鹤!你别走啊!你快回来!你在哪里?”
以为纸鹤藏了起来,喊大家帮忙找。
结果可想而知,在屋里找了半天,什么都找不着。她们去院子找,惊动了外面的人,不一会儿,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家主来了,开口就是询问:“纸鹤在哪儿?”
纸鹤飞到钱家去了。
说来也巧,纸鹤正愁找不到钱家长子,便听见钱家老爷们在屋里商量长子与宋康宁的婚事。
却是钱家长子入秋后生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反而病得更严重。
钱家心疼孩子,无计可施之下,竟然寄托希望于玄学,打算让宋康宁提前一年嫁过来给钱家长子冲喜。
“宋家主恐怕不会同意,他嫡子死得早,就剩了个女儿。婚期定在明年,那是千挑万选的大好日子,怎能随意更改?”
“我们家孩子病得重,能不能撑到明年还不知道呢!他若不想让他孙女做寡妇,就得把婚期提前到这个月!”
“他若同意,聘礼多给些便是。”
老爷们商量好了,纸鹤静悄悄地飞起,在钱家大院寻找宋康宁的未婚夫。
生病必然吃药,闻着药味,纸鹤找到钱家长子。
只见他面色苍白地躺着,形销骨立,长相一般并不俊俏,个子比宋康宁矮,气质阴沉而病弱,仿佛随时会咽气。这样一个人,如何能做宋康宁的丈夫?
莫说他病重,即便他身体康健,在宋昀看来,他的外貌也普通极了,根本配不上她的侄女宋康宁。
家主怕不是瞎了眼,才会给宋康宁选中如此寒碜的丈夫!
宋昀恼火,直想借用周青胜那般的法术,将摊上病鬼未婚夫的宋康宁从舒州带去神山。
娘娘肯定不会让宋康宁嫁给病鬼!宋康宁那么年轻,应该做娘娘的巫!
亲眼见过钱家长子,宋昀对他很失望,连祈求娘娘赐药治好他的心思都生不出来,操纵着纸鹤翅膀一动,要飞回宋家告知宋康宁真相。
只是,纸鹤飞到半路,变得犹犹豫豫起来。
婚事不是宋康宁能决定的,告知她真相有什么用?她跟家主闹,家主难道会同意她不嫁给病鬼?闹了有用倒还行,若是闹了无用,岂不是……
宋昀想起一件事。
婚后第二年,她丈夫纳妾了,她回娘家求助,娘劝她看开点,家主说男子纳妾是寻常事,反而训斥她为妻不贤。
她被说服,回到夫家跟丈夫和好如初,心里却扎进一根刺,从此跟娘家生分。
家主那样的人,不会同意宋康宁不嫁的。
但宋康宁是家主的嫡孙女,是家主夫人唯一的后代,万一家主心软,真个同意宋康宁不嫁钱家长子呢?
不求娘娘,即便娘娘是神仙也无法回应她的心愿。
不问家主,如何知道家主是否心软?
宋昀下定决心插手此事。
家主打算在宋康宁的院子等纸鹤飞回,别人却有重要的事找他,他不得不回到前院,先去处理事情,吩咐宋康宁见到纸鹤就立刻通知他,莫要让纸鹤飞走。
事情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不难,简单在于花钱就能解决,难在宋家没钱。
家主翻开账册,看了又看,眉头紧锁。
宋家产业并非不赚钱,近来几年风调雨顺,地里的产出也没少过,只是落到家族手中的钱粮少,落到族人手里的钱粮多。
做家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天要跟族人斗智斗勇,这个不想得罪,那个不想翻脸,于是难做的变成家主自己。他也不是没有想办法改变过,可族人一致反对他,他要继续做家主,就得顺从族人,不能跟族人过不去。
钱从哪里来?
家主第一个想到的是娘娘,随后他摇头,想到柳家,又想到钱家。
刚好钱家人登门,家主前去接待,得知钱家长子生病未愈,让下人去库房拿补品。
钱家大老爷摆了摆手:“补品我家里有的是,无奈孩子虚不受补,吃不了多少。我今天来你府上,只想求你一件事。”
“请说,我若帮得上忙,必竭力相助!”
“我家那孩子病得实在厉害,舒州无人能治好,神仙去求了,佛祖也求了,神婆巫祝全都来过家里,全都没用!为今之计,只剩下一条了!”
钱家大老爷叹息。
“你那孙女小名阿福,大名康宁。虽然父亲去得早,可她出生到现在没有生过一次病,身体特别健康,我想请她后天嫁过去,给我那可怜的孩子冲一冲病气,让他快点好起来!”
“这……”家主面色迟疑,“令公子怎会病得那样严重?”
“说是入秋了转凉,一个没注意生病了,哎!”钱家大老爷子嗣艰难,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宝贝儿子,如何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恳求宋家主:“把阿福嫁过来吧!聘礼不够,我可以补上!你有什么别的请求,尽管说,我们钱家为着孩子,什么都能同意!”
宋家主还真有事需要钱家帮忙,正是刚才那件简单又困难的事,急需钱周转。
在他看来,钱家大老爷求他求到这份上,不同意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会伤害两家感情。横竖宋康宁跟钱家大老爷的长子定亲已久,迟早嫁作钱家妇,明年嫁和今年嫁只是前者准备充分一些,后者仓促一些,实际上没有太大差别。
选在后天嫁有点太着急,可钱家长子病重,等不及,人命关天的大事,委屈一下宋康宁亦无妨。
宋家主说:“后天成亲的话……”
钱家大老爷立刻补充:“聘礼多给二分之一,绝不委屈阿福!”
宋家主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后天成亲,你家孩子等得及吗?若是急,明天其实可以成亲。若是你们不急,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治好你家孩子。”
“什么法子?快说!”
“我听闻苍州府那边有个灵验神仙,唤作神山娘娘,有求必应——”
话未说完先让钱家大老爷打断:“这种法子我听多了也见多了,苍州府那么远,神山娘娘名不见经传,便是灵验,远水亦救不了我家孩子的近火!”
“莫急,你听我说完。”宋家主取出随身携带的宋昀家书。
“我不想听了!”钱家大老爷挥手,“明日成亲太匆忙,婚服都赶不及,得到后天!我们赶紧的把婚事商量好,免得后天手忙脚乱,耽误我家孩子的好事!”
宋家主无奈,只得把家书放回怀里,跟他商量。
下人又有事情来报,宋昀他爹的妾,也就是姨娘,要出门买东西。这样的小事宋家主懒得管,可他念着姨娘昨夜给他甩脸色,没同意姨娘出门。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盯着的。
姨娘有本事,能看透人心。纵然家主不许她外出买东西,她跟守门的聊了一会儿天,对方从冷漠变得平和,又变得友好,点点头允许她出门,得快去快回,不能让家主知道。
娘娘的宝物真好用!
姨娘带着娘娘给她的银子买被子,还买了个汤婆子,今天晚上不怕双脚冰冷了。
但她回到宋家,下次出门还得征求别人同意,这样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秋日肃杀,树上的叶子黄了,落叶飘零。
被子还得等店家做好,姨娘站在桥头看桥下流水,落叶随着流水远去,她计算自己的积蓄,想知道她离开宋家之后能否在舒州立足。
舒州大,居不易,独身女子生活更难,她需要娘娘提供些助力。
才想到娘娘,娘娘就给她回应:“我有一些符箓你可以用,分别是大力符、轻身符、定身符、引雷符、回春符,每样给你五张。后续你若再有需要,每道符八两银子,没钱买可以先欠着,我不收你利息。”
姨娘沉默。
姨娘跺了跺脚,嘀咕道:“娘娘怎么不肯给我银子了?”
“我已给你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如何用宝物赚银子需你自己想办法。”娘娘说,“符箓皆是我亲手绘制,别的巫也有需要,不能白给你。”
“可我每样符箓白得了五张!”姨娘笑起来,“我如今也是娘娘的巫!”
“你未告诉我姓名。”
“咦,娘娘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但你亲口告诉我的姓名,才是你真正的姓名。”
姨娘看着水下的落叶,不说话了。
生在穷人家,女孩能有什么好名字?不外乎大妞、二妹,或者招娣、慕娣。姨娘不识字,没文化,不懂这些名字的含义,她只知道这些名字不好听,她要取个好听的。
她告诉宋昀的爹,她叫依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依依。
老爷当时笑了,问她谁给取的名,她当然想不出这样有典故的名,她的爹她的娘也想不出来,是她求认识的秀才帮忙取的。
她撒谎了,说她爹取的,老爷不知道信没信,只是笑。
娘家在城里,老爷陪她回去,当着她爹的面故意叫她依依,问她爹这个名字怎么来,存心揭穿她的谎话。
当时她怎么做?她大喊一声爹,大声念出那句诗。
爹看着她,不懂她的意思,转头夸老爷有才华,作的诗好听,比举人还厉害。
老爷没理他,哈哈大笑。
此后,每次听到老爷叫依依,姨娘都对依依这个名字添上一分厌恶。
或许她厌恶的是这个名字,或许她厌恶的是看不起她的老爷,或许她厌恶的是蠢笨的爹,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厌恶什么。
总之她不想告诉娘娘她叫依依,不想跟娘娘说“依依”的典故。
舒州有很多识字的人,姨娘告诉娘娘:“我花钱请人取一个好听的新名字!”
娘娘说好。
姨娘走下桥头,来到街上,寻找起名摊子。她并不知道,娘娘在看她,透过她的眼睛看偌大的舒州。
“往前直走。”娘娘对她的巫说,“有个起名摊子,摊主二十来岁,模样清秀,戴着黑色帽子,会给你起好名字。”
“贵吗?”
“起名只需五文钱。”
“有点贵,娘娘说他好,我找他。”
“她女扮男装。”
“啊?”
在街上找到戴黑帽的年轻摊主,姨娘远远地观察她,跟娘娘说:“她看起来就是男的,不像女子。个子比老爷都高一截,还长了胡子!”
娘娘不骗人,姨娘上前问价。
摊主开口,声音听着倒是有些像女子。
姨娘穷,取出四文钱,跟摊主讲价,摊主不同意,让她去找别人起名。
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姨娘只好再取一文钱出来,要求摊主起一个动听的、寓意好的,最好有典故的名字:“我姓杨,我信神山娘娘,你知道神山娘娘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姨娘压低声音,“神山娘娘有求必应,求财给财,信了不吃亏。”
摊主礼貌地笑笑,觉得她脑子可能不太正常。
姨娘当然听到她的心声,戳破她的秘密:“我知道你是女子。”
摊主面色一僵,心想哪里露馅了,嘴上很镇定:“请夫人莫要与我开玩笑,我是男子,夫人是女子,应当与我保持距离。”
姨娘悄声问:“你为什么假扮成男子?”
摊主不答,面有怒色:“你这生意我不做了,请走吧。”
她心里回答了,姨娘听见了,说:“别怒,我知道个地方,能让女子读书识字做官。不是故事里编的,是真的,那个地方在苍州府下辖的惠下县。对,就是那个惠下县,你原来听过娘娘显灵的传说啊。”
摊主瞪圆了眼睛,看她的神色仿佛见了鬼一般。
姨娘微微一笑:“我是娘娘的巫,有点本事很正常。”
摊主的面色缓和下来,她看得出姨娘无恶意,收了五文钱道:“你想起个什么名?你原来叫什么名?跟我说说看。”
两人聊起来。
姨娘讲自己嫁给老爷,夜里连个暖和的被子都没有,出个门都要求人。
摊主说她父亲早逝,同族叔伯如虎狼,母亲豁出性命方保住父亲留下的小院,靠着给别人洗衣缝补赚点钱,艰难地将她拉扯大。
若她不假扮男子,母亲当年会被逼着改嫁,她这女孩也活不下来。
数年前,她假扮男子考中秀才,族人十分欣喜,盼她中举。可举人试比秀才试严格许多,她感觉她过不了搜身那一关,迟迟不敢去考,族人的态度随之冷漠下来。
好在男子赚钱比女子容易,她去私塾做个教小孩识字的老师,闲暇时摆摊卖字画,代写信,代读信,给人起名、改名什么的,养活自己和母亲也不困难。
摊主叫柳知书,跟宋昀的知县丈夫同族,惠下县娘娘显灵并非从族中得知,而是听苍州府过来的行商提起的。
柳知书与知县不熟,也不愿意抛下母亲跟着柳知县去外地,只想扮作男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偶尔,她也会想,母亲百年后,留下她孤单一人,或许能去外地长长见识。
跟她相比,姨娘对人生没有计划,只想从老爷身上捞钱,让自己好过些。她经历那么多个冬天,每个冬天都冷得长冻疮,今年娘娘给她钱,她应该能暖和地过完年。
姨娘讨厌寒冷。
舒州的冬天会下雪结冰,城中年年有乞丐冻死。
她说:“给我起个暖和的名字,让我每个冬天不寒冷。”
柳知书翻开手写的小册子给她看:“这些字都带火,这个是炎热的炎,这个是灼,灼烧的灼,那个叫灿……”每个字介绍一遍,“你喜欢那个?”
姨娘点了个顺眼的字,柳知书念道:“杨烁?挺好听的,你要改名重新开始,其实可以改掉你不喜欢的姓,选个喜欢的。”
姨娘恍然:“对哦!”
她对父亲的姓没有归属感,也不喜欢母亲的姓,灵机一动问娘娘:“娘娘姓什么?我想跟娘娘姓。”
于是,姨娘姓娘娘的姓,今后她叫江烁。
跟柳知书交换了联系方式,江烁去取做好的新被子,回到宋家。
守门的在和别人聊天,见她回来,跟她分享刚听的新鲜八卦:“钱家要咱家三姑娘后天嫁过去,好赶着给钱家的病秧子少爷冲喜呢。”
消息在仆人里传开,三姑娘宋康宁也跟家主闹开了。
她不愿意嫁给病重的钱家长子,就算要嫁,赶着后天出嫁着实匆忙。
她喊道:“我的嫁衣都没有绣好!后天我穿什么成亲?女子一辈子就成亲一次,爷爷,我不要那么敷衍!”
家主哄不了她,也不想哄,叫人把她拉走,关进房间不准出来,让她娘劝她听话。
拍门许久出不去,宋康宁在屋里哭,哭着求纸鹤:“带我走!我不要嫁人冲喜!我不要那样随随便便地成亲!”父亲早死,她时常听母亲哭泣,低声呜咽道,“我……我不想年纪轻轻给人守寡,求你救我!”
第75章 如何说服宋家主 让他去感受痛苦……
室内昏暗, 宋康宁攥着纸鹤,把纸鹤攥到变形,泪水不住地流, 浸湿纸鹤,晕染了纸鹤的一只眼睛。纸鹤没有痛觉, 任凭宋康宁攥着,并不挣扎, 它身上却依附着宋昀的魂灵。
怎么办?
怎么办!
家主果然不同意宋康宁不嫁病秧子!
宋康宁是他嫡孙女, 是他发妻唯一的后代, 他怎么能对她狠心至此?
他就没有一丁点慈爱吗?
听着侄女的哭泣,千里之外的惠下县院子里,宋昀无助地锤打着桌子,想象桌子是宋家主的脸,锤得用力。可她这样做,只锤痛了自己的手。
桌子毫发无损。
宋家主的脸更是没有受一点伤。
眼泪从脸上滚落下来,宋昀恨自己无能, 没办法帮助侄女。
她恨宋家主, 恨他无情, 恨他眼瞎,看不到侄女宋康宁对嫁给病秧子的抗拒, 恨他指责自己为妻不贤,恨他没有照顾好温柔的家主夫人,导致夫人急病去世。
她恨死他了。
如果恨意能变成针, 变成箭, 宋家主将被千万根针扎死,被千万支箭刺穿!
然而恨只能是恨,不能变成针或箭, 宋家主甚至不知道她在恨他。
他是宋家的一家之主,他活得很好很滋润,他决定将他唯一的嫡孙女嫁给病秧子,完全不在乎嫡孙女愿不愿意!
正如当年,他不在乎宋昀对丈夫纳妾的不满,只在乎宋家的外嫁女为妻贤不贤!
该死的妻贤!该死的家主!该死的名声!
宋昀愤愤锤桌,恨得咬牙切齿,面目扭曲。
她想,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宋家收到她的信,该相信她,立刻变卖家当收拾行李,全族迁到惠下县定居,任凭娘娘拿捏!
必须做点什么,让家主改变后天嫁出宋康宁冲喜的决定!她要破坏这桩婚事!破坏宋家主的算计!
宋康宁手里皱巴巴湿乎乎的纸鹤挣扎起来,沾了泪水,纸变软,一只翅膀在挣扎中被撕下。失去翅膀,纸鹤无法飞行,跌落在地上,笨拙地尝试起飞。
“纸鹤!纸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宋康宁松开手指,手里的纸翅膀跟着落到地上,她哭着捧起纸鹤和泪湿的翅膀,一个劲地道歉,想把翅膀接回纸鹤身上。
她接不回去,顿时哭得更厉害,小心翼翼地不敢让泪水落在纸鹤身上。
宋昀也没法接回翅膀。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她反而冷静了。千里之外的事,能知道已是大幸,要插手必须借助娘娘的力量。
今天周日,明天是周一,她得回神山学堂上课。
宋昀擦了眼泪,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知县丈夫走进来,想提醒她不要忘了去学堂,看到她收拾,放下心,道:“待会儿我送你去高家,高凌霄也是下午去学堂,你正好跟她一起走。”
宋昀点点头。
天气好,屋里亮堂,知县注意到她泛红肿起的眼,不由得问:“你刚才哭了?”
宋昀吸了吸鼻子,冷冷地道:“与你无关。”
“我和你夫妻一体,如何无关?”知县站在一边看她忙,猜测道,“你不想去学堂?还是有人欺负你?总不能是你要跟我跟开五六天,你伤别离吧?”
他实在烦,宋昀不耐烦应付,抬起头,怒视他:“你能滚开吗?”
知县识趣地走开:“好吧,我的错,我让你觉得烦,我不惹你恼了。但是,昀娘,我是你丈夫,跟你休戚与共,你有心事随时可以跟我说。我毕竟是男子——”
“闭嘴!滚开!”宋昀大声斥责。
被她吼了,知县的脸拉下来,也露出怒色,道:“宋昀,你别太过分。”
宋昀一脸阴沉地盯着他:“非要我请虎神上身?”
知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宋昀也没有高兴。
她想,她应该扇知县一巴掌,让他知道她现在有多么恼火。
可她那么软弱,那么无能,不敢打他。
她扬起手,巴掌轻轻落在自己脸上。
提着行李箱,宋昀蹭高凌霄的车回到神山学堂,乘车时抽空看了远在宋家的宋康宁。
纸鹤的一只眼睛被泪水晕染,无法视物,也飞不起来。
宋康宁哭够了,不哭了,呆呆地坐在地上,看凳子上的纸鹤。
屋外忽有脚步声传来,宋康宁警觉地抬起头。
钥匙碰撞的声音,锁被打开了。
接着吱呀一声,门敞开,光跟着照进来,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眼,看到家主板着脸跨过门槛走进屋里,见她坐在地上,他眉头一皱,出口训斥:“你后天嫁去钱家,不是小孩子了,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凳子上的纸鹤已经被宋康宁藏起来,她别过脸,不理他。
家主继续训斥她:“长辈来见你,为何不起身行礼?教你的规矩,你学到哪里去了?你这样怎么出嫁?后天到了别人家做媳妇,想让人笑你没家教是吧?告诉你,你丢的不是宋家的脸,是你自己的脸,别人看轻你,吃苦的也是你自己!”
宋康宁冷笑:“去到钱家,我怎么丢脸怎么做!”她转过头,盯着宋家主,发了狠地诅咒道,“钱家病秧子活不过今晚!我要他死在成亲前!死在我嫁给他之前!”
“住嘴!”家主怒斥,“他是你的丈夫!他若死了,你讨得了好?你会背上克夫的名声!你爹短命,也是你克的,你克夫克父,谁敢要你!”
为何给宋康宁选了病弱的钱家长子做丈夫?还不是因为宋康宁的父亲死得早,祖母也去世了,这样的家世不吉祥,谈不了好夫婿。
别人钱家不计较宋康宁克父,看在她身体健康的份上,选她做长子媳,这是看得起她!
若有更好的夫婿,家主能让她嫁病秧子?
她可是他唯一嫡子的唯一孩子!整个宋家他最疼她,才会纵得她染上一身坏脾气。
“没人要正好,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吃斋念佛!”地上凉,宋康宁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一脸厌恶地说,“我克父克夫克祖母,怎么没有克死你?你五十多岁了,怎么还没死?”
“孽障!”家主扬起手,作势打她,“不仁不义不孝顺的狗东西!”
“打我啊!我顶着你打的巴掌印嫁到钱家去,让我那快病死的丈夫看清楚,我是被你逼着才嫁给他的!我不想做他的妻子,我盼着他早死早超生!”宋康宁无畏无惧地抬起脸,指着自己说,“来,打我!用力打!”
她豁了出去,家主却动不了手。
如她所说,宋家女儿不能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嫁去钱家,也不能带着满腔恨意嫁去钱家,诅咒人家钱家长子早死。
努力平息心中怒气,家主说:“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阿福,想想你的娘,你嫁人了,她不会跟你走,还得留在家里,你也不想让她过不好吧?”
“拿我娘威胁我?”宋康宁确实在乎母亲,她是母亲带大的,面色有了迟疑,嘴上并不认输,“她是我爹的妻子,你的儿媳!你害了孙女还不够,连儿媳也要害了才安心?”
“你是她生的,她过得好不好当然跟你有关系。”家主不喜欢儿媳。
他嫡子死了,儿媳活得好好的,这叫什么事?
更闹心的是,儿媳未为嫡子生下男孩,生的是个不孝孽种。
他觉得他迟早会被孽种气死。
就算不被气死,跟孽种说话也得短寿几年。
宋康宁看出他的心思:“你要害我娘!你敢害她,我跟你拼了!后天我要嫁给病秧子,我直接掐死他!”
恨意在她眼里凝结,家主吓了一跳:“你敢!你这样做,我把你娘绑了送去钱家,让她为你偿命!”
“呵呵,你猜我敢不敢。”宋康宁一个箭步逼近家主,厉声威胁他,“我娘要是有个不好,我立刻让钱家跟宋家结仇!死仇!”
婚姻结的是两姓之好。
听得她如此发言,家主不由得后悔让她跟钱家长子定亲,后悔刚才没有好好哄她,以至于她变成这番偏激的模样。
宋康宁是无法掌控的孩子,他的语气变软了:“阿福,别闹好不好?当爷爷求你,你听话一些,可以吗?你娘是我儿媳,我怎会亏待她?钱家那孩子身体不好,却受宠,你嫁过去,表现得乖些,钱家不会为难你。他们是和善人,不苛刻媳妇。”
停顿了下,他让出好处:“钱家的聘礼,我会拿出一半,添到你的嫁妆里。”
十七岁的少年人,哪有五六十岁的老家伙狡猾?
瞧见宋康宁动摇了,家主语重心长:“爷爷不是不心疼你,阿福,你父亲早逝,别人觉得你不是有福气的,看不上你。钱家长子将来能继承家业,除了身体差些,没别的不好,他是我为你挑的最好的夫婿。”
宋康宁抿唇,仿佛被说动了:“我不想嫁他。非要嫁他,也不能后天嫁啊!”
怀里有东西在动,是纸鹤。
宋康宁伸手摁住它,怕弄伤它,没敢用力,结果纸鹤一个用力从她怀里滑了出来,掉到地上。
家主目光一凝。
他来见宋康宁,为的不是跟她争吵,不是劝她认命,而是纸鹤。
他要捡,宋康宁已经把纸鹤捡起,紧紧攥在手里。
家主心一紧,怕她损坏纸鹤,轻声命令:“阿福,乖,把纸鹤给爷爷。”
宋康宁犹豫。
家主沉声说道:“纸鹤不是你的玩具,是替你姑姑送信的。我昨晚写了回信,想请它送给你姑姑,结果到处寻它不到。”
他是家长,宋康宁习惯有事找他,摊开手露出翅膀撕裂的纸鹤:“它坏了,飞不起来了,翅膀在这儿,我接不回去。”
家主的确有办法。
他取来浆糊把纸鹤的翅膀粘连好,小心翼翼地烤干浆糊。纸鹤果真飞起来,虽不及先前灵动,变得笨拙,速度也慢,却让宋康宁露出笑脸。
“纸鹤,纸鹤!到我手里!”她招手。
纸鹤果真摇摇晃晃地飞向她,宋康宁笑得更开心了。
宋昀的魂灵就在纸鹤里。
家主要纸鹤送信,宋昀没接信,她让纸鹤飞起,在空中写字。
这种交流方式宋康宁熟悉,无奈识字少,让家主辨认纸鹤写的字,家主念道:“康宁别嫁?”
婚事都谈好了,宋康宁怎能不嫁!
猜到纸鹤有人操纵,家主质问:“你是昀娘?为何不许康宁出嫁?”
他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宋昀是女子,见识短浅,眼界狭小,她的建议一文不值。
纸鹤接着写字。
宋康宁和宋家主都看着它,它写一个字,两人跟着念一个字:“那就让康宁出嫁。”
家主的脸色变了变。
纸鹤改口太快,他感觉个中有蹊跷。
宋康宁也变了脸,一会儿让她别嫁病秧子,一会儿让她嫁,她到底是嫁还是别嫁?
未婚夫是快死的病秧子,要她嫁去冲喜,宋康宁其实不想嫁。可她不嫁他也会嫁别人,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她做主。
就算她是男子,也不能想娶谁就娶谁。
有时候,宋康宁觉得嫁娶如配种,她如牲畜被圈养在家宅之中。学习女红就像“主人”要求牲畜吃好喝好多长肉,表现异常会被“主人”纠正,离开“主人”的视线会被抓回来。
这样的生活她将会过一辈子。
然而畜生择优配种,好好的人却要嫁瞎子、傻子、病秧子,为他们生育瞎子、傻子,也许还有病秧子。
宋康宁不懂这是为了什么,想不通人像牲畜一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可她不想死,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过去的某天,院子里出现一窝蚂蚁,她蹲在蚂蚁窝旁边看它们忙忙碌碌,仆人却端来热水浇在蚂蚁窝上。滚烫的开水冒着白气,一下子冲散蚂蚁窝,蚂蚁们有的被烫死,有的从窝里爬出来,惊慌乱窜。
仆人说,放任蚂蚁在砖墙下乱挖,会坏了房子的根基,所以蚂蚁窝不能留。
宋康宁忘不了那窝蚂蚁。
她一直都记得,井然有序的蚂蚁窝如何在热水中迎来毁灭。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屋顶,看到高远的苍穹。
现在或未来的某天,会有一瓢热水从天而降,毁灭规矩森严的宋家吗?
若有,宋康宁愿意做那个浇热水的仆人。
纸鹤被家主带走。
母亲来到宋康宁的房间里,忧愁地望着唯一的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宋康宁翻出柜子里的红嫁衣,嫁衣上的鸾鸟只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后天完成。她不喜欢刺绣,嫁衣多是母亲绣的,她有空会绣几针。
她看向母亲,喊了一声:“娘。”
母亲抹泪,要接过嫁衣:“我给你绣。”
宋康宁把嫁衣丢开,牵着娘的手与她坐下,说:“死老头拿你吓唬我,要我听话。我告诉他,你要是有个不好,我就让钱家跟宋家结仇。”
母亲泪如雨下。
宋康宁叹气:“你要好好的,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只有我们都好好的,以后我们才会有机会一起生活。”
神奇的纸鹤不能带她和母亲走,家主不会放她和母亲自由。
她如果想要脱出樊笼,只能靠自己去努力争取。
“阿福,今早我听别人说,有个灵验的神仙,求什么都能实现。”母亲搂住她,嘴唇挨着她的耳朵,跟她说悄悄话,“待会儿我去打听那个神仙,求神仙保佑我们!”
“神仙是骗人的,你看祠堂里的祖先,哪个灵验了?”宋康宁失笑,“神仙靠不住,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别去打听神仙了。若真的有神仙,为何只劈四叔公,不劈那个真正该死的人?”
这边宋康宁已经接受了后天嫁去钱家冲喜的安排,正安慰母亲不要难过,那边家主带着纸鹤回到书房,关起门问纸鹤:“你是昀娘?”
皱巴巴的纸鹤静静躺在他手中,未有回应。
附在它身上的魂灵离开了。
此时此刻,宋昀正站在神山娘娘庙的大殿中,面前是高大的彩色娘娘塑像,身边是来来去去的拜神的人。
她跪到蒲团上,虔诚地向娘娘祈祷。
求娘娘阻止宋康宁嫁给钱家的病秧子少爷冲喜!
求娘娘降下天雷,劈死宋家主!
她愿意以宋家女儿的身份献上宋家所有田地,若不够,再以柳家媳妇的身份献上柳家全部田地。
仅凭她自己,连阻止家主嫁出宋康宁冲喜都做不到,能有什么本事从家主这等老油条手中分得钱财?
他不肯分,她分不到,更夺不到。
既然她难以获利,那就大家都别获利了,把田地献给娘娘吧!
不来求娘娘,即便娘娘是神仙,也无法回应她的心愿。
如今她来求娘娘了。
每拜一次娘娘,宋昀便叩一次头,祈祷一次。
娘娘的确是有求必应的神仙,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你想要什么?”
宋昀的祈求早已在心里重复了千百遍。
她仰头望向说话的神像。
周围的人那么多,只有她听到娘娘,只有她看到娘娘的神像显灵。
迟疑少顷,宋昀用嘴说出心愿:“求娘娘阻止我的侄女宋康宁嫁去钱家冲喜!求娘娘降下天雷,劈死舒州宋家的家主!”
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宋昀接着说下去:“我是舒州宋家女,我愿向娘娘献上舒州宋家所有的田地,求娘娘把我应得的家产分给我!”
娘娘走下神台,来到宋昀面前,看着她,问她:“你希望我怎么阻止?宋家主未曾冒犯我,我如何降下天雷罚他?”
宋昀愣住了。
娘娘也救不了宋康宁?娘娘也罚不了宋家主?
她跪着不起来,娘娘蹲下来与她平视,说:“宋昀,如果你想要力量,我会给你;如果你渴望宝物,我会也给你;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我同样可以给你提建议。但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不能替你行动,你明白吗?”
娘娘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但娘娘只提供助力,凡人的苦恼还需凡人自己解决。
龙珍明白这道理,宋昀知道却不明白。
现在宋昀像是明白了,她怔怔地问娘娘:“那我该怎么办?”
娘娘微笑。
她笑得那么温柔,就像记忆中的家主夫人。
宋昀的意识恍惚了一瞬,魂灵已然出窍,降临在皱巴巴的纸鹤上。
书房内,宋家主正捧着纸鹤:“昀娘,康宁嫁去钱家有何不妥?你得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我才会改变决定。”
纸鹤的左眼被泪水晕染了,只有右眼看得见,它看着宋家主道貌岸然的脸,缓缓飞起来。
如何阻止宋康宁嫁去钱家冲喜?
这件事是宋家主决定的。
他能说服吗?
他能改变吗?
他好像通情达理,实则冷酷无情,让宋康宁哭肿双眼,让远在惠下县的宋昀气得落泪,让宋昀愤然锤桌,让宋昀恨得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
虽然那个耳光不痛,虽然那个耳光是宋昀自己扇自己的,没有人逼迫她那样做。
但是,凭什么宋家主可以毫发无损?凭什么宋家主不掉眼泪?凭什么宋家主可以强迫她们接受她们根本不愿意接受的离谱安排?
他应该感受她们所感受的痛苦!
纸鹤猛地扑向宋家主,用小小的、尖尖的、纸折叠的嘴啄瞎他的眼,用纸做的翅膀把他的眼珠从眼眶里挖出。
“啊——”
男人凄厉的惨叫传出书房,在宋家大院上空回荡。
守在外面困得打瞌睡的仆人吓得一激灵,慌忙喊道:“家主?家主老爷?”
书房的门紧闭。
“哗——”
泼水般的声音响起,不知是谁的血溅在窗纸上,缓缓向下滑落。
“砰——”
有什么东西穿过窗户,圆滚滚的,落地后还弹跳了两下。
仆人惊疑不定地探头看,看到那圆滚之物是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顿时吓得尖叫,头也不回地往人多的地方逃去。
“大事不好了!家主死了!”
“家主被害死了!”
尖叫声中,宋家前院乱作一团。
后院知道后,也跟着乱起来。
大家惊慌失措,生怕可怕的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到书房,查看书房里发生什么。
只见宋家主倒在书房门口,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手朝着门口伸出,仿佛在求助谁,可他永远也等不到能救他的人了。
他的眼珠被挖出来,眼眶变成两个干涸的血洞,脖子的豁口血淋淋,像被利刃割开,黑红的血在他身下凝固,变成腥臭的血泊,场面异常恐怖。
纸鹤平静地躺在桌子上,浸透了家主的血——
作者有话说:宋昀受到的规训比何玉仙多,不知道我有没有写出两人的不同。
没想到这一章忘了设置12点发表,对不起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