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灵丹妙药治瘸腿 仙衣加身上青云


    乡下人没几个有钱的, 种果树的也少,买得起糖、蜜饯的不是富农就是地主。何玉仙当时只想着能吃到什么、什么好吃,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直至她嫁到赵有田家, 水果是稀罕的,糖是没有的, 蜜饯仅在成亲那几天吃过,还是何贵芳买的。


    她吃饭, 赵有田皱起眉头, 责怪她胃口大。她吃肉, 公婆啪的一声将筷子摔在桌子上,不满地质问她为何这样嘴馋……


    回首成亲的经历,何玉仙心情抑郁。


    跟养母何贵芳一起生活的日子那么轻松,那么悠闲安宁,为什么她非要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非要用嫁人的方式离开何贵芳,进入陌生的家庭做上门媳妇?


    或许是因为她贪心, 试图同时拥有快乐和别人的认同、羡慕。结果她失去快乐, 也没有得到渴望的认同, 只有伤心和委屈,只有痛苦和折磨。


    就算赵有田一家都死了, 就算她狠狠地报复了赵有田一家,她经历的痛苦也不会消失,受过的委屈也不会瓦解。每当她触及这段记忆, 她总会难过, 久久不能释怀。


    “虎神,你尝尝石榴!”


    阿秀打断了何玉仙的沉思。


    她是虎神最虔诚的信徒,从剥开的一堆石榴里挑出味道最甜的献给虎神, 满腔期冀就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毫无遮掩地映入虎神的眼里。


    虎神是何玉仙,何玉仙即是虎神。忽然之间,何玉仙不难过了,她接受阿秀的祭祀,将石榴取走。


    阿秀立刻眉眼弯弯,笑着问:“虎神还需要什么?”


    “好吃的,花钱能买到的。”何玉仙发现她没有给何贵芳带过好吃的,一次也没带过,她有点羞愧,希望虔诚的信徒帮她一把。


    不料,阿秀思索许久,摇摇头:“对不起,虎神,我不知道什么好吃。我、我觉得能吃的东西都好吃。”


    在遇到虎神之前,阿秀最大的心愿是吃饱穿暖。


    她很穷,鞋穿坏了不舍得买,每次路过馆子都不敢进去吃,即便是街边一文钱一个的馒头包子,她也很少吃。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如何有资格挑剔食物是否好吃?她对饥饿充满恐惧,所有能果腹的食物都很珍贵,都是她逃脱饥饿的希望。


    “怎么可能都好吃,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何玉仙说着,摘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迸发,让她脸都变皱了,“酸,好酸啊,这石榴不是甜的。”


    “啊?我吃着是甜的。”阿秀急了,赶紧选了第二个石榴献给虎神。


    “也是酸的。”


    “虎神,我没骗你!我发誓,我给你的石榴绝对是最甜的!”阿秀生怕虎神生气,连忙跟虎神保证。


    何玉仙知道她没有撒谎,当然不会责怪她:“没事,石榴你留着自己吃,我不爱吃。”


    透过阿秀的眼睛,何玉仙瞧了瞧挂着许多果实的石榴树。


    前屋主搬走时没有把石榴摘了带走,石榴树长到墙外也没有被路人摘去多少,已经昭示了这棵树的石榴到底甜不甜。


    酸石榴不好吃也不能扔掉,何玉仙拿去跟大家分享,发现大家评价不一。


    云天阔说酸。


    江畅认为石榴酸中带甜。


    董月和董星娥说石榴有点甜。


    宝珠爱吃酸的,觉得石榴比柠檬甜,味道刚刚好。


    至于大户人家出身的高凌霄,浅尝一颗石榴籽就不吃了,显然是爱吃甜的,不喜欢酸石榴。


    何玉仙纳闷:“两个石榴一样酸,怎么只有我、天阔和凌霄尝出来了?你们以前没有吃过石榴吗?”


    高凌霄说:“吃过几次。”


    江畅也吃过一次,别的人都没吃过。


    石榴是乡间难得一见的水果。江畅能吃,还是石榴寓意多子多福,丈夫要她怀个男胎,才弄来给她吃的。


    “可是,就算你们没吃过石榴,是酸是甜总能吃出来吧?”何玉仙很不理解,“甘蔗是甜的,柠檬是酸的,石榴的酸甜你们咋就分不清?”


    “大约是甜的东西吃得少,酸的东西也吃得少,不善于分辨。”江畅说起一件事,“我小时候吃过一种甜草根,后来过了很多年再吃,我总觉得草根没有我记忆里的甜。我问从前一起吃过草根的人,她说草根是甜的,一直都甜。”


    何玉仙隐约明白了,悄悄地问阿秀:“你吃过糖吗?”


    “没吃过。”


    何玉仙告诉她:“糖是甜的,很甜。阿秀,你吃过糖,就不会觉得石榴甜了。吃的也是,你吃过好吃的,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好吃,什么叫做不好吃。”


    接着,为了让阿秀知道糖有多甜,何玉仙回到房间里,拉开柜子,把何贵芳买给自己吃的米花糖赐给阿秀:“你吃吃看,是不是很甜?”


    米花糖是米和糖做的,很脆。


    阿秀第一次吃,吃着吃着,眼泪便掉下来。


    “虎神,”她哭了,声音也变了调,“你对我真好,你真的太好了!好到不真实,我感觉我就像在做梦,我分不清真假,但这个梦太美太好,我不想醒来……”


    “你别哭呀!”何玉仙有点慌,“糖不好吃吗?”


    “很好吃,特别甜!”


    “那你怎么哭了?”何玉仙认真地说,“你没有做梦,不用醒。你信我,听我的话,按照我的吩咐做事,我当然对你好。”


    阿秀抽噎着,擦了擦眼泪,说:“虎神给我钱,给我糖,我什么都给不了虎神!”


    何玉仙想起她找阿秀的目的,道:“你信我,献了香火给我,增强了我的法力。”顿了顿,传下命令,“阿秀,我要你去紫云县,把窑子、伎院、青楼都关掉,让那些跟你一样遭遇的女人得到自由,得到钱。”


    对阿秀来说,虎神的话如同圣旨,她马上说:“我去,我这就去!”


    “你不要着急。”何玉仙没有催她立刻行动的意思,“你先跟阿珍她们商量,定下计划再出发。对了,走之前,你去娘娘庙拿几张符箓,用轻身符赶路会更快。还有大力符,不用我附身,你也能有很大的力气,一拳一个坏人。”


    虎神是娘娘的下属神,此事阿秀早已知晓,人们也是知道的。


    就算不知,大家去娘娘庙上香,但凡眼睛不瞎,都能看到威严冷酷的虎神站在娘娘的高大塑像后,与娘娘一起接受大家的祭拜,享用大家献上的香火。


    阿秀也去过娘娘庙,庙里庙外人那么多,那么热闹,庙盖得那么气派,地面那么平坦,铺着漂亮华贵的砖,每块砖亮得能照见人影,让她局促不安。她很担心弄脏地面,害怕在娘娘面前丢脸,影响虎神跟娘娘的关系。


    但暂任庙祝的金竹亲自出来迎接她,对她很和气,一点也没有看不起她,还牵着她的手领她进庙上香。阿秀先拜娘娘,再拜虎神,闻着大殿里弥漫的香火气息,心渐渐安定下来。


    娘娘庙敞开大门,人人都能进来拜神,她当然也能。


    虎神是娘娘的下属,娘娘慈悲,她不冒犯娘娘,娘娘便不会怪罪她。


    什么时候,虎神也盖起娘娘这样气派的庙?阿秀打量着娘娘庙,在传闻中,这座庙是娘娘赐予神巫法力,神巫挥了挥手,整座庙便建成了。


    她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她想,神巫和虎神,谁更厉害?


    肯定是虎神!


    神巫再厉害也是人,虎神可是神仙!


    拜过神,金竹请阿秀去后院,给了阿秀两套衣服鞋袜,让她赶紧换上。


    衣服鞋袜全是崭新的,摸着软软的滑滑的,在光的照耀下还会一闪一闪,仿佛把夜空中的星辰织到衣服里,简直华贵到极点。


    金竹穿的正是这样漂亮的衣服。


    她说,衣服里纺了金丝,绣了银线,能大能小,谁穿都合身。而且冬暖夏凉,不沾尘垢,刀枪不入,乃是娘娘赐下的仙衣。


    穿上仙衣,阿秀看起来跟金竹一样贵气,人们只要见了她,便知道她身份不一般。


    金竹又给了她银子:“你关闭了惠下县的全部窑子,这是娘娘给你的奖赏,娘娘希望你好好安置你的姐妹们。以后每个月的初一,庙里都会给你发俸禄,俸禄包括银子五两、粮十斤,任由你支配。”


    给虎神做事等于给娘娘做事,娘娘大方慷慨,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正因为得到娘娘的奖赏,阿秀才有钱买下喜欢的院子。


    再之后,阿秀在娘娘庙吃了一顿午饭,在金竹的介绍下认识了王红叶、欧阳翠等人。她们都得到娘娘的信任和重视,都穿着娘娘赐予的法宝仙衣,对阿秀也很亲切和气。


    娘娘的青睐让人一步登天,人们分不清王红叶、欧阳翠等人的职责,将她们称作仙姑、仙师、神使。阿秀自然是听说过她们的,她从未想象过,会有这样一天,她跟仙师们坐在一起吃饭喝汤,以姐妹相称。


    王红叶和欧阳翠来县城,为的是分田地,高家的田地归娘娘了,此事过了衙门,高家也得到一大笔钱。但高家人不老实,不愿意交出田地,不配合分田地,气得王红叶动手收拾了好几个人。


    阿秀问王红叶:“我和院子里的姐妹以后能分到田地吗?有的人不想学手艺,想种地。”


    “怎么不能?”王红叶自信地说,“你们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田地会分到你们的。不过,县城里的田地不多,你们分到的田地可能在城外,可能在乡下,得搬家。”


    阿秀大喜:“能分到田地便好,田地在哪里都行!”


    欧阳翠欲言又止。


    高家的田地迟早要分完,新的田地怎么来?


    很多人也想知道娘娘的下一步如何走。


    族人最多最有势力的高家就那样轻易地被娘娘买下田地分给民众,城里城外的地主富户们个个惊惶,频频聚头商量。


    卖田卖地,那是败家子才会干的事,需知钱财会花完,田地却一直在那里,有人耕种就有产出。娘娘要买田地,他们谁都不想卖,却怕恶了娘娘,以至于飞来横祸,像断手的高老爷那样糊里糊涂送命。


    娘娘怎能这样做神仙!


    平头百姓能有什么给娘娘?祭祀的供品都凑不齐,每日为着生计奔波,连侍奉娘娘的时间也没有!


    他们不一样,只要娘娘需要,大三牲小三牲每天换着上供,给娘娘跪一天也使得,娘娘怎么不怜惜怜惜他们?


    娘娘岂会怜惜他们!他们的钱财如何来?田地如何来?俱是压榨百姓所得!娘娘要这个世界人人平等,没有贫富贵贱,地主富户不听话,便是她的敌人。


    虎神的赫赫凶威令人惧怕不已,娘娘对虎神的纵容更让人心惊。在阿秀找阿珍等人商量去紫云县的时候,一位富户在母亲的劝说下,跟着母亲来到娘娘庙中,请求娘娘买下自己家的田地。


    大殿里,娘娘的高大塑像亮起金光。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庙内烧香拜神的人都惊呆了,纷纷跪下高呼:


    “娘娘显灵了!”


    “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娘娘保佑我平安康健,保佑我发大财!”


    娘娘低头看着人们,面容慈悲,声音响在所有人的心底:


    “你家的田地,我买下了。”


    话是对卖地富户的母亲说的,一颗丹丸出现在她手中,被赐给这位聪明的女人:“此药强身健体,能治好你的腿,让你自由地行走奔跑。”


    女人腿瘸,走路要拄拐,早就忘了迈开大步奔跑是怎样的感觉。


    对,她并非生下来就瘸了腿,小时候她很健康,能跑能跳。之所以落下瘸腿的毛病,是因为弟弟跟她争吵,把她从台阶上推下去,害她摔断腿。


    娘娘赐下治腿的丹药,她欣喜若狂地接过,只见丹药大小如鸽卵,圆而泛光,有着玄妙的花纹,散发出醇厚的药香。


    儿子凑过来,呼吸急促:“娘!”


    他的眼睛盯着丹药,显露出十足的渴望,瞬间让女人提起浓浓的警惕心。


    他又没有瘸腿!他根本不需要这颗宝贵的丹药!他这样贪心地看它,难道想抢去自己吃掉?


    危机感让女人不假思索地吃下丹药,唯恐吃的速度不够快,导致丹药被人夺走。


    香喷喷的丹药入口即化,有点苦。


    女人只觉得一团气息从嘴里钻进喉咙,落到胃里,她的瘸腿立刻变得热热的,又麻又痒,那是旧伤在痊愈。


    不一会儿,她的腿恢复如初,无需拐杖借力,无需别人搀扶,她稳稳地站起来了!


    “我的腿好了?”女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腿,又蹦又跳,腿始终安好,她不禁喜极而泣,“我的腿好了!我的腿终于好了!感谢娘娘!多谢娘娘恩赐!”


    她猛地跪在神像前,此时此刻,她比所有人都虔诚。


    因为娘娘让她重新站起来,她再也不是瘸子了!


    人们亲眼看着她的瘸腿顷刻间恢复健康,如同奇迹降临,顿时狂热起来,跪下念诵娘娘的神名,祈求娘娘赐福。


    娘娘面带微笑,注视着兴奋的人们,对虔诚的女人说:“不要忘了,是谁让你瘸腿。如果陌生人害你摔断腿,你会原谅他吗?你会放过他吗?他是你弟弟,他难道就能伤害你?他是你弟弟,你的爹娘难道就能包庇他?”


    叩头的女人一惊,仰头望向娘娘。


    神像上的光芒消失了,娘娘似乎离开了。


    可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娘娘跟她讲的话:“……谁让你瘸腿……弟弟难道能伤害你?你爹娘包庇害了你的弟弟……”


    她环视四周。


    每个人都在给娘娘叩头,砰砰的磕头声像雨点不断响起。


    每个人都渴望得到娘娘的恩赐,都想要娘娘满足自己的心愿,乞求娘娘垂怜的话语不绝于耳。她儿子也很虔诚,虔诚到忘了她,叩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仔细听,女人听见他说的话。


    他说,卖田地给娘娘的是他,不是他娘,娘娘怎能只赏赐他娘却不赏赐他?田地是他的,不是他娘的,他没有得到赏赐,心里不服气。


    想想他刚才看丹药的眼神,女人的心像浸在冰水里,被冻得凉透了。


    姐弟之情是假的,爹娘对女儿的爱护是偏的,儿子对母亲的孝顺也不值得信任,这天下还有什么感情是真的?她望着娘娘的神像,摸了摸痊愈的腿,隐隐感到彷徨。


    娘娘的恩赐会收回去吗?


    “你好,我是金竹。”有人来到她身边。


    她看到对方穿着华贵布料做的衣服,那衣服泛着丝丝缕缕的光,尽管是上衣下裤的样式,剪裁特别简单,却将穿它的人映衬得超凡脱俗,既有威严,又不失亲切。


    能穿这样的衣服,来者身份不凡,正是暂时担任庙祝的金竹。她对女人笑笑,说:“请随我来,我要跟你商量田地买卖一事。”


    女人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见过金仙师!仙师万福!”


    旁边的儿子听得仙师二字,抬头见到金竹,立刻爬起来行礼问好,在自报家门之余,还踩了亲娘一脚:“我娘是女子,未必知晓家中田地有多少,仙师大人跟我商谈便是。”


    女人抿唇,对儿子的厌恶更添了一分,沉声呵斥道:“休得无礼!我与仙师说话,你插什么嘴?”


    儿子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金竹,她的态度比他的亲娘更重要。


    金竹脸上没了笑,睨他一眼,不悦地说:“身为人子,如此不敬重母亲,实在该罚。”


    儿子害怕起来。


    女人能劝儿子卖田地,头脑聪明不必多说,即刻命令儿子:“逆子跪下!向我叩头认错!你斗胆冒犯仙师,亦要叩头认错!”


    第62章 弟害姐爹娘偏心 卖家产钱财平分……


    惩罚完儿子, 女人对金竹说:“家中田产多少、在何处、状况如何、估价多少,我皆了然于胸。仙师大人,你有什么想了解的, 尽管问。”


    金竹道:“你没说你是谁。”


    女人能嫁到富贵人家,自己也是富贵出身, 名字起得文雅,唤作韩引璋。但她读过书, 知道这个看似“文雅”的名字与粗俗的盼弟、慕娣并无两样, 故而羞于启齿。


    金竹要知道她是谁, 她面露惭愧之色:“我名难听,自个儿起了个字,因无人问及,从未与人说起。仙师叫我摧璋吧,摧毁的摧,弄璋之喜的璋。”


    仍跪在地上的儿子顿时浑身一震,望着母亲, 露出惊骇之色。


    璋是好字, 摧这个字却不吉祥, 谁愿意拿“催”做名字?他娘起了这样险恶的字,莫不是瘸腿治好后人变疯了。


    韩摧璋没看他, 跟着金竹去后院商谈田地买卖之事。他想跟上,又怕引起金竹厌恶,可他念着母亲的字, 咬了咬牙, 还是跟了上去。


    母亲的腿会瘸这么多年,是舅舅不小心导致的。


    但母亲对舅舅总是客客气气,未有怨愤, 舅舅对母亲也颇为亲近。如今看来,母亲并非不怨舅舅,而是顾着姥爷姥姥的脸面,没有将心里的怨愤表现出来罢了。舅舅只有一个女儿,尚未生下男孩,如果母亲跟舅舅闹,他没准能趁机捡些便宜。


    殊不知,韩摧璋生下他,看着他长大。在她面前,他的心思就像翻开的书,她一眼能看清。


    眼下韩摧璋没空搭理儿子,她拘谨地坐下,将家中田地的信息悉数说给金竹知。


    讲得太详细,金竹没有要问的。


    韩摧璋还带了地契来,一一给金竹看过,道:“家中经商,田产较少,请娘娘莫要怪罪。”


    多少是比出来的,韩摧璋说田地少,比较的是本地大族高家,是大地主们,实际上她的田产比起五虎村地主、大枣村地主等人只多不少。她给田地的定价略低于市价,金竹沟通了娘娘,没讲价,收下地契后,取出金银给韩摧璋。


    现在,韩摧璋家的田地,也归娘娘所有了。


    “仙师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韩摧璋没有清点金银,双眼注视着金竹,“我娘家是地主,爹娘看重我,不知我能否代替他们将家中田地卖给娘娘?”


    娘家娘家,嫁人了,娘家就不是她的家。娘家的田地与她无关,以后爹娘去世,留下的钱财不会分给她。别说以后,便是今时,她出嫁前住的房间也不属于她了,她回娘家要看弟弟的脸色,要住陌生的客房。


    想一想爹娘给自己的嫁妆,再想想弟弟得到的,韩摧璋心里是说不清的忌恨。都是亲生孩子,她还是先出世的,凭什么爹娘总会偏爱弟弟?人人都说男子尊贵,男子传宗接代,她听多了,难免信了,但她无法接受自己比弟弟低一等。


    当她听到娘娘只给女子分田地,不分男子,在那一刻,她心里沉寂已久的不甘再次涌上心头。她关注娘娘的一举一动,得知娘娘短发,果断剪断长发。她去娘娘庙上香,看到意气风发的周琼文,看到丈夫去世后脸上笑容变多的高家夫人,终究下定决心劝说儿子来娘娘庙卖田地。


    娘娘赐她灵丹妙药,治好她的瘸腿,单独跟她说话,她……有机会得到娘娘的青睐吧?一定有机会吧!


    却说金竹,听了韩摧璋的询问,愣了愣,问她:“你真的要卖?”


    “我若能卖,自然是卖的。”韩摧璋露出笑容,“娘娘很需要田地吧?我爹娘对娘娘非常虔诚,愿为娘娘解忧!”


    她爹娘不在庙里,愿不愿意卖田地,还不是她一张嘴说了算。瞧着韩摧璋,金竹猜到她跟娘家不和,想让娘娘强行买下她娘家的田地,以此报复娘家。


    这样的事金竹不敢自行决定,只得在心里询问娘娘。


    娘娘说:“你跟琼文最大的不同是你害怕犯错,害怕承担责任,只敢做分内事。我要全天下的田地归于我手中,韩摧璋主动卖田地给我,此乃好事,有何不能答应?”


    “答应了会有麻烦,她娘家不一定肯交出田地,到时候发生纠纷,不好处理。”金竹谨慎地回答,“娘娘是济世救民的神仙,若传出强买强卖别人田地的消息,会影响名声。”


    娘娘轻笑一声:“何来强买强卖?韩摧璋自愿卖的,她爹娘不同意,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需付钱买田地,别的不必管。”


    还能这样吗?


    当下金竹将娘娘的回复告诉韩摧璋,说:“你得跟你爹娘说清楚。”


    娘家田产有多少,韩摧璋是不知道的,但娘娘知道,金竹把田地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给出娘娘的估价:“这笔钱会平均分给你、你娘、你弟媳,以及你的侄女。”


    韩摧璋在此,金竹取钱给她:“叫你家里人尽快来娘娘庙取钱。”


    钱到手了,韩摧璋反而觉得不安起来,忧心道:“没有地契也能买卖田地?我们没有签订文书,官府不认怎么办?”


    “官府还能大过娘娘去?”金竹反问。


    韩摧璋讪讪一笑:“当然大不过。”


    瞥见儿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刚得的钱,韩摧璋支开他,询问金竹:“仙师大人,庙里有没有我能用上的,防身的手段?”


    “有。”金竹向她介绍轻身符、大力符等娘娘赐下的符箓,“一张符十两银子。”


    韩摧璋有钱,眼也不眨,买下两张轻身符三张大力符,迫不及待地试用。


    轻身符使人身轻如燕,动作灵敏,韩摧璋用了,一步便跨出老远,纵身一跃能碰到一丈高的地方。如此奇妙的体验,直让她瞪大双眼,产生许多奇思妙想。


    若是偷儿得到这等神奇符箓,不得飞檐走壁,轻松潜入别人家,盗走所有钱财珍宝?


    大力符也不普通,韩摧璋单手举起了沉重的石桌,很快放下,她有力气却无体魄,不放下石桌,身体承受不住。


    这时,金竹面色微动,听到娘娘的低语。她看向还在试验符箓威能的韩摧璋,说:“娘娘刚赐下一门自保的武功,你若要学,交出一百两银子,娘娘保你即刻学会。”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韩摧璋若没有卖掉夫家和娘家的田地,得咬紧牙关才能拿出来。如今她有钱得很,毫不犹豫地数了一百两银子交给金竹。


    金竹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瞬间,韩摧璋脑海里多出许多信息,乃是一门练习拳脚的武功,能让轻身符、大力符发挥更强的作用。


    揣着武功和钱,韩摧璋笑容满面地离开后院,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娘,银子很重,我来帮你拿。”她儿子凑上来。


    “不必。”大力符的生效时间过去了,韩摧璋做回普通人,拿不动许多金银,“我将钱财存在娘娘处,要用时来取便是。”


    儿子的脸色变了变:“那我能取吗?”


    韩摧璋看他一眼:“我存的钱,只能我来取。”又说,“你我是亲母子,我的钱迟早是你的,你急什么?”


    儿子没被说服,韩摧璋刚卖了亲爹娘的田地换钱,他信不过她。偏偏她是他娘,他在娘娘庙里,他若不敬重母亲,被金竹看到了不算什么,被娘娘看到了可就不得了了。


    因此,儿子低下头,恭顺地说:“娘训的是,儿子领教。”


    韩摧璋能不知道他肚子里想什么?


    她并不怕他,丈夫早死,她能护住偌大的家业,将二女一男三个孩子拉扯大,岂会没点手段?家里的生意离不开她,也就儿子是唯一的男丁,才会成为继承人。


    家中田地的情况,还是她让他记,他勉强背下来的。可笑他为了在仙师面前表现,试图用话将她排除在外,结果弄巧成拙,反而给仙师留下坏印象。


    如此不识抬举急功近利之人,挑不起家中大梁。


    韩摧璋的两个女儿比这儿子优秀多了。


    长女今年十八岁,生得聪明伶俐,尤其擅长算账。次女十五岁,写得一手好字,在县城里有些名气。若她是男儿,早就声名远扬,引得无数人夸口称赞。


    出了娘娘庙,韩摧璋道:“儿啊,你既不擅长做生意,也读不进书,以后可怎么办?”


    儿子一惊,赶紧恭维:“我有娘护着呢,我可是娘唯一的儿子。”


    “你在仙师面前的表现让我很失望。”韩摧璋平静地看着他,仿佛看到弟弟。


    当初弟弟害她摔断一条腿,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否想过,他是爹娘唯一的儿子,就算他害死姐姐,爹娘也会护着他?


    可惜,她受够了爹娘的偏心,不会做爹娘那样心里眼里只有儿子的人。


    韩摧璋看了一眼娘娘庙,对儿子说:“仙师厌恶你,你在家反省半个月,每日向娘娘祈祷,求娘娘宽恕你吧!”


    她坐马车来的,将儿子赶下车,让赶车的去她娘家。娘家的田地卖给娘娘了,此事要尽快告诉娘家人,劝他们老实接受现实。


    车内狭小,她习惯了瘸腿,腿好了竟不习惯,下车时把拐也拿上了。将拐丢回车里,韩摧璋跳下车,用力跺跺脚,对面露惊讶之色的娘家门房说:“我的腿好了!娘娘治好的!方才我去娘娘庙上香,娘娘赐了我一颗灵丹妙药!”


    门房张大嘴,见她红光满面,急忙道喜:“谢天谢地!娘娘真是个好神仙,姑奶奶的腿好了,大好事啊!”


    韩摧璋笑了起来,轻快地走进娘家。


    门房没能讨得赏赐,脸拉了下来,暗骂韩摧璋小气,活该瘸腿几十年。这话让扫地的婆子听了,婆子不动声色,把地扫完就去找韩摧璋告状。


    韩摧璋腿好了,爹娘看她蹦跳,也很欣喜,正叫人拿钱发给仆人,让仆人们沾沾喜气。婆子进来告状,韩摧璋笑容淡了,爹娘相视一眼,怒色上脸,娘要赶走门房,爹说罚他三个月工钱。


    “他骂我。”韩摧璋说话了,“爹,为何不赶走他?娘,为何不叫他来打板子?”


    “咳咳,咱们是讲究人家,不能动用私刑。”娘回答。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家的老仆人,他骂你,罚他三个月工钱还不够?”爹有点不高兴了,“璋儿,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不留余地。”


    “我竟连个仆人都不如?”韩摧璋非常失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不疼爱我了。不,你们本来就不疼爱我!弟弟害我,使我摔断一条腿,你们只是罚他禁足一个月,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跟我说!”


    弟弟不在家,屋里,弟弟的妻子目瞪口呆,连自己女儿的耳朵都忘了捂住。


    韩摧璋摔断腿,此事在韩家是个忌讳,不许议论。她嫁进来,初时还以为韩摧璋是自己摔断腿的,后来听到仆人私底下议论,方知此事与丈夫有关,觉得丈夫应该是无意的,却不知韩摧璋摔断腿乃是她丈夫故意为之。


    一个人连亲姐姐都害,他能是好人?


    嫁他做妻许多年,她对他也有许多不满,数次萌生和离的念头,最后不了了之。如今这和离想法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实在不想,也不敢跟一个害得亲姐姐摔断腿的男人同床共枕。万一他对她不满,想害她,她怎么办?


    “娘!”


    女儿小声叫她。


    她回过神,看着已经十五岁的女儿,悲从中来,搂着女儿道:“碰到这么个爹,我的儿,你以后可怎么办!”


    藏着掖着的家丑被当众说出,韩父韩母大惊失色:“璋儿,你怎能胡言乱语?你弟弟跟你一母同胞,怎会害你?那时他年纪小,跟你玩闹,结果发生意外……”


    韩摧璋打断:“不是意外!”她盯着爹娘,“你们敢不敢对娘娘发誓?我敢!娘娘在上,若我误会弟弟害我,我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雷声乍起。


    “轰隆!”


    惊得众人心神一震,浑身一哆嗦。


    却见屋外晴朗,无风无云,雨更是没有落下一丝。


    晴天霹雳!娘娘听到了韩摧璋的誓言!韩摧璋没有撒谎!


    韩父韩母面如死灰。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娘娘无所不知,他们如何敢向娘娘发誓,担保儿子没有害韩摧璋摔断腿?


    他们的沉默,无疑坐实了韩摧璋的控告。


    仆人们小声议论:“姑奶奶好可怜!老爷夫人太偏心了,儿子是孩子,女儿怎么不是孩子了?女儿能分田地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也不能只偏心手心啊!”


    “姑奶奶也是得了娘娘的喜爱,才能治好瘸腿,要是治不好,不得做一辈子瘸子……”


    韩摧璋发出一声冷笑,逼近爹娘,问道:“不敢吗?怕撒谎被娘娘知道,引来娘娘的惩罚?我瘸了那么多年,你们看我走路要拄拐杖,也觉得亏心吧?”


    爹娘移开脸,不跟她对视。


    娘小声说:“你腿好了,别这样。”


    韩摧璋觉得讽刺,擦去眼角的泪水,呢喃道:“我瘸了二十四年!人生短暂,有几个二十四年?”她的声音变大了,不疼爱她的家,她何必掩藏家丑作践自己?


    她闭了闭眼,面色凄然:“弟弟没出生,你们就偏爱他了。你们给我起的什么名?引璋!引来弄璋之喜!这破名除了有个不配流传千古的垃圾典故,跟招娣、盼弟有什么区别?从今以后我不叫韩引璋!我给我自己取了新名字,我叫韩摧璋!摧毁的摧,弄璋之喜的璋!”


    “我的天!”韩母落下泪来,“璋儿,你取这样的名,你想对你弟弟做什么?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丈夫死了,你回家哭,是你弟弟亲自送你回家,帮你吓住你夫家那些豺狼虎豹!你能保住夫家生意,你弟弟也帮你许多,你难道都忘了?”


    “他是我亲弟弟,帮我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韩摧璋的心隐隐动摇,可她想起自己瘸腿二十多年,内心的动摇变成了冷漠,她高声叫道,“他害我瘸腿!他对不起我!他对我好些弥补我,是他该做的!但他真的想帮我吗?他帮我是为了我夫家的生意!为了我夫家的钱!他没有一丝真心!一丝也没有!我不给他钱,他转身就把我卖了,差点害死我!”


    跟偏心爹娘争辩没有意义,他们总是偏心弟弟,不会因为听了她的诉苦就偏心她。


    韩摧璋恨恨地看着爹娘,露出快意的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把我们韩家的田地卖给娘娘了,钱我拿了四分之一,余下的三份由娘、弟媳和我侄女平分,你们仨赶紧去娘娘庙领钱吧!”


    什么?


    田地被卖了?


    韩父嘴唇颤抖,差点站不稳。


    韩摧璋看得心情大好,笑出声来,戏谑地道:“谁让我是你们的女儿呢?没有地契在手里,我也能卖咱家的田地!官府不认没关系,娘娘认。你们猜猜看,官府会不会听娘娘的?”


    “你……”韩父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个孽女!”


    他还道去娘娘庙烧香拜神的人那么多,为何娘娘偏要赐下灵丹妙药给韩摧璋,让韩摧璋治好瘸腿,原来是韩摧璋瞒着他私自卖了韩家田产给娘娘,凭此博取娘娘的欢心!


    造孽啊!


    韩家田地是一代代祖宗传下的基业,若被儿子败光,那也是败在男丁手里,怪他没管教好儿子!


    结果呢?


    儿子没败光田产,反而让韩摧璋这个外嫁女把田地卖了!好处还让她占了大半,韩家没讨到半点便宜!


    此时,韩父还没意识到,田产所卖钱财,他和他偏心的儿子没得分,只恨韩摧璋刚出生那会他心软,下不了手掐死她。


    埋怨娘娘?韩父是不敢的。


    方才晴天霹雳,正是娘娘显灵,他怕他埋怨娘娘,会让雷霆落在他头上。


    所以韩父一腔怒火全冲着韩摧璋去,他要狠狠地骂她,要狠狠地打她。然而他想好的骂人话尚未说出口,他心爱的儿子就回来了。


    “姐姐,听说你吃了娘娘赐下的灵丹妙药?”


    “是啊,我的腿好了,你高兴吗?”


    韩摧璋捏住十两一张的大力符,笑盈盈地看着弟弟,眼里没有笑意。


    局势尽在掌握中,她的声音很平和,很温柔:“不高兴不要紧的。我告诉娘娘,我会腿瘸是你害的。你回来得正好,免去了我找你的麻烦。弟弟,现在你是自己打断自己的腿呢,还是我动手呢?”——


    作者有话说:写完一看时间,过了凌晨,发!


    第63章 糊涂人做糊涂事 养男偏心享报应


    在弟弟的惨叫声里, 韩摧璋终于解决了积压二十四年的心事,感觉畅快无比。开心了要多笑笑,于是她笑起来, 笑声渐大,越来越大。


    笑毕, 韩摧璋看了爹娘和弟弟最后一眼。


    她跟他们的血缘斩不断,从今往后, 他们会怎么对她?断绝关系?还是一切如故?怎样她都无所谓, 毕竟她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 而他们失去田地,已经没有多少好处给她。


    想到韩家卖田地的钱财有四分之一落在自己手里,余下四分之三是娘、弟媳和侄女的,弟弟分不得一文钱,韩摧璋相当得意。


    她再次笑了:“哈哈哈!”


    “去请医!快!”韩母搂着断腿后疼得满头冷汗的儿子,急得不行,声嘶力竭地命令仆人, 一边安慰哭喊的儿子, “别怕, 你的腿一定能治好!治不好我就去娘娘庙跪娘娘,我舍了这条命也要治好你, 呜呜……”


    “韩引璋!你真是疯了颠了!”韩父愤怒地吼道,“亲弟弟的腿你都敢动手打断,还有什么事你不敢做!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你竟然笑!你竟然笑得出来!”


    “我叫韩摧璋, 别叫错名。”韩摧璋纠正, 她发现,她就算亲手报复弟弟,依然会心有不甘, 因为偏爱弟弟委屈她的爹娘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她看着在韩母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弟弟,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杀了他!


    杀了他,她就是爹娘唯一的孩子。


    韩摧璋晃了晃头,甩去这个疯狂的念头,对韩父说道:“弟弟害我摔断腿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跟弟弟说话的。我是你的女儿,我如果是畜生,你便是老畜生!不,你们畜生不如,真畜生可没有你这么偏心。我养过狗,养过猫,母狗和母猫更疼爱母崽。”


    她拂去眼角的泪花,走向韩父,向他扬起手。


    “你……你想干什么!”韩父亲眼见到她教训弟弟,不禁惊惶,踉跄着后退,厉声喝道,“我是你爹!”


    “是啊,你是我爹,亲爹!我更恨你了!”韩摧璋一巴掌扇在韩父脸上,愤怒地说,“亏你是人!你连猫狗都比不上!”


    转头看向韩母,她不想挨打,脸上露出恐惧神色,也顾不上弟弟了,起身要走。韩摧璋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盖在她脸上,冷声斥道:“枉为人母!”


    韩母挨了打,羞愤难当。


    奈何韩摧璋的责骂她无力反驳,含着泪道:“璋儿,你是女孩啊,你要嫁出去的,到别人家里过日子。现在我老了,会生病,你不在家,怎么知道我身上不好?怎么照顾我?你弟弟是男丁,我下半辈子就指望他了。你也生了儿子,也有女儿,怎么不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别拿我跟你比!我不偏心!”韩摧璋看向躺在地上的弟弟,讽刺一笑,“娘,他是没有良心的人,刚才你撂下他,你猜他会不会恨你?我小时候,你生病,嗓子难受,他缠着你要你陪他出去玩,可有体谅你一分一毫?”


    “逆女!”韩父怒骂,“你在乱说什么!”


    韩摧璋看他,他立刻作出防备姿态,生怕她过去打他。


    韩摧璋确实想打他。


    可大力符的生效时间过了,她没有动手,只是看向呜咽的弟弟,意味深长地说:“亲姐姐都害的人,你们指望他孝顺,实在好笑。”


    再看一眼弟媳和侄女,韩摧璋掏出银子上下抛了抛,指着那位告状的婆子:“你过来。”


    “姑奶奶!”婆子两眼放光地凑过来,心神被银子吸引,压低声音说,“我知道老东西躲在哪,姑奶奶要找他吗?”


    “当然。”韩摧璋不喜欢受气。


    她把银子放在婆子手里,跟着满脸谄笑的婆子去找藏起来的门房,打算给口蜜腹剑的门房老头一个教训。


    不料,找到人后,婆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打人,边打边骂,显然跟门房老头有仇怨。


    韩摧璋乐得不用动手,在婆子打人的间隙里踹门房老头几脚,算是出气。


    老头知晓韩摧璋打断弟弟的腿,十分畏惧。因着这份顾虑,他更想逃走而不是跟婆子扭打。婆子却没有顾虑,一心打他,且专攻下三路,将他揍得又哭又喊,连连求饶。


    婆子恨他,怒骂道:“老娘捏爆你的蛋!撒尿湿□□的缩卵玩意,□□都不中用了,居然还偷看我闺女洗澡!臭不要脸的贱东西,我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头,拿你的黑心肝烂肺喂狗!”


    听了她的话,韩摧璋看老头的眼神也变了。


    这家伙真该死!


    想到韩父韩母连这么个人都包庇,韩摧璋直接飞起一脚,重重踹在老头心口。也就怕弄出人命,惹来官差,不然她的脚会踢中老头的脑袋。


    饶是她手下留情,老头也受不住窝心脚,闷哼一声,差点晕厥。


    婆子也被吓了一跳,叫道:“唉哟,我的姑奶奶!您别动手,让我来!我保证打得他浑身伤,半个月下不了地走动!”


    说得出婆子便做得到,让韩摧璋对这个不起眼的老仆人刮目相看:“你倒是有一身本事,去收拾东西跟我走吧,免得在这受气。”


    “嘿嘿,姑奶奶夸我哩!”婆子笑成一朵菊花,不好意思地搓手,“我有个闺女,也在这儿当差,我怕我走了她被人欺负。”


    “那就带上她。”对韩摧璋来说,多一个仆人也就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好嘞,姑奶奶稍等,我这就找我闺女,马上收拾行李!”婆子一溜烟跑了。


    门房老头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痛得喘气都不敢大声。韩摧璋踢了踢他,实在不懂,她爹娘为何会安排这么个玩意做门房。


    罢了,她爹娘指望弟弟孝顺,两个糊涂人做些糊涂事,并不出奇。


    不一会儿,婆子背着个小包袱,带闺女来找韩摧璋。


    婆子是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她的闺女却又高又壮,憨憨的,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显得本来就黑的皮肤更黑了。


    被婆子拉着,闺女笑呵呵:“娘,刚才我赚到钱了!有人在后门转悠,看到我就问我家里发生什么。我能说吗?当然不。他给我两文钱,我看不上,他又给我三文钱,这回我可看上了,跟他聊了几句,你猜怎么着?”


    婆子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给姑奶奶问好!”


    闺女看向韩摧璋,缩缩头,话没停,只是压低声音:“嘻嘻,那人打扮得像男的,看起来也像个男的,但她没说几句就被我识破啦!”


    母女俩来到韩摧璋面前,闺女总算闭了嘴。


    她乖乖地向韩摧璋行礼问好,声音很大,中气十足:“给姑奶奶请安!”


    “以后叫我夫人吧。”韩摧璋拍了拍大闺女的肩,对方的肩膀厚实得很,不用大力符估计也能打断她弟弟的腿。


    大闺女立刻改口,沉声叫道:“夫人好!给夫人请安!”


    韩摧璋微笑。


    若是她教这大闺女学武功,能否造就一个比拟豪杰王双双的人才?不对,人家王双双更名王玄微,得叫人家的新名字。


    韩摧璋也是改过名的人,她厌恶爹娘给她起的名,觉得王玄微不会喜欢旧名。


    打量着母女俩,韩摧璋问:“你们怎么称呼?”


    大闺女的眼睛又黑又亮,咕噜噜乱转:“回夫人,我叫陆良。”


    婆子轻轻拧了她一下,要她老实点,嘴上道:“老婆子跟闺女一个姓,名是写信的信,夫人喜欢怎么叫便怎么叫,我都行。”


    “你俩有个好名,可曾识字?”韩摧璋一边问一边往大门走去,心里寻思着要不要去娘娘庙拜一拜,好听一听娘娘有无话跟她说。


    婆子陆信跟在她身后,答道:“识得一两个字,不会写。”


    陆良说:“我会写我和娘的姓名!夫人若是教我,我也能写夫人的姓名!”说完就被娘捅了一下,她转过头,委屈地看着她娘,“干嘛打我?”


    陆信想斥责她,让对夫人尊敬点儿,别没大没小的,平白惹了夫人生气。


    不料韩摧璋比陆信先开口:“以后我有空,会教你。”是跟陆良说的,又对陆信说,“我不是苛刻的人,阿良很活泼,心直口快,性格挺好的,我喜欢,你别怪她。”


    陆良顿时得意起来,趾高气扬地瞟着老娘:“听到了没有?我好,夫人喜欢我!”


    韩摧璋失笑,看她更顺眼了。


    陆信欲言又止。


    她是真的想提醒女儿,夫人心狠,没有外表那么温和,要小心伺候。瞧见女儿绕着韩摧璋转来转去,哔哔叭叭地讲些乱七八糟的话,陆信隐隐觉得头痛起来。


    带女儿跟韩摧璋走,这事她做对了吗?


    最好是对的,不然她们母女两个又得找下家了。


    上了马车,吩咐赶车的去娘娘庙,韩摧璋听着陆良说话,倒是知道爹娘为何护着门房老头了。原来门房老头有两个儿子,都在她弟弟手下做事,她爹娘担心处理掉门房老头会让弟弟不满。


    啧,收拾个犯错的仆人还得看儿子脸色,不憋屈么?


    韩摧璋越发看不起爹娘。


    他们也就活得比她久,只会仗着辈分压她,实则没甚本事,要多窝囊便有多窝囊。


    车渐行,速度渐慢。


    外面很吵,韩摧璋往外看,见到许多人挤在路上,马车难以前进。


    却是娘娘显灵赐下丹药的消息传开,大家也想得到娘娘赐福,急着赶着去庙里上香呢。街上卖香烛祭品的店家乐坏了,卖瓜果蔬菜的小贩大声吆喝,还有人弄来鲜花,要趁着今天狠狠赚大家的钱。


    “香!上好的香!用好香敬娘娘,更能彰显拜神的诚意!”


    “石榴!刚摘的石榴,保甜!绝对不酸!娘娘喜欢新鲜的瓜果供品,快来买!”


    “青菜贱卖!两文钱一斤!庙里的仙师爱吃!”


    “卖花啦!卖花啦!三文钱一束花!咱娘娘是女神仙,给娘娘上香怎能少得了花!”


    陆良挨着韩摧璋瞧街上的路人,不用步行,她美滋滋的,脸色都变傲慢了。


    忽然,她看到摆摊卖石榴的小贩,忙招呼韩摧璋:“夫人你看那家伙,就是她打听你的事,下次她再问我,我肯定不说!”


    韩摧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石榴小贩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白,长手长脚,身高不及陆良,也没有陆良壮实,外表单薄瘦弱,却很机灵。


    这少年韩摧璋是见过的,还聊过几句,给过她赏钱。


    先前柳知县请神巫选址建娘娘庙,少年跑来给韩摧璋报信,韩摧璋才能及时赶到郊外,亲眼目睹神巫施法建庙,亲眼见到娘娘显示神迹。


    没想到少年女扮男装,竟然把她骗过了。


    韩摧璋跟陆良说了少年的事,笑道:“她大约想用消息赚些赏钱,才会跟你打听我。不说其它,这生意头脑是真不错。”


    “消息还能换钱?”陆良眨眼。


    “当然能,做生意必须消息灵通。”


    韩摧璋招揽过少年,对方委婉拒绝了,现在她也想招揽,遂下车买石榴。少年一眼认出她,再看看她身边的陆良和陆信母女,不由得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韩夫人你好,买石榴吗?我的石榴又大又甜,可好吃了!”少年热情地推销。


    “甜不甜要吃过才知道。”韩摧璋拿起一个大石榴,递给陆良,“你开。”


    陆良力气大,徒手掰开石榴,露出黑红的石榴籽,一看就让人眼馋。


    陆良是爱吃的,先塞了几颗石榴籽进自己嘴,含糊道:“夫人,我替你尝尝!”嚼嚼嚼,脸色骤然一变,呸的吐出石榴籽,大叫道,“酸!酸死个人了!哎呀我的妈,被骗了!”


    想买石榴的路人顿时止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陆良手里又红又饱满的石榴籽:“很酸吗?有多酸?”


    “不太酸,酸甜酸甜的更好吃!”少年睁眼说瞎话,笑着对陆良道,“你再吃吃看?真的不酸,夫人也尝尝。”


    韩摧璋尝过了,摇头道:“你这石榴,我吃不来。”


    路人也吃了几颗石榴籽,没有觉得很酸。


    可韩摧璋不买石榴,路人犹豫着,终究不想用酸石榴供奉娘娘,转身走了。


    少年叫了几声路人也没回头,又瞧瞧别人,没个想买的,连走近摊子看一看都不肯,她只得跟韩摧璋说:“夫人不吃,买了拿回去给家里人,总有人爱吃的。夫人的腿治好了,今天肯定很开心,您不妨让别人也跟着开心开心。”


    “买你的石榴倒是可以。”韩摧璋望着少年,“你很缺钱?”


    “我没有夫人的身家,当然是缺钱的。”


    “我也缺钱,更缺你这样的人才。”韩摧璋道,“你若肯跟我,我每月给你二两银子,你还可以天天吃肉,领取四时衣裳,不必为钱发愁。”


    少年听罢,显出意动之色。


    安稳优渥的生活,谁不向往呢?


    但她犹豫片刻,拒绝了韩摧璋的条件:“夫人很好,只是我不想做仆人。夫人真的很好,请夫人买点石榴吧,你的仆人喜欢吃。”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韩摧璋放弃招揽,看向陆良。


    石榴是酸的,陆良不爱吃,竟悄悄吃了大半个进肚,籽也不吐。


    被摆摊少年点出来,她还拿眼睛瞪人,理直气壮地说:“不喜欢吃!可这个石榴我开都开了,不吃掉难道丢掉吗?”扭头劝韩摧璋,“夫人别买,酸的,我不爱吃!”


    继续往嘴里塞石榴籽,嚼嚼嚼,问旁边的陆信:“娘也不爱吃,是吧?”


    陆信倒是不怕酸,道:“我爱吃我会买。”


    韩摧璋掏出钱,把摊子上的石榴全部买下,对摆摊少年道:“以后你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欢迎你找我。”


    摆摊少年点点头:“多谢夫人好意,夫人恢复健康了,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帮忙把石榴搬上马车,见到韩摧璋丢下的拐,她心念一动,“夫人这拐还留着?”


    “你想要?”


    “嗯,我家里有个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


    “用得上你就拿去。”


    韩摧璋说着,踩了踩地面,健康的腿强劲而有力,她再也不需要拐杖。


    街上人挤人,车被堵住。


    她望了望出城的方向,感觉娘娘庙会更拥挤,去了未必能挤到娘娘面前,便与陆良母女道:“马车动不了,我们走回家去。”


    腿好了,得多走走,多感受感受。


    陆良难得坐马车,不愿走路,被陆信掐了,才老实跟在韩摧璋身旁。她忘性大,一会儿功夫就玩起来,时而快步走,时而蹦蹦跳跳,着实是个淘气人。


    走到半路,韩摧璋便遇到两个女儿,她们听说她腿好了,急着去她的娘家见她呢。


    娘娘显灵赐下丹药治好韩摧璋的瘸腿,此事已然传遍全城,人尽皆知。为何娘娘赐下丹药给韩摧璋?因为她儿子去娘娘庙卖田产!这件事也随着传言越传越广,城里城外的地主富户们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早知道卖田产换钱能得到娘娘的灵丹妙药,他们绝对不会让韩摧璋占头筹!


    富户们最先去娘娘庙打听情况。


    可金竹忙着主持秩序,安排大家排队烧香拜神,没空理会闲人。便是她有空,田地买卖也不归她一个庙祝管,那是王红叶的活。


    王红叶还在分田地。


    娘娘更新田地信息时,她正忙着收拾一家无赖,他们卖掉田地给娘娘,仍霸住田地不肯让出来。王红叶没耐心,懒得讲道理,手一挥把他们的嘴巴堵死了,不慌不忙地道:“要么交出田地,老实做人,要么以后做哑巴,用鼻子吃饭喝水。”


    第64章 扩建学堂选新巫 灵性浅薄不堪用……


    再硬气的人, 嘴巴被堵住也熬不了几天,毕竟他可以不说话,却不可以不吃饭不喝水。凭着这手法术, 王红叶收拾了许多不听话的家伙,敢跟她作对的人已经不多了。


    无赖一家有嘴不能用, 晓得王红叶动了怒火,吓得赶紧跪下叩头求饶。王红叶赶苍蝇似的摆摆手:“都滚开, 别烦我!”


    不给他们点苦头吃, 他们学不会老实。


    犯错了, 不改,等到惩罚落身上才晓得怕?晚了,先饿一天再说吧。


    瞧一瞧无赖几兄弟的体型,不像饿一天会死的,王红叶淡淡地说:“再不滚,你们的嘴巴推迟一天恢复。”


    兄弟几个慌了神,不敢跟她耍赖, 赶忙有多快滚多快。


    过了一日, 他们托人询问王红叶是否能把他们的嘴变回来, 王红叶铁了心严惩他们,直言道:“再过一天解开法术, 若时辰不到便来纠缠我……”她挑了挑眉,“三天不吃不喝,大约饿不死人。”


    受几兄弟委托来询问的人被吓坏了, 回去转告兄弟几个:“让你们跟她对着干!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王仙师的法术最邪性!惹恼她,真是活该你们挨罚!”


    且说这无赖兄弟一家,嘴怎么张也张不开, 饿了渴了一天一夜,个个蔫巴。听得还要一天一夜才能张嘴吃喝,眼泪顿时流淌下来,对冷酷无情的王红叶充满恐惧。


    传话之人又道:“可别觉得王仙师不好,你们惹到的若是虎神那位仙师,有没有命在还说不定呢!今儿一早我去娘娘庙上香,虎神仙师也在庙里拜神,她们准备去紫云县,那儿的人多半要吃苦头了!”


    王红叶手中无人命,虎神及其仙师却是用人命堆起来的恐怖威名。


    无赖兄弟一家又惊又怕,一边哭一边瑟瑟发抖。


    反观王红叶,罚了无赖兄弟一家,分田地之事变得顺利许多。


    那么,田地如何分?


    田地在哪,附近有哪些人,便分给哪些人。


    当然了,只有女子才能分到田地,无论这女子是步履蹒跚的老婆婆,还是刚降生于世的女婴。若分到田地之人去世,田地将收归娘娘所有;若分到田地之人无力耕种,田地可交给娘娘,由娘娘解决租赁之事。


    倘若田地多,附近人少,则迁人过来;田地少而人多,则分散当地人到有田地且人较少的地方。


    至于迁移的人没有房屋居住,王红叶和欧阳翠暂时没办法解决,但一些富户主动站出来借钱给百姓,以便大家安定下来。


    初时,王红叶觉得富户为人良善,愿意帮助穷人。欧阳翠摇头说未必,问了借钱的人,方知富户借的是高利贷,九出十三归,到期还不上则利滚利。


    遇到灾荒年间,田地欠收,许多人挨饿,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找地主富户借钱借粮,借的正是这种高利贷。


    若无力还钱,以田地作抵押的会被夺走田地。像县城高家、各村大小地主,不放贷如何能占有那么多田地?以自己做抵押的会失去自由,变成地主富户的仆人,被迫做工抵债。


    “他们好大的胆子!”王红叶当然知道高利贷害人不浅。


    她娘家本来也有田地,直到她该死的爷爷染上赌瘾,跟地主借了高利贷,才败落下来。


    王红叶果断说道:“我马上要求借钱的人还钱!”


    欧阳翠拉住她:“借钱的人没钱才会借钱,你去劝,他们未必听从。”又说,“田地虽然只分女子,可家家户户做主的依旧是男子。富户借钱,都是跟男子谈好借多少、何时还、还几分利,钱也是给男子,由男子决定怎么花用,与富户签下借据的却是女子。”


    “我不管,他们不立刻还钱,我马上收回分给她们的田地!”王红叶冷笑一声,“没了田地,我看哪个富户肯借钱!”


    “别,错不在她们。”欧阳翠跟她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收拾那些放印子钱的富户,不然还会有人找他们借钱,禁止也没有用。”


    “那就先惩罚放贷的,再惩罚借钱的。”王红叶容不下这两种人,“要问娘娘吗?放贷的人如何惩罚?借钱的如何惩罚?”


    “娘娘大约希望我们自行解决。”欧阳翠的心思更灵活,“放贷的必须严惩!娘娘分田地给大家,盼的是大家生活得更好,他们要大家背上高利贷,实在可恨!”


    “聋瞎哑任选其一作惩罚?任选其二更好,我发现哑巴不算惩罚,只是说不出话罢了,堵嘴不许吃喝会死人。”王红叶琢磨,“堵嘴后从他们喉咙里开个口,让他们吃喝,这应该是个好办法。”


    想象着嘴巴不能张开之人从外露的喉咙口灌入水和食物,欧阳翠觉得有些残忍:“还是让他们做哑巴吧,你不解气就让他们的嘴只能张开小缝,每日喝粥喝汤饱腹。”


    “好!”王红叶拍手,“放贷的富户要大家为贷所困,罚他们每天喝稀的,不准说话,要么聋,要么瞎,知错能改的一个月后恢复,不改且犯错轻的一年后恢复,严重的三年后恢复。”


    欧阳翠没意见。


    惩罚就是要严厉,才能震慑不安分的人。


    王红叶也恨借贷的人:“敢张嘴借高利贷的人,统统给我做哑巴,再也不许说话!眼瞎了不好干活,让他们做聋子!”


    欧阳翠点头,接着说:“最后一个问题,借钱之人还钱,谁借钱给她们盖房子?”


    王红叶说:“娘娘分田地之前,那些人怎么过的?分了田地反而缺钱,是真的缺还是假的缺?”


    “少部分搬家的人缺钱,别的不清楚。”欧阳翠揉了揉眉心,“娘娘不缺钱,我们代娘娘借钱给急需用钱的人,利息随便收点,意思意思得了。”


    事要一件件地做,欧阳翠放出消息,娘娘愿意借钱,一年一分利,即一百文钱借一年只需归还一百零一文,接近于白借。


    顿时,急需钱的不急需钱的都动心了,很多人来问欧阳翠究竟,问他们能不能借,能借的话可以借多少。


    欧阳翠告诉大家:“只借给女子,借钱的女子至少十五岁,要亲自来借。”


    闻讯而来的男人大失所望,抱怨道:“田地不分男子,钱也不借男子,娘娘未免太偏心!”


    “得了吧,以前田地全在你们男的手里,女的没得分,你们怎么不说苍天偏心?”当即有人反驳,“娘娘不好,你们何必租种娘娘的田地?”


    世界不会总是旧模样。


    分到田地后,一些女子挺直腰杆做人,心态也变了。


    确切地说,她们本来就是骄傲的人,只因生而为女没有倚仗,必须依附男子生存,再怎么骄傲、再怎么高的心气也会被消磨干净,变得胆怯卑微。


    这边欧阳翠忙得脚不沾地,那边王红叶通知放贷富户:“把你们借出去的钱拿回来,不准收取分毫利息,不准再放贷!否则,我严惩不贷!”


    娘娘反对放贷!


    知晓王红叶行事风格的富户急忙弥补过错,也有人不当一回事,结果可想而知,王红叶惩罚犯错的人从不手软。


    放贷的全解决了,王红叶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锁定借贷的人。


    除却极小一部分确实急需钱的,多数借贷者要做一段时间哑巴聋子,借钱去赌的惩罚时间延长至一年,期间若是还去赌,赌一次再做一年哑巴聋子。


    严苛的惩罚也很难让烂赌鬼转性,王红叶对他们没有信心,也没有闲暇关心他们。她来县城是分田地的,现在田地还没分完呢,大家都眼巴巴地盼着等着。


    高家的田地分得差不多,轮到韩摧璋夫家的田地,王红叶尚未开始分,韩摧璋带人来帮忙。她自告奋勇担起责任,王红叶思忖片刻,索性将事交给她,自己回家跟女儿团聚,正好休息。


    好些天不回村,村里变得有些陌生。


    田地中的作物基本收获了,大家赶着种今年的第二季稻子,那是娘娘发放的高产良种。王红叶不种地,看一眼便算了。


    进村的硬泥巴小路被拓宽了,路边种了树,整整齐齐的。


    五虎山好像变得比从前更高更大,哦,现在大家管这座山叫神山,有神仙的山。山上的娘娘庙依然香火旺盛,庙旁边是面积扩大的学堂、食堂、学生及老师宿舍,再旁边则是何贵芳和何玉仙的家。


    王红叶的家也在山上,紧挨着周青胜的新家,那是一座青砖黑瓦的小院,温馨漂亮。门前铺了一条平坦的碎石子路,路边种着低矮的花丛,连通上下山的大路。


    上香的人很多,免不了有人喜欢四处走,可山下看到的碎石子路到了山上,任人翻来覆去地找也找不到。山是娘娘的山,娘娘不许来人乱走,来人便走不出上下山的大路。


    山上的学堂多了许多学生,听到下课的铃声,王红叶去接女儿。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学堂里出来,既有她认识的村中女孩,也有她觉得眼熟却不认识的。


    王宝珠牵着她的手,说:“娘娘要我们读书认字,毕业后做娘娘的巫!大家都想做巫,然后大家都来学堂读书了。”


    仙师是大家给王红叶等人起的称呼,实际上,娘娘给她们的身份是“巫”。


    娘娘的喜爱谁不想要?


    听闻娘娘要选巫,村里村外人人都想选上。


    可娘娘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要,她有要求:巫必须是女子,巫要识字,会算术。


    十里八乡满足条件的人寥寥无几,识字的多是男子,女子能有几个?


    巫既有本事又风光,一些识字的男子自诩是人才,厚颜自荐,希望得到娘娘赏识。但他们连娘娘的面都没见到,神巫告诉他们:男子灵性浅薄,无法随时随地沟通娘娘,也学不会娘娘的法术,此乃天生的缺陷。


    “怎么可能!”他们不信,“天帝不是最厉害的神仙吗?怎么我们男子灵性浅薄?神巫莫不是误会了娘娘的话?”


    怀疑神巫拦着他们,不许他们见娘娘,娘娘根本不知道他们自荐。


    神巫平静地说:“天帝是世人杜撰的假神仙,从未在人间显灵。你们既然更信天帝,大可去天帝面前,求他显灵,求他让你们做他的巫。”


    什么?


    天帝竟是假神仙?


    听得神巫发言,在场之人如遭雷击,尤其是男子,面色惨白,双眼无神。


    天帝是假的,娘娘是真的。


    娘娘那么偏心女子,从今往后,天下岂不是变成女子的天下?


    “你、你不要乱说!”有男子强撑着精神,底气不足地反驳神巫,“天帝也许显灵了,只是,只是我们不知道!对,天帝肯定显灵了!”


    “天帝显灵无人知晓,他显灵有何用?”神巫看向出声反驳的男人,神色淡淡地质问。


    她身材魁梧,穿着娘娘赐下的仙衣,投来目光时,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油然而生。男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低下头去,感到畏惧。


    他答不上神巫的质问,内心动摇,天帝真的是假神仙吗?


    许多男神仙也没显过灵,他们难道都是假神仙?


    答案太可怕了,他不敢思考。


    男人无法成为巫,娘娘的青睐仅青睐女子。


    女子不识字,不会算数,如何成为巫?


    神巫说,不识字就去学堂认字,不会算术就去学堂学算术,学堂每日提供午饭,这顿饭是娘娘的恩赐,不用大家花钱。


    乡间识字的男子其实也少,大家多是吃不饱饭,冬天取不起暖的穷人。


    如今娘娘给出通天之路,有胆识的人一刻不耽搁,赶紧把家中女孩送来学堂,能来的成年女子也都来做学生。


    只是,在穷苦人家,便是三岁小儿也要做力所能及的活,年纪稍大的女孩当然是劳力。若她去上学,家务活谁来干?目光短浅的人只看得到短期利益,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自家女孩蠢笨,争不过别人,当不得娘娘青睐的巫。


    还有用男孩冒充的,被负责招收学生的高凌霄轻松识破——她尽管是周琼文找来代替周青胜给人上课的,却凭着学识得到娘娘认可,被娘娘赐了一双慧眼。


    能辨真假的慧眼,无法让冥顽不灵之人将女孩送到学堂上学,高凌霄将入学学生的资料交给娘娘。


    须臾,娘娘传下一道命令:“七岁至十五岁的女孩都要进学堂读书,家中不许的,收回田地,提高田租。”


    为了保住田地,人们再不情不愿,也得乖乖送孩子上学。


    学生增加,相关设施都要扩建,神巫再次得到娘娘赐予的法力,在平地上盖起宽敞明亮的房子。不同于上次建的娘娘庙,这次学堂的新房子,两侧的窗开得很大,镶着大而平整的透明琉璃。


    在缺乏见识的乡民看来,宛如仙宫。


    当了巫的王红叶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透明琉璃,伸手碰了碰,轻轻推了推,说:“我们家要是装上这种琉璃就好了,关紧门窗屋里也很亮。”


    琉璃其实是玻璃,娘娘暂时没有做玻璃生意的想法,玻璃易碎,运输很麻烦。况且她有矿,不缺钱,用不着卖玻璃。


    治理凡间需要人手,娘娘缺人,非常缺。学堂里的学生全是预备人才,给她们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她们学得更认真,更积极,何乐而不为呢?


    对山神来说,盖房子再简单不过,师资缺乏如何解决?何玉仙可以暂时做老师,江畅等人可以一边学一边教,奈何学生太多,她们就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也教不过来。


    在这个女卑男尊的世界,识字的女人终究太少。


    于是,当韩摧璋向娘娘祈祷时,娘娘给了她回应,让她叫来两个女儿。


    娘娘说:“我的学堂需要识字之人担任老师,你们若去做老师,可以进我存放宝物的琳琅殿选一样奖励。”


    母女三个交换眼神,韩摧璋带着两个女儿跪下叩头,欣然答应。


    昔日王玄微在茶楼讲的故事,谁没听过?


    琳琅殿!


    那是娘娘的宝库!


    能进琳琅殿中挑奖励,那是人中豪杰才有的待遇!


    去神山做老师,教学生识字、学算术,这能是什么困难的事?娘娘大慈大悲,好处相当于白送给她们,她们岂能辜负娘娘的期望?


    与此同时,娘娘也回应了另一些有才学的女子,能自己去学堂的自己去,不能自己去的她送她们去。


    高凌霄在忙,江畅等人被娘娘赋予接待新老师的重任,也跟着忙起来。


    师生多,吃饭是头等大事。


    韩摧璋送两个女儿来学堂任教,寻思着要不要买些柴米油盐资助,却见神山开垦了大片良田。神巫何贵芳正站在田间地头,施展法术播种稻米、蔬菜等作物,眨眼间,黑黝黝的土里长出绿油油的小苗,再眨眨眼,小苗长高长大,一会儿功夫竟成熟了。


    山上下着毛毛细雨,这是山神娘娘的恩赐,落在庄稼上,能让庄稼快速生长。


    何贵芳没穿鞋,一双大脚踏着大地,从大地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她默念娘娘名号,调动身体里的力量,对已经长好的作物使用娘娘传授的法术。


    “沙沙——”


    水稻上金灿灿的谷子相互摩擦,蹦着跳着从穗上脱落,在空中脱去水分,然后剥落粗糙的外壳,变成雪白大米,一一落入袋中。


    丰收,得来如此轻易!


    粮食,只需施展法术就能拥有!


    何贵芳蹲下,双手插进湿润的稻田里,泥土如有生命般翻涌,像波浪一样淹没每一株收了谷子的秸秆,使它们归于大地,化作新的养分。


    随后她站起身子,操纵风割下菜地里的蔬菜,它们将会送往食堂,成为盘中餐。


    植物可以催长,肉从动物身上来,哪怕是娘娘,也不能让一颗蛋在一天里长成一只鸡。但娘娘扩大学堂,招收许多老师学生,自有别的方法解决肉食供给。


    第65章 好媳妇抛夫弃子 疯女人做工谋生


    山上的良田, 地里丰收的作物,人人都能看到;山上做农活的神巫,大家也能看到。这是娘娘的无上神通, 是吃不完的粮,是再也不害怕饿死的未来。


    无数人面朝神山跪下, 高呼娘娘的神名,祈求娘娘的保佑, 发自内心地对娘娘产生虔诚的信仰, 希望娘娘永世长存。


    神巫望向山下黑压压跪倒一地的人, 人们的声音通过大地传递到她心里,就像蜜蜂嗡嗡响,她不由得停了下来,侧耳聆听大家的议论。


    “娘娘大慈大悲,让咱们穷人家的孩子去学堂读书,不收束脩!还给午饭吃!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哼!我们娘娘才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神仙!天帝我也拜,但他有什么用?不给我分田地也不保佑我平安健康, 以后我不拜他了!只拜娘娘和虎神!神巫说天帝是假神仙, 他肯定是!怎么有人那么坏, 编假神仙来骗人?”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和家人无灾无病!”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们家的田地年年好收成!”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们家读书的孩子聪明伶俐,个个都能成为娘娘的巫!保佑我们家大人身强体壮, 个个都有使不完的劲,干活又快又好!”


    “拜娘娘,年年岁岁粮满仓!”


    “拜娘娘, 年年岁岁不挨饿!”


    “信娘娘, 生生世世有田耕!……”


    学堂的师生刚好下课,纷纷出来围观,发现山上的田地长满了农作物, 她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也都学着山下的人跪下来拜娘娘,求娘娘一直留在人间做神仙。


    学堂旁边的娘娘庙忽然绽放千万道灿烂金光,虚空飘落朵朵莲花,飞出一只只绕着娘娘庙盘旋飞舞的仙鹤。


    顷刻间,山上山下,人们的呼喊连成一片,如同海啸:“娘娘显灵了!”


    娘娘从庙中走出,身后跟着虎头人身的下属神。


    娘娘高大的身躯巍峨如山,脚踏大地,头顶苍天,太阳在她脑后释放光辉,没有人能不对她感到敬畏。


    她俯身看学堂里小小的学生们,伸出巨大的双手捧起她们,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的巫无需跪我。”


    话音落下,每个下跪的学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仰望着顶天立地的娘娘,心中满是激动。


    娘娘显灵了!娘娘为她们而显灵!


    而且,她叫她们巫!


    她们进了学堂,做了学生,便都成为了娘娘的巫!


    娘娘注视着她们,说:“好好学习,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有出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跟我一起改变这个落后的世界!”


    大家心潮澎湃,受到无尽鼓舞,异口同声地大喊道:“是!”


    娘娘宽厚的大手抚摸每个人的脑袋,包括江畅、高凌霄等老师,对她们说:“记住你们今天许下的承诺,以后不要让我失望。”


    她放下她们,看向山下的人,银盘般的脸噙着淡淡的笑,声音低沉宏大:“每个女子都能做我的巫,无需跪我。”


    神仙言出法随,于是,每个下跪的女子都站起来,直面身影庞大得遮天蔽日的娘娘,心中涌动着万千思绪。


    每个女子都能做巫!每个女子都能做!这是娘娘亲口说的话!


    她们女子原来这么厉害吗?


    仿佛听到她们藏在心里的疑问,娘娘点头,重复道:“每个女子都能做我的巫。你们生而不凡,没有你们便没有天下人,岂能妄自菲薄?”


    她看着人群中卖掉娘家田地分到钱的韩摧璋,再看看分田地时要将所分田地让给丈夫和儿子的陈桂花,纵然是心怀苍生的神仙,目光里也有了喜恶。


    韩摧璋昂首挺胸,知道娘娘赞赏她。


    陈桂花心虚,不敢看神仙,低头看到自己沾了污迹的衣服,看到凸出草鞋的脚趾,不禁羞愧难当,双眼也变得酸涩。


    衣服脏了,鞋也很破,若在从前,她肯定不会这样邋遢地出来见人。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从一个爱干净的勤快人变成这样?是夫家的冷待?还是丈夫跟她争吵?或是儿子骂她?


    陈桂花不知道。


    有时她觉得错的是自己,如果她不坚持把分得田地让给丈夫儿子,她怎会分不到田地?如果她没有把夫家人私自买田地的事说出去,怎会导致夫家遭受惩罚?如果她当初不选现在的丈夫,选另一个男人,她的生活是不是能过得更好?


    有时她觉得错的是夫家,明明她把田地让给丈夫弟弟是好意,娘娘不同意罢了,夫家凭什么怪罪她?不准买卖田地也是娘娘定下的规矩,夫家明知故犯,被惩罚了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她陈桂花自从嫁进他们家,处处为他们着想,没对不起过他们!


    他们犯错,为了减轻惩罚选择跟她姓,这难道很委屈吗?


    改姓前,他们全家所有人用着同一个姓,就她姓陈。他们从来不在意她委屈不委屈,张嘴闭嘴讲的都是他们老赵家,每次她听着心里都不舒服,觉得自己是外人。


    现在他们全家都跟她姓陈了,陈这个姓很难听吗?老赵家变成老陈家,大家同姓,没有谁是外人,大家也好好的,一个没少,这不是更好吗?


    陈桂花不明白夫家到底怎么了。


    虽然娘娘的田地分不到,可他们不用高价租地主的田地耕种,娘娘的田地又便宜又好,只要勤快干活,以后的日子会一天好过一天。


    她想念娘娘分田地前和睦的家庭。


    但是,当她回想过去,她发现她一点也不想回到过去。


    家务基本是她做的,婆婆偶尔做一点,地里的农活她做了很多很多。丈夫和公公仿佛很勤快的样子,实际上活没做多少,回到家更是动弹都不动弹了,一个二个都要她伺候。


    之所以她觉得过去美好,是因为丈夫说话好听,偶尔伺候她,婆婆和公爹经常夸她,儿子也夸她。她被夸得美滋滋,干活当然格外卖力。


    悔恨的泪水落在地上,陈桂花捂住鼻子,防止自己哭出声。


    她厌恶听到好话就傻傻干活的自己,想回到过去,痛骂那个要求让出田地给丈夫儿子的陈桂花。田地分给她,她干啥不要?娘娘疼她才会分她田地,她真是不识好歹,白白辜负娘娘的好意!娘娘对她一定很失望吧?


    陈桂花泣不成声。


    娘娘说,每个女子都能做巫,她也能吗?她对不起娘娘,娘娘会原谅她吗?


    她知道错了!


    娘娘就在面前,那么高,温柔的声音仿佛从云端传来:“女子们,能识字的就去识字,能学算术的都去学算术,有田地的守住地里的产出,能赚钱的把钱用在自己身上。我希望你们每个人挣脱束缚,去实现想要的未来,去做更好的自己,去过更好的生活。”


    陈桂花悄悄抬起朦胧泪眼,看向娘娘。


    娘娘的眼神那么柔和,仿佛在看她,鼓励她。


    知错能改,娘娘会感到欣慰吧?


    心里猛地生出一股勇气,陈桂花屈膝跪下,望着娘娘大声喊道:“娘娘!我不想跟夫家过了!我也不要儿子!我想自己一个人过,我能养活自己,不想伺候人!之前你分田地给我,我非要让给男人和儿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蠢!”


    “你……”跪在旁边的丈夫吃了一惊,伸手便要捂她的嘴,低声骂道,“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


    陈桂花重重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做惯农活的她有一股子蛮力,打得丈夫身子一歪,侧身翻倒在地上。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冷冷地看着他:“我受够你了!受够你的家里人!你们厌恶我,我走便是!反正我有手有脚能干活,就算我没田没地,没屋子住,我也不会饿死冻死!”


    “你这婆娘疯了!”丈夫爬起来,下意识要揍她。


    手刚扬起,他就想到娘娘在天上看着,便讪讪地将手放下,低声对陈桂花说:“大家都看着咱呢,娘娘也在!桂花,你有什么委屈,咱们回家,关起门慢慢说,总能说清楚的。你别这样好不好?当我求你了!”


    见她没反应,男人狠了狠心:“我向娘娘发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别闹了可以吗?”


    再闹他可就生气了。


    “闹?”一边的韩摧璋轻声笑了。


    周围的人看她衣着打扮贵气,不是寻常女子,也跟着笑起来。


    陈桂花的男人涨红了脸,窥一眼韩摧璋,不敢怒不敢言。他犯错被罚人尽皆知,在村子里都抬不起头,如何惹得起明显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韩摧璋?


    细碎的笑声中,陈桂花也涨红一张脸。


    不是害怕被嘲笑,而是她丈夫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喊出来的真心话说成闹,她脸上的红不是羞,是愤怒。


    “我没跟你闹!”陈桂花说完,看了一眼投来目光的娘娘,暗暗咬紧牙关,挥手扇了丈夫一记响亮的耳光,沉声说道,“我不是跟你闹,我是真的不想跟你过!我在你家做上门媳妇,受够了你们的气!我宁可一个人孤零零,宁可睡野外,盖茅草,也不要跟你们过!”


    脸被陈桂花打得很痛,火辣辣的,人们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刀子扎在身上,男人又惊又怒,如看怪物般看着陈桂花。


    以前她是个多么温柔勤快的好媳妇,让干什么干什么,从无二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样懒惰刁蛮?


    牙齿好像被打得松动了,男人咽了咽唾沫,委屈无助地环视周围的人们,希望谁出声帮他训斥不听话的媳妇。女人打男人,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像话吗?


    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有些男人对他露出同情神色,有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地怒视他,觉得他丢了男人的脸,也有的男人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表情。


    他心里发冷,渐渐望向娘娘,捂着挨打的脸,向娘娘叩头,盼着娘娘主持公道。


    陈桂花这样刁蛮,就算娘娘偏心女子,也会看不下去吧?


    村人窃窃私语,跟不了解内情的外地人讲陈桂花和夫家的矛盾。


    得知陈桂花从乡里有名的贤惠媳妇变成如今这副邋里邋遢的暴躁模样,大家偷偷地看显灵的娘娘,想知道娘娘怎么处理这桩纠纷。


    娘娘不是公堂上断案的官,不会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她看着挺直腰背,倔强地直视自己的陈桂花,声音依然温柔,高而远:“想做什么便做。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阻止你。”


    “吼!”不知何时,跟在娘娘身后的虎神恢复了老虎真面目,黄澄澄双眼俯瞰人世,发出一声像警告又像示威的咆哮。


    陈桂花的男人听了,顿时浑身颤抖,尿湿了□□。


    谁都知道,虎神冷酷无情,吃了赵有田一家,又吃了邻县欺负媳妇的一家。


    虎神是伎女们的虎神,也是天下媳妇们的虎神。


    虎神吼了他,他会被虎神吃掉吗?


    他害怕,不停地向虎神叩头,向娘娘叩头,大脑空白一片,连娘娘和虎神何时离开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周围的人什么时候散去的。


    直到陈桂花踹了他一脚,他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地抬头看她,喃喃道:“我没欺负你,我再也不跟你吵了!再也不敢打你了!呜呜,你不要跟虎神告状,我不想被吃掉!我会对你好的,我发誓……”


    陈桂花已经不需要他对她好了。


    刚成亲那会儿,他给她端洗脚水,殷勤诚挚,后来他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给他洗脚,她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见他被虎神吓破胆,变得神志不清,陈桂花失去了跟他说话的想法,摇摇头,背起包袱走向远方。


    夫家不是她的家,娘家更不是她的家。


    天大地大,她独自前行,总有一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包袱里有钱,有粮食,有一身换洗衣裳,陈桂花带走老陈家一半的家产。


    她对老陈家付出了那么多,那是她应得的。


    道路平坦开阔,陈桂花走了一阵,踹掉破旧到妨碍走路的草鞋。


    赤足走路,感觉稀疏平常。


    她是乡下人,习惯了光脚下地,穿鞋可不方便干农活。


    往前又走了一阵,陈桂花看到几个人迎面走来,很快跟她插肩而过,留下说话声:


    “那人的方向怎么跟我们相反?去神山真是走这条路的吗?”


    “你倒是抬头看啊,神山就在我们前面,咱肯定不会走错路!放心吧!”


    “我又没有被王巫变瞎,怎么会看不到神山!可是神山看起来离我们近,却那么远,走好久了也没走到,我才担心走错路的。”


    “应该快到了,我能看到山上的人。嘻嘻,我干活麻利,人也机灵,等我学会认字算术,没准能做娘娘的巫!”


    “能吗?咱们是去神山找活干的,不是去上学的!”


    “那又怎样?我快快地把我的活干完,就有空去学认字,学算术了!”


    陈桂花慢慢停下,回头看她们,看神山上的娘娘庙和学堂,怀疑自己的决定。


    娘娘住在神山,神巫也住在山上,她离开神山,去远离娘娘的陌生地方,真的对吗?老陈家容不下她,村里难道容不下?没有人赶她,她为何走?就算老陈家赶她走,她便要乖乖地被赶走么?


    她也是勤快伶俐的人,怎么不能去山上的学堂干活?她想去的,是夫家人笑她,说神巫讨厌她,说她被娘娘不喜,她才打消了念头。


    神巫真的讨厌她吗?娘娘真的不喜她吗?学堂真的不要她吗?没问过,她怎么知道神巫和娘娘有没有讨厌她,怎么知道学堂要不要她干活?


    她不想走了!


    陈桂花扭头追上那几个要去学堂干活的女人,主动打招呼,很快跟她们聊到一块。她的性格本来就开朗,如今跟夫家决裂,无事一身轻,人都变得更精神了,如何不讨喜?


    上山的大路从村子里经过,陈桂花又遇到那个只会窝里横的男人。


    他看见她,脸色变了变,很是恼怒,接着又变得畏惧。随后,他忍下情绪,带着一身尿骚味走向她,唤道:“桂花——”


    “走开,离我们远点,你好臭!”陈桂花厌恶地捂住鼻子,对刚认识的朋友说,“不要理会他!他是虎神厌恶的人!刚才被虎神吓破胆,当众尿裤子,可丢死人了。”


    “啊?这么大的人还尿裤子?他干什么了,对媳妇不好吗?那么怕虎神。”


    “我不想聊他,走快点吧,到山上去。”


    学堂里负责招人干活的,是云天阔的娘云夏至,她是认识陈桂花的。两人的娘家在一个村,曾手着牵手回娘家,非常要好。


    如今见了面,云夏至不冷不热的:“你们来学堂有什么事?”


    陈桂花咳了一声,目光从云夏至脸上扫过,看向别处,小声说:“我们来学堂干活的,还缺人吗?”


    “缺。”


    云夏至拿起笔:“姓名、年龄、家在哪、擅长什么、想在学堂做多久工,想清楚了再跟我说,我要给你们登记身份。”指了指陈桂花,示意她上前,“你先。”


    为什么后来不跟陈桂花来往?


    也许是她嫁给地主的少爷,陈桂花嫁给地主的佃农,她不能帮助陈桂花一家用更低的价格租到更好的田地,陈桂花埋怨她没用,不肯真心帮忙。


    也许是她生了女儿,陈桂花生儿子,劝她别老是照顾女儿,让她尽快怀上男胎,免得地主一家偏心外面抱回来的男孩。陈桂花不喜欢她辛苦生下的女儿,又想让自己的儿子跟她女儿结娃娃亲,她觉得陈桂花是挑剔婆婆,不想结亲,便渐渐疏远。


    现在陈桂花不要儿子了,也不要那个光说话不干活的虚伪男人了。


    云夏至写下陈桂花的姓名等信息,并不期待和好。她已经认识新朋友,那是体谅她有难处,喜欢她女儿的朋友,想法跟她没有太大分歧,会跟她一起学习用功,一起手牵手去食堂吃饭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不用“祂”称呼娘娘呢?


    因为我们娘娘是女神。


    第66章 杀人偿命不轻饶 女儿离心母之过……


    在惠下县, 跟娘娘有关的消息总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开。人们渴望得到娘娘的恩赐,盼着得到娘娘的青睐,向往着成为神巫那样风光又有权势的人。


    神巫在神山播种、收获农作物, 人们便觉得神山的泥土是世间最肥沃的,有着神仙般的威能, 能让种下的一切作物快速成熟。清冽的泉水从神山流淌下来,经过娘娘庙, 经过良田, 那也是非凡的水, 喝了能治好百病,没病的长命百岁。


    于是,村民扛着锄头上山,想挖神山的土。脑子转得快的人悄悄背着木桶上山,想趁着夜色窃取神山的泉水,卖给那些需要的人。


    神山却是有神仙的山,因神仙而闻名, 因神仙而显得灵秀。山神不曾阻止任何人上山, 只是挖土的村民忘了挖土, 扛着锄头觉得无所事事,进庙拜过娘娘便下山了。窃取泉水的人也忘了窃取, 在山上看了许久山下的夜景,不敢进娘娘庙拜神,隔空拜了拜, 悄悄下山了。


    若让村民挖土, 让偷儿窃取泉水,土和泉水将会变成卖钱之物,使人与人产生许多不必要的纠缠, 不如从一开始就明确禁止这种行为。


    第二天,两座娘娘庙都多了一块告示板,神巫亲自写的,内容如下:


    山上土是凡间土,山上泉是凡间泉,皆无神异之处。如果有人贩卖神山的泥土泉水,声称取自神山,有种种奇异功效,俱是居心不良的骗子,务必向巫们告发。


    考虑到巫也会被人冒充,每位巫的姓名和容貌皆展示在告示板旁边的影壁上,方便普罗大众认识她们。


    “这便是神巫?好高大的女子!”


    “排第二的是庙祝周大人吧?她的面相真柔和,女儿丢了二十八年都能坚持寻找,这么疼孩子,不怪乎娘娘知道了也感动。”


    “我认得她,周青胜。她是个有福气的人,被拐卖那么久,终于跟她娘团聚了。”


    “啊,王巫好威严!她其实很好,我的田地是她分的!……”


    县城田地未分完,王红叶跟女儿道别,又回到县城去了。韩摧璋非常配合,活儿也做得好,王红叶检查了她分的田,没什么是需要纠正的,便开始分韩摧璋娘家的田地。


    由于这些田地是韩摧璋未跟娘家商量便卖的,王红叶觉得韩家会阻挠她分田,正如她分高家田地的时候,高家有些人故意给她添乱,妨碍她为娘娘效力。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韩家很听话,无人与她作对。


    他们是害怕她?还是害怕娘娘?或是韩摧璋事先折腾过他们?王红叶并不关心他们听话的原因,她只看重结果。


    接下来要分的是别家田地,有乐意的,有不乐意的,王红叶全都分了。


    老百姓们都盼着分田地到自己家,那些不乐意分田的地主根本用不着她找错处,被他们欺压的人跟她哭诉。她只需惩罚有罪的人,田地价值几何都不必计算,直接抄没田地分出去就行。


    至于罪人的家产,娘娘确实不缺钱,可钱这东西就算是娘娘也觉得越多越好。


    县城的田地终于分完了,王红叶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念家中女儿。孰料她刚出城门,就有人追出来求她断一桩案子,他们不相信衙门,只相信她。


    要说王红叶不因此得意,那是不可能的。


    她做了巫,虽不是官,官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谁还敢轻视她?谁敢说她的是非?这会儿王红叶有点想念鼻孔朝天的周书生了,他一向不识好歹,身上哪哪都是错处,随便挑个由头惩罚他,拿他立威最好不过。


    可惜他跑了。


    王红叶打量着面前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伙人,问道:“案子是怎样的?”


    他们一边说一边吵,相互指责。


    却是东家的女儿嫁到西家,有一天,西家找不到人,以为回东家了,去东家要人,却要不到。东家说女儿没回来过,西家觉得东家把人藏起来,撂下狠话,走了。


    东家以为西家没事找事,可女儿一直不现身,也没个音讯,便跑去西家找,西家哪里变得出人?


    两家这才知道,人失踪了。


    由于女儿跟西家相处得不好,东家怀疑西家把人害了,声称人跑丢了。西家不承认,说他们家女儿不规矩,跟别人眉来眼去,定是东家背着他们悄悄让女儿改嫁别人。


    人去了哪,两家都说不知道,两家都要对方把人交出来。


    王红叶审视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家人,指着娶了东家女儿的男人说:“你撒谎,你知道你妻子在哪。”


    男人脑中的爱恨憎怨变化得飞快,矢口否认:“我不知道!”


    王红叶随手一挥,男人的上下眼皮立刻长在一起。


    他无法睁眼,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瞎子,顿时惶恐害怕起来,跪下求饶:“王巫饶了我!我不想做瞎子!我说,我都说!”


    原来他在外面见到妻子跟别的男人说笑,一怒之下捡起河边的石头砸妻子,把妻子砸晕了,头上的伤口流出许多血,人也摇不醒。男人以为妻子死了,害怕背上人命官司,竟然将妻子丢进河里,慌里慌张地逃回家。


    妻子是死是活他不知,他当她死了,谎称她自己跑了,要东家赔他一个新妻子。


    听他吐露实话,东家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我们家好端端的女儿嫁给你,就那样被你害死了,你还敢撒谎骗我们!天杀的,今天你不给我家孩子偿命,明天我提着斧头上你家砍死你!”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王红叶下了判决。


    “不!我不想死!”瞎眼男人不甘心,大叫道,“她跟别人勾搭,我揍她有什么不对!她下贱,不守妇道!她背叛我,对不起我!”


    “你自己说的,你只看到你妻子笑着跟别人说话,她有何错?嫁给你便不能跟别人说话不能笑么?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人家?”王红叶一脚踹翻嘶吼的瞎眼男人。


    她向往周琼文的文雅从容,却时常有人和事让她恼火,好比现在这个凶横狠辣害死妻子的瞎眼男人。王红叶是一点也做不到文雅,更不能从容镇定,她狠狠踹他几脚,专往他脸上招呼,怎么刁钻怎么踹。


    “她嫁给你她的命也不是你的!你砸破她的头,趁她昏迷将她抛入河中,明摆着要害她的性命!你杀了人,你不偿命谁偿命!”


    王红叶把男人的脸踩进泥土里,鞋底在他脆弱的鼻子上用力地碾压,愤愤质问:“你跟你妻子成亲,你难道没有跟别人说过话?没有笑过?你那样对你妻子,你妻子也该那样对你!砸破你的头,把你淹死在河里,要求你爹娘赔她一个新丈夫!”


    鼻子在她脚下变形,她的法术随心而动,堵死他的鼻子,堵死他的嘴,禁止他呼吸。


    溺水的滋味王红叶知道,她曾在河边徘徊,曾把头浸入水桶里。


    她封闭了男人的听觉,让他的血在堵死的鼻孔和喉咙里流淌,慢慢窒息死去。


    没有人敢求饶,王巫脾气坏,替罪人求饶不会有好果子吃。


    东家众人失去亲人,看王红叶处死男人看得解气,但东家儿子静悄悄后退,转身想走,王红叶忽然叫住他:“你跑什么?”


    跟谁说的话?


    东家儿子浑身一僵,扭头看,对上王红叶冰冷的目光,撒腿便跑,不敢过多停留。


    可他哪里跑得过王红叶的法术?


    没跑几步,他的脚便不听他使唤,将他绊倒在地上。


    他想爬起来继续逃跑,结果他的身体失去控制,像狗一样爬向王红叶。他哭丧着脸,泪水和鼻涕一块流,哀嚎道:“我没有害我妹妹!她从河里爬上岸,我只是装作看不见她,没有害她!”


    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东家儿子的娘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听不懂他说什么,他、他亲眼看到他可怜的妹妹活着从河里爬上岸了?他为什么不就救她?为什么!


    王红叶面无表情,东家儿子感觉眼皮一跳,眼眶里的眼珠仿佛产生诡异的灵智,挣扎着从他的眼眶里脱出,带来剧烈的痛苦,以及无边的恐惧。


    瞎了!


    他眼瞎了!


    东家儿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大声求饶:“不要!不要杀我!我踢了妹妹,踢了好几脚,我跟她玩的,我没想让她死!她不是我害死的!我只是不让她上岸!啊——”


    他的鼻子也堵住了,被他的血堵住。


    他的血涌进他的喉咙里,他被呛到难以呼吸,无助地在地上挣扎。那只完好的眼睛也从眼眶里跳走了,他的世界陷入黑暗,耳朵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呜,他要死了!


    “你的妹妹身受重伤,你不救她,她要上岸求救,你怎能阻止她?”王红叶对着东家儿子一顿踹,“你妹夫杀人,你难道没杀人?杀了人,你就得还命!死吧,没人性的垃圾!”


    失去女儿的母亲看着儿子受罚,痛哭出声,伤心欲绝:“你妹妹哪里得罪你,竟然让你狠心害了她的命!她找不到了,我那么焦急,到处叫她的名字,到处找她,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她的下落?你真是个孽畜!生了你这冤家,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才会被你折磨成这样?”


    手指有长短,人心有偏向。


    一个是无辜的女儿,一个是害死女儿的儿子,一个活着,另一个连尸体都找不到……


    老妇人呜咽着,泪如泉涌:“孽障,我后悔生你!”


    没能爬上岸求救的女儿如今身在何处,王红叶的法术无法得到答案。她能做的,仅仅是揭露隐藏起来的真相,处死两个害人性命的王八蛋罢了。


    然而,听着老妇人悲戚的哭声,王红叶终究做不到冷漠对待。


    两个王八蛋死得太轻松,即便他们以命偿命,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心情抑郁,安慰那老妇人:“娘娘会保佑你的女儿,你没找到她,没见到她的遗体,她说不定还活着……”


    “真的吗?”老妇人心里生出渺茫的希望,“王巫,我女儿还活着吗?她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


    娘娘庙就在附近,王红叶带老妇人去庙里拜神,刚好有一家人挑着行李担子,带着小三牲祭品,风尘仆仆地来上香。老妇人依稀听到女儿熟悉的声音,欣喜地看向声源,果真看到女儿熟悉的脸庞,不由得扑了过去。


    女儿被她紧紧抓住,露出受惊之色,仿佛不认识她:“你、你是谁?你抓着我干嘛?我认识你吗?你是我的谁?”


    原来女儿大难不死漂到河流下游的雨州,被好心人救起,因脑袋受伤严重,忘了自己是谁。救她的好心人帮她养好伤,听到有见识的人说她的口音是惠下县这边的,想着有亲戚在惠下县,许久没有来往,索性带她来探亲,顺便拜一拜娘娘,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亲人。


    得知女儿过去的遭遇,好心人一家对老妇人有了警惕,不肯将人交给她,怕她家里人拿无辜的女儿出气。女儿失去记忆,更信任好心人一家,也不肯跟老妇人走。


    人找到了,王红叶想回家,哪知道老妇人跟她失忆的女儿拉扯,女儿当众晕厥。


    这下子,王红叶又走不了了。


    好在能治病的欧阳翠正在庙里,闻声出来,对女儿使用了回春术。法术神奇,治好女儿身上的暗伤,她失去的记忆跟着回了来。


    王红叶说什么都得走了,她很久没和王宝珠见面,赶着回家呢。


    后来她问欧阳翠,女儿有没有跟老妇人回家,欧阳翠说没有:“她告诉我,她活着,她哥哥死了,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就算她哥哥害她,她娘以后也会惦记她哥哥,怪罪她。所以她拜过神,探过亲,跟救她那家人回雨州了。”


    “倒是一个好结局。”王红叶评价道,“她哥哥恨她,恨到害她性命,她娘难道察觉不到一丁点?做娘这样粗心大意,做爹的一心顾着死鬼儿子,实在怪不得女儿心灰意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欧阳翠想起自己的女儿,心里发虚,小声问道:“红叶,你说我女儿会不会怨我不陪着她?”


    “我又不是你女儿,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王红叶做了巫,每日东奔西走,也不能经常陪女儿,以己度人道:“把女儿接过来呗,送到山上的学堂,娘娘帮你照看。你有空了就去陪陪她,像我一样,我家宝珠是不怨我的,每次我回家她都很高兴。”


    “孩子有点小,没到上学的年纪。而且出远门难免舟车劳顿,我怕她受不了。”欧阳翠其实想回福来县修建一座新的娘娘庙,这样她就能一边做庙祝一边带女儿,还能造福家乡,多好啊。


    但她也想留在娘娘身边,让女儿跟王宝珠、云天阔等孩子一起玩耍,一起学习、长大。


    事不能两全,欧阳翠拿不定主意怎么做。


    不过,娘娘传下新的法旨,欧阳翠立刻放弃纠结,跟王红叶去神山学堂担任老师。


    以她俩的浅薄学识,认字算术这两门课都是教不成的。娘娘知晓她们底细,也没让她们教学生这个,她们教的是如何做巫、如何跟乡民地主城里人打交道、如何分田地,以及如何使用各种符箓。


    学生们年纪最小的才十五岁,最年长的接近五十,比欧阳翠的亲娘还大一轮。她们尚未完成学堂的课程,识字少,算术只能数到两位数,凭着或聪明或老实或听话等特质被高凌霄等人选中,将要成为娘娘手下的护卫队成员,随时走马上任。


    惠下县已然尽在娘娘掌握之中。


    县城里的田地王红叶分完了,乡下的田地欧阳翠分完了,剩下的大小宗族、富人商户一个比一个老实本分。官府衙门仍在运转,娘娘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相当服从,只是娘娘不需要他们替她维持惠下县的秩序,她要把这份权力交付给表现优秀的女子。


    选谁做护卫队的长官?


    娘娘心里已有人选,千里传音给远在德林的周青胜:“何时归来?我需要你。”


    周青胜跟周琼文骑马去德林继承家业,路上耗了将近半个月,之所以拖延这么久,乃是因为她们碰到作案的人贩团伙,不想轻易放过他们。


    把人贩们解决了,他们拐卖的女人孩子也一一安置妥当,母女两个才放心奔往人口近百万的德林城。


    好巧不巧,人贩团伙背后有人撑腰。


    此人正是盯上周家钱财,要强取豪夺的大官。


    他从京城来,有个正当宠的妃嫔姐妹,皇帝喜爱他,寻常人惹他不起。


    周琼文和周青胜母女却不寻常,此人暗中保护罪行累累的人贩团伙,令人贩四处拐骗长相漂亮的女童送入京城,证据确凿,她们不会任由他逍遥。


    在母女俩回到德林的第三天,大官醉酒,失足跌进荷花池,被人发现时已经沉到池底,变成一具口鼻满是淤泥的死尸。


    又一日,大官手下两个助纣为虐的狗腿子先后丢了命。


    一个走在路上,忽然失了神志,喊着大官的名字投入湖里淹死自己;一个躲在家中,被床底爬出的毒蛇咬伤,不到两个时辰就气绝身亡。


    大官和他的狗腿子都死了,周家面临的危机自然烟消云散。


    周琼文悠哉游哉地带女儿享受德林城的各种美食,一边收拾家里所有导致或可能导致她女儿被拐的人,他们无不无辜她不在乎,她不准任何人伤害她的女儿!可能伤害也不行!


    收到娘娘传音时,该处理的人、该做的事基本解决,周青胜不留恋德林城,问周琼文:“娘,我们回家?”


    周青胜的家,在神山上。


    周琼文的家在德林,误解了女儿的意思,说:“你不喜欢这间酒楼的饭菜?”


    “娘娘想我了,希望我尽快回去。”周青胜对娘娘满怀着虔诚,“你还有事的话,我先用法术回去,娘娘需要我。”


    “带上我吧,我也是娘娘的巫。”周琼文握住女儿的手,看着她,微微一笑,“好不容易来德林一趟,你不带点礼物回去给娘娘和你的朋友们?”


    第67章 想吃仙桃吃不到 糟老头无能狂怒


    怎么会不带礼物?周青胜朋友少, 因此十分看重。早在来德林的第一天,她就开始准备归家的礼物了。周家豪富,周琼文给她的钱多到花不完, 买礼物难免大方阔气了些。只要是不讨厌的人,她都能分一份礼物。


    说起来, 德林城真的很大,人多到可怕, 还有各种各样的商品, 令周青胜大开眼界。在来这里前, 她是完全想不到的,竟然有这样一个地方,每天要杀五六千只猪,还要杀数不清的鸡鸭鹅羊才能满足供应。


    若是五虎村,一天杀一头猪都卖不完,大家穷得叮当响,根本吃不起猪肉。德林城呢?就算是最穷苦的人, 也能花几文钱吃到肉包子。


    亲眼见识到德林的繁华, 对比自己生活的乡下, 周青胜才明白书上为什么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外出确实能增长见识,她若不是有家, 有要好的朋友,有娘娘牵挂,她肯定会留在德林。


    回家要跟姥姥道个别。


    周青胜的姥姥是个硬朗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 戴着一副眼镜,走路颤巍巍的,要拄着拐杖或者仆人搀扶。正如周琼文描述的那样, 她非常温柔慈祥,见到周青胜第一面就掉眼泪,搂着她叫宝贝,说她漂泊那么多年太辛苦……


    被抱着不放手,周青胜只得依着她,看她哭得伤心,还怕她厥过去,赶紧拿出盒子里的仙桃给姥姥吃。


    仙桃保存在盒子里,仍带着露水,仿佛刚从桃树上摘下来,果蒂青绿。


    莫说没见过仙桃的姥姥,便是吃过仙桃的周青胜,也对仙桃在盒中许久,竟然能保存得如此之好感到惊讶。


    桃子很香,闻之心旷神怡,勾人馋虫。


    姥姥也不哭了,惊叹道:“我的宝贝孙孙,这是哪里弄来的仙桃?咱家青胜真是宝贝孙孙,对姥姥这样好,把姥姥开心坏了!”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我想给姥姥带个好礼物,特地请娘娘赐下的。”周青胜实话实说,“贵芳给我出的主意。”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周琼文。


    踏上来德林的路,她才知道,周琼文已经为她准备了送给姥姥姥爷的礼物,根本不用她操心。


    但,给姥爷的礼物可以不用心,给姥姥的礼物怎样将就?


    还是仙桃好,世间独一无二,需得到娘娘的喜爱,才能获取。


    姥姥如何不知仙桃珍贵,仙桃有三个,分明是娘娘赐给她们三个人吃的。


    仙桃要尽快吃,当下,三代人一人一个仙桃,皮也不舍得削去,洗了洗啃着吃。


    老太太的牙齿还在,吃了一口仙桃,感觉像是年轻一岁,再吃一口,有些失聪的耳朵似乎变灵敏了。一只仙桃吃完,老太太站起来,伸手踢腿,不必拐杖,不必别人搀扶,健步如飞,惊呆了仆人们。


    丢失二三十年的小小姐竟然真的有仙缘!拿出来的仙桃也真的是仙桃!


    她真的在乡下长大吗?还是说,她自小跟高人隐居?


    周琼文和周青胜吃了仙桃,反应倒是没有老太太这么夸张,只是更有精神,浑身是劲。


    吃剩的桃核三人也没舍得扔,种在花盆里,花盆放在老太太屋里,她要天天看着,防止被人偷去。


    就算桃核种不出仙桃树,长的桃子不显神异,能有仙桃的三五分美味也是极好。


    乖孙有仙缘,老太太看周青胜的眼神更加柔和了:“整个家都是你的,我想不到送你什么东西,听闻你善于射箭,便找人做了一张弓。”


    周青胜将弓拿在手中,走出屋子,张弓搭箭,一箭射中百步之外飘落的叶子。跟着她出来的、院子里的仆人见了她的箭术,免不得又是一阵惊呼。


    小小姐射箭好厉害!


    她走丢后肯定被隐士高人捡去养了!不然她怎有如此神异的箭术?


    当事人周青胜并不知仆人们对她的猜测,再次搭箭,瞄准百步之外的飞虫,嗖的一声,箭离弦而去,将飞虫钉死在地上。


    “好箭术!”仆人们惊叹。


    周青胜笑了笑,说道:“好弓。”


    姥姥送的弓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一张弓,手感极佳,她爱不释手。


    回头看到姥姥和周琼文也出来了,迎着她们赞许欣慰的目光,周青胜一时起了炫耀本事的心思,问道:“你们要不要见见我的箭术?”


    她有心展示,周琼文当然依着她,说:“我知道你厉害,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于是,周青胜让仆人去捡落叶,拿到百步之外,将落叶扬起。


    “嗖嗖嗖!”


    三支连珠箭射出,每支箭都射中空中的落叶,而且每支箭的箭尖全在叶脉上。


    如此箭术,即便仆人们什么都不懂,也知道她很厉害。


    “小小姐真是神箭手!”


    “这样厉害的箭术,定然是天下少见的!”


    夸赞人人爱听,周青胜也爱,高兴得眉开眼笑。


    姥姥也夸她,笑着摸她的脑袋,摸她的脸,拍拍她的肩膀,再拍拍她的后背,问她平时爱吃什么,住的地方怎样,有没有喜欢做的事情,有没有朋友,总之都是周青胜答得上的简单询问,不会让她难堪。


    姥姥很小心,怕她初来乍到,对自己、对周家产生不好的情绪。


    跟姥姥相处着,周青胜隐约看到了周琼文的过去。


    在姥姥这样耐心细致的母亲身边长大,周琼文一定是个幸福快乐的小孩吧?她生出几分惆怅,为自己不能在周家长大感到遗憾,可这种遗憾在见到姥爷后迅速消失了。


    姥爷看起来比姥姥更老,背驼了,牙齿也没剩几颗,还咳嗽,见到周琼文就质问她为何找到周青胜后没有立刻回来。


    周琼文当然不惯着他:“腿长在我身上,我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姥爷奈何不了她,看向周青胜,眉头皱起:“你为何作男子装扮?我们周家在德林也是有头有脸的,你来见我,衣着竟然如此随便?你娘没给你买衣服首饰?没安排丫鬟给你梳头打扮?”


    “衣服好穿,所以我喜欢穿。它穿在我身上,我是女子,它便是女装。”周青胜淡淡地说,“我见娘娘也是这样的衣着打扮,你虽然是我娘的父亲,但你凡俗之躯,大不过娘娘。”


    娘娘显灵传四方,纵然是距离惠下县很远的德林都有听闻,周青胜的姥爷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娘娘。就算他不知道,姥姥吃了仙桃后扔掉拐杖,他也能猜到娘娘是神仙下凡。


    姥爷不敢跟神仙比较尊贵。


    他老了,难免怕死,神仙却不老不死。他想从神仙那里得到延年益寿的方法,怎敢得罪一位真正的神仙?


    “好,有胆气!”老头拍手,面上露出赞赏之色,看着得到娘娘喜爱的周青胜,将准备好的地契房契交给她,“送你的大宅子。”


    周琼文接过文书看了看,地段好,房子也是好房子,她满意地点头,将一盒野山参递到老头面前:“这是我女儿专程进山挖的百年人参。”


    老头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女儿和周青胜,没接,吹胡子瞪眼:“只有这个?”


    仙桃呢?


    他想要的是娘娘赐下的仙桃!


    周琼文没好气地道:“我女儿亲手挖的百年人参送给你,你还想怎样?”


    老头不信她,气呼呼地看向周青胜:“我嘴馋,想吃桃子!”


    周青胜摇摇头:“娘娘不喜男子,只给姥姥赐下仙桃。”


    老头气了个倒仰,指着周琼文和周青胜:“那你们刚才吃的是什么?仙桃有三个,一个给了老太婆,剩下两个哪里去了?你们两个不孝儿孙!宁可一人一个仙桃偷偷吃掉,也不肯孝顺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我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他怒视她们,恨不得把她们肚子里的仙桃掏出来放进自己肚里。


    “只是一个仙桃罢了,耍什么臭脾气?”周琼文不满地说,“娘娘的田地只分给女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可能赐仙桃给你。我和青胜如果真个拿仙桃来孝顺你,被娘娘厌弃怎么办?仙桃进了你的口,顷刻间化作穿肠毒药,夺了你的命去,那又怎么办?”


    老头喘气,仍对仙桃念念不忘:“有没有毒还不知道呢,仙桃那么稀罕,你们连拿来给我见见,长点见识都不肯!我上辈子难道作了孽,这辈子才会只有女儿没有儿子?该死的,琼文你生来就是跟我作对的,让你生儿子你偏不,我二十年前没被你气死属实命大!”


    他很不满意周青胜。


    她是女儿身,射箭再厉害,也当不得将军。


    得到神仙的青睐又如何,神仙赐下的仙桃他吃不到,周青胜还不如没得到神仙青睐呢!


    “当年死不了,现在死其实不晚,你快去死吧。”周琼文冷冷地说,“一把年纪了,你那臭脾气改不了一点,我娘肯嫁给你,陪你至今,你真得给她叩九个响头。我做你的女儿,撑起周家家业,你也得给我叩九个响头。”


    老头想说点什么,喉咙痒了,咳嗽打断他的思绪。


    等到他终于停止咳嗽,在仆人的照顾下顺过气,周琼文已经带着周青胜离开了。


    周家牢牢握在周琼文手中,老头想管事也越不过周琼文去。他思忖着周家被京城来的大官盯上,想把周青胜嫁出去,附上丰厚陪嫁,跟大官做个亲家。


    然而大官突然溺毙池中,两个狗腿子也死了,老头惊愕,难得露出笑脸。


    由于周家徒有钱财而无权势,老头又想给周青胜挑个有官身的丈夫,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周琼文开始收拾他的堂表兄弟和侄子们。


    这被老头视作挑衅,他命令周琼文来见他,要她给个解释。


    周琼文没来。


    当天晚上,风雨忽至,院子里的树木掉了不少叶子。老头刚起床,就听到一声惊恐的尖叫从远处传来,周家跟着骚动。没过多久,老头得到消息,他唯一在世的哥哥昨夜留下遗书一封,悬梁自尽了。


    他在遗书里承认,当年是他暗中策划了周青胜被拐一事,他希望他的死能平息周琼文的怒火,请求她不要迁怒他的后代。


    老头亲眼见到哥哥的尸体,呆滞了许久。


    回过神后,他仿佛老了十岁,主动去见周琼文,问她为何逼死他没几天可活的哥哥。


    “我的女儿青胜那么小,他尚且狠得下心害了她。”周琼文质问老头,“他是你哥,青胜是你的谁?你不疼青胜,无所谓,我来疼她!”


    接下来,老头的弟弟因受惊过度中风,瘫了,没人伺候饭都吃不了。


    老头的侄子爆出贪污家中收入,还窃取家中古董字画,私底下低价变卖,周琼文报官,把人送去蹲大牢。


    有人来求老头,老头劝周琼文收手,她没答应。硬气了一辈子的老头低下头,求她看在血缘的份上,放过犯错的亲人。


    周琼文略有心软,转念想到周青胜被拐后做了许久童养媳,还嫁给猎户四兄弟,拼尽全力活着,才能与自己相遇,她变软的心顿时冷硬如刀。


    对周青胜来说,德林之行除了姥爷讨人厌,别的都顺心极了。


    周琼文做的事她知道,周家许多亲戚她只认姥姥一个,别人如何,与她何关?姥爷要她劝周琼文收手,她说她不懂;别个人送礼物给她,要她阻止周琼文,她直接把人拒之门外,见都不见。


    哦,有男的勾引她,长得挺俊的,扭捏作态。


    可惜周青胜在乡下见惯了俊男赵麻子,德林城的俊男实在普通,入不了她的眼。他还不如拿个烧鹅勾引她,德林的烧鹅太好吃了,周琼文天天带她去吃,她也没吃腻。


    要回乡下了,周青胜跟姥姥道别。


    姥姥拉着她的手,不舍得她走:“乡下有什么好的?宝贝留下来陪姥姥,你要什么姥姥给你什么!”


    周青胜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姥姥,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留下。”


    姥姥唉声叹气:“别家孩子像你这样大,天天闲得不行,你有事做,我也不知道这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但你喜欢,你便去做吧,姥姥不拦着你。”


    姥姥很好,周青胜想跟姥姥多相处些时日,便问:“姥姥要不要跟我回去?德林百般好,姥姥住了一辈子,会不会腻味?”


    “会啊,可我都老了,出不了远门。”如果可以,姥姥当然想拜一拜娘娘,见一见周青胜最好的朋友何贵芳。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青胜说,“乘车累,那就乘一段路歇一次,慢是慢了点,总能去到地方的。况且,我会挪移法术,回家很快。”


    念及姥姥没见识过法术,周青胜握住她的手,施展法术,带她去姥爷送自己的大宅子。


    眼前一晃就从家里来到外面的宅子,姥姥惊奇不已。


    她在宅子里转来转去,确认真的换了地方,不是障眼法后,她看周青胜的眼神变得格外明亮:“我家宝贝孙孙好大的本事!把活了七十多年的姥姥都惊呆了!”


    周青胜脸色微红,这是羞的:“姥姥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不是小孩。”若让好友何贵芳知道姥姥叫她宝贝孙孙,她不得被笑死。


    “好,宝贝孙孙喜欢姥姥怎么叫,姥姥就怎么叫。”迎着周青胜羞恼的目光,老太太哈哈一笑,拍了拍她,叫道,“青胜。”


    说服了姥姥去惠下县,姥姥也得收拾行李,衣裳鞋袜是必须的,被褥带上周青胜也能理解,但被褥带了十床?蚊帐带了六顶?这真是行李,不是搬家吗?


    “有钱是这样的,瞎讲究,使劲折腾。”周琼文说,“少带点东西,惠下县没你想象的那么穷,该有的都有。娘娘显灵,传闻越传越广,惠下县以后会越来越繁荣。”


    这边仆人收拾行李,那边周青胜和周琼文把紧要之物塞进装行李的藤箱,提起来准备回惠下县了。姥姥精简行李,也收拾了个藤箱,挽住周青胜的手,静静地等待法术施展。


    法术唤作“五鼠搬运”,也确实有五只神异小鼠,被搬运的体验跟坐轿子差别不大。但德林和惠下县距离太远,即便是五鼠搬运术也不能让周青胜等人顷刻抵达惠下县,而且使用法术消耗法力。


    因此,第一次搬运,三人在半刻钟内走完六分之一路程。


    周青胜停下调息,等到法力恢复,再走完全部路程,已是六个时辰后,天色彻底黑了。


    目的地当然是周青胜的家,她离开许多天,家里依然干干净净,没有落下一点灰。屋里亮起灯光后,一只毛色鲜艳的赤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周青胜和周琼文母女两个,毛茸茸大尾巴轻轻晃动。


    屋里干净是娘娘差遣它打扫的,周琼文连忙谢过,恭敬地将狐狸大仙送走。


    听了周琼文的介绍,姥姥才知道狐狸大仙在娘娘左右侍奉,鲜少现身,对它不免多了几分敬重。


    厨房中摆放着新鲜食材,荤素皆有。


    周青胜疲惫,周琼文便和姥姥烧水做饭。


    周家之豪富始于姥爷,周琼文接手后发展壮大,所以姥姥年轻时也干过家务活。周琼文则是常年外出,生活技能多少得会一点,下厨对她来说没难度,好不好吃另说。


    姥姥挽起衣袖做菜,周琼文打下手。


    灯光昏黄,灶里木柴燃烧,不时发出噼啪声。锅里飘出饭香,另一口灶烧的洗澡水渐渐热了,母女俩边干活边说话。


    “明天一早我们去庙里拜娘娘?供品要哪些东西?”


    “有什么用什么,心意到了就行,娘娘不是挑剔的神仙。中午再去拜吧,早上出门买些菜,到了中午做菜,拿菜去庙里拜。”


    “这儿早上有什么菜能买?”


    “荤的就猪肉、活鱼、活鸡,偶尔有泥鳅、河虾、螃蟹和山里捉的一些猎物,看运气。素的有豆腐、晒的菜干、腌的各种酸菜、山里的蘑菇野菜,还有酸果子,能买到什么也是看运气。”


    “唉,青胜这孩子在这里长大,过得还是太辛苦了。”姥姥叹气。


    “最辛苦的日子她自己熬过来了,现在她不苦。”


    周琼文看了看屋里,想起王红叶等生于乡野长于乡野的人,活得糊涂,连怎么洗头都不会,心里酸涩。


    她压低声音:“青胜好强,不喜欢别人可怜她。天地浩大,这世间,值得可怜的人不知凡几。我从前觉得见多了会习惯,心会冷,可是我一直习惯不了。”


    “你小时候心可软了,衣服掉了只蚂蚁,都要把它放在地上,让它爬走。”姥姥怜爱地看着女儿,“你收拾那些人,他们也来求我劝你,哭得一个比一个动情,害得我都跟着抹了一把泪。但我那时心想,你的心那么软,得有多生气,才会不顾情面,将他们收拾成那样?你找了青胜二十八年才把她找到,这一路得吃多少苦头,掉多少眼泪,失望多少次?我是你的娘,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我不舍得让你为难。”


    “娘,”周琼文眼里泛起泪光,“你年纪大了,我不能常常陪着你,实在不孝。”


    “你安好,便是最大的孝。”姥姥碰了碰她的脸,“别说这个了,再说下去,待会儿眼泪掉进饭菜里,青胜可得疑惑饭菜为何又苦又咸了。”


    周琼文扑哧一笑,用脸蹭了蹭姥姥,说:“明天去见娘娘,娘娘肯定会问你的姓名,你打算怎么跟她说?要不,跟我姓?”


    姥姥跟娘家关系不好,发迹后娘家人贴上来,姥姥也不爱跟他们来往。


    听得周琼文建议,姥姥犹豫了下,点点头:“也好,跟你姓,我名字里的娴改成‘贤明’的‘贤’?”


    娴其实是好字,只是不如“贤”动听。老太太爱面子,想给娘娘留个好印象,周琼文当即撺掇她把名字也改了。


    老太太后悔,嘀咕道:“早知道要见娘娘,跟青胜说起我姓名的时候,就该跟她说,我叫周贤。周琼文的周,贤明的贤。”


    饭好了,两人做菜,还用海带、虾米和鸡蛋做了一道汤,每人两个荷包蛋。


    家常小菜,没有烧鹅那般美味丰盛,却也是一顿好饭。


    周青胜向来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吃完歇一会,洗澡睡觉。


    在周家,高床软枕丝绸被面自然是舒服的,可她更习惯家里的床。狐狸大仙心细,把被褥枕套也清洗了,晒过太阳,睡着相当舒服——


    作者有话说:以后大约每天中午12点更新,直到完结


    第68章 衣食住娘娘包办 锦绣年华不重来……


    清晨的鸟叫总是有几分讨厌, 但人起床后,小鸟的吱吱喳喳就悦耳了许多。


    周青胜在院子里洗漱,见到王红叶从隔壁院子出来, 隔着篱笆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吐掉漱口的水,她接水洗净嘴, 再用水洗脸。


    山里气温低些,风吹过, 略感凉意, 天要冷了。


    不过, 今年的冬天不会很寒冷,周青胜有许多木柴作燃料,有温暖的衣服被褥,也不缺食物储备。


    “青胜,早上好,德林好不好玩?你和周姨走了好久!”王红叶说着伸长脖子往周青胜家里看了看,想念周琼文。


    “早上好, 红叶!”周青胜朝她扬起笑脸, “德林你得亲自去过才会知道好不好玩。我只能告诉你, 德林有很多人,很多东西, 非常繁华。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去德林长长见识。”


    “那么远的地方,光靠我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去到。”王红叶撇嘴, “还是盼着娘娘尽早把庙盖到那边吧, 娘娘的第三座庙快要在紫云县建起了。”


    “只要娘娘想,盖庙总是很容易的。”


    “分田地可不容易!”王红叶得意地说,“但我们县的田地全分完了, 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去紫云县分田地!”


    总有一天,田地也会分到遥远的德林城吧?


    想起德林城,周青胜不由得看向山下的五虎村。


    它还是原来的样子,除却从前地主住的大宅,多数房子低矮破旧,下雨漏水,刮风更不得了,屋顶都有可能被掀翻吹走。


    这样穷困的山村,她从前看惯了,难免以为天下都是这样的。


    到了繁华的德林城,方知贫富差距,再看山村,景色依旧,周青胜的心态却变了。


    王红叶不知她的感慨,问道:“怎么看着山下出神?山下有什么吗?”


    “我在想,娘娘为何分田地给我们。”周青胜说,“分了地主们的田地,人人有田地,要过多久才能富裕起来?”


    “现在已经富裕起来了啊!娘娘没来之前,村里可穷了。大家给地主种地,吃了上顿没下顿,经常挨饿。嘻嘻,我许久没饿肚子,已经忘了挨饿是什么滋味了。”


    王红叶跨过篱笆,跟她站在一起,指着山下说:“你们村其实挺多人赚到钱的。你看,那是卖香烛的,那是卖饭的,那是花钱才能进去过夜的客栈,这家收了钱能把人抬上山拜神,那家常常背着煮好的茶到山上卖……”


    “赚的都是外来人的钱。”


    “嘿嘿,咱们乡下人没钱,想赚也赚不到呀。”


    “以后会有钱的。”周青胜由衷地赞美道,“娘娘是天下最好的神仙!”


    “错!”王红叶严肃地纠正她,“你应该说,娘娘是天上天下最好的神仙!什么天帝,什么仙君,全是骗人的假神仙!我被骗了好久,编造假神仙的人真是太可恶了,我见到他一定要狠狠惩罚他!”


    听到她们的说话声,周琼文出来邀请王红叶进屋一起吃早餐,跟她介绍自己的老母亲周贤,又问:“你这会儿不忙吧?”


    王红叶说不忙。


    周琼文笑盈盈道:“那你给我们讲讲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可行?”


    “很行!”


    王红叶坐下,从虎神在惠下县显灵,讲到紫云县的窑子全部关闭。


    “咱们惠下县的女人,个个都分到田地了,也包括阿秀那些姐妹们,娘娘和虎神会保佑她们的。”


    “虎神真是雷霆般的手段,不过,没有这样的手段,镇不住那些逛窑子的男人。”周贤年长而富有智慧,评价道,“有买才有卖。男人若安分守己,不去伎院,世间便不会有伎院,不会有卖笑的女子。”


    “所以娘娘特别好!”


    讲完虎神,再讲韩摧璋、陈桂花,接着轮到王红叶在城门口断的假失踪真害人案,最后是神山和学堂最近的一些变化。


    王红叶这些天都是在食堂吃的,叹道:“娘娘大慈大悲,每天中午饭菜管够,任由大家敞开肚皮吃!你们知道中午吃的是什么饭菜吗?白米饭,管够!油盐充足的青菜,管够!肉每人一两,学习好奖励鸡蛋鸡腿!”


    “吃这么好?”周家三个女人大吃一惊。


    周琼文快速算出学堂每日肉类消耗,感到疑惑:“米和菜可以用法术种植,快速收获。肉怎么来?把惠下县所有的猪都杀掉,恐怕也供应不了食堂的需求。”


    难道肉是捕杀山中动物所得?娘娘不滥杀,山中动物也没泛滥,打猎得到肉的猜测很不靠谱。


    王红叶公布答案:“娘娘怎么会杀猪?娘娘是神仙,赐给我们太岁!太岁只要每天浇水晒太阳就能长很多肉,供给学堂绰绰有余。”


    “太岁肉?好吃吗?”这是周青胜问的。


    “肉都好吃!太岁肉有两种,红的像猪肉,白的像鸡肉,除了味道淡,吃起来跟猪肉鸡肉差不多。中午你们去食堂打个饭,就能吃到太岁肉了。”


    王红叶向她们描述太岁:“太岁长得扁扁的,像一张厚厚的大饼,它非常大,每天长肉每天割。娘娘说它不会痛,有水有光就能活,没水没光也能活很久很久。”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周贤感觉世界观被刷新了,“太岁等于吃不完的肉,若被世人知道,岂不癫狂?”


    “皇帝知道了,怕是要派兵来抢夺。”周琼文不禁陷入思考,朝廷如果跟娘娘对上,结果会怎样。


    不必多想,娘娘是神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凡人如何打得过?


    皇帝敢惹怒娘娘,娘娘一道天雷劈下来,皇帝即刻换人做。


    念及此,周琼文的心忽然一动。


    自古以来,女皇帝少之又少,今朝代代都是男皇帝。娘娘以后去京城,肯定会换掉男皇帝,她,周琼文,将来能当皇帝吗?


    就算能做,也是以后的事。


    周琼文冷静下来。


    王红叶恰好在这时开口,语气特别狂:“皇帝算什么?咱们有娘娘,谁来抢太岁都不怕!”


    说完,她压低声音:“太岁是秘密,你们是巫我才说的,可不要传出去。不怕麻烦是一回事,麻烦来找是另一回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场唯一一个不是巫的周贤连忙发誓:“娘娘在上,我绝不把太岁往外说,若我说了,任凭娘娘处置!”


    “不用发誓,你是青胜的姥姥,我相信你!”王红叶赶紧说,“我和青胜情同姐妹,青胜的姥姥也是我姥姥。姥姥你不介意的话,我可管你叫姥姥了。”


    “好啊,我又有个乖孙孙了。”周贤笑着道。


    昨夜她跟周琼文躺一张床睡觉的,邻居王红叶的情况,她听周琼文讲了些,对王红叶颇具好感,还有一分怜爱。


    王红叶喜上眉梢,一口一个姥姥叫得欢。


    她叫一次,周贤应一声,把王红叶高兴得差点忘了去学堂上课。


    要知道,她的亲姥姥对她都没有这样耐心亲切,亲姥姥只会不耐烦地让她一边玩去。虽然王红叶如今发达了,亲娘也好,亲姥姥也罢,一个个上赶着讨好她,可她忘不了她落魄时他们的嘴脸。


    王红叶是有些记仇的。


    她去上课了,留下周家三个女人。


    周琼文看看小的,又看看老的,说:“脏衣服拿到山下找人洗晒,我们仨去集市买菜,然后做午饭,怎样?”


    都没意见,三人出发。


    五虎村背靠大山,交通不便,很难形成集市。


    偏偏山上有座娘娘庙,起初只是村人在山下卖些东西给盖庙修路的工人,接着周围村镇来拜神的人顺便带东西来卖,本村人和外来人因利益发生纠纷,调解后建立秩序,集市随之成形。


    后来工人走了,集市冷清了几日,被络绎不绝的香客稳住,走村串户的豆腐贩子留下摆摊,卖日用品的小商贩也来了,山民、猎人、猪肉贩子跟着来了,集市渐渐热闹起来。


    对比德林城,山下的集市很小,东西也少,一眼就能扫遍所有商贩和货物。周青胜和周琼文是巫,认识她们的人或恭敬或热情地打招呼,有商品的兜售商品,没商品的跟在她们身边寻找攀关系的机会。


    “咦,这是什么菜?”周青胜看到不认识的菜,每片叶子向内生长,紧紧抱成团。


    “卷心菜,娘娘赐的种子,在神山上种的,很好吃!周巫买一个尝尝吧!”


    周青胜拿起来掂了掂,有点沉,她没吃过,便买了一个放进篮子。


    除却卷心菜,摊子上还有青白两种菜花、番茄、辣椒、洋葱、小南瓜、菠萝、苦瓜、葵瓜子等,也都是神山出产的新作物,种得太多吃不完,才会流落到山下集市。


    周贤不认识这些新作物,小声说:“种类比德林还多哩。”


    小贩耳尖,听到了,骄傲地挺起胸脯:“这可是娘娘的恩赐!”


    一个卷心菜够三个人吃了,周青胜又挑了辣椒和洋葱,这是调味的,待会儿做菜可以放。边上豆腐贩子的豆腐泡在水桶里,豆腐易碎,但菜篮里有盘子,她们来时商量好买豆腐。


    家里养鸡的拿蛋来卖,另一边又有陌生乡人卖鸡,周青胜买蛋,周贤挑的活鸡。猪肉和活鱼也要买,周青胜和周贤一起选的,周琼文不怎么懂这些。


    回到家,烧水杀鸡杀鱼,周青胜动的手,她做过许久猎人,擅长处理猎物。


    太阳向上爬升,光芒逐渐炽烈。


    屋顶的炊烟被风吹散,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周琼文在准备祭神物品。等到饭菜一一做好,一家三口带着饭菜和香烛去娘娘庙,请娘娘享用。


    庙内冷清,上香的人大多在路上,尚未到来。


    每道菜都热乎着,盛在碗中,娘娘每道菜都吃了,对一家三口说:“我很喜欢,尤其是栗子煲鸡。”


    “我做的,多谢娘娘喜欢我的厨艺。”周贤有几分得意。


    娘娘果真问了她的姓名,周贤答得不卑不吭:“我成亲晚些,二十五岁生下琼文,如今琼文五十四岁,我七十九岁。”


    娘娘说:“不算晚,人得活到二十五岁,身体才能完全长好。”


    三人被惊到了。


    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六岁成亲是最常见不过的事,甚至有十二岁成亲的,二十五岁生第一个孩子的少有又少。


    周贤问道:“女子不是月经来了就能生孩子了吗?”


    娘娘说:“能生,但不适合生。越早生孩子,越难跨过生孩子这道鬼门关。一个人,身体还没长好就生孩子,自己都是孩子就生孩子,如何能把孩子养好?”


    周贤恍然,看向周琼文,心生庆幸:“你十六岁那年,你爹要你成亲,还好我没有答应,不然,不然你生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


    “他想要男丁想得发了疯,哼,他便是死了也不会如愿!”周琼文冷笑,旋即说,“娘娘所言不虚,我活到二十五六岁,确实比从前明白事理,为人处世更从容。”


    如果她到了二十五六岁才生下周青胜,结果会更好吧?奈何时光无法倒流,周琼文垂下眼帘,拂去心头的怅然。


    知女莫若母,周贤看得出周琼文的想法。她轻轻看了看周青胜,想问周青胜有无生孩子的打算,又担心周青胜抵触,犹豫再三,到底没开口。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


    周琼文不生第二个,周青胜不生,她总不能按着她们的头,逼迫她们生。


    况且,母女俩是娘娘钦点的巫,将来未必不能长生。


    仰望着娘娘塑像,周贤放下一桩心事,正想问娘娘自己有几年可活,便听到娘娘唤了她的名:“周贤。”


    “周贤在此,请问娘娘有何吩咐?”


    “你身体康健,虽年迈,心未老,可愿意为我教育孩子?”


    娘娘问罢,降下神通。


    一瞬间,周贤的目光穿透庙宇,看到学堂中坐着许多年轻而富有活力的学生。


    她们大多出生在穷困家庭,衣着打扮寒酸。


    娘娘给她们读书的机会,希望她们成为她的巫,她们也知道机会难得,学得非常认真,渴望得到娘娘的认可,一飞冲天。


    周贤也看到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或从容不迫,或意气风发,孜孜不倦地将自己毕生所学知识传授给学生,尽情挥洒胸中才能,实现心中未竟的抱负。


    凡是读过书的女子,谁没幻想过参加科举?谁没幻想过入朝为官?


    男子却禁止她们科举当官,不允许她们教书育人,甚至指责她们读书太多,有失女子本分。


    周贤是书香门第出身,也是读过书、有学识的女子,她太清楚女子读书的艰难了。


    如今娘娘重用才女,周贤恨自己早生了五十年,纵然七十九岁也能教书,她最美好的年华却过去了,再也回不来。


    不,不不不,她不服老!


    周贤抖擞精神,昂首挺胸,对娘娘说道:“我愿意!一把岁数了还能得到娘娘的赏识,实乃我之大幸!”


    “哈哈!”娘娘发出愉悦的笑声,“你岁数不小,难免精力不济,一天上两节课,大约不算劳累。无奈衰老难逆,我不能助你重返青春,仅能保你无病无痛。”


    “如此已是极好,多谢娘娘恩赐!”周贤说,“我曾青春年少,不必再次体验。”


    这是真心话。


    娘娘更喜欢她,为她安排课程:“周贤,我要你上的课,不是识字,也不是算术,而是文化生活。学堂里的许多孩子,不懂洗漱,不会穿衣,不会用筷子汤匙,我希望你教会她们生活。她们也没有接触过音乐,不知道什么是美,你可以教她们唱歌,教她们画画,带她们放风筝,指导她们寻找生活中的乐趣。”


    周贤讶然,随后了然,深深地低下头,郑重承诺:“定不负娘娘所望!”


    神台上,泥塑的娘娘像伸手扶起她,恢复原状。


    殿外,神巫穿着仙衣进来,给娘娘和虎神各上一炷香。她那样魁梧,仿佛一座小山,光是看到就让人心生敬畏之情,不敢大声喘气。


    周琼文上前问好,向她介绍母亲。


    神巫回应,朝周贤微微一笑:“我是何贵芳,今年五十六岁。”


    “原来你这么年轻!”周青胜以为她至少六十了,看看自家姥姥,再看看何贵芳,“你怎会如此显老?”


    “从前吃的苦比较多,头发白得快,脸上的皱纹也长得多。”何贵芳淡然解释。


    她不在意外貌,问周贤:“你要住学堂吗?”


    周贤还没考虑好。


    何贵芳说道:“有需要请跟我提,我是娘娘的神巫,代娘娘行走人间。你初来乍到,先熟悉环境,安定下来再去学堂任教。”


    周贤称是。


    何贵芳看向周琼文和周青胜。


    两人会意,收拾好供品,让周贤四处逛逛,她们去娘娘庙后院跟何贵芳商量事情。


    对周贤来说,神山上的一切新奇而陌生,有种梦一般的虚幻感。她仰头打量娘娘身后的虎神,以及别的下属神,她在栩栩如生的彩色壁画前驻足,凝视壁画中的琳琅殿。


    参观完娘娘庙,周琼文母女还没出来,周贤走向隔壁的学堂,为镶在窗上的大块透明平整玻璃而惊叹。


    学堂里,学生和老师认真上课,她轻手轻脚不敢打扰,悄悄穿过学堂来到食堂。


    午饭将要开始,工人在准备饭菜,来来往往的,很是忙碌。


    周贤认不出陈桂花,也没有进去打饭的想法,看了一会,走向师生宿舍。


    老师宿舍较宽敞,房间小的一人独居,大点的二或三人合居,桌椅床柜俱是学堂提供,洗漱沐浴的地方共用,如厕需错开时间。


    学生数量多,住得挤,一人一张床,一人一个小柜。讲究的带了生活用品,不讲究的除了身上遮羞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但住在一个宿舍的,家境相差不远,基本没什么矛盾。


    穿过宿舍往后走是大片大片肥沃的田地,种着粮食蔬菜,生长正常,周贤盯着看了许久也没有变化。


    大约要娘娘亲自降下甘霖,或神巫施展法术,粮食蔬菜才能快速成熟。


    稍远的农田种着开白花的作物,很大一片。


    周贤走近,方知白花是绽开的棉花,大而蓬松,可以纺线织布,制作温暖舒适的衣裳被褥。


    第69章 每周必须休两天 工作只能做五日


    怎么会有神仙从种棉花开始做衣服呢?


    山神娘娘也很疑惑。


    但这怪不了她。


    天地炉的每日反馈只给棉籽, 不给布料或成衣,她刚好有田地,有足够的法力催长棉花, 那就种起来吧。


    今天也是运气不错,天地炉刚反馈新法术, 能将摘下的棉花变成布匹。


    因何贵芳在跟周琼文和周青胜商量事情,山神娘娘沟通唯一有空闲的何玉仙, 让她去田里收棉花。


    何玉仙应了。


    她对娘娘一向无条件服从, 对别人的吩咐也很少拒绝。


    身为虎神, 何玉仙的法力比神巫何贵芳更多更强,而且善于控风。


    无需借助娘娘的力量,她轻轻松松地收割十亩棉田,摘下的成堆棉花就像云朵堆在离地一尺的空中,引得学堂的师生探头探脑围观。


    这会儿已经下课,吃饭快的都肚子吃饱了,正是闲着的时候。


    不久前来棉田参观的周贤也走了, 她惦记着女儿和孙女, 怕母女两个找不到自己。


    “娘娘, 接下来做什么?”


    何玉仙干完活,回到娘娘身边。


    要亲眼见过娘娘, 才会知道何贵芳为何能做娘娘的神巫。


    娘娘高大,何贵芳也高大,十里八乡乃至整个惠下县城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何贵芳更高大的人, 何贵芳若不能做神巫, 还有谁能?


    可惜凡人肉眼凡胎,纵然娘娘站在面前,亦无缘见到娘娘。


    只有何玉仙, 登上虎神的神位,享用香火炼作法力,双眼蜕变,具有看破阴阳的神通,才能看到娘娘的容颜。


    娘娘说:“接下来的活比较细致,我来干。”


    被摘下的一堆堆棉花忽然翻涌起来,细碎的摩擦声中,棉花被法术拆开,洁白的棉花依然悬浮,棉籽、棉花壳落在地面,如一座座小山。


    学堂方向传来师生的惊呼。


    她们看得到何玉仙,也看得到棉花的变化,为之讶然。


    何玉仙瞧去一眼,听到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


    “那些白白的东西看起来像云,何巫在造云吗?”


    “我知道!我问过王巫,那是棉花!用来织布做衣服的!”


    “何巫好大的本事!”


    耳听着娘娘的功劳将要落在自己身上,何玉仙传音纠正师生们:“不要误会,我只摘棉花,处理棉花的可是娘娘!”


    “娘娘在哪?”


    “娘娘就在这里,尔等是凡人,无缘见得娘娘天颜。”何玉仙卖弄刚学的词语,挥挥手驱散观看的学生,“别聚在那了,都走开,该干什么去干什么。”


    被太多人盯着看着,她浑身不自在。


    学生大多听话,何况发话之人是一位会法术的巫,尽管想多看一会儿,仍老实走开。余下几个脸皮厚也不怕惩罚的,被何玉仙直勾勾地看着,不免觉得尴尬,悄悄散了。


    老师的行为不受限制,何玉仙敬重有学之士,倒是没有驱赶,还问她们:“要不要来棉田里看?”


    娘娘没在意凡人的围观,法术继续施展。


    剥去杂质的棉花在空中变得蓬松,被无形的力量纺成一根根纱线,继而织成布匹。


    用法术干活,快速且高效,堪比机器。


    等到高凌霄等老师来到棉田,所有棉花都变成布。


    娘娘将田里的棉花植株全化作肥料,再把处理好的棉籽种下去,召唤雨露浇灌。一株株幼苗长了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棉桃,在阳光的照耀下绽开朵朵棉花。


    该何玉仙干活了。


    棉花摘下,娘娘再次施展织布法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布匹还得裁剪缝制才会变成衣服,娘娘不会做衣服,更不会做衣服的法术。


    但这个时代不缺会做衣服的人。


    豪富如周家,大小姐周琼文的衣食住行样样有人操心,仍要学习女红,为长辈、丈夫、孩子做衣裳。穷苦妇人如王红叶,省吃俭用买来布,先找人借剪刀,再找人借一根针,衣服皆是自己做。


    现在她们成为娘娘的巫,让她们裁布缝衣服等于大材小用,娘娘当然不会这样做。


    恰好韩摧璋给娘娘上香,娘娘问她:“听说你经营过布庄和裁缝铺?”


    “是的,娘娘。”韩摧璋说,“学堂里许多学生无衣可穿,我寻思着我有点钱,也是做这个生意的,正让裁缝们连夜赶制衣裳。如今衣裳未做好,便没有跟娘娘禀报。”


    “下次别光做不说。”娘娘赐下一套仙衣给她,“学生们穿的衣服,按照这套衣服的样式裁剪,尺码和衣服数量我待会儿给你。你先去找个大点的地方,我有一批棉布,用来做衣服的,直接给到你手里,省得你去山上搬。”


    仙衣是赐给巫的,韩摧璋得了仙衣,欣喜若狂:“多谢娘娘厚爱!请娘娘稍候片刻,我马上找地方存放棉布!”


    学堂内,老师们忙着给学生测量身体尺寸。


    由于多数学生处在生长发育期,个子会长高,登记尺寸时,除了少数家中有钱的,大部分学生的衣服尺码都大一号。


    家家户户给孩子做衣服也如此,生怕孩子长高了,衣服窄小不合穿。


    至于新衣服偏大,不合身,穿着穿着就合身了。


    娘娘不赞同尺码报大。


    何贵芳却说:“大了可以改小,小了得拆开才能改大。衣服做好后若是不合身,让她们跟别人换尺码便是,没得换再改。”


    娘娘被说服了。


    布料有限,娘娘选了上衣下裤的样式,一套衣服里还包括了两件内裤,方便换洗。


    为了加快缝制速度,娘娘让韩摧璋照着仙衣做了各个尺码的纸板,用法术进行批量裁剪,裁缝们只需把各块布料缝起来。


    缝纫机尚未被发明出来,做衣服得手缝。


    娘娘透过韩摧璋的眼睛看裁缝干活,发现她们用的针质量一般,用久了要磨一磨变钝的针尖,使针尖保持锋锐,才能穿透布料。


    “摧璋,有没有更好的针?”


    “针?这是最好的了,我托人去德林买的,挺贵,胜在好用,不容易断,不容易弯折。”


    娘娘用韩摧璋的手拿起一根针,的确是钢针。


    手工制作的,每根针难免有细微偏差。


    山中蕴藏铁矿,不如炼些钢铁,打一批针给裁缝们用?


    娘娘一边想铁如何炼钢,一边用手里的针进行尝试,不消一会儿,她放下针,对针盒里的每根针都做了点处理,让韩摧璋把针发下去。


    裁缝们不明所以,换上处理后的针,缝了一会儿,都品出区别来:“这针好锋利!感觉能用好久!”


    不禁责怪韩摧璋藏着好针,到现在才肯拿出来。


    韩摧璋喊冤:“这也是在德林买的针,刚才被娘娘赐福了,才变得好用的。”


    什么?娘娘赐福的针?


    裁缝们哗然,看向手中针的目光顿时变了。


    “难怪这针用着不一般!得了娘娘赐福,能一般吗?”这个说。


    “娘娘真是好神仙,连针都能赐福!”那个浮想联翩,“如果娘娘赐福的是我,我岂不是更聪明,干活更快更好?”


    “人得了赐福,便是尊贵的巫,不用干辛苦活也能过得很好。”又一个说。


    “做衣服不算辛苦活吧?顶着大太阳耕田种地才辛苦呢,我是宁愿在屋里做一辈子衣服也不想去地里干活的,又累又折磨。”这是讨厌干农活的。


    “能让娘娘赐福我的剪刀吗?它不太好用。”这是把娘娘当工匠使的,小心翼翼地捧起剪刀给韩摧璋。


    娘娘从来有求必应,用韩摧璋的手指在剪刀上点了点,剪刀瞬间焕然一新,把裁缝高兴坏了,差点跪下来叩头感谢娘娘。


    韩摧璋及时拉住这个激动的裁缝,说:“凡是女子,皆能做巫。巫,乃是顶天立地的人,岂能随便跪拜叩头?你们动不动就跪下来叩拜娘娘,娘娘见到了,要生气的。”


    裁缝也懂道理,反驳道:“娘娘可是神仙!我能叩拜爹娘,为何不能叩拜娘娘?”


    韩摧璋摇头:“话说差了。”


    “差在哪?”裁缝不服,要韩摧璋给个答案。


    “你娘怀胎十月,辛苦生下你,喂你奶喝,将你养大,你敬她是应该的。可你爹不曾怀你生你,不曾分泌乳汁哺育你,你岂能将他与你娘等同视之,甚至把他排在你娘前面?”


    裁缝恍然,摸了摸自己显怀的肚子,深表赞同道:“话确实差了!生孩子可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做娘这样凶险,当爹的岂能跟娘比较?大家总是一口一个爹娘,我竟然没想过这样说合不合适!”


    这时,有人小声插嘴:“爹娘,爹在娘前,是因为男人能撑起一个家。没有爹干活赚钱,娘怎么养大孩子?”


    裁缝看向此人。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韩摧璋却发出一声嗤笑:“你家是男人撑起来的,不用你出力,你为何来我这里做工赚钱?别干了,你赶紧回家去,家务也不要做,让你男人来!他既然能撑起一个家,就算你什么都不干,你的家也不会散!”


    人们不由得笑了,跟着揶揄那人:“是是是,你男人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你在家啥活都不干,可羡慕死我们了!”


    那人羞红了脸,又气又恼,差点落下泪,直想撂下活计走了算了。


    偏偏她需要这份活,需要韩摧璋给她工钱,没法任性。


    低下头,就不会看到别人嘲笑的神色。


    装作聋子,别去听那些挑拨她的话,也别反驳,她争不过发工钱的韩摧璋!


    女子厚着面皮装聋作哑,埋头干活,奈何心里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掉。


    大家都欺负她!


    把活做完,钱到手了,她立刻走!


    边上的裁缝刚才笑过她,这会儿递来手帕:“擦擦你的眼泪,别弄脏了布。实在想哭就去外面哭,哭完了再回来干活。”


    女子没接受好意,瞪了那裁缝一眼,站起身。


    “要走?”别人窃窃私语。


    “我上茅厕!”女子担心韩摧璋误会她,急忙纠正。


    “嗯,快去快回。”韩摧璋摆摆手,也没真个赶她走的意思。


    她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干活却是一把好手,走了会拖慢做衣服的进度。


    趁着娘娘在身上,韩摧璋将每一把剪刀都摸过,让所有剪刀得到“娘娘的赐福”,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心里问娘娘:“赐过福的剪刀有没有神奇作用?”


    “只是比之前耐用,保管不当仍会生锈变钝。”娘娘说。


    “有没有不会生锈变钝的剪刀?”


    “也许有,但我没有。”


    韩摧璋讪笑,问起别的:“天要冷了,到了水结冰的时候,让学生们回家吗?”


    “做完这批衣服,还得做棉被、棉衣、棉裤、棉鞋,我有棉花,要多少有多少。”有法术代劳,种棉花收棉花织棉布等琐碎复杂的工序只是消耗些法力罢了,而娘娘最不缺的当属法力。


    “那娘娘要采购布料丝线吗?”韩摧璋道,“干活的人要不要再招些?人多了,活便少了,衣服会更快做好。”


    “你看着办。”娘娘管不了那么细致。


    衣服在加紧制作中,过不了多久,将会发放到学生手里,每人两套。


    这些衣服收不收学生的钱,何贵芳已经跟周琼文商量过了,上学不收钱、午饭不收钱乃是娘娘慈悲,衣服得收钱。


    学生穷,付不起衣服钱,没关系,先欠着,记在账上。以后她们完成学业,能帮娘娘干活了,娘娘自会发钱给她们还债。


    住在学堂宿舍,用学堂的床、柜子也得付钱。


    学堂还提供饮水、洗澡水,学生们上学需要桌椅,写字免不得用到笔墨纸砚等东西,都收钱吧。


    娘娘虽然是真神仙,慷慨无私,但凡人怎能处处仰仗神仙恩赐,自己什么都不肯付出?


    周琼文跟何贵芳一起算了学堂培养学生的成本,每个学生每年的住宿费暂时定为三百六十文,约等于每日一文。若每天洗热水澡,冬季用热水洗漱,每月多给学堂十文。


    学生要打扫学堂卫生,包括茅厕。


    若是桌椅床柜因使用不当或恶意破坏出现损坏,要赔钱。


    文具是消耗品,每一样都得花钱买,要按原价收钱,采购运输由学堂出钱解决。


    衣服布料是娘娘用法术做的,缝制衣服则是韩摧璋出的钱,布料钱可以少收一些,工钱必须给足,计划做的棉被棉衣棉裤棉鞋按同样方式收钱。


    此外,每日一餐会挨饿,周琼文建议食堂提供早晚饭,每个学生至少吃两餐,饭钱根据每餐的菜式决定。


    这样一来,每个学生每年至少花五两银子,文具占去一半多,吃穿住用的反而少。


    巫每月的俸禄是五两银子,就算学生们工作后拿的钱只有巫的一半,或者更少,也能在两三年内还清上学花费。


    况且,学生们并非一无所有。


    娘娘分了她们田地,即使她们不耕种,田地每年的产出也足以养活她们。


    对于周琼文和何贵芳收取学生住宿、伙食等费用的决定,娘娘没有任何意见。


    人终究不能依靠神仙过日子,神仙救急不救穷。


    既然学堂的规矩变了,她顺便提出建议:“以后实行星期制度,周一到周五工作上课,周六日休息,不必工作上课。”


    娘娘可以无休,巫不行。


    巫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生活,不休息会把人累坏的。


    比如王红叶和欧阳翠,两人出门在外,难免惦记家里的女儿。


    娘娘得给她们时间,让她们有空跟家里人团聚,享受没有工作的欢乐时光。


    仔细了解了星期这个概念,何贵芳与周琼文对视了一眼。


    娘娘不愧是神仙,给娘娘干活不仅能拿到丰厚工钱,还能休息许久!


    周琼文家里有许多仆人,也是发工钱的人,率先开口:“娘娘,每月休息八到十天是否过于惫懒?山下农忙,大家收割庄稼、晾晒粮食,那是一刻也不舍得休息的。”


    “每日工作学习使人劳累,需劳逸结合,人才会有精神。”娘娘不是跟她们商量,娘娘是通知她们,“今天周五,明后两天是周末,大家各自休息。庙里时常有人来上香,庙祝们轮流休息,每周工作不得超过五天。”


    神巫何贵芳问:“我也休息吗?”


    娘娘:“当然休息。”


    神巫便问:“娘娘何时休息?”


    娘娘道:“我非凡人,不知疲惫,无需睡眠,何必休息?”


    神巫说:“我认为娘娘亦要劳逸结合。”


    娘娘不理她。


    周琼文抿了抿唇,忍住笑,对娘娘说:“我许愿娘娘每周休息两日,娘娘能否让我心愿实现?”


    娘娘也不理她。


    周琼文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边笑边说:“娘娘当为我等表率,娘娘不休息,我等便是去休息也无法安心。”


    娘娘终于回话了:“好,我也休息。”


    周琼文当即与何贵芳击掌庆贺:“啪!”


    真是好响亮的击掌声,两位巫为劝得娘娘采纳建议而高兴。


    接着,神巫提出了建议:“娘娘,不如将今天定为星期四,明天一切如旧,后天和大后天休息,好让大家有个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


    是好建议,娘娘采纳,并通知到每位巫,把周末休息制度推行下去。


    韩摧璋得了仙衣,尚未正式取得巫的身份,娘娘也通知了她,她是相当开心的。


    再过一日,在学堂教书的女儿们能回家团聚,送去学堂上学的陆良陆信母女也能回来跟她见个面,她得抓紧时间准备好饭好菜,好让女儿们感受家的温暖。


    旋即,韩摧璋想到干活的裁缝,她们也休息两天?


    不,她们巴不得熬夜把活干完,毕竟衣服按件计算工钱,做得越多赚得越多。


    小事应该自己定夺,不必请动娘娘,韩摧璋跟裁缝们说了放假的决定,补充道:“不想休息的少做些,别太拼,活是干不完的,人累坏了可就不好了。”


    巫都休息了,她岂能不休息!


    韩摧璋周末不会工作。


    裁缝们只知赚钱不知休息,听得韩摧璋没有强制她们休息,她们放下心来,嘟囔道:“赶紧的把活做完,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


    为了省钱,县城里许多人也是买布做衣裳,少有花钱找裁缝做成衣的。


    这次有许多衣裳做,她们不怕活干不完,就怕没活干,赚不得钱。


    城里不比乡下,吃穿住哪个不要花钱?


    天将寒,花钱的地方更多了,冬衣冬被可以穿旧的,生火取暖的木柴木炭用完就没了,年年都得买,还得赶在涨价前买,好节省点钱干别的。


    另一边,学堂众师生也知道后天和大后天休息。


    想家的不由得欢呼雀跃,恨不得明天放假。


    家太远或不想家的露出愁容,前者担心两天不够往返家与神山学堂,后者则忧虑食堂跟着放假,导致中午没饭吃。


    高凌霄现在不仅是巫,还是学堂的山长,告知大家:“家太远又想回去的,可以请乌鸦大仙接送,按路程远近收钱。不想回家的,可以留在学堂,宿舍照常住,午饭需花钱买,外出要在天黑前回来……”


    回家与否各有安排,各自欢喜。


    帮工们同样被告知消息。


    不同于学生,帮工的家大多不远,两天来回一趟是充足的。


    只是,眼见别人放假了个个有家回,陈桂花不免生出几分惆怅的情绪。


    她跟老陈家决裂,现在住在学堂的帮工宿舍,休息了能去哪里?不如留在食堂,给不回家的师生做饭。


    “哎,桂花,你要不要去我家做客?”处得好的人问她,“我家穷,你去了,晚上得跟我挤在一起睡觉,我家也没有什么好饭菜招待你,说不定还要你帮忙干活呢。”


    “去你家白吃白喝?”陈桂花一下子不惆怅了,开玩笑道,“不怕我把你吃穷的话,我肯定去你家!”


    帮工干活有钱拿,放假前一天,陈桂花等人拿到工钱,个个乐得眉开眼笑。


    高凌霄、江畅、云夏至等人同样被发放了工钱,若想花钱,乌鸦大仙可以送她们去县城采买,并且包接送。


    当然,她们得付钱给好心的乌鸦大仙,不能让乌鸦大仙白白辛苦——


    作者有话说:我很喜欢娘娘的姓名,江春年,但是全文只出现寥寥几次。


    第一次写这种主角不怎么出现的文,感觉剧情就像脚踩西瓜皮,滑到那里写到那里。下次再写,大约有经验?(心虚)


    存稿只有一章,试图增加!


    哇,字数已经超过我写的《璀璨人生》了!我好厉害!没看过《璀璨人生》的去看看好不好?校园成长,友情向,女主前期有点弱小,但她每天都在变强!


    第70章 丈夫死婆媳和睦 传家书夫妻争吵


    对于住在神山下的人来说, 回家可太方便了,只需走几步路。


    云天阔的家就在山下,学堂刚开办时, 她每天上午来山上的学堂学习,中午吃食堂, 傍晚回家吃饭睡觉,江畅等人都非常羡慕她。


    后来学堂扩大, 人多了, 事也多了。


    比如, 她娘云夏至本来是有空就上山学习,渐渐地,云夏至放弃山下的农活家务等琐事,一边在山上学习一边在山上工作。


    母女俩仍住在家里,打算自己做早晚饭,好节省点钱。


    作为员工,云夏至在学堂吃饭住宿是不花钱的, 不在学堂吃饭住宿还有补贴。云天阔是学生, 只有午饭不要钱。


    但, 云夏至在家做了几次饭,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忙不过来。


    她和云天阔都分到了田地, 在乡下,不种菜没菜吃,所以云夏至种了蔬菜。


    这菜长在地里, 要照顾的。


    不然地里生出杂草, 或者飞来吃菜的虫子,菜就白种了。缺水了得及时浇水补充,缺肥料要施肥, 总之就是离不开人。


    云夏至没雇仆人,没空天天去菜地,到集市买菜吧,不仅花钱,还得择菜做菜,真不如吃食堂。


    算过得失后,云夏至把菜地租给村人,自己和女儿云天阔每日三餐在食堂里吃,也不贪图那点补贴了。


    天天吃食堂的饭,云天阔是乐意的,原因嘛……


    她悄悄跟王宝珠说过,她娘做饭味道一般,没有食堂厨娘们做的好吃。


    生怕王宝珠转头把话学给云夏至听,云天阔再三叮嘱,还押上珍贵的友谊:“这件事被别人知道,我以后不理你!”


    王宝珠可喜欢跟云天阔玩了,听得她这样说,吓了一跳,急忙拍着胸脯发誓:“绝对不说!我要是说了,娘娘马上用雷劈我!”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外说就是,发誓干嘛?”云天阔也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向娘娘祈祷,“娘娘别当真,娘娘不要用雷劈宝珠!”


    娘娘忙得很,没空理会两个小朋友。


    要说有什么人觉得云天阔母女在食堂吃饭不好,那当然是云天阔的奶奶。


    自从她知道云夏至把菜地租给别人种,每天傍晚云天阔母女回家,她都要堵在门口训斥她们,骂她们败家。


    云夏至不是善于反驳的人,听了没吭声,只当听不到。


    云天阔不受这气,挨骂了骂回去,她不仅骂,还操起扫帚撵老太太,扬言要找神巫找娘娘告状。


    由于云天阔跟神巫何贵芳关系好,老太太怕了她,不敢堵门,就算碰到云夏至,也要挑云天阔不在的时候才开口数落对方。


    真是个刁钻老太太。


    尽管云夏至性格温和,脾气好,被数落几次,心里不免生出些火气来。


    若在从前,她丈夫活着,老太太是丈夫的母亲,她做上门媳妇的,听婆婆数落几句算不得什么委屈。


    现在呢?


    丈夫死了多久,她就和老太太分家多久!


    她有田有地,不是上门媳妇,凭什么还看老太太的脸色过日子?


    于是,云夏至朝老太太发火了。


    她还是不会骂人,反驳的话也没什么杀伤力。


    但老太太似乎被吓住了,瞪着眼睛退后,竟然没骂她!甚至灰溜溜地走了!


    第一次在婆婆面前占上风,云夏至是既得意又诧异,还有点不可思议。


    她想,刁钻婆婆原来这么好对付的吗?


    早知道婆婆是纸老虎,她还受啥气,早早戳破婆婆的假威势,心里不得畅快许多。


    晚上睡觉时,云夏至没立刻入睡,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暗暗琢磨这件事,倒是从中琢磨出几分门道来。


    老太太丧夫丧子,最看重的男孙也被死鬼附身带走了,如今孤零零一个人。因着她有田地,同族子侄对她还算温和,给她养老送终却是没可能的。


    谁能在她生病时照顾她?


    也就分家的儿媳妇云夏至能指望。


    哦,为了她的田地,同族子侄会希望她活久一点。


    想通其中关节,云夏至颇有几分遗憾。


    原来她能说退婆婆,不是因为她能说会道,而是婆婆不敢跟她对着干。


    第二天,云夏至和婆婆碰面,老太太罕见地给了她一个浅笑,很快又板起脸。


    云夏至没这么好哄,当作看不到老太太,牵着女儿的手快步离开。


    到了第三天,云天阔跟云夏至说:“奶奶今天给了我一个煮鸡蛋,让我饿了吃。我不爱吃蛋黄,娘,你吃蛋黄!”


    好狡猾的婆婆,居然对小孩子下手!


    云夏至感觉受到挑衅,一脸认真地拉着云天阔,教导她:“不要谁给你东西你都收,外面有很多坏人,会给小孩吃的喝的,小孩吃了就睡着了,然后被坏人拐去卖掉……”


    “她是我奶奶啊,不会害我吧?”


    “谁知道呢?”云夏至不是离间祖孙二人,而是摆事实讲道理,“你弟弟出事那天晚上,她拿你弟弟的衣服来给你穿,你想想看,要是鬼怪把你认成弟弟,你会怎样?”


    云天阔也想起来了,差点扔掉手里剥壳的鸡蛋:“我不吃了!”


    女儿吓成这样,云夏至心生内疚,轻声说道:“现在你奶奶没有孙子,只有你了,应该不会害你。”


    “万一呢?”云天阔不敢信任奶奶,“鸡蛋不能吃,晚上拿回家,给鸡吃,鸡明天没事就是她不害我。”


    好好的鸡蛋,因奶奶心眼坏,被喂给了鸡。


    云天阔和云夏至都很心疼。


    鸡当然没有事,早上把它们放出来吃饭,个个活蹦乱跳。


    上山前,云天阔又被奶奶送鸡蛋,这次她吃了,说:“欧阳姨姨在学堂里上课,我要是肚子疼,立刻去找欧阳姨姨救命!”


    到了傍晚,云天阔也没有不适。


    下山时,她问云夏至:“明天奶奶给我鸡蛋,我也吃?不行,我要她多给一个鸡蛋,我和娘两个人,一个鸡蛋不够吃。她不肯给我就不理她!”


    老太太给云天阔鸡蛋确实有讨好成分。


    听得跟她提要求,顿时翻脸了,拿眼睛瞪云天阔:“你年纪小长身体,所以奶奶给你鸡蛋吃,你可别不知好歹!”


    “哼,一个鸡蛋而已,谁稀罕啊?”云天阔也有脾气,“不给就不给,小气!”


    她以为老太太第二天不会给她鸡蛋,孰料,她第二天拿到两个鸡蛋。


    老太太没消气,绷着脸给鸡蛋,给完还要瞪她。


    鸡蛋在手里,热乎乎的,云天阔笑盈盈,对奶奶说:“谢谢!以后我有好吃的,我也带点给奶奶吃!对了,奶奶明天要给我两个鸡蛋哦!”


    老太太端不住臭脸,斥道:“你要是上学不认真,被老师训了,鸡蛋可就没有了!”特地强调,“两个都没有!”


    云天阔嘻嘻一笑,不当回事:“我可是奶奶唯一的孙儿!奶奶不给我鸡蛋,难道给不相干的外人?外人可不会像我这样孝顺奶奶。”


    孝顺个屁!


    老太太冷哼,她给了许多鸡蛋,就听了两句好话,别的好处是一点没有。


    真是个花言巧语的臭丫头!


    谁知云天阔说到做到,当天带了一把学堂发的葵瓜子回家,哄得没吃过瓜子的老太太眉开眼笑,许诺杀一只鸡给小丫头吃。


    云夏至养了鸡,老太太每天有鸡蛋给云天阔,也是养了鸡的。


    明天不用去上学,云天阔缠着老太太,要她兑现承诺:“学堂没有鸡肉,我想吃,奶奶做给我吃嘛!等到鸡杀了,我吃一个鸡腿,奶奶吃另一个,娘没有!”


    哎哟,这句“娘没有”咋听咋动听!


    老太太要的就是云天阔偏心她,耳朵软了,嘴巴就松了,身上也跟着轻了。却是云天阔吃鸡目的达成,不纠缠她了,乐滋滋地去抓鸡。若今晚能吃到鸡,小丫头做梦都得笑出声。


    幸运鸡被云天阔带回家。


    晚上睡觉时,云天阔挨着娘,小声说:“奶奶好像变好了,不坏了。只有我一个孙儿,她便这样疼我宠我,弟弟果然不该出生。”


    弟弟不是娘生的。


    娘轻轻嗯一声,然后说:“这个弟弟不出生,你奶奶会催你爹要另一个弟弟,除非你爹要不了,或者……”


    云天阔把话说下去:“或者,爹死掉,这样奶奶就永远不会有除了我之外的孙儿了。”


    黑暗中,云夏至弯了弯唇,笑得无声无息。


    人死不能复生,丈夫意外身亡后,她和云天阔在村子里生活,未曾因为失去丈夫的“庇护”被欺负,日子反而越过越好,越过越有奔头,就连恶婆婆都变成好奶奶。


    丈夫真是个奇怪玩意。


    人人都说要有他,人人都说女子离不开他,真个离开他,大家都说她会很惨,可她怎么如此快乐?


    女子如果生下来就能从家里分到田地,就算没有娘娘,她也不用嫁去陌生人家里,不用为陌生人冒死生下儿女,不用琢磨如何跟婆婆相处。


    真是个奇怪的世界,幸好娘娘来了。


    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


    云夏至默念两句,听到女儿睡着了,跟着沉入梦乡。


    一夜过去,又一日天明。


    学堂不上课,云夏至和云天阔不必早起,索性睡到自然醒。


    屋外偶尔传来人声和动物的叫声,今天好像比往常热闹,气氛更欢快。


    云夏至比女儿先起床,准备做早餐时,婆婆来了,带着菜和鸡蛋,脸色黑黑的:“真是懒婆娘!自己不种菜,也不早点起床买菜,你存心要我乖孙跟你挨饿吗?”


    “家里有菜吃。”看到婆婆放下鸡蛋和菜,云夏至心平气和地道,“神巫昨晚让我去菜地摘的,还给了我一斤栗子。”


    “肉呢?”婆婆收敛了些,依然不高兴。


    “腊肉没吃完,而且,今天不是要杀鸡吗?”婆婆示好,云夏至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早饭吃了没有?没吃的话,留下来跟天阔一块吃,我准备煎鸡蛋。”


    婆婆的面色变软了,帮她生火做饭。


    两人没说别的话,安静干活。


    直到云天阔起床,一会儿跟娘说话,一会儿跟奶奶说话,家里才其乐融融起来。


    今天杀鸡,吃栗子煲鸡!


    得到老太太的同意,云夏至盛了两碗栗子鸡,让女儿拿去给何贵芳和王红叶,寻思着下次杀鸡一定要给好朋友江畅来一碗。


    云天阔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带着一碗酱牛肉和一碗香喷喷的卤鸭。


    酱牛肉是何贵芳给的,卤鸭是王红叶给的。


    两家人一早就骑着乌鸦大仙去县里玩,这会儿刚带着东西回来,根本不想自己做菜。


    老太太开心了,吃的换吃的,她们没亏,还赚到了!酱牛肉和卤鸭只能去县城买,很不便宜,她好久没吃过了。


    这边山下一家人享受着美味的午饭,那边县城里,韩摧璋带着两个女儿和陆良陆信在酒楼吃大餐,知县也迎回他离家多日的妻子。


    妻子读书多,会吟诗作对,前些日子受邀前去神山学堂上课。


    知县打量着她,她没瘦,没胖,心情好像比离家前开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是他从前不常见到的。


    只有新婚那几个月,她这样笑过,后来越来越少笑了。


    “卿卿今天气色特别好。”知县笑着说,“因为今天不上课,能回家探望我?”


    “叫我宋昀。”


    宋昀不喜欢被叫卿卿,她和知县虽是夫妻,却没有那么亲密。


    她看着他,他看回来,眼珠映着她,问:“怎么?”


    宋昀移开脸,说:“没什么。”


    她有话想对他说,知县能感觉到,并且有种不好的预感。宋昀不开口,他便没问她,跟她聊起家常:“假期只有两天,你想吃什么?临近中午了,我叫人去买半只卤鸭?”


    宋昀喜欢吃县城的卤鸭,点点头。


    仆人带钱出门,空手回来:“店里的卤鸭一早卖完了,老板正在做,估计要到下午才能买到。”


    知县问:“酱牛肉呢?”


    “也卖完了,店都关了,明天才开张。”


    “今天什么日子……”话说到一半,知县闭上嘴。


    娘娘放假,上课的老师回家了,上学的孩子也回家了,不得吃好点?


    所幸家里有猪肉,厨娘早上买的,去晚了,好的卖光了,只有别人挑剩下的。切了这块猪肉做菜,午饭略显寒酸,宋昀吃了两块,没再伸筷子夹猪肉吃。


    知县夹起煎蛋放进她碗里。


    她瞧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吃饭。


    饭后,宋昀说:“把家里的孩子都接来这儿吧。”


    “已经派人去接了,估计入冬前能到。”


    “什么时候的事?”宋昀讶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忘了说,上个月的事,在虎神显灵前派去的人。”知县说,“娘娘分田地,朝廷迟早容不下的。我听娘娘安排,朝廷不会放过我家里人。所以,我写信给家里,让他们一边变卖房屋田产,一边悄悄搬迁过来。”


    “这么大的事你也能忘了跟我说,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身份?”宋昀发出质问。


    “我的妻子,你是我的卿卿。”知县回答道,“与我共度余生的女人。”


    宋昀冷笑,起身离去。


    知县想追上她,心里犹豫,到底没有跟上。


    他支持她去学堂,允许她许久不回家,她回来就跟他吵,他还得哄着她不成?


    他顺着她很多次了,哄她也哄很久了,为了讨她欢心,他不惜花钱找王红叶把自己变得更年轻俊俏,他觉得他这丈夫做得堪称模范。


    低声下气至此,简直窝囊至极!


    宋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以为虎神仍能吓唬他?或者她觉得她得到娘娘的青睐就能高他一等,他必须小心翼翼伺候她?


    哼!她去学堂去了那么久,连个巫的身份都没拿到,娘娘能有多看重她?人家高凌霄先做巫后做学堂山长,一飞冲天,那才是真正的得到娘娘倚重!


    想到高凌霄,知县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样好的前程怎么落不到他头上?娘娘选巫非得从女子里选,就不能破例选个男巫么?


    宋昀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坐在知县常坐的位置上发呆。


    良久,她提笔写信,写给远方的娘家:


    “……我在惠下县生活许久,得见神仙显灵。那是一位真正的仁慈神仙,有所求必回应,且慷慨无私……


    “百姓向她祈求田地,她赐下田地;地主向她祈求钱财,她赐下钱财;有人向她祈求法术,她也赐下法术;瘸腿的人请她赐福,她立刻显灵,治好那人的瘸腿……


    “当时我想,祖父的眼睛有救了!只要祖父肯来这里,眼睛立刻就能恢复如初!侄儿的癔症也能被娘娘治好,变得聪明伶俐,才高八斗!


    “我夫君亦向娘娘祈求,于是城中大族富户纷纷为夫君让步,不敢再有造次,使他政令通达,全县上下无有不从。


    “如今夫君得到娘娘青睐,掌握匪夷所思的法术,将来或可成为娘娘倚重的神子。他已下定决心迁移全族来惠下县定居!


    “这么大的事,他却瞒着我,将我拘禁在屋内,不许我接触娘娘,不许我将真神仙的消息告知娘家。


    “柳家正在变卖家产田地搬来惠下县,请父兄尽快下决定,莫要让柳家抢先一步入了娘娘的眼,越早搬来惠下县受益越多,切记!”


    信写完,检查了一遍,宋昀从怀中掏出一只纸鹤。


    此乃千里传讯符,非常昂贵,能让她的信快速抵达家人面前,还能捎一次回信给她。只要她的家人见到纸鹤,就会相信她信上写的俱是真实。


    给纸鹤点上一双眼,纸鹤即刻活过来,绕着她飞舞,灵动而轻盈。


    宋昀将信交给它,它嘴一张,把信吃进肚里,从窗户飞了出去,转瞬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