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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从山神显灵开始建立天庭》 第51章 王双双日常其一 回家两天再出门
王家村已经分完田地, 大部分人不必租田地耕种,日子有了奔头,脸上的笑容变多了, 脾气也变温和了。王双双回到村子时,太阳将要下山, 村人看见她,都笑着跟她问好。
“小姐回来啦?”
“这些天见不着小姐出门, 小姐去哪里了?”
“咦, 这两个姑娘是小姐的亲戚吗?”
村中消息相对闭塞, 大家还不知道王双双去了县城一趟,在茶楼客人的注视下拔刀斩了恶仆李铁柱的一只手,仍将她视作地主小姐,并不把她当豪杰。
只是她毕竟跟徐荷花打死恶霸王大山,大家知晓王大山凶恶,纵然面上不显,心中对她到底存了三分敬畏。
此外, 王双双得到娘娘的夸赞, 已与寻常人有了区别。人们都想跟她处好关系, 盼着从中得到一星半点的好处。就算没有好处,跟她交好也没坏处, 不是吗?
大家的示好王双双能感受到,初时有些受宠若惊,如今习惯成自然。她不是长袖善舞的人, 别人问好, 她回以同样的问好,心情愉悦。
月牙羡慕地说:“双双妹妹,你人缘真好。”
王双双笑笑, 指着自家宅院说:“那是我家,别看屋子大,其实就我跟嫂嫂两个人住。到了晚上,你和星娥可以一人睡一间房,一人盖一床被子。”
“没事,我们姐妹住同一间房就行。”月牙是体贴人,“房间要打扫卫生,床铺也要收拾妥当,一人一间房,做的家务肯定比两人一间房多。”
“说的也是,但我家很大,你们两人一间房会显得我招待不周。”
“那你愿意多做家务吗?”星娥笑着问。
王双双犹豫起来,是为着面子违心说愿意做,还是顺着心说不愿意呢?她悄悄看月牙和星娥的面色。
“好妹妹,”月牙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没有人会愿意多做家务。”
于是王双双放松下来:“那好,你们住一间房。”
细说来,她离家也才几天,敲门见到徐荷花来开门,王双双难免感到心虚,讪笑道:“嫂嫂,我回来了,我带了两个朋友来家里做客。”为徐荷花介绍她的两个朋友。
徐荷花请她们进屋。
王双双抓着徐荷花的手不肯松开:“嫂嫂,外面坏人好多,我害怕,刀不敢离身!”
“辛苦你了。”徐荷花温和地说,“想家了就回来,不要顾虑什么,我一直在家里等你。”
王双双并不知道,徐荷花的小马跟在她身后,她遇到的事小马都一一看在眼里,并转述给徐荷花。王双双和月牙、星娥姐妹说服玉带村地主卖田地,她们一行三人进县城被跟踪,在茶楼跟李铁柱发生纷争,徐荷花都是知道的。
眼下王双双要倾诉遭遇,徐荷花便没说话,一边准备四人的晚饭,一边听她说,听月牙和星娥姐妹补充细节。
家里没有仆人,月牙和星娥是客人,却要帮着干活,这让徐荷花很不好意思。
王双双是边干活边说,倒没有考虑到客人在干活,她讲完县城的经历,又讲回到玉带村碰见王红叶跟欧阳翠两人分田地,神色尴尬:
“我带着欧阳姐姐的家书,说好的帮她送信给她家里人,结果我信没送到,自己先带着别人的信回家了。她没责怪我,可是我,我觉得我让她失望了。”
“她没问你要回信吧?”徐荷花问。
“没有。”
“那就不是很重要的信,你送到了她会高兴,你没送到她也不会失望。”
“我答应别人的事没做到哎。”
“你也不想的。”徐荷花给灶里添柴,锅里正煮着饭,另一口锅烧的是洗澡水,“要小马帮忙吗?”
“不用了,嫂嫂,我在家里休息两天,会收拾行李去福来县送信。”这是王双双在回家路上做的决定。
月牙问:“一个人去?”
“带着我的驴!”王双双说到这里,叫了一声不好,“驴帮我驮行李,我竟然忘了它!我得赶紧给它喂吃的!”
“我喂过它了。”星娥说,“它已经吃饱肚子。”
“嘿嘿,你真好!”王双双眼睛亮亮地看着星娥,“你饿了吗?我去拿些果脯蜜饯饴糖给你吃!家里的零食还在老地方吗?”
徐荷花轻轻点头:“饭菜快好了,你们吃零食别撑了。”
乡下不像县城繁华,即便是地主家庭,果脯蜜饯等零食亦不常见,要么自己做,要么花钱去县城买。王双双死去的父兄不怎么大方,不会特地花钱买果脯蜜饯,这些零食是王双双、徐荷花等女眷做的。
王双双拿来零食,跟月牙、星娥和徐荷花分享,因星娥问起,便说了果脯蜜饯的制作方法。得知这两样零食要用到糖,星娥连连摆手:“贵!好贵!做不起!我和姐姐吃一两个解解馋得了!”
糖是贵重物品,有那钱买糖,不如买盐。
人可以不吃糖,却不能不吃盐。
因王双双回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而小马并非时时刻刻跟在王双双身边,徐荷花也料不到她带着两个朋友回来,没有提前准备食材。
幸在家里养了一些鸡鸭鹅,徐荷花杀了一只鸡,又切了腊肉。
月牙和星娥穷惯了,即便在家里,也没吃过这么好的,暗叹地主家里果然有钱。
王双双说:“平时我和嫂嫂也没有吃这么好,你们来了才杀鸡的。”
难得饭菜丰盛,徐荷花提议祭祀娘娘,大家便搬了桌子到院子里拜娘娘。
凡人肉眼看不到神仙,也不知道娘娘有没有应邀而至,但一阵风吹过,摆着祭品的桌子上多了一根模样像竹子的东西。
风中留下了娘娘的声音:“此乃甘蔗,很甜,要嚼着吃,吃完了记得吐渣。甘蔗榨汁,可制糖。”
甘蔗?
王双双当然知道蔗,她家院子就种了一丛蔗,外皮是紫色的,节很多,她不爱吃,除非没有东西吃,才会吃它。
徐荷花倒是喜欢吃蔗,牙口好得让王双双羡慕。
娘娘赐下的甘蔗有着黄色外皮,质感像玉,节较少,看着便让人觉得汁水丰沛,是好吃的蔗。王双双拿起这根甘蔗,给它削皮,砍成四段分了,咬一口,果真汁水多,渣少,比紫蔗好吃。
“娘娘真好!”王双双叹道,“这根甘蔗我们得种起来!”
甘蔗剩了个尾巴,吃过饭后,徐荷花将它埋了。说来也奇,这截甘蔗入了土,很快生根发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从孤零零一根长成茂密一丛,又能砍下来吃了。
才吃饱,四人也没砍它,只是点着灯,围着它商量:“娘娘的甘蔗不一般,咱们是留着还是分给大家,让大家也种这种甘蔗?”
“让月牙和星娥带几根回家种。”徐荷花说,“娘娘若要大家种甘蔗,庙里多半会发放蔗苗给大家,应该用不着我们操心。”
她的分析是正确的。
五虎山上,娘娘庙不仅收到娘娘赐下的一捆甘蔗,还收到娘娘赐下的稻谷、花生和红薯。甘蔗是优于紫蔗的品种,稻谷粒粒饱满,花生红薯则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作物。
第52章 婚配嫁娶凡人事 娘娘只看重田地……
娘娘让庙祝把良种发放给虔诚信徒。
何谓虔诚信徒?
自然是信奉娘娘, 娘娘吩咐什么便照着做什么的信众,比如五虎村的王阿婆,又如死去地主高大壮的孙女高天阔。
王阿婆孑然一身无牵挂, 分得田地后,真有年轻小伙子上赶着做她干儿子, 甜言蜜语讲了一箩筐,把王阿婆逗了个眉开眼笑。
可王阿婆啥都没同意。
她活了好些年, 什么没见过?
人人都说养儿防老, 可老人病了, 身上不好了,照顾老人的往往是女儿、儿媳,“孝顺儿子”要么只会动嘴皮子孝顺,有的连嘴皮子都懒得动。
“干儿子”的好话听听便算了,当真了是会后悔的,悔青肠子那种。
她王阿婆也没老糊涂,才不会认“儿子”。
干女儿王阿婆倒是愿意认, 奈何女人有田地, 看不上她那点田地。她又老了, 干不了什么活,留下自耕的, 多的田地租给愿意耕种的人,收成了便拿些粮食当租子,生活美滋滋。
至于高天阔, 这是个机灵的小女孩, 跟她娘一起在五虎村生活。她娘云夏至很虔诚,每天都给娘娘上香,务农之余识字学算术, 十分上进。
盖因欧阳翠上进,得到娘娘赏识,竟然做了第二个庙祝。云夏至看在眼里,心里如何不羡慕?欧阳翠能凭着坚持讨娘娘喜欢,她仿效欧阳翠,未必不能一步登天。
当然,她会这样想,少不了好女儿高天阔明里暗里的撺掇:
“娘,你觉得欧阳姨姨厉害吗?庙祝好喜欢她!”
“哇哦,欧阳姨姨也学会法术了!娘,你能学法术吗?我想学!”
“王姨姨在识字!欧阳姨姨识的字比她多!娘也识字吗?听说娘娘喜欢识字的人,我要跟神巫学认字!”
话听多了,云夏至不禁羡慕起欧阳翠来。
欧阳翠没什么特长,她能做到的,自己努力一下,是不是也能做到?
有人在努力,也有人得过且过。
娘娘慈悲,分田地给女子,竟有女子不愿要。即便愿意要,她们也没有田地归属自己的意识,只把田地视作父兄丈夫之物,依然被父兄丈夫欺负,受得一肚子窝囊气。
却说王阿婆有个邻居叫陈桂花,三十来岁,有儿有女,干活勤快,嘴皮子利索,为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娘娘给大家分田地,她说不要,只请娘娘把分给她的田地让给她的丈夫和儿子。
娘娘当然没同意。
陈桂花不肯要田地,那就不分她田地。
别人家有田地,自己家没有,陈桂花后悔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一直没跟她红过脸的丈夫开始责怪她,骂她蠢,她的儿子也怪她,说了很多伤人话。
她儿子的爷爷看到她就唉声叹气,讲什么当初瞎了眼才会同意儿子娶她进门,话里话外都是对她充满了不满。
总之,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不高兴,便是她煮的鸡蛋,他们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原本陈桂花是个勤快能干的好媳妇,少有生气的时候,见了谁都能笑着说几句话。在五虎村分完田地之后,家里人对她的态度变了,她知晓她做错事,心里内疚,更勤快能干。可家里人没有因此感到欣慰,反而更冷淡。
渐渐的,陈桂花干活敷衍起来,性格越来越阴沉,常常绷着一张脸,像是再也不会笑了。
一日,王阿婆听到吵架声,仔细一听,竟是陈桂花跟她男人吵起来。
陈桂花嫁到五虎村十多年,跟男人吵架还是第一次。
王阿婆劝架,陈桂花一家也给她面子,不吵了。但陈桂花不想留在家里,躲到王阿婆家跟她哭诉:“我好心让出田地给他们,娘娘不同意,我也没个办法。我竟不知,我一番好心被他们当成驴肝肺,他们怪我,把我当成仇人看……”
陈桂花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以为我蠢,不知道分田地是好事?不是的,我也想要田地。可我嫁进他们家,给他家生了两个儿子,我便是他家的人,死了还是他家的鬼。我寻思着,我要田地没啥用,田地自古以来是爷们占着,不如让给爷们。他们都同意的,娘娘不肯分,把田地收回去,我能怎么办?”
“娘娘给你,你干嘛不要?”王阿婆对她实在同情不起来,“我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娘娘要分我田地,我不也开开心心地领了?你多年轻啊,耕田种地你不怕辛苦,还勤快,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怎能不要田地?”
陈桂花呜呜哭。
王阿婆叹气:“现在哭有什么用?别怪我挑唆,我跟你讲实话,你觉得你嫁人了就是夫家的人,不如先想想你姓什么,再想想别人到底有没有把你当自家人。要是别人真把你当家里人,会怎么对你。”
陈桂花哭得更伤心。
王阿婆说:“赵有田你知道吧?何玉仙嫁的男人,被老虎一口吃了的。”
陈桂花点点头。
王阿婆道:“赵有田要去县城当差,他家里东拼西凑给他钱,让他走关系打通关节,这就叫做把他当家里人。你是出了名的勤快,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你干活有哪里不好,可你那些家里人是怎么对待你的?话也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田地,他们就怪你,把你当成仇人。”
陈桂花泪如雨下:“阿婆,阿婆,你跟神巫大人走得近,你能不能……能不能劝神巫大人分我点田地?”
王阿婆摇头:“我是跟神巫走得近一些,可我跟神巫没有那么好,只是娘娘显灵,我跟她走动才比从前频繁些。神巫的女儿何玉仙,我在县城门口见到她,都没能认出她来,你觉得我在神巫跟前能有几分面子?”
神巫何贵芳从前是药婆,传闻诡谲,又长得魁梧,不类常人。王阿婆对她虽然没有恶感,却怕跟她走近了,村人会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很少和她来往。
陈桂花也想起来了,跟神巫走得近的,是猎人周阿青。现在周阿青改名周青胜,被有钱的亲娘认了回去,她偶尔会后悔没有跟周青胜搞好关系。
唉,周青胜有个疼她有钱的娘,自己怎么没有?陈桂花擦了擦眼泪,又听到王阿婆说:“就算我跟神巫好,田地也不是神巫的,是娘娘的。娘娘要分田地给谁,神巫只能照做,不能自作主张。”
要哭,去娘娘面前哭吧。
这是王阿婆的意思。
陈桂花何尝没有去娘娘面前哭过?
娘娘不理她罢了。
后悔啊!
当初她为什么要拒绝娘娘分给她的田地?
陈桂花啜泣,想不出办法解决自己在夫家的困境。
生活是自己过的,王阿婆在分田地时劝过她,她不听,如今再劝又有何用?王阿婆好心收留陈桂花住了一晚,陈桂花第二天回家给一家老小做早饭,让王阿婆看得直摇头。
这样不争气的一个人,她都瞧不起,娘娘那样的神仙如何瞧得起?
不过,陈桂花得过且过混日子,陈桂花的夫家人并不认命。
村中无地主,田地都分给各家各户的女人,一些有幸娶了媳妇、生了女儿、娘还活着的懒汉闲汉跟着沾光。可他们不是愿意干活的人,看着家中分得的田地,免不了动些歪主意。
陈桂花的夫家人就盯准了个懒汉,哄他低价卖田地,这事尚刚办成,便让陈桂花听到了。娘娘规定的,田地不准买卖,陈桂花也是知道的。
她悄悄地找王阿婆,把夫家人干的事说出来。
若她夫家人待她跟以前一样,她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帮夫家藏着瞒着。可人心易变,陈桂花被夫家伤透了,她希望娘娘惩罚夫家。
王阿婆觉得她迟早会后悔,当即带她找神巫何贵芳。她见了神巫,果真后悔了,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夫家做的事。
可惜她已经把事跟王阿婆说了,关系到乡下人最看重的田地,王阿婆不会替她隐瞒。
神巫何贵芳听罢,给娘娘上了一炷香,去陈桂花家里传递了娘娘的意思:
“田地不可买卖,如有违背,严惩不贷。
“你们家私下买田地,此事娘娘已经知晓,勿要狡辩。
“三年之内,你们家所有人不得租种娘娘的田地,不得栽种娘娘赐下的良种,即便生下女儿,也要三年之后才能分田地。”
陈桂花一家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说:“我们没有!神巫大人不要误会!我们没有胆量瞒着娘娘买卖田地!”
“娘娘无所不知!”神巫何贵芳沉声说,“在娘娘面前撒谎,你们可知有何下场?”
会变哑巴!
陈桂花一家晓得怕了,纷纷跪下,朝山上的娘娘庙叩头,求娘娘饶恕。
娘娘的田地租子少,地也肥,他们买不到田地,又失去租种的田地,日子还怎么过?求村里人租田地给他们?还是帮别人做工,换取粮食和工钱?不管怎么过,他们的生活质量都得下滑一大截,这是他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该死的,到底是谁跟娘娘告状?
陈桂花的丈夫一脸愤怒之色,恶狠狠地瞪着王阿婆。
王阿婆可不怕他,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触犯娘娘的规矩,真当娘娘是泥塑木偶,什么都不知?”
陈桂花也跪下,告密的人是她,她愧对夫家,恳求神巫给夫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何贵芳瞧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宽恕倒也行,娘娘让我告诉你,如果你的孩子都跟你姓,你们可以继续种娘娘的田地,只是租子要多给一些。如果你的男人、你的公婆叔伯都跟你姓,三年惩罚可以改成两年。”
能宽恕!
陈桂花先是一喜,随后露出为难之色:“这、这如何能行?自古以来,孩子是跟爹姓的,怎能跟我姓?”
“改不改姓随你们,我只是传达娘娘的意思罢了。”何贵芳还要去卖田地那人家里宣布娘娘降下的惩罚,没空跟陈桂花一家纠缠。
买田地受罚,卖田地也要罚。
由于田地的主人不知情,卖田地是家中男人擅自下的决定,何贵芳说:“娘娘赐下的田地可以不收回,但你们必须将犯错之人逐出家门,并与他断绝关系。”
是田地重要还是家里光吃不干的闲散懒汉重要?
犯事者的家属也是个勤快农妇,跟陈桂花没有太多不同,咬咬牙,对犯事懒汉说:“为了田地,你委屈一下吧。”
懒汉恼怒:“家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赶我出门?娘娘就算是神仙,也不能违背老祖宗定的规矩,让娘们骑到爷们头上屙屎屙尿啊!我不服,我要跟天帝告状!天帝才是最厉害的神仙,娘娘只占了个小山头,我就不信她这样胡作非为,天帝会饶恕她!”
好个不服气的懒汉,要告娘娘的状。
可娘娘的名声即便不如天帝,娘娘也是在人间显灵的真神仙,岂能容他大放厥词?
不必娘娘动手,神巫大人何贵芳面色冷漠地施展法术。
一道闪电即刻从天而降,正好打在懒汉头上,打得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黑漆漆,甚至冒出烟来。
神巫道:“不敬娘娘,当受雷击。”
懒汉抽搐着,浑身酥麻疼痛,眼里含着一汪泪,不敢吭声。
他很委屈,他很迷惑。
为何娘娘显灵,天帝不显灵。
娘娘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坏了人间规矩,天帝难道不生气吗?娘娘是女神仙,她难道没有丈夫吗?若有,为何娘娘的丈夫不出来教训娘娘?
田地可比没用的男人重要多了,神巫刚离开,懒汉的爹娘就来劝农妇,让她赶紧把懒汉逐出家门,跟他断绝关系,免得耽误久了,让娘娘和神巫不高兴。
农妇已经赶走懒汉,他爹娘放下心,开始敲打她:“你嫁进我们家,在我们家生了根,便是我们家的人,可别想着嫁给别个。娘娘有规定,你嫁了人,田地就不归你了。”
却是怕她看上别个男人,抛弃他们儿子。
农妇不是傻子,嫁人会失去田地,逼她嫁她都不会嫁,当下拍着胸脯保证,让懒汉的爹娘放心。
说来也巧,神巫何贵芳跟这家人打交道并非头一次,盖因懒汉有个年轻的弟弟,本来谈妥了婚事准备成亲。奈何弟弟的未婚妻住在王家村,娘娘分田地分到王家村,人家姑娘有了田产,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嫁来五虎村,反而让懒汉的弟弟去王家村做她的夫婿。
能跟媳妇在一起,弟弟倒是不介意去王家村。
但爹娘不同意:“姑娘嫁来咱家,是给咱家做媳妇来的。你一个男人跑去姑娘家生活,这不就是人人看不起的上门女婿吗?”
“那我怎么办?我不娶媳妇了?”弟弟非要去姑娘家。
“她不嫁,找别个愿意嫁你的姑娘。”
“不,我就要她!”
想跟媳妇在一起的心锁不住,弟弟当晚背着包袱,上王家村找他媳妇了。
他爹娘没办法,只得跟姑娘家商量:“你们家姑娘没嫁过来,彩礼甭想要了。我家能干活的男丁去了你们家,你们家说什么也得给我们一笔彩礼,不然我们就算拿绳子来绑,也要把那个有个媳妇忘了爹娘的臭小子绑回家!”
姑娘家也精明,说:“要把人绑走就赶紧绑,你儿子来我家做客,吃住不要钱?”
两家谈不拢,吵起来,吵了半天也没个处理的方法,又不想动手打架,只得去娘娘庙请娘娘拿主意。
娘娘还真给了主意:“男方回自己家生活,不在女方家里住,不给女方家干活。女方怀孕,生的孩子与男方无关,男方不必参与抚养。”
“好哇!”姑娘家高兴地说,“就这么办!”
男方家不乐意了:“婚事都谈好了,悔婚的是你们,道理不在你们这。你们姑娘不做上门媳妇就算了,她跟我家儿子好,至少要给我们家生个儿子吧?”
“那就给彩礼,或者让你儿子来我们家做工。”姑娘家不吃亏,“又不想给彩礼,又不肯让儿子做工,你们有什么脸让我家姑娘给你们家生男孩?生孩子是有可能死人的,我们家疼惜姑娘,就算姑娘想生,我们也不会允许她拼儿子。”
男孩分不到田地,大家还是想要男孩。为着让儿子有后,男方家只得同意儿子到姑娘家做五年上门女婿,姑娘生的孩子要分一个给他们家。
这是娘娘分了田地后谈成的第一桩婚事,往后娘娘治下的男女婚嫁之事,也会照着这桩婚事来决定。
像陈桂花那样蠢笨的人到底不多,家里若是有女儿,没有人会同意女儿嫁人,使得娘娘收回赐下的田地。
亦有人试图钻空子。
比如甲家有姐弟二人,姐姐分到了田地,弟弟没有。乙家是一对兄妹,妹妹有田地,哥哥没有。甲家让弟弟娶乙家的妹妹,把姐姐嫁给乙家的哥哥,然后甲家姐姐跟乙家妹妹互换田地,从而达成两家都嫁女娶媳,两家都保留田地的局面。
然而娘娘早早立了规矩,分下的田地不得买卖,不得交换。若是分到田地的女子离开家,去男方家生活,无论她是否成亲,一律视为嫁人,娘娘将会收回田地。
在这个落后的时代,田地太重要了。
朝廷定的规矩可以钻空子,因为朝廷的规矩需要人来施行,人不会个个都百分百遵从规矩来办事,总有人生出私心。
娘娘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仙,神仙定的规矩,能钻空子吗?
神巫何贵芳被问及对换亲的看法,说:“嫁娶是凡人的事情,娘娘不关心。但娘娘分的田地虽然给大家耕种,却是属于娘娘的,娘娘不允许田地买卖,不允许田地交换,违者后果自负。”
谁有胆量拿分得的田地测试娘娘的度量?
便是卖了田地给娘娘,得到一笔钱财的大枣村陈地主,也不愿意触犯娘娘的底线。毕竟失了田地是小事,失了娘娘的好感却很难挽回。
言归正传,为了减轻全家的惩罚,陈桂花的孩子都跟她姓陈,她的夫家人也跟她姓了陈。此等事情口说无凭,陈桂花一家去衙门改户籍,拿了衙门给的证明回到娘娘庙,方重新签了租种田地的文书。
穷苦人家只想活着,得吃饱穿暖了,生活无忧,才有心思琢磨跟不跟祖宗姓这种事。
再说,他们今天改了姓,以后难道不能找机会改回来?
第53章 徐荷花更名易姓 脱去束缚见真我……
娘娘分下的田地不许买卖, 否则严惩!
陈桂花一家犯错受罚的事迅速传开,而懒汉擅自卖田地,被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这件事也引起大家的议论。
由于懒汉胆大包天,在神巫面前都不尊敬娘娘, 大晴天的遭雷劈,大家说起他就忍不住笑, 倒没有多少人觉得娘娘小气。
娘娘可是神仙!心里不敬娘娘, 不说出来没人知道, 娘娘也不会在意。懒汉非得说,还要当着神巫大人的面说,他遭雷劈不是活该吗?
而且,娘娘是好神仙,给穷苦百姓分田地,比那劳什子天帝好了不知多少!
他个懒汉都能卖田地换钱花,怎不想想那田地是怎么来的?娘娘恩赐的!他已经得了娘娘的好处, 不感激也就算了, 竟然敢挑娘娘的不是, 简直荒唐!
尽管懒汉受到神巫惩罚,仍然有人为娘娘感到不值得, 跑来揍懒汉:“不准说娘娘不好,你说一句我揍你一次!娘娘多好的神仙啊!没有娘娘,我们天天被地主欺负!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神仙!”
懒汉挨了打, 晓得厉害了, 连忙求饶:“不敢了!不敢了!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这个不打他了,那个来了逮住他又是一顿打, 直把懒汉打得鼻青脸肿,坐卧难安,稍有风吹草动就高喊娘娘慈悲,叩头发誓一生一世敬重娘娘,绝不敢说娘娘半句不是。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为了减轻惩罚,陈桂花一家改姓,有人觉得改姓也是一种惩罚,有人却从中看出娘娘鼓励随母姓的意思。
可不是,周青胜随母姓,她早早得到娘娘的青睐,她娘周琼文更是当上庙祝,母女两个在娘娘面前是数一数二的红人,地位之高仅次于神巫大人。
随母姓能得到娘娘的喜欢吧?
在陈桂花一家去衙门改姓当天,王红叶从玉带村回来,也带了女儿宝珠去衙门,给宝珠改了自己的姓。
从今往后,宝珠全名王宝珠。
王红叶问她开不开心,小姑娘吧嗒一声亲在王红叶脸上,兴高采烈地说:“开心!我和娘一个姓!我也姓王,大王的王!气派!”
她开心,王红叶也乐得合不拢嘴。
王,是大王的“王”,女儿喜欢这个姓,她也喜欢。
“娘!”女儿期待地看她,眼睛又黑又亮,“我的名字是王宝珠,我是大王的宝珠,你是大王吗?”
“还不是。”
“要等多久才是?”
“我也不知道。”王红叶抱起女儿,“我们是普通人,不是皇亲国戚,大概当不了大王。”
“山大王也不能当吗?”王宝珠失望。
“做了山大王,会被官兵抓去坐牢。”王红叶说,“娘会努力的,如果娘以后能当大王,娘一定当大王。”
王宝珠笑了起来:“好啊!”
次日,高天阔也和她娘云夏至来县衙改姓。
掌管户籍的小吏姓高,跟高天阔是同族远亲,得知她要改姓,立刻变了脸色,骂她数典忘祖,又骂云夏至狼子野心,不配做高家的媳妇。
云夏至不擅长争吵,以为女儿改不了姓,想离开。
云天阔却气坏了,不仅骂回去,还要打小吏:“你好离谱!别人能改姓,我凭什么不能改?我爱姓什么我姓什么,你管得着!”
这可不得了。
小吏骂不过她,气得脸色涨红,叫人来收拾她。
云天阔到底是小孩,见云夏至害怕,自己也害怕了,对那小吏喊道:“你欺负小孩!我要找知县大人告状!”
刚好知县经过,听到动静,询问发生什么事。小吏恶人先告状,知县瞧着云天阔,却认出她来,听她和云夏至讲了事情经过,命令小吏赔礼道歉。
神巫身边的受宠小女孩,身份当然比区区一个小吏贵重。
小吏在衙门干活,也是会看人眼色的,如何不知知县偏心云天阔?他想提醒知县,云天阔姓高,知县却看他一眼,目含警告。
知县是县衙最大的官,小吏就算出身大族,也要给足他尊敬。
被知县瞪了,小吏只得不情不愿地低头,向云天阔和云夏至认错道歉,心里怀疑云天阔是知县跟云夏至私通生下的野种,否则知县为何偏心无权无势的云天阔?
他的龌龊心思没说出来,云天阔自然不知道。
她谢过了处事公平的知县,得意地接受小吏的道歉,改姓后高高兴兴地跟云夏至回家。
衙门里,小吏愤愤不平,在知县走后跟同僚抱怨,结果同僚转头就跟知县学舌。
知县为人并不大度,当即叫来高姓小吏:“从今天起,你不用来衙门了!”
高姓小吏大惊,急忙跪下恳求:“大人赎罪!小的到底做错什么,还请大人说个明白,给小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知县斜了一眼学舌的小吏,冷冷地道:“你心知肚明。本官与那乡下妇人素不相识,你污蔑本官与她有染,如此造谣,损害本官的名声,本官如何容得你!”
高姓小吏明白了,恨透了大嘴巴的同僚,哭着恳求知县大人不记小人过,又说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要请父亲来衙门替他告罪。
他能在县衙做清闲吏员,背后当然有靠山。
刚死的高老爷是他堂哥,他爹在高家不仅有权势,还有名望。现在高老爷死了,他爹没准能掌管高家,他暗示知县识相点,别跟他家过不去。
知县只是冷笑,挥了挥手,差役立刻将这个蠢货拖下去。
高老爷死得突然,没留下只言片语,现在高家没个主事的人。大家勾心斗角,都想做下一个高老爷,小吏的爹也不例外。
但小吏烂泥扶不上墙,连高老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先是得罪神巫大人,再得罪他这个知县大人。有这么个拖后腿的废物儿子,小吏的爹就算能上位,也做不长久,迟早被人扯下台去。
总之,高家内乱了。
这是娘娘乐见的局面吗?还是庙祝和神巫暗地里作法,使高老爷断手丧命,让高家失去主心骨?
知县实在猜不到娘娘的心思,他安排心腹留意庙祝和神巫的动向,尽力配合她们。玉带村要分田地,他也是派了人去帮忙的,只希望给娘娘留个好印象,保佑他升官发财。
又一日,王双双和徐荷花、月牙、星娥离开家,却不是出远门,而是去五虎山给娘娘上香,请教庙祝周琼文她们是否需要改名。
“昨天晚上我们吃完饭,一起聊天,我忽然发现,我和嫂嫂的名字起得不太好。”王双双说,“我叫双双,意思是双双对对,这名字起得好随便!我看了家谱,我爹、我哥起名都有好寓意,就我没有。我嫂嫂叫荷花,名字也随便,没有好寓意。”
她是读过书的,也知道周琼文的姓名,知道周青胜的姓名,母女俩的名字都起得好。王双双越想越为自己和嫂嫂不平,她也要好名字,让人一听就觉得她不一般,她才不要用双双这个敷衍的名过一辈子。
想到就做,王双双一早拉着徐荷花来娘娘庙见周琼文,请她帮忙改名。
娘娘庙业务繁多,起名改名也是其中之一。
周琼文倒是没拒绝,问王双双和徐荷花:“你们想起怎样的名?”
“要不一般的,听起来有气势的!”王双双念念不忘行走天下做豪杰的梦想。
徐荷花对新名字没有太多要求:“比原来的好就行。”
“你们对将来有什么想法?”
“我要做真正的豪侠!”王双双答得毫不犹豫。
徐荷花想了想,没想到什么远大志向,又怕周琼文等得不耐烦,便给出一个多数人都盼望的答案:“我……我希望我和我在意的人平平安安,有吃有穿,事实如意。”语气顿了顿,她小声补充,“我不要叫如意,也不要叫平安。”
如意是她认识的人,被卖给大户人家做女仆,如意是主人家改的名。
平安是她继母生下的弟弟。
徐荷花一直都记得,有一天晚上,继母抱着年幼的弟弟,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唱童谣哄他睡觉。当时继母看弟弟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那是她永远也不能从母亲身上得到的关爱。
想到母亲,徐荷花的神色变得黯然。
忽然,她的手被人握住,那只手温暖有力,跟她的手一样粗糙。徐荷花受惊似的一激灵,抬起头,望进周琼文眼里。
周琼文笑着凝视她,亲切温柔,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就像她期盼中的母亲。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庙祝大人……”
周琼文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你的新名字很重要,不要急,慢慢想。你想得到什么?想去做什么?有了答案你再跟我讲,不要敷衍,不要将就。”
话说完,周琼文还想说什么,心里却响起山神娘娘的声音:“琼文,你抱抱她,抱久一点儿,把她想象成你的孩子。”
偶尔,山神娘娘会跟庙祝说话,比如现在。
周琼文自然是要照做的。
她看着徐荷花,这孩子性格内敛,跟她的女儿周青胜有几分相似,心里藏着话,却不肯把话说出来。
或许是不敢,怕说出来会显得冒昧,怕被笑,怕得不到重视,或许是从前说过却没有得到好结果,便学会把话藏起来,渐渐习惯了不说。
周琼文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
在女儿周青胜痛苦无助时,她无法陪在女儿身边安慰女儿,如今找回女儿,她无法愈合女儿心里的伤痛,只能一昧地对女儿好,希望女儿在满足快乐中慢慢忘记伤痛。
人人皆有自己的无奈和无能为力。
“好孩子,你有点紧张。”周琼文靠近徐荷花,试探性地拥住她的肩膀。
徐荷花并没有拒绝她,只是感到羞涩,垂着头藏起自己的神情。
这也是个经历过痛苦的孩子,周琼文从徐荷花身上看到自己的女儿,张开手抱住她,心里下定了决心:今天要抱一抱青胜!
徐荷花浑身僵硬。
她从未被别人如此拥抱过,感到很不适应,甚至想伸手推开抱着她的周琼文。
可她迷恋周琼文身上的温暖。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别人的神情,不去想别人的看法,只想沉浸在温暖的拥抱里,满足自己对母亲的一切美好期望。
想得到什么?徐荷花的脑海里闪过周琼文的询问。
想要娘抱抱她,像继母抱弟弟那样抱她,对她投以温柔专注的目光。
徐荷花的鼻子变得酸涩,热乎乎的泪水从闭着的眼睛里滚落,但她紧紧地闭住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呜咽声。
哭是软弱的,会被看不起。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把她的眼泪当真。
徐荷花不许自己哭。
周琼文感觉到她的颤抖,知道她在哭,将她抱得更紧,对房间里得欧阳翠使了个眼色。
欧阳翠立刻会意,牵住王双双的手站起来,跟月牙和星娥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娘娘的花园,那里很漂亮,很适合散步。”
她们离开,门被关上,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变得格外安静。
徐荷花一声不出,周琼文放松了些,轻抚她的脊背,低声说道:“想哭的时候,不要忍耐,你哭出来,心里会畅快些。”
徐荷花终于发出压抑的呜咽,强忍多时的泪水汹涌而下。
周琼文没说话,抱着她,轻轻拍着她、抚摸她,仿佛跨越时空,安慰着年幼的、被赵有田一家欺负的女儿。
光穿过窗纱,在屋子里留下投影。
细微的灰尘在光芒中浮荡。
压抑的哭声在拥抱中脱去束缚,徐荷花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抱着周琼文,如同溺水之人抱着唯一的浮木。
周琼文闭了闭眼,也感受到自己的泪水。
这是母亲为女儿落下的眼泪。
供桌后,娘娘站在画中,温和地注视着房间里相拥哭泣的人。
纵然是会法术的神仙,也不能让周琼文穿越时空拯救被拐走的周青胜。神仙只能听到周青胜对母女团聚的向往,让她更快找到母亲周琼文。
神仙也不能改变徐荷花的生母,让她像周琼文关心周青胜那样关心徐荷花。神仙只能看到徐荷花内心浮现的渴望,让周琼文给她一个迟来的拥抱,仅此而已。
良久,徐荷花止住哭声,静静地抱着周琼文,享受着对方的温暖,心中思绪万千。
周琼文再好,也不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人从来都不能选择母亲,只能被母亲选择。
她娘爱她吗?
徐荷花很想说不爱。
可她生病时娘很焦急,她去河边玩娘会怕她落水,她和娘也有甜蜜美好的回忆。只是她不愿意用那些回忆欺骗自己,不愿意忘记娘对她的不好,于是她时常感到痛苦。
娘已经去世了,回不来了,纵然回得来,她也是那个恨女儿不能变成男孩的娘。
徐荷花不会怀念她,徐荷花怀念的,是曾经得不到的渴望。
娘不会拥抱她,不会温柔安慰她,她却想要拥抱和安慰。因为一直得不到,便一直渴望,一直想得到。
现在,她好像得到了,似乎满足了,为何她会感到空虚、迷茫呢?
周琼文是温柔的宽容的长辈,徐荷花松开她,望着她,犹豫了一下,向她倾诉疑惑。
“为什么?”周琼文思索,“大约是因为你长大了。现在的你不是从前的你,你从前想要的,未必是现在想要的。”
是啊,徐荷花恍然,她长大了,不必母亲陪伴也能把生活过好。
“你喜欢小马。”周琼文摸了摸她的脸,“小马能载着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当你站在群山之巅,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你会害怕吗?”
“不会。”徐荷花确实去过山巅,那是空无一人的,只有她和小马的世界,她告诉周琼文,“我会觉得舒服,就像天上的鸟儿,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有人的地方就有忧虑,周琼文听懂了徐荷花没说出来的意思,不由得微微一笑:“我想,你会喜欢一个字。”
“什么字?我……我不识字。”徐荷花低声说。
“畅。”周琼文倒了一些茶水在桌上,沾茶水把字写给她看,“这个字的意思是没有任何阻碍,是痛快、尽情,人们常常用畅快形容心情愉悦、无拘无束的状态。”
“是一个好字。”徐荷花说。
“你想改名‘畅’吗?”周琼文拿来纸笔,教她研墨,教她握笔,抓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畅”字,“我不知道你吃过什么苦,我希望你想哭的时候大声哭,有委屈就说出来,有困难就去解决它,想要什么便去争取,想做什么事便去做,不要迟疑,不要害怕,要勇敢,要表达自我。”
徐荷花又想哭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为何她不是周琼文的女儿?徐荷花心里闪过了一丝忌恨,是对周青胜的。
“现在认识我也不晚,是吧?”周琼文见惯世故,看穿徐荷花的想法轻而易举,她搂着徐荷花,柔声说,“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嗯。”徐荷花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你取的名我很喜欢,我能再学一次‘畅’这个字怎么写吗?”
“当然可以。”周琼文教她写字。
学完字,徐荷花拿着笔,认真临摹周琼文写的“畅”字,觉得自己记住了,又怕自己过一会儿会忘记,请周琼文把字写在她的衣服上。
要是能跟着周琼文学认字就好了,徐荷花幻想着。
她知道这很难,毕竟周琼文是庙祝,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一直陪她。她想着周琼文,想着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的姓。
她对她的姓没有归属感,想跟周琼文姓又冒昧,跟王双双姓有随夫姓的嫌疑,她不喜欢王双双死去的哥哥。
想了许久,徐荷花对周琼文说:“我想改姓,不知道改哪个姓好。”
不跟娘姓吗?
周琼文看向娘娘的画像,道:“娘娘姓江,江河湖海的江,你要不要跟娘娘姓?娘娘在看你,她知道你从前想要什么,刚才是她跟我说,”她模拟娘娘说话的口吻,“琼文,你抱抱她,抱久一点儿。”
原来是娘娘让周琼文抱她,徐荷花注视着娘娘的画像,虔诚地拜了拜:“谢谢娘娘!若能跟娘娘姓,我非常愿意!”
画像亮起微光,那光倏然飞出来,落在徐荷花身上。她哭得红肿的眼睛顿时恢复如初,浑身舒坦,神清气爽,写在衣服上的墨字也消失不见,衣服变得很干净,手心却痒痒的。
徐荷花看向手心,只见手心上有两个字,一个是刚学会的“畅”,另一个字,她猜测那是娘娘的姓。
果然,周琼文凑近一看,说:“这个字念江,江河湖海的江,正是我们娘娘的姓。”她睇着被娘娘注视的徐荷花,颇有些羡慕,“好孩子,从现在开始,你是江畅。等你完全记住你的姓名,你手上的字会消失。”
“能不消失吗?”江畅想保留娘娘的字。
“不能。”娘娘说道,“你得明白,没有人会把姓名写在身上。”
在她手上写字是为了不弄脏她的衣服。这年头,衣服也是贵重之物,娘娘看得出江畅爱惜衣服,担心字写在身上沾了水就会消失,才请周琼文在衣服上留字。遂,娘娘满足她的心愿,在她手里留了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没想好给王双双改什么名,但徐荷花改名江畅我很满意。
第54章 死人还魂说后事 神巫认女大团圆
江畅, 娘娘给的姓,庙祝起的名,它满怀着娘娘和庙祝对她的祝福和希望, 胜过她原来的姓名百倍千倍。江畅认真地描画手上的字,面带笑容, 心满意足。
周琼文带她去娘娘的花园,花园果真在壁画里, 非常漂亮。
葳蕤草木中有一座亭子, 王双双等人正聊天, 看到江畅和周琼文来了,挥手招呼她们过来。
“我有新名字了!”江畅亮出手上的字,把姓名的由来讲给大家听。
“哇,你竟然能跟娘娘一起姓。”王双双很是惊叹,跟两个朋友一起表达了羡慕之情,方告诉江畅,“我也想好了我的新名字!”
“叫什么?”
“我要走遍天下, 做真正的豪杰!”王双双说, “天下, 不就是《千字文》上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嘛?我取一个喜欢的字, 玄!然后我要做豪杰大侠,锄强扶弱,再取一字, 杰!加上我的姓, 王玄杰,这就是我的新名字!”
说完,她期待地望着最有文化的周琼文:“怎么样?我的新名字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周琼文赞许道,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你快点说!”
周琼文道:“起名玄杰固然好,却有点平凡,要不,你大名王玄,再取个字。字,类似小名,比小名正式些,你看怎样?”
王双双凝眉思索,点点头:“好,我大名叫王玄。小名……哦,不对,字怎么取?”
“字类似小名,自然要和大名有些关联。”周琼文沉吟,“玄,意为深奥,难以理解。你并非心思复杂之人,取个微字,唤作玄微,如何?”
“王玄微?”王双双念着这三个字,拍手一笑,“这个好!庙祝姨姨好有学问,给我起的新名又好听又有文化!”
虽然只有一个字的区别,却比她起的好多了!
不过,失去杰这个字,王双双有些失望,问周琼文:“字只能起一个?我可不可以一边叫王玄微,一边叫王玄杰?”
“如果你想。”周琼文笑着说,“人之所以起名,是为了区分自己和别人,让别人更容易记住你。但你无论起什么名,你都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我还是叫王玄微吧。”王双双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换句话说,她爱面子,王玄微这个新名字更有面子。
改了新名,王玄微问月牙和星娥:“你俩改名吗?”
两姐妹都是跟爹姓,对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有些在意跟谁姓。
月牙说:“我喜欢夜晚的月亮,圆圆的喜欢,弯弯的也喜欢。”
星娥说:“我喜欢看星星,我的名是我娘取的,她告诉我,她给我起名时想到姥姥跟她讲过的故事——从前发生了可怕的灾难,有个女神仙救了很多人,大家很尊敬她。因为她住在星星上,有人叫她星娥,也有人叫她辰女。”
“咦,我也听过这个故事!”王玄微兴奋地说,“也是我姥姥说的!但我那时太小了,只记得有一个这样的女神仙,忘了神仙叫什么。”
星娥笑了起来:“娘娘,应该认识辰女吧?”
娘娘不作声。
月牙看了看周琼文,说出想法:“我和妹妹都不喜欢爹,他打过我们,打过我娘,我们不要跟他姓。”
“那你们想姓哪个姓?”
“跟娘姓。”月牙和星娥对视了一眼,月牙说。
“我娘姓董。”星娥补充。
既然决定了改名,那么事不宜迟。
周琼文拍拍手,乌鸦大仙呱呱叫着飞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请大仙送她们去衙门改名。”周琼文伸出手臂,让乌鸦大仙降落,恭敬地说。
乌鸦大仙欣然同意,将几个人变小了扔身上,拍拍翅膀飞出壁画中的花园,飞向远处的县衙。
就这样,江畅摒弃了旧名,做了江畅。
王玄微自然是王玄微,月牙的大名是董月,星娥的大名叫董星娥。
名字改了,她们也是乌鸦大仙送回来的。由于四人之中只有王玄微读过一些书,江畅询问周琼文:“我们想识字,你有建议吗?”
此世女卑男尊,读书识字向来是男子的特权,却也有些幸运的女子识字。比如身为家中独女的周琼文,再如神巫何贵芳,又如通过何贵芳学会认字的周青胜、通过周琼文将《千字文》倒背如流更能流利默写出来的金竹。
周琼文如今是没有闲暇时间教大家识字了,神巫也很忙,可周青胜是悠闲的。她与母亲周琼文相认,吃穿不愁,无需打猎,每天在家吃饭,偶尔做菜,偶尔缝补,因生活富足而显得有些无聊。
母女连心,周琼文知道周青胜不太适应衣食无忧的新生活,想找点事情做,便在娘娘庙旁边盖了几座房子,用作学堂。
考虑到学生和老师要吃饭,又盖了厨房和吃饭的食堂,再添上供人住宿的地方,询问周青胜是否愿意做老师。
教别人认字?
周青胜教过王红叶,感觉没什么难的,教别人未尝不可。
于是,周青胜成为学堂的老师,江畅等人做了学生。
而王玄微,她带着刀,牵着驴再次出发了。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福来县,她要帮欧阳翠送一封家书给客店老板。
惠下县的乡人仍在盼望娘娘分田地,城里人议论着豪杰王玄微改名的消息,议论着内斗的高家,暗暗盼着娘娘分高家的财产,惠及所有人。
娘娘能帮忙争家产吗?高家有人来娘娘庙上香,高老爷的夫人和儿子们也来了,一身素白的夫人跪在娘娘的神像面前,向庙祝倾诉自己的经历:
“这些天里,我总是做梦,梦到老爷,他想跟我说话,偏偏我听不清。我很急,他也急得团团转。您是娘娘的庙祝,有娘娘赐下的本事,能否替我问一问我那不幸的丈夫,他想告诉我什么?”
“请跟我来吧。”周琼文对她说,“你一个人跟我来。”
夫人点头,随她走进房间里。
正是四下无人时,夫人与庙祝说了实话:“我没有梦见那老东西。”
周琼文问她:“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夫人道:“我想要钱,想要高家的钱。全部的钱我肯定是得不到的,大部分钱我也不敢奢求,我只想要一部分。”
她注视着富有且自由的庙祝,对方比她年长,看起来却比她年轻,比她从容。那是钱滋养出来的贵气,也是生活顺心顺意才会有的随和淡然,她非常羡慕这种状态,羡慕得不得了。
“庙祝大人,”夫人说,“请告诉我,我能否拥有我想要的?”
“也许能。”周琼文微笑,“你知道高家有多少钱吗?”
“知道。”夫人也是高家的管家。
少顷,夫人用手帕擦着泪,从房间里出来。她的儿子们、儿媳妇们关切地上前,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夫人露出一丝喜色:“我听到老爷说的话了。”邀请庙祝去高家走一趟。
周琼文应允了。
来到高家,周琼文做法叫出高老爷的魂,让仓促去世的高老爷交代了后事。高老爷死得很突然,他的鬼魂倒是一脸平和,称断手是他命里注定的劫难,他运气不好,躲不过。
如今他死了,大家不要为他伤心落泪,毕竟人总是会死,区别只在于早和晚。他死后高家就乱了,他很失望,决定分割家产。
高家占了惠下县太多田地,此事有损阴德,大部分田地将卖给娘娘。所得钱财分给他的妻子孩子和家族的所有人,他希望大家好好使用这笔钱,余生积德行善,免得像他一样因行为不端遭了飞来横祸。
该说的都说完了,高老爷的魂也散了,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活人。
高家是大地主,失去了田地,钱财总有花完的一天。高老爷的决定除了极少数人,多数高家人无法接受。
他们怀疑周琼文弄虚作假,可周琼文是娘娘钦点的庙祝,召来的高老爷鬼魂也能说出许多外人不知道的高家事,这让他们如何质疑?
娘娘不会管他们如何想,高家拿田地换钱财,此事已成定局。周琼文请来衙门中人作见证,跟高老爷的夫人谈好田地买卖,高家的田地便成了娘娘的田地。
众所周知,娘娘不会亲自耕田种地,她总会慷慨地把田地分给大家,这次也一样吗?
自是一样的。
得到庙祝周琼文的亲口肯定,有望分到田地的人无不欢呼雀跃,无望分到田地也满怀希望地祈祷娘娘下次分自己田地,娘娘庙的香火因此猛涨一大截。
由于庙在五虎山上,地方偏僻,拜神多有不便,知县趁机向神巫和庙祝提议:“在县里盖一座娘娘庙,为娘娘塑金身像,以便县中百姓给娘娘上香,二位意下如何?我想,县里的富户必定愿意出钱出力,用最隆重的方式恭迎娘娘进庙!”
早在娘娘庙修建之时,知县就这样建议过,那时神巫拒绝了。
如今娘娘声名更盛,人人敬仰,神巫何贵芳也没有迟疑,直接干脆地说:“好!但我们娘娘是山神,法力高强,盖庙无需大家出钱出力,只需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娘娘自会施展大神通。”
知县其实没有见识过娘娘的神通,想见又怕娘娘觉得他成不了事,委婉地道:“娘娘是世人信奉的神仙,娘娘的庙宇何不让世人修建?”
何贵芳道:“选个地方吧。”
知县只得领她去早已选定的娘娘庙地址:“您看,这个地方如何?”
位置在城里,周围是大户人家,知县也住在附近,人人都想跟娘娘当邻居。
何贵芳说:“不适合。”
知县领她去另一处地方,也是城里,周围住的不是大户人家,而是衣食稳定的人。
何贵芳说:“也不适合。”
知县还有第三个准备,何贵芳却不想跑了,道:“娘娘已选了好地方。”
“请问在何处?”
在城外荒废已久的城隍庙,庙中城隍塑像早已损毁,庙也破烂,地上满是瓦砾,长满杂草,衰败得连乞丐都不愿意在此停留。
何贵芳来到这里,知县跟在身后,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也跟了过来。他们正要凑到神巫面前争取收拾城隍庙的机会,便见身材高大如将军的神巫走进破败城隍庙,所到之处草木退避,显出十足的神异。
残存的土墙在神巫面前崩塌,腐朽的房梁化作粉尘归于大地,破碎的瓦砾褪去大火烧灼的痕迹,还原出泥土的本质,过去人们留下的痕迹皆被大地吞没,眨眼间腾出一块干干净净的空地。
如此匪夷所思的奇迹,即便是神巫何贵芳,亦看得目不转睛。
空地不能直接盖起房子,一块块石头破土而出,被娘娘的法术修出规整形状,奠定了娘娘庙的地基。接着,泥土变成砖,一块块堆叠成墙,枯木从地里长出来,天生便是房梁,自动飞到它应该待的位置。
琉璃瓦从土里升起,一片片盖成屋顶,木头的石头的家具物什也从土里飞出来,充实着空荡荡的庙宇。
仅在顷刻间,城隍庙化作过去,娘娘庙取而代之。
庙中大殿,神台上空空如也。
神巫何贵芳走到神台下,弯下腰去,沉声说:“恭迎山神娘娘入庙!”
知县等人急忙跟过去,一同行礼,异口同声地喊道:“恭迎山神娘娘入庙!”
丝丝缕缕的香火飘向天空,被山神娘娘所感知。
五虎山上,娘娘从庙中走出来。
无数祥瑞伴随她左右,云彩朵朵,仙鹤飞舞,霞光万丈,仙乐叮咚,芳香阵阵。十多位神仙众星拱月地簇拥她,衣着打扮各异,或头戴冠冕,广袖飘飘,捧着玉净瓶、花篮、葫芦等法器,或身穿铠甲,手持刀、剑、枪、戟等武器,俱是高大女子。
山下的村民看呆了眼,纷纷跪拜,大声念诵娘娘的尊名,求娘娘保佑。
娘娘微笑着,驾着祥云缓缓飞向县城,所到之处枯木逢春,无数异象呈现,声势浩大,震惊世人。
终于,她来到县城外的娘娘庙,在万众瞩目中进庙,走上神台,化作一尊身高三丈的彩绘神像,悲悯地注视着人间。
她身边的云彩、仙鹤、霞光依次落在墙上,变成栩栩如生的壁画,风姿各异的神仙们跟着步入画中,以下属的身份站在娘娘身后。
光渐熄。
乐声沉入画里,音渐杳。
香气仍留在庙里,闻者心旷神怡。
人们震撼于娘娘现身的仪仗,安安静静,心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
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娘娘无所不知,亦无所不能。
娘娘大慈大悲,济世救人,心怀天下万民。
谁能不敬重娘娘?谁敢不敬重娘娘?
神巫何贵芳取了香,在火上点燃,插在香炉上,为娘娘送上县城娘娘庙的第一炷香。
庙祝周琼文领着欧阳翠,为娘娘上了第二炷香。
这座位于惠下县城的娘娘庙就此建成,县城百姓无需跋涉遥远路途去五虎山,亦能见到娘娘,给娘娘上香祭祀。
周琼文留在庙里,欧阳翠跟着神巫何贵芳回到五虎山老庙,正式成为庙祝,负责周琼文从前负责的事情。
娘娘去了新庙,可娘娘也在老庙里,娘娘手下的神仙也在老庙的壁画上。欧阳翠一丝不苟地给娘娘上了香,知道做庙祝只是开始,她还没有掌握周琼文传授的全部技能,也没有学会所有的字,她要继续努力,终有一天,她也能像周琼文、像何贵芳那样得到娘娘的倚重。
何贵芳还住在原来的家里,忙完事情,她回到家中,一只黄猫喵喵叫着凑过来。
她弯腰抱起了小猫,举着猫儿,注视它黄澄澄的眼睛,轻声说:“娘娘今天盖了第二座庙,那座庙挨着城门,很气派。”
小猫喵了一声。
何贵芳说:“琼文去那座庙做了庙祝。”
小猫眨眨眼。
何贵芳仍举着它,说:“阿青和琼文相处起来比之前亲近了许多,我看着她俩说笑,就想念我的玉仙。我不明白,玉仙为何不亲近我,是因为我很少抱玉仙吗?”
小猫沉默。
何贵芳把小猫抱在怀里,低声说:“玉仙,我知道是你,你还不肯认回我吗?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喜欢你,我疼爱你,我希望你好好的。如果……如果你觉得这样跟我生活很好,那就做个小猫吧。”
做猫好,何玉仙喜欢做猫,她已经会捉老鼠,村里的老鼠被她管教得非常老实。
可何玉仙是人,不是猫。
猫的伪装被戳穿,她在何贵芳怀里恢复了本来的模样,抱着何贵芳哭:“娘,赵有田欺负我!他们一家都欺负我!他们总是说你不好,不许我回娘家!他们也说我不好,要我听从他们,做他们喜欢的人!我希望你带我走,但是娘,你总是不来……”
“我名声不好,我不去探望你,是怕我连累你。”何贵芳叹气。
“你是娘啊,我的娘,我想你,我一直想你!”何玉仙把脸埋在她的胸膛里,泪眼汪汪,“娘,我变成老虎吃了赵有田一家,把孩子也吃了,他不喜欢我,你、你会责怪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
何贵芳抱着女儿何玉仙,说出她期待已久的回答:“你是我养大的,我永远也不会责怪你。”——
作者有话说:哎呀,一个手抖把存稿发出来了,这是明天的,明天不更。
第55章 人言可畏虎亦惧 胆小怕生何玉仙
永远有多远?何玉仙抬起头, 隔着泪眼看何贵芳布满了皱纹的脸,发现何贵芳的头发已经彻底变白了。
忽然间,她意识到一件悲伤的事:娘老了, 不年轻了。
人总是会衰老的,何贵芳也一样。尽管她的腰背依然挺拔, 声音依然洪亮,可她的精力到底不如从前充沛了, 体力同样比不上从前。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 何贵芳会变成王阿婆那样的瘦弱老太太, 半只脚跨进棺材,今天躺下休息,明天可能就起不来了。
何贵芳是娘娘钦点的神巫,会老死吗?何玉仙忧心忡忡,眼泪又落下来。
见不得她哭,何贵芳只好哄她:“莫要哭,娘陪着你, 娘不怪你, 虽然你躲着娘那么久, 让娘很生你的气……”
“唉!”何贵芳叹气,掏出手帕给何玉仙擦眼泪, “我很凶吗?我从来没凶过你,你怕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打你,不会骂你, 顶多气你两天, 过两天气就消了。”
“你不说,我不知道!你总是不爱说话,要我猜你的心思……”何玉仙嘟嘴, 越说越是心虚,索性闭嘴,把脸藏进娘的胸膛。
呼吸里尽是温暖熟悉的气息,她感到无比安心。
下意识地,她用头蹭了蹭。
做过猫,难免染上一些小猫的习性,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只想跟何贵芳紧紧挨着。
其实她跟何贵芳的身体接触很少。
何贵芳不主动抱她,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抱何贵芳。
她不是擅长撒娇的孩子,何贵芳又表现得情绪淡淡的,也就母女俩一起去集市,人多怕走散了,才会牵一会儿手。
娘。
何玉仙双手抱着何贵芳的腰,在心里喊她。
娘!
女儿已经成年了,这些日子吃好喝好,老大一个,靠在身上沉甸甸的。何贵芳不是铁打的,有些累了,拍一拍她,她反而往怀里钻,靠得更近,体重近乎压在自己身上。
何贵芳实在想问何玉仙,是不是变回人了还把自己当成小猫。
可何贵芳犹犹豫豫,没有开口,而是忍下不满,带着一坨何玉仙走到椅子前坐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我是怎样的人,你得用眼睛看,用脑子想,不要听信别人的评价。我是不太爱说话,你难道就爱说?”
何玉仙一声不吭。
何贵芳道:“你说得少,想得多,遇到事情也不跟我商量,不问我怎么想,心里觉得我会怪你,然后躲起来不肯见人……”
说到这,她担心何玉仙后悔跟她相认,委婉地表达道:“你长大了,要稳重些,别……”别像小孩一样幼稚。
“你觉得我在怪你吗?”何贵芳问。
“嗯。”何玉仙闷闷地点头。
“能接受吗?”
“能……”何玉仙抿唇。
“瞧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实话都不想跟娘说。”何贵芳又叹了一口气,试图猜测她的想法,“不要在意赵有田那一家子,他们没了就没了,对我来说,你安然无恙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孩子……”
“他是你生的,你给了他骨血,是他自己不珍惜,你才会把给他的骨血拿回去。”
听出何贵芳的偏袒,何玉仙心里的石头缓缓落了地。
不在意就好,要是在意,何玉仙心想:做伥鬼跟做人差不了多少,娘想当姥姥,叫伥鬼出来喊姥姥便是。
男孩活着时总是不听她的话,现在他做了鬼,对她这个娘是言听计从,千依百顺,乖巧极了。
如果何玉仙记性差,忘了他干过的好事,说不定会有点喜欢他。
可惜,她的记性很好。
何贵芳早就忘了何玉仙生的男孩是什么模样,只记得何玉仙生产后一脸憔悴,仿佛去了半条命。当时她害怕极了,生孩子如过鬼门关,何玉仙那么年轻,若是有个差池,何贵芳万万不能接受。
于是何贵芳隔三岔五给何玉仙送吃的,唯恐何玉仙月子里调养不好,落下病根。她也考虑到自己的名声,没跟何玉仙见面,没去何玉仙夫家,只是托人送去东西。
现在想想,赵有田那一家子能对何玉仙多好?
她送的那么多东西,能有一小半进了何玉仙的肚子里都算不错了。
刚好女儿在身边,何贵芳问起当年的事。
何玉仙吃惊,委屈又酸涩:“你原来给我送了东西?我以为你看了我一眼就没理过我!”
母女二人对账,把何玉仙气了个火冒三丈。
她把赵有田一家伥鬼叫出来。
由于赵有田做了伥鬼后被周青胜打死,一家伥鬼只剩下他爹娘跟一个小崽子。眼见何玉仙怒气冲天,小鬼一溜烟躲远,两只老鬼瑟瑟发抖,跪在地上问何玉仙有什么吩咐。
“还想要吩咐?没有!”何玉仙盯着他们,露出白森森的尖牙,仿佛鬼魅,“我现在只想打死你们!”
说完她便化作猛虎,扑上去将两只老鬼撕了个粉碎。
世上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
何玉仙气愤得落下泪来。
她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她娘心疼她,特地给她送东西补元气。他们瞒着她私吞东西也就算了,竟然还骗她!说她娘什么都没给她,一点也不疼她!又说她吃的鸡蛋喝的鸡汤是他们弄来的,说他们对她最好!
他们哪来的脸说出这样荒唐的话!
他们这样挑拨离间她和她娘,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明明她娘对她那样好,恨不得掏出心窝子给她,她怎么就听信夫家的谎言,误以为她娘厌弃她,不再疼爱她?
此时此刻,何玉仙恨透了赵有田一家。
赵有田死得早,他的伥鬼爹娘也被她撕碎了,为着发泄未尽的怒火,何玉仙不惜损耗法力将两只老伥鬼拼回来,然后再打散,再拼。
直到他们彻底承受不住,三魂七魄碎成千千万万块,费尽法力也拼不回一点,何玉仙才肯放过他们,哭着撞进何贵芳怀里:“娘!他们骗我!骗得我好惨!”
可怜何贵芳没个准备,被撞得踉跄,差点摔倒。想说何玉仙两句,看她哭得肝肠寸断,眼睛红了肿了,心顿时软成一团,只顾着搂住女儿柔声安慰:“没事了,误会都解开了,你也教训过他们了,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得了想要的安慰,何玉仙不仅没止住哭声,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娘,他们骗我骗了那么久!他们坏透了!呜……”
何贵芳以为自己没安慰好,偏偏脑中空空想不出别的话,无奈重复:“嗯,他们坏,他们该死!你别哭了,哭久了伤眼睛伤身子,娘会心疼。”
车轱辘话说了两遍,何玉仙还哭,何贵芳再好的耐性也有点不耐烦了。
误会已解除,赵有田一家皆得到惩罚,她这个娘到底要得怎么说、怎么做,哭声凄惨的何玉仙才会止歇?
遇到困难,哭是没用的。
困难没了,何必哭?该笑才是。
因何玉仙总是想得多,要小心哄着,何贵芳生硬地转移话题:“玉仙,你饿了没有?”
“呜呜,没有……”吃饱了,何玉仙才会哭得中气十足。
“但我饿了。”
何贵芳不愿意继续安慰何玉仙,推开她去厨房,发现灶台有余温,揭开锅盖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做好的饭菜。
“嗝!我做的。”何玉仙跟着进了厨房,故作平淡地邀功,“娘忙了一天,累得不行,回家还要做饭吃,太辛苦了,嗝——”
哭久了,打嗝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何贵芳,模样很是可怜。
何贵芳硬不起心肠,夸她:“你懂事了,会心疼娘了,娘很开心。”
饭菜取出来,温度恰好,味道也是何贵芳喜欢的,她叫何玉仙一起吃。何贵芳不擅长做饭,何玉仙比她有天赋,奈何好厨艺便宜了赵有田一家,何贵芳鲜少能吃到。
何玉仙出嫁前,做饭的是何贵芳,何玉仙嫁人了才慢慢学会生火煮饭做菜等琐碎家务。也是赵有田没有姐妹,若有,何玉仙对比一番,便能知道她娘有多疼她。
饭菜是一个人的分量,何玉仙看何贵芳吃,不肯动筷子。何贵芳斜睨她一眼:“咱家里不缺吃的,吃不饱大不了下点面条,不会饿着你。”
哭是要力气的,何玉仙乖乖坐下吃饭,吃几口便打一次嗝,眼睛又湿漉漉起来。
何贵芳做神巫之前,是乡里有名的药婆,会两手医术。她抓起何玉仙的手,按捏少商穴、内关穴等穴位,不多时,何玉仙不打嗝了,不禁眉开眼笑。
娘好厉害!
饭菜果然不够吃,何贵芳下了面,煎两个蛋,切几片腊肉放在面里,再去院子拔了两根青菜,洗干净烫熟,母女俩才吃饱。
夜深了,油灯光芒昏暗。
等何贵芳洗完澡换了衣服,早就收拾好的何玉仙躺上床,要跟娘一起睡。
何贵芳吹了灯,身旁的何玉仙翻过身,正对着她,眼睛仿佛能在黑夜中发光,声音细细小小的,怯生生:“娘,明天我也做小猫吗?”
何贵芳一时没有回答。
她看着何玉仙长大,当然知道何玉仙在想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了,只有何玉仙得以幸存,何玉仙害怕自己露面后被村人议论。
人言可畏。
在何玉仙的人生里,她因为别人的议论吃了太多苦头。
“别怕。”何贵芳侧躺着,面对何玉仙,摸着她的头说,“我是娘娘的神巫,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的人很少,背着我说我们坏话的人也不多。”
回想做神巫以来经历的事,何贵芳对于人与人的相处之道有了新的感悟,告诉何玉仙:“你听到别人说你的难听话,拿出你刚才收拾那两个老鬼的架势,将别人教训一顿,别人就不敢说了。你要是胆小,回来跟我说,我去找他,自会让他见识一下何谓雷霆。”
又说:“你也可以背地里教训人,不让他知道你是谁。”
何玉仙眨了眨眼。
何贵芳说:“从前我懒得理会议论我的声音,得到娘娘的青睐后,我发现我错了。我不是懒得理会他们,而是不愿意招惹麻烦。当我拥有轻松收拾他们的能力,他们给我带来的麻烦变得微不足道,我不会容忍他们冒犯我。”
黑暗里,何玉仙的脑袋悄悄变成虎头,眨眼间又变回人的模样。
戴上虎头帽做了山君,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很晚了,睡觉吧。”何贵芳改侧躺为平躺,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何玉仙应了声,也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何玉仙说:“差点忘了小鬼。”
老虎天生拥有操纵伥鬼的本事,她念头一动,溜走的小鬼立刻被无形的大手抓回来,服服帖帖地跪在床前。
无需点灯,何玉仙也能看清它瑟缩害怕的样子,问道:“你干什么去了?一身血腥味,害了村里的人还是牲畜?”闻一闻,她了然,“是老鼠的血,你吃了几只?”
“三、三只。”
何玉仙目光闪烁,一巴掌拍散它:“我养的老鼠你也敢吃!”
变成一团的小鬼缩到床脚,浑身发抖,努力凝聚出一张嘴求饶:“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何玉仙没理会,合上眼睛睡着了。
身为神巫,何贵芳看得到鬼,瞧见小鬼一脸畏惧,她摇摇头,当作没有看到。她的玉仙心地如何,她最清楚,小鬼也就有玉仙拘束着,才不敢胡作非为。
她这辈子没生过孩子,小鬼是玉仙生的,她无法想象,玉仙对它得有多失望,才会把它变成自己的伥鬼。
从前她养鸡,玉仙找虫子给鸡吃,跟鸡玩耍,杀鸡那天两眼泪汪汪,拖着她不许她下手。后来那只鸡被人偷去杀了吃掉,玉仙难过了足足半个月。何贵芳怕她伤心,再也不养鸡,想吃鸡肉总会让人杀好才带回家。
都说人要朝前看,别老是惦记着过去,何贵芳有时却想回到从前,去大枣村把何玉仙带回家,免于她被人欺负。
这个晚上,何贵芳睡得很安稳。
何玉仙更是一觉睡到天亮,睁眼看见何贵芳没醒,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接着睡。
晨光照耀大地,鸡鸣声、狗叫、小孩的哭闹、人们的说话声充斥着五虎村。何贵芳睡醒了,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何玉仙感觉到动静,跟着起来,问她娘:“早上我们吃什么?”
“去食堂吃。”何贵芳不喜欢做饭,娘娘庙旁边有食堂,周琼文雇了人为大家准备每日三餐,她要看顾变成小猫的何玉仙,还没去食堂吃过呢。
食堂今天做了包子,用的是粗面,猪肉韭菜馅,香喷喷的。何贵芳吃了七个,厨娘看她这么喜欢,很高兴:“我以为你们南方人不爱吃包子,早上蒸的包子得剩一些到中午,没想到你还挺爱吃。”
“我从前天天吃包子,来了这儿才不吃的,包子难做,煮饭更快更方便。”何贵芳的老家不在五虎村,她是逃难来的。
何玉仙也吃了好些个包子,她不说话,厨娘是县城来的,并不认识她,好奇道:“神巫大人,这位是?”
“我的女儿,玉仙。”
何玉仙胆小怕生,看了看大家,咽下嘴里的食物后,露出羞怯的笑。
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大家对她温和友善,未曾问她如何躲开吃人的老虎,也不好奇她消失这段时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在学堂学习的江畅、董月等人很欢迎她,董月还跟她说:“你的名字起得真好,玉仙,让人一听就觉得你是了不起的人。”
何玉仙不这么觉得。
江畅说:“我从前叫荷花,荷花有什么用呢?不能吃,不值钱,只有一个样子好看。玉却不一样,贵重,罕见,值钱,仙就更厉害了。”
何玉仙明白了,轻声说:“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
学堂老师周青胜识字,是何贵芳教的。
何玉仙作为何贵芳的宝贝女儿,当然识字,识的字比周青胜还要多些,算术也会。只是嫁人后她忙于家务,识字算术变成用不到的本事,好些字忘了怎么写,暂时当不得学堂的老师。
周青胜上课,江畅等人学习。
何玉仙一边看书一边练字,重新记忆学过的内容,偶尔瞧一瞧边上的周青胜、江畅她们,感觉甚是新奇。五虎村太穷,没有私塾,何贵芳带她出门行医,她见识过私塾,曾问何贵芳为何私塾没有女学生。
何贵芳说,私塾是男孩们读书的地方,不收女学生。
她也问过,为何她读书识字不能考科举当官,既然女孩不能科举,为何还要读书学习,学来有何用。
那会儿何贵芳怎么说的,何玉仙早就忘了。
现在,读书识字能给娘娘当庙祝。何玉仙在学堂里见过王红叶,这是她从前的邻居。见过云天阔,这是村中地主的孙女,虽然地主早就死了。见过云夏至,这是地主的儿媳,如今当了寡妇,一个有自己田地的寡妇。
哎,来学堂上学的人还不少呢,只是识字多会算术的人少。
人多了,嘴也杂,何玉仙终于遇到议论她的人,问她是不是被老虎掳走,又问老虎会不会化作人身说人话,总之他话里怀疑她跟老虎不清不白。
何玉仙打量他。
他是个书生,拿着扇子,人模狗样。他住在村里,好像是周琼文的什么亲戚,可周琼文和周青胜不跟他来往,倒是他一个劲地往她们身边凑,脸皮厚得惊人。
第56章 美人皮下现狰狞 好色书生吓破胆
周书生留在五虎村好些时候了, 并非他不想走,而是他走不了。
为何他走不了?
话说当初,五虎山上只有一个石窟, 石窟中放着一座象征娘娘的小山,娘娘庙未建, 周琼文与周青胜母女仍在找寻彼此,王红叶刚得到娘娘恩赐的法术。因娘娘显灵, 许多人来五虎山上香, 周书生亦是其中之一。
他却仗着自己读过书, 有几分浅薄见识,既不敬重神巫,也不虔诚对待娘娘,被王红叶教训后他倒是晓得怕了,当众承诺献上祭祀给娘娘。
可他身上没有祭品或钱财,欲留下仆人抵押,神巫没同意, 将他留下来, 让他的仆人回家报信。
结果仆人一去不复返, 周书生在村中吃住,很快花完所有钱。他手脚健全, 村人可不会养他,为了有地方住,为了有饭吃, 周书生只能干活维持生计。
娘娘庙建成有他出的力, 从五虎村到半山腰娘娘庙修了一条大路,有他流的汗,不久前盖学堂食堂他同样参与了。
体力活又苦又累, 他受了些磋磨,现在的形象已经跟村人没什么不同:无鞋可穿打赤脚,衣服是破烂麻布,人又黑又瘦,身上充斥着汗臭味,头发肮脏油腻,乱蓬蓬。
但周书生看不起村人,出门仍要带他那没用的扇子,作出风流倜傥的姿态,说文绉绉的话,时常引得村人发笑。
这会儿周书生来学堂是为着自荐。
他识字,懂得吟诗作对,甚至有秀才功名在身上,学堂能得到他这样有学问的人做老师,不得偷着乐。
若非他被小气的神巫困在五虎村,不能离开半步,以他的才华,岂是小小一个乡下学堂容得下的?总之,他愿意来学堂做老师,绝对是学堂的荣幸!
托村人的福,周书生知道何玉仙回来了,就在学堂里。周书生对她闻名已久,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因为他讲了她的事,才招来这场被困五虎村的劫难。
未见到她之前,周书生以为她是寻常村妇,与王红叶差不多,相貌平平,粗鲁刁钻。后来他想,她娘是高大魁梧得不像女子的神巫,她或许是身高八尺,貌如男儿的丑八怪。再后来,他没从村人听到何玉仙外表难看的描述,觉得她应该跟天幕上的徐荷花相似,不丑,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真个见了何玉仙,周书生眼前一亮,心里甜滋滋。
神巫那样五大三粗的老太婆竟然生得出这么好看的女儿!稀罕呐!
娶了何玉仙的赵有田真是走了八辈子好运!他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做媳妇,怎么狠得下心肠将漂亮媳妇献给别人换前途?
莫不是死掉那个官看到何玉仙,对她一见钟情,逼着赵有田献出妻子?
周书生不是官,心有忌恨,只把官往坏里想。
他思忖,老虎吃了赵有田一家人,又吃了那个迷恋何玉仙的官,独独留下何玉仙,怕是被何玉仙的美色迷昏了头。
噫!红颜祸水!
因猛虎食人,凶悍可怖,周书生理所当然地认为猛虎是公的,丝毫没往母老虎身上想。他也不觉得何玉仙会是吃人的老虎,毕竟她看起来不凶悍,甚至有些柔弱,让人觉得她需要男人的呵护。
不过,漂亮女人就像会发光的宝物,不是寻常人能占有的。
美色当前,周书生有些畏缩。
奈何他的一双眼珠子就像粘在何玉仙身上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他想用赵有田和陈新志的下场警醒自己,转眼他便想到俊俏至极的赵麻子甘愿守着村妇王红叶过日子,不但对她一心一意,还为她洗衣做饭,把她当皇帝那样敬着捧着供着,直让人怀疑赵麻子是不是中了邪。
赵麻子徒有其表,周书生很不喜欢他,只是可惜他金玉般的皮相白白便宜了王红叶,恨他没有男子气概,明明能离开蛮横的王红叶,偏要伏低做小,舍弃尊严,给王红叶当狗。
周书生暗道,村妇王红叶尚能让美姿仪的赵麻子跟她厮守,何玉仙怎么就不能跟他周书生做一双恩爱夫妻?
他痴痴地看着何玉仙,折服于她优秀的外表,特别想娶她过门,做神巫的女婿。他幻想娘娘赐下法术或宝物作为他与何玉仙成亲的贺礼,对他爱理不理的周琼文主动送上钱财和贵重之物恭喜他成亲,周琼文的父亲将家产传给他……
但他有妻子,神巫何贵芳不会答应把何玉仙嫁给他做妾。
便是何贵芳答应,娘娘也不会同意。
想到这里,周书生陡然清醒。
他可以表露追求何玉仙的态度,唯独不能显露被她迷住的呆瓜样子,这会让别人误会他是好色之徒。
于是,他理了理仪容,主动向何玉仙问好。
何玉仙瞧他一眼,不太想搭理。
长得好看的女人都比较高傲,周书生并不在意,故作风度翩翩地向她介绍自己,隐瞒了已经成亲的事实,夸赞何玉仙的相貌。
何玉仙愿意看他了,大约碍于男女有别的古板教条,她害羞,仍然不跟他说话。
她真好看啊!
周书生为她心醉。
如果他的妻子像她这般好看,不,但凡妻子有七八分何玉仙的好看,他都不会舍得离开家。
为了表达关心,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周书生问:“何姑娘,你失踪这些天没受苦吧?”
何玉仙轻轻摇头。
“你是被娘娘带走么?”
“不。”何玉仙的声音也跟周书生想象的那样动听。
“是那只老虎?它有为难你吗?”
“没有。”
“哈哈,我若是那只老虎,我也舍不得为难你,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周书生开了个玩笑,好奇地问,“老虎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大?它是不是成了精?会说人话吗?会变成人的模样吗?”
一边问他一边看何玉仙,倾心她的美貌。
瞧她气色红润、神态怡然的模样,便知道她失踪后未受到惊吓,反而生活得很滋润。掳走她的虎精必定为她着迷,使出浑身本事哄她开心,要骗取她的一颗芳心。
奈何她是神巫的女儿,终要回到神巫身边,断不会被虎精私自占有。
何玉仙看不穿他心里的想法,觉得他的目光很讨厌,她皱起眉头,直言不讳:“我跟你不熟,离我远点,我不喜欢你。”
“何姑娘为何生气?”周书生缠着他,“是否小生的询问让姑娘感到冒昧?请别动怒,小生会改。”
“谁管你改不改!”何玉仙转过身,他不走,她走便是。
何贵芳跟她讲的那些道理,她确实听了,左耳进,右耳出,没记在心上。遇到事,她依然遵循旧习惯,能忍则忍耐,不能忍则走。
周书生跟来:“何姑娘!”像只苍蝇,烦人得很。
被他磨得失去耐心,何玉仙猛地止住脚步,回头看向周书生,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化作黄澄澄虎目,脸庞变形,将要显出凶悍的本相,将他吃进肚里。
就在这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何玉仙面无表情。
她没有多吃一个人的想法,姑且放过周书生一次。
“少爷!”
来者正是周书生派回家报信的男仆,他在周书生面前跪下,说:“老爷生气了,要您尽快回家。”
周书生没吭声。
男仆抬起头,发现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破胆,冷汗如雨。
这是?
男仆慌张四顾,景色平常,有何危险?
想起上次见过的会法术的王红叶,他很畏惧,小声叫道:“少、少爷?”
少爷尿了,抖如筛糠。
亲眼见到美人面化作狰狞恐怖的猛虎相,没有人能不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周书生终于回过神,哭着抓住男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带我走!快!这里有老虎!它吃人!快!”
两人狼狈地逃离,在门口被拦住,江畅说:“你们在学堂乱撒尿,弄脏了地面,要打扫干净才可以走。”
“有老虎!吃人的老虎!它变成了何玉仙!”周书生无助地望着江畅,发出求救,“那只吃过人的大老虎,它藏在学堂里!”
“你不要胡言乱语,学堂没有老虎。”江畅淡淡地道,“去搞卫生,快点。”
不搞干净不许走,周书生和男仆只得折返回去,胆战心惊地清理他们留下的肮脏痕迹,唯恐何玉仙突然出现,把他们一口吞了。
所幸何玉仙没有现身,他们搞完卫生,逃也似的下山,直奔五虎村。老虎变的何玉仙就住在村里,周书生便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村里过夜,穿着尿湿的裤子上了离开村子的路。
无人出来阻拦,也没遇到鬼打墙之类的法术,周书生成功逃出五虎村。他和男仆一路奔跑,跑到没力气,再也跑不动,不得不停下。
两人喘着粗气坐在地上。
男仆体力好些,回头看看,突然大叫一声,周书生一个弹跳蹦起来,被吓个半死。
“怎、怎么了?”
“少爷,那座山……它,它还在那里。”男仆看着身后的五虎山,惊骇莫名。
五虎山是一座小山,平平无奇,可它不知何时长高许多,静静伫立在群山之间,山上的娘娘庙、学堂清晰可见。
周书生在五虎山下住了许久,天天看山,没感觉到山的变化。听了男仆解释才想起五虎山从前的模样,他说:“山上有神仙,自然不一般。”
有神仙的山,食人老虎尚敢现形,周书生又颤抖起来。
他想,老虎是娘娘养的吗?
娘娘纵容老虎吃人,娘娘到底是神仙,还是假冒神仙的邪魔?
他亲眼看到何玉仙露出猛虎相,何玉仙会放过他?养了食人老虎的娘娘能饶了他?
逃!
还得逃!
逃去看不到五虎山的地方才安全!
山上,何玉仙问何贵芳:“放走他不要紧吧?”
“你可以跟上他。”何贵芳说。
何玉仙笑了笑,有些得意:“我取了他的一个魄,他的命在我手里。”她张开手,将掌中一团灰茫茫之物展示给何贵芳看。
猫是一种贪玩的动物,捉到老鼠未必吃,会故意放走老鼠,在老鼠自以为逃脱时将老鼠捉住,如此戏耍,直到厌倦,才咬死老鼠。
看着何玉仙,何贵芳想到她变化的黄色小猫,不知她是做猫后学来如此手段,或是天生这般性格。
母女分开四五年,何贵芳也老了,记忆力变差,已想不起何玉仙从前会不会这样做。她自然不会责怪何玉仙,周书生招惹何玉仙在先,何玉仙取他一魄,乃是他咎由自取。
最近几天,学堂招收学生的消息扩散出去,乡里乡亲都想送孩子来学习,或自己来学习。县城里,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亦闻风而动,来打听究竟。
办学堂是庙祝周琼文的决定,亦得到娘娘的授意,何贵芳要把这件事办好,没空理会周书生等无关紧要之人。
她跟何玉仙告别,去忙了。
何玉仙眼神好,遥望周书生的背影,饶有趣味地想:当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如影随形,一定会被吓坏吧?
嘻嘻,期待他的反应。
县城娘娘庙,庙祝周琼文也收到家里的消息。
她爹着凉,病了十来天,现在病好了。许是觉得自己老了,时日无多,老家伙要她赶紧带女儿周青胜回家。他和她娘都想知道唯一的亲孙女长什么模样,也要见她,想知道她是胖了还是瘦了。
看完信,周琼文神色如常。
送信的人急急忙忙,她还以为老家伙病重,快死了呢。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老家伙薄情,冷血得很,周琼文不相信他会想念她,更不相信他会好奇她失而复得的女儿周青胜。
多半是遇到麻烦,在信上写不出来,东拉西扯骗她回去解决罢了。
问过送信人,果然如她所料,她爹没有儿子孙子,也没有女婿,她又不在家,有人盯上她家,要巧取豪夺她家钱财。她爹年迈糊涂,一不小心中招吃了亏,晓得对方狡诈难缠,急需她回去拿个主意。
周家的钱财是周琼文的,她打算传给周青胜,岂能被人夺去?周琼文理完手头的事,来到娘娘庙正殿,向娘娘上了一炷香,走进美轮美奂的彩色壁画里。
画中自成天地,周琼文穿过花园,步入写着五虎殿的宫殿,眨眼间便出现在五虎山娘娘庙的正殿中。
庙旁边是学堂,周琼文找到周青胜,说:“我打算回德林几天,你要一起回家探望你姥姥吗?她想见见你。”
第57章 雷霆雨露皆天恩(过度章) 又一个神仙……
德林是个遥远的地方。
周青胜看过地图, 她生活的惠下县在山里,附近是她去过的福来县,周围还有她听过没去过的四个县和一个雨州, 这些县和雨州又隶属苍州府管辖。德林比苍州府更大更繁华,据说苍州府的大户人家到了德林, 也会为德林的富贵而感到羞愧。
世界很大,大得令人心生绝望。
为了寻找被拐的女儿周青胜, 周琼文走遍德林周边一切有人居住的地方, 然后逐渐扩大寻找范围, 花了整整二十七年才找到周青胜。
从惠下县去德林城,步行要四五十天,骑马也要七八天。
两地的距离如此之远,周青胜曾纳闷周书生为何会来到惠下县。她是不想问周书生的,也没问周琼文,还是周琼文猜到她的疑惑,告诉她:“男子接受的教育与女子不同, 书上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便有一些男子喜欢四处走动,以便增长见识。”
“做男子真好。”除了进山打猎, 周青胜很少离开家,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 家外面到处是坏人, 女子外出容易遇到危险。
周琼文听了,却是嗤笑:“好?外出确实能长见识,会遇到行窃的、抢劫的, 还有骗钱的,弄得人财两失的不在少数,丢了命的也大有人在。在陌生的地方,吃亏了想报官,衙门往哪里走都得问人。”
除了贩人卖人的拐子,多数坏人想害人的时候可不会看性别。
而且,像周书生这样带着钱和仆人外出游历的男子非常少,大多数男子出远门不是为了游历,而是为了谋生赚钱,为了寻找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能选择,他们更想留在家里,而不是外出。
在这个交通落后的时代,外出等于冒险,每一次外出,都要做好回不去的准备。
比如周书生,胡言乱语引起乡人不满,玉佩被抢了,衣服差点也被扒了,连钱袋落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周青胜没有改变看法:“与女子相比,做男子确实更自由。他走在路上,一身轻松,别人不会用色迷迷的眼神看他。”
“你随身带着弓箭,谁敢不敬,你拿箭射他,他就懂得敬重你了。”周琼文说,“不要怕他抓你见官,他中箭了,只要他没死没残,衙门便不会管。”
周青胜点点头。
话说回来,面对周琼文是否一起去德林城见姥姥的询问,周青胜更在意自己在学堂做老师的工作,说:“我离开十来天,肯定会耽误大家学习。玉仙羞怯,声音小,她做老师可能会比较辛苦。”
“不必忧心,我请了识字的女子代你上课。”周琼文考虑周全,已为女儿解决后顾之忧。
去德林见姥姥吗?周青胜的记忆里没有姥姥,她对姥姥的全部印象,皆来源于周琼文的描述。
周琼文识字,是姥姥建议学的。
周琼文接触家中生意,还是姥姥的建议和鼓励。
她被拐后,周琼文伤心难过,也是姥姥的开导让周琼文振作起来。
姥姥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
周青胜想,周琼文肯定想念姥姥。
“我们骑马回去?”周青胜问周琼文。
“都行,看你喜欢。”
“那我们骑马。”周青胜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马儿,是周琼文送的,“金竹也回去吗?”
“金竹不回,我有事要她做。”周琼文笑道,“代你上课的人只要识字就行,代我打理娘娘庙的人可不好找。”
“娘娘决定给金竹恩赐了?”周青胜好奇。
“差不多。”为了让周青胜放心,周琼文带她回县城娘娘庙,介绍代替她上课的女子给她认识,“这位太太是高家那位夫人的女儿,读过四书五经,喜欢也擅长画画,山上庙里的娘娘画像便是出自她的手。”
高太太的年龄与周青胜相仿,短发齐耳,大方斯文。周青胜对她有印象,她在山上娘娘庙建成时来上过香,娘娘画像大约是那时候送给庙里的。
娘娘愿意给女子机会,于是优秀的女子纷纷出现,未来定然越来越好。
高太太主动问好:“我姓高,名字是最近取的,叫凌霄。”
“意思是?”周青胜读书少,不太懂。
“志向高远。”高凌霄望着周琼文,也想得到娘娘的偏爱和重视,走出一条青云之路。
决定要去德林,周青胜领着高凌霄来学堂,把工作交接完,才回家收拾行李。她交际少,朋友也少,私下请教何贵芳:“我去见姥姥,要不要准备礼物?”
“你姥姥出身富贵,缺不了什么,你带点东西表达心意即可。”何贵芳给她出主意,“找娘娘讨几个仙桃?不想找娘娘,拿点花生红薯也行。”
“花生红薯是给大家种的,拿来吃太浪费了。”周青胜虽然没种过地,种地的常识还是知道的,“娘娘的仙桃非常贵重,能讨到一个我就满足了,不过仙桃摘了下来能保存到我见姥姥吗?”
“这就得问娘娘了。”何贵芳给娘娘上香,等待娘娘回应。
她是神巫,无论何时何地,娘娘都会听一下她的请求。
得知周青胜想要仙桃,娘娘回应:“给你三个,桃在木盒中,不开盒则持续保鲜,开盒可保鲜三日。”
给姥姥的礼物有了,姥爷咋办?
周琼文没有在周青胜面前美化她爹,周青胜对姥爷没什么好印象,为着维持基本的面子,她在打猎所得藏品中挑了两张兔皮,骑上马儿去县城跟周琼文会合。
娘娘是真神仙,庙宇建成当天娘娘现身,声势浩大。莫要说本县人,便是邻县,乃至苍州府都有人不怕路途遥远,跑来庙里上香祈福。
这不,娘娘庙才建成不久,门槛已有不轻的磨损,庙里时刻有人拜神,香火没断过。许多人想搬到娘娘庙附近,到处有小贩叫卖香烛祭品,又有小贩卖吃的喝的用的玩的,纵然不是集市也像集市一样热闹。
如此场面,在周青胜看来却稀疏平常。五虎山的娘娘庙也这么热闹,只是小贩少一些,卖的多是瓜果蔬菜。
在县城娘娘庙建成后,五虎山娘娘庙也没有冷清多少,因为神巫在五虎山,很多人觉得娘娘也在五虎山,步行上山拜见娘娘似乎更能彰显自己的诚心。
上香的人太多,金竹在主持秩序。
周青胜看她繁忙,也不好强行插进排队上香的人里,便没有在正殿上香,而是去后院找周琼文。后院与前院是隔开的,不允许香客进入,免不了有些香客不守规矩,非要去后院。但他们找不到路——未得到允许、未收到邀请的人,不能踏足后院。
其实后院除了人少,没什么稀奇的,娘娘不在这,这儿也不种着仙桃灵芝。
后院有个单独的房间,供着娘娘的画像。
周青胜上了一炷香,请娘娘保佑自己和周琼文一路顺风,平安去到德林城。
周琼文已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见了周青胜,给她戴上一顶斗笠:“挡一挡阳光,防止路上的沙尘弄脏头发。”
“嗯。”周青胜点点头,看向周琼文身边的中年仆人。
对方讨好地笑笑,拱手行礼:“见过小小姐,小的叫阿九,曾在大小姐院中洒扫,得了大小姐的赏识才出头。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什么活都干得。”
开了口,周青胜才知道这位是大娘,只是长相硬朗,五官不柔和。大娘会骑马,且骑术不错。
她有一匹马,马估计是周家养的,品相差了些,精神也不太好。阿九前两天骑马来惠下县,现在又要回去,马儿累了好些天,歇两天怎能够?
回程要顾着马儿的状态,周青胜和周琼文走慢些,在路上遇到周书生和他的男仆。两人不会骑马,也租不起车,只能省吃俭用,一路步行回德林,很是狼狈。
周琼文当没看到他们,周青胜便也没关注他们。
阿九瞧见大小姐和小小姐的反应,给了周书生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周家是谁说了算,阿九很清楚。
如果大小姐没找到小小姐,周家有可能落在周书生手里,阿九肯定不敢得罪他。
现在小小姐跟大小姐团聚了,大小姐得到神仙的青睐,小小姐也有神仙的宠眷在身上,谁还在乎一个被大小姐厌弃的“少爷”?
等他回到周家,能不能做少爷还说不定呢。
三人三骑扬长而去。
周书生叫不住,追不上,顿时落下泪来,悲戚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惹得她们这样狠心对我!我与她们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是不出五服的一家人,她们怎能不讲情面至此!”
男仆怎知周书生做了什么,埋怨道:“少爷你也是的,在家不好么?你偏要跑到惠下县那等乡下地方去,好处没捞到半点,惹上一身臊,还恶了大小姐,以后可怎么办?”
“我哪想到惠下县的人那么野蛮!”周书生也后悔,更多的是惶恐。
周琼文讨厌他,周青胜对他没有好感。
他家里人不肯给他钱,男仆从惠下县回德林花了很多时间,从德林来惠下县也花了很长时间,并不是故意耽搁。
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男仆一问三不知,周书生心中没着落,越发忧心。
该死的!
他怎么就得不到娘娘的青睐?
娘娘非得那样偏心,只给女的好处,不许男的沾染半点?
求而不得会产生怨恨,周书生也开始盼望天帝显灵了。就算天帝不显灵,随便一个男神仙显灵,也好过所有人都在议论娘娘的广大神通,好过到处都是娘娘的传说。
阳光毒辣,周书生走累了,到树下休息。他擦着汗,抿了抿干裂的唇,不明白漫天神佛为何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任凭小小的五虎山娘娘愚弄无知百姓。
天下何其大,名山大川何其多,有名有姓的神仙佛陀也不少。五虎山太寻常,娘娘也不是书里记载过的神仙,她就像石头里突然蹦出来的,谁都不知道她的来历。
周书生想着想着,忽而想起一件事。
他本来在雨州,为何会去惠下县?盖因他听到别人说,惠下县有流星坠地,心生好奇,便想去看看究竟。
到了惠下县,却无人讨论那坠地的流星,只说五虎村有个神仙显灵,又说什么大枣村有一家人被老虎吃了,有官被老虎吃了……
如今细思,坠地流星该不会是五虎山娘娘吧?
娘娘自天外降临,携神器天地炉而来,为此世开辟千秋万代未有之太平。周书生虽然怨恨娘娘偏心,他为娘娘贡献的香火却很诚实,娘娘瞥他一眼,一点理会他的心思也无。
今日,天地炉也如往常一样给予娘娘反馈。
这反馈包含万般玄妙,用娘娘做人时的话来说,正如游戏厂商为了吸引玩家上线而设置的每日一抽奖,所得全看运气。
昨日天地炉的反馈是一门下雨的法术,由娘娘亲自施展自然是范围大时间长,若由神巫何贵芳施展,只能让五虎村下一会儿雨,堪堪打湿地面。
到了今天,娘娘期待地抽取反馈,得到的却是一枚空白的神道法印。
娘娘挑了挑眉。
神道法印能册封神祇,她已是神祇,不需要第二个神道法印。
那么,这枚空白的神道法印,赐给谁呢?
在娘娘降临之前,此世没有神仙。
娘娘降临后,娘娘是此世唯一的神仙。
凡人见到她有十来个属神,那些属神其实没有思维,也没有任何法力,只得一个神仙的样子罢了。若娘娘在世人面前现身,身边没有属神,自己孤零零一个,岂不可怜?
神仙得有神仙的排场。
娘娘不愿意从凡人中挑选随从,唯有另寻它法维持神仙的颜面。
把玩着神道法印,娘娘率先排除了神巫和庙祝,她们是她得力的凡人手下,暂时不需要神位。王红叶凡俗气息略重,心太软,也不适合。金竹缺乏主见,王阿婆心善,江畅和何玉仙都适合,但江畅的性格更柔顺,何玉仙竟是最适合的人。
学堂里,正在练字的何玉仙觉得非常困,趴在桌子上立刻睡着了。她梦见娘娘,娘娘问她愿不愿意做虎神。
何玉仙问:“虎神如何做?”
娘娘说:“想如何做便如何做,信你的人会向你祈祷,你可以满足信众所求,也可以无视信众。”
“像娘娘一样吗?”何玉仙望着赐予她山君身份的娘娘。
“对,像我一样。”
“我愿意。”在娘娘面前,何玉仙非常诚实。
就这样,娘娘赐予她一枚神道法印,相助她炼化,为她划定虎神的职责,使天地炉聚合的香火流向她。
目前,何玉仙没有信徒,当然也没有一丝香火。
她从梦中醒来,梦中的经历极其清晰,未被忘记分毫。如今她是娘娘那样的神仙了?她感觉自己还是凡人一个,可她能听到许多声音,嗡嗡的,不仔细听听不清,仔细听了,那是凡人在讨论她。
“夫家要是苛待媳妇,会被老虎吃掉!”
“他在城里做工,钱也不拿回家里,我知道他经常跟别人逛窑子,我好怕他染了脏病传给我!听说他这样的人会被老虎吃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何玉仙回来了,老虎竟然不吃她,也没伤害她,她肯定跟老虎精好上了,说不定赵有田一家就是她勾搭老虎精害死的……”
“你知道吗?邻县有一家人被老虎吃掉了,娘娘说老虎是那家人的报应……”
娘娘每天都在听凡人讨论自己吗?何玉仙集中精神,能“看到”讨论她的人长什么样,甚至能感知到他们的情绪,是害怕她还是敬畏她,是蔑视她还是信任她。
好神奇的体验。
何玉仙聆听人们的念想,窥视人们的生活,字都不想练了。
她曾饱受赵有田一家磋磨,关注的也是处境与她相似的凡人。见到当媳妇的什么也没做错,却被丈夫打,身上伤痕累累,何玉仙震惊,怒火中烧。
这个男人好残忍!妻子没招他惹他,他怎能如此狠辣地对待妻子?
妻子有伤在身还要忍痛伺候一家老小,除了她丈夫的妹妹,家里没有第二个人关心她,公婆叔伯都冷漠极了,她的亲儿子对她也不闻不问。
何玉仙不禁想到自己。
她能求娘娘给她指一条出路,这个挨打的可怜女人来不了娘娘庙求娘娘,唯一的指望只有她了吧?既然女人祈求她,那她便出手吧。
神道法印在身,何玉仙心念一动,即刻魂灵出窍,以威严冷酷的猛虎相附身女人。女人的丈夫就在她身边,翘着二郎腿,抱着手,骂骂咧咧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厌恶。
何玉仙控制住女人的身体,冷冷地注视男人,大嘴一张,立刻把他吞入腹中。
伥鬼又多了一个。
何玉仙走向女人的公爹,他满脸褶子,年纪不小了,还用下流的眼神看他的儿媳妇,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老男人亲眼看着儿子被吞吃,眼见顶着一颗半透明虎头的儿媳妇走向自己,两只黄澄澄的眼睛充满凶恶气息,登时便被吓了个魂飞魄散,瘫坐在原地,屎尿齐下。
好臭啊!好脏!猛虎相捂住鼻子,被恶心得厉害,不想吃人了。
将他拍死罢!
猛虎相一巴掌拍在老男人头上,脑瓜子应声碎裂,红的白的溅了她一身,热乎乎,黏糊糊,她更恶心了。幸在她做了虎神后被娘娘传授了法术,手一掐,身上立马干干净净。
女人却在这时昏过去,猛虎相被她排斥,不得不离开她,带着两只新鲜伥鬼回到何玉仙的身体。
何玉仙爱干净,对自己也施展了法术,心里方好受些。她能隔空跟娘娘聊天,当下把方才的经历告诉娘娘:“我这样做,对么?”
第58章 善恶由心又如何 规矩本是人编造
娘娘说:“有人向你祈祷, 你作出回应,有何对错之分?”
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掉的传闻早已人尽皆知,但凡有点敬畏之心, 对待上门媳妇都会客气些。明知老虎会吃人,还有胆量做犯忌讳的事, 被吃掉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吗?
“那是我应做的事?”何玉仙问。
“对。”
何玉仙笑了,眼睛里充满光彩:“我会好好做的!我附身的那个信徒, 她的婆婆、她丈夫的兄弟、她的亲儿子也不好, 我待会儿是一口吃了他们, 还是作出警告,给他们一个改错的机会?”
“你放伥鬼回去,伥鬼自会帮你警告世人。”
两只伥鬼死得太快太突然,未感受到多少痛苦,这会儿糊里糊涂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呢。
不过,他们的伥鬼前辈可以帮他们反应。曾是官员的陈新志两巴掌拍醒他们, 小鬼爬到两只新鬼头上, 狠狠咬了他们一口。
这是老鬼给新鬼的下马威。
须臾功夫, 两只新鬼就意识到他们死了,模样也变得恐怖起来。年轻的浑身冒黑气, 老的顶着个碎裂脑瓜,立刻跟陈新志和小鬼扭打成一团。
俗话说,姜是老的辣, 鬼当然是老的能打。新鬼很快落败, 被打得抱头鼠窜,求何玉仙救它们。何玉仙才不管它们内斗,只当看蚂蚁打架, 图个趣味。很快,两只新鬼挨够了打,变得老实乖巧,畏畏缩缩地听老鬼训话。
到了这会儿,猛虎相附身过的女人也醒过来。睁眼看到公爹的碎头尸体,闻到混着排泄物恶臭的浓烈血腥味,她不禁眼前一黑,好险没有晕过去。
不是她在做梦,老是色迷迷看她的公爹真的死了!而且死得这样凄惨!
她竟然不感到害怕,心中只有畅快,他死掉了,再也不能做那些让她厌恶的行为,再也不会说那些污秽下流的话。
那她的丈夫,也真的被她一口吃掉了?再也不能打她骂她折磨她了?
女人爬起来找丈夫,屋里空荡荡的,椅子被碰倒在地上,一个人也找不到。她呆呆站在原地,看老男人的尸体,想到猪肉摊子卖的猪肉。
人死了原来是这个模样,跟猪没有什么不同。
公爹活着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是不是也像看猪肉一样肆无忌惮?
女人踢了尸体一脚。
尸体沉沉的,踢一脚动一下,并不会跳出来骂她,那双血污下的眼珠也不会睁开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嚣的人声。
她侧头看去,看到婆婆。
婆婆脸色煞白,躲在一大群人中,说她杀了她公爹,要把她抓起来,拉去砍头。丈夫的两个兄弟也藏在人群里,见了她,如同老鼠见了猫,慌忙避到别人身后。
女人姓张,叫大丫,是乡下嫁到县城的。她出身农家,小小的身体一把力气,做得最多的是家务和农活,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想法,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顺从地做什么,从不反抗。
婆婆说她打死了公爹,她看向自己没沾上血的手,茫然地摇头:“我没有……”
她只是力气大点,劈不碎公爹的脑袋。
“就是你打死的!我亲眼看到的!”婆婆叫来两个儿子和孙子,“你们也看到了!快说,就是她打死我男人!”
婆婆声音大,张大丫声音小,她丈夫的两兄弟对视一眼,也说看到张大丫辣手杀人。
衙门的人来了。
大家说张大丫打死人,差人们半信半疑,看到尸体后,半信变成了全疑:“徒手劈开活人的脑壳,你们在跟我开玩笑?”
大家又说张大丫吃了她的丈夫,逗得为首的差人笑了出来,说不可能。
“她肯定被邪魔上身了!”婆婆指着张大丫叫道,“我看到她长出一个老虎脑袋!嘴巴一张,我儿子便被她吞进肚子里!什么都没剩下来!我可怜的儿啊!娶了这个邪门的恶妇,白白送了一条命!”
老虎?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不管是差人,还是看热闹的群众,都不说话了。
老虎吃人的传闻一直都有,但最出名的老虎吃人,莫过于惠下县赵有田一家老小都进了老虎肚子。
现在张大丫长出老虎的脑袋,吃了丈夫,打死公爹,大家如何不联想到那只吃了赵有田一家的可怕老虎?
知晓张大丫这个上门媳妇被欺负的邻里邻舍,不约而同地后退,远离她的夫家人。
不知晓张大丫饱受磋磨的人看了看她嚣张的婆婆,再看看张大丫脸上手上被人打出来的伤痕,都露出恍然神色。
“怎么了?”婆婆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怕大家同情张大丫,急忙指挥差人,“快把张大丫抓起来砍头,不然她身上的邪魔还要害人!”
张大丫低头不语。
原来她吃掉丈夫打死公爹时长出了老虎的脑袋。
吃人的、打死人的是老虎。
老虎听到了她的呼唤,回应了她。
老虎知道她被欺负,所以老虎上身她,弄死了欺负她的人。
从来,张大丫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这种有渴求就能得到回应的感觉。她也没有被谁保护过,当她受欺负,她总是忍耐,那是她能采取的最有利于自己的处理方式。不会有人站出来帮助她,不会有人给她建议,为她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她总是孤单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冷漠的、无情的世界。
但是今天,她得到老虎的回应,得到老虎的帮助。
眼泪忽然落下,张大丫哭了,哭得伤心,哭得忘情,她的哭声那么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人们看着她,好像在议论她,可她已经不在乎他们的关注了。他们总是那么冷漠,邻里邻舍只要不聋不瞎,谁会不知道她被夫家磋磨?
谁都知道,谁都不关心她,谁都不在意她。
只有老虎可怜她,只有老虎帮助她,就算老虎上身她,杀了她的丈夫和公爹,就算她被差人抓去砍头,她也不会责怪老虎。
老虎帮她解脱,她将心甘情愿地接受因此产生的一切结果,无论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接受,她心甘情愿!
“虎神!”
自然而然地,张大丫喊出何玉仙的神名。
她砰的一声跪下来,向虎神叩头:“谢谢你!谢谢你救我!如果你饿了,吃掉我吧!我不想被砍头,我想被你吃!我愿意被你吃!”
香火从她身上升腾而起,通过天地炉流向虎神。
有所求必有回应,威严冷酷的猛虎相再次来到张大丫的身体,发出一声咆哮,顿时夺走所有人的心智。
“每天折磨打骂妻子的男人,他该不该死?”虎神用张大丫的嘴发出询问,“对儿媳妇动了色心的男人,他该不该死?”
在老虎的可怕气势下,人们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虎神声音低沉:“我认为他们该死,于是我吃了他们,打死他们。”
两只伥鬼冒出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就像被烈火灼烧,发出凄厉的惨叫。
虎神要凡人看到它们,凡人便看到它们的模样,认出它们是张大丫的丈夫、公爹,听到它们求饶,向张大丫认错,后悔对她不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大丫露出不忍之色,移开目光,不愿意接受它们的道歉。
“至于苛刻对待儿媳妇的婆婆,任凭兄弟折磨打骂妻子的男人,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却不敬爱母亲的儿子……”
听着虎神的话,被虎神注视,张大丫的夫家人头皮发麻,两股战战。
“扑通——”
他们站不稳,跌坐在地上,两个成年男人尤其不堪,吓得大小便失控。
虎神掩鼻,冷冷地说:“你们也该死!”
“不!”恶婆婆竟然挣脱了猛虎相的威慑,仰起头看虎神,尖叫道,“凭什么?哪个女的嫁人后没被自己男人打过?哪个做媳妇的没被婆婆刁难过?”
她望着附身张大丫的虎神,很不甘心,哭着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就她张大丫金贵,能叫来虎神!我年轻的时候也被欺负,也哭过,凭什么我得忍着受着?你为什么不来帮我?好不容易我从媳妇熬成婆,能享受儿媳妇的孝顺,你凭什么不许我享受?我不服!你是神仙你难道就对吗?”
“有人向我祈祷,于是我作出回应。”虎神重复了娘娘讲过的话,指着老男伥鬼对恶婆婆说,“他是你男人,他打过你,不久前我把他打死了,你高不高兴?”
恶婆婆看向老男人伥鬼,他活着时有多不可一世,死后做了鬼就有多凄惨。
现在她看到他的下场,她高兴吗?她不知道。
“他是你儿子。”虎神指着年轻男伥鬼,“你男人打你时,他袖手旁观,不久前我把他吃了,你开不开心?”
恶婆婆看向年轻男伥鬼,他是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她喂他奶喝,养他长大,他却对她爱答不理,甚至动手打过她。
现在他被虎神吃了,她开心吗?也不知道,没了这个儿子,她还有两个,她只是不甘心他就那样死了,他活了二十几年都没好好地孝顺过她。
“你向我祈祷,我会回应。”虎神说,“当你伤害别人,使得别人向我祈祷,我同样会回应别人。”
这时,沉默的张大丫发出自己的声音:“你被你婆婆刁难,关我什么事?你婆婆刁难你,你做了婆婆便刁难我,这是什么道理?你男人打你,所以你也要你儿子打我,你要我把你吃过的苦再吃一遍,我想问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婆婆!”恶婆婆恶狠狠地盯着她,“虎神,不要听她乱说!她挨打都是她自找的,不然我大儿子干嘛只打她不打别人?”
“你男人也只打你不打别人?”
“他还打孩子,才不会只打我!”说到这里,恶婆婆有些得意。
虎神认识的人不多,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觉得这个人既讨厌又可怜。她想起何玉仙的婆婆,是否天底下的婆婆对儿媳妇都不好?既然厌恶儿媳妇,为何要给儿子娶妻?
何玉仙的婆婆并没有张大丫的婆婆过分,但何玉仙的婆婆被老虎吃了,张大丫的婆婆要受到同样的惩罚。
虎神是平等的,她看着张大丫的婆婆,说:“我要吃你。”
对方一愣,想说什么。
猛虎相已经张开嘴吞下她,结束了她作为人的一生。
新的伥鬼出现在猛虎相身边,懵懵懂懂,想不起丁点生前的记忆。在吃她时,猛虎相把她的记忆也吃了,于是她不会说出离谱的话,也不会有离谱的想法的行为。
“吃都吃了,索性把一家全吃了。”虎神说完,看向缩在臭烘烘排泄物里的两个男人和小男孩,迅速改变主意,“太脏,吃不下。”
就在两大一小庆幸之际,虎神抬起手,冷漠地说:“不能吃的,统统拍死。”
“不,不要……”
张大丫阻止,她对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充满感情。
虎神的手没有停顿,将三个人变成伥鬼,留下最小的给张大丫:“既然你喜欢他,那就让他陪你,一直陪你,直到你讨厌他,再也不要他陪你。”
说完,虎神看了一眼众人,卷着伥鬼们离开。
神仙亦有喜恶,凡人可以向神仙祈求,但凡人无法左右神仙的决定。
空气不再沉甸甸,虎神的威慑随着虎神消失了,人们放松下来,却没有谁敢打破寂静。
会吃人的老虎是神仙,不是邪魔。
向虎神祈祷,能得到回应。
虎神十分厌恶打骂妻子的男人,连他的兄弟也要一起吃掉,虎神还厌恶苛待儿媳妇的婆婆、对儿媳妇起色心的公爹,孩子不敬爱母亲同样会被虎神打死或吃掉。
太可怕了!
正如张大丫那做了伥鬼的婆婆所说,谁家男人没打过骂过自己的媳妇?哪个上门媳妇没在夫家受过委屈?虎神看不惯这些,难道要把所有人都吃进肚子?
寂静中,有人哆哆嗦嗦地开口:“娘、娘娘知不知道虎神干了什么?”
娘娘无所不知。
虎神吃了张大丫的夫家人,娘娘在看着吗?娘娘为何不阻止?难道张大丫的夫家人被吃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没问过娘娘,他们不知道娘娘的看法。
娘娘庙在五虎山,在惠下县,不在他们生活的紫云县。被吃的是张大丫的夫家人,不是自己,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走许久路去惠下县。
况且,虎神冷酷残暴,天知道去娘娘庙问娘娘虎神的事会不会被虎神惦记。
一些人将目光投向被虎神附过身的张大丫。
见她默默垂泪,他们想起她挽救亲儿子而不得,便小心斟酌着语气,撺掇她去惠下县给娘娘上香。
张大丫确实软弱,谁都能欺负她,可她不傻,她摇头,态度坚定:“我不会去!”
“想想你儿子!”有人说。
虎神离开后,变成伥鬼的儿子只有张大丫看得到。
他躲在阴暗的地方,畏惧地看着她。
对他来说,她是虎神的化身,是他的天敌。
“你儿子死得多惨啊!”耳边的声音提醒张大丫,“你变成寡妇,儿子也没了,你会引虎神上身吃人,以后谁敢娶你?没男人要你就生不出儿子,你没儿子你老了谁照顾你?”
张大丫执拗地摇头。
不去!
她不去娘娘庙!
就算娘娘问她,她也不会说虎神半句不好!
她是不机灵,可她不糊涂,她分得清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歹的,她不怨恨虎神!
男人死了,儿子做了鬼,夫家人死得只剩下丈夫的妹妹,生活也要继续。张大丫走向看了全程的差人,问:“你们要抓我去砍头吗?”
她是虎神附过身的人,差人们怕她,下意识后退。为首的差人不理她,一个中等个子的差人戳了戳同僚,同僚都不吭声,这个差人只好开口:“不知道,你先跟我们去衙门见见知县大人吧!”
关系到神仙,知县大人也不知道事情如何处理。
吃人的是虎神,他总不能抓虎神砍头吧?张大丫老实,紫云县的知县让她回家处理夫家的后事,没把她关进牢里。
神仙的事还需神仙决断。
知县考虑了一晚,带着手下去惠下县给娘娘上香,毕恭毕敬地询问娘娘案子如何断。
他可没忘记,福来县的知县乱断案,惹得冤死的人活过来寻仇。任是福来县知县胆大,放火烧了活死人,烧焦的骨头也跳起来扎穿他的心。
庙祝周琼文回家探亲,金竹聆听娘娘的回话,转告紫云县的知县:“张大丫不曾祈求虎神吃了她的夫家人。”
知县懂了。
吃人是虎神的决定,与张大丫无关。
虽然虎神是张大丫叫来的,但张大丫的夫家人不苛待她就不会促使她向虎神祈祷。
知县看向娘娘塑像身后的壁画,在娘娘的众多下属神中,赫然有一位长着老虎脑袋的女神,目光如炬,浑身冷酷残暴的气息。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与虎神对视。
回到紫云县,知县当众宣布张大丫无罪。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件,知县要求大家和睦相处,别打人骂人,夫妻要相敬如宾,婆婆别刁难儿媳,儿媳也别趁机为难婆婆,毕竟家和才能万事兴,才能安抚虎神。
向虎神祈祷的人并非只有张大丫,也有担心丈夫逛窑子会染上脏病传给自己的女人。何玉仙不懂得调解夫妻关系,男的喜欢逛窑子,屡教不改,吃了他便是。
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这个不听话,换个听话的。
随后,窑子里的女人向她祈祷,何玉仙“看到”对方被男人折磨,不忍细看,让猛虎相上身对方吃了那个残忍的男人。
都说窑子是男人的安乐窝、销魂窟,窑子里的女人竟然这么惨!
何玉仙对窑子有了新的认识,她问娘娘:“向我祈祷的,都是我的信徒吗?”
“是的。”娘娘说,“人不应该有尊卑贵贱之分,我希望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有的人该死,他的命是贱命,不配平等!”何玉仙不会怜悯伥鬼,也不向往娘娘想要的人人平等,她是凡人做的神仙,喜恶由心,不在乎规矩道理,“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不管她对别人好不好,她在我心里永远比别人高贵!”
第59章 死路狭窄偏要闯 误了性命能怪谁
听了何玉仙的话, 娘娘不置可否。
这在何玉仙看来却是赞同,因为娘娘没有否定她,她讲的肯定有道理。于是, 她继续说:“去窑子折磨女人的男人很贱,很该死, 我吃掉他,感觉像吃了会拉肚子的脏东西, 心里膈应。至于窑子里的女人, 我本来看不起她们, 可她们也不想流落到那样的境地……”
从她们身上,何玉仙见到自己的另一个未来。
如果那天,她听到赵有田得了脏病,要将她献给陈新志换钱那天,她没有遇到好心的王阿婆,她会被城门口的两个地痞带走。之后她会有怎样的遭遇,何玉仙没有认真想过, 但她肯定不会比窑子里的女人好多少。
就算她没有遇到地痞, 安全回到大枣村, 赵有田也不会放过她。
现在她想了想,那天她也许不该走的, 她应该在绿豆汤里放点砒霜,像没事人一样端给赵有田和陈新志喝。等他俩死了,她带砒霜回大枣村, 做饭给赵有田爹娘吃, 让他们一家人死得齐齐整整。
可惜赵有田一家伥鬼太脆弱,经不起折腾,如今只剩下个小鬼阴魂不散。陈新志也没怎么受罚, 他先是背着她跟赵有田搞在一起,然后看上她,实在招人恨。
何玉仙念头一动,手下的伥鬼立刻围住陈新志和小鬼,凶狠地跟它们扭打起来。
做山君就是好,杀掉的吃掉的人死了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做鬼都得对她唯命是从,任由她把握拿捏。
看了一会伥鬼打架,何玉仙便失去趣味,却没有叫停。
她支着头,一边看戏,一边问无所不知的娘娘:“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它是女人的安乐窝,而男人听了名字都会感到害怕的?”
“没有。”
陈新志和小鬼被打得很惨,哀嚎声都变弱了,但何玉仙不为所动。她想到城门口那两个明摆着要打她主意的地痞,帮过她的王阿婆已经得到鹿肉作为报酬,地痞应该得到什么呢?
先把他们找出来!
凡是向何玉仙贡献过香火的人,她都能以虎神的身份隔空跟她们交流,她选中向她祈祷过,也被她附身过的窑子里的女人:“阿秀,我要你去城门口找两个男人……”
做了山君后,何玉仙的记忆力变好了。做了虎神后,何玉仙的记忆力更好。她虽然没有仔细看两个地痞的长相,但她翻阅记忆,马上找到他们。
不料,阿秀听完描述,告诉她:“我知道他们!他们都死了,一个是夜里睡觉做噩梦被吓死的,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另一个不会游泳,喝醉酒掉进水里,周围也没人看到,他便淹死了。”
咦?何玉仙眨眨眼,觉得事情有蹊跷:“真的?”
阿秀肯定:“真!虎神救了我性命,我骗谁都不可能骗虎神!”
她什么都没有隐瞒虎神:“那两个地痞好事不干,坏事做了许多,没个良心!吓死的大家都说他见到他从前害死的人变成鬼来找他报仇,淹死的也有人说他碰到水鬼,才会溺死在膝盖深的小池塘里。”
鬼是真的有,不过何玉仙没见过孤魂野鬼,让阿秀去吓死的地痞家里看看究竟。
“我碰到鬼的话,虎神可得保护我!”阿秀有点害怕。
“当然了。”
阿秀即刻动身,来到地痞家,小声对虎神说:“地痞坏得流脓,他爹娘也不是好人,我不想跟他们碰面,咱们在外面看看?”
“有我在,怕什么?”虎神附身阿秀,两三下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
“虎神好厉害!”阿秀仰头看院墙,比她高一大截,墙头插着锋利的碎瓷片,她估计得用梯子才能翻过来。
院子里无人,门都上了锁。
阿秀是第一次悄悄潜入别人家,心儿乱跳,虎神背后的何玉仙又何尝不是头一回做如此行径?
她打量陌生的小院。
这儿有一口水井,日常用水相当便利,墙下种着石榴树和枇杷树,青砖瓦房白墙都有些年月了,长出青苔野草。却好过赵有田家,也好过何贵芳家,倒是比不上娘娘庙旁边刚盖好的漂亮院子。
坏人住这么好的地方,何玉仙和阿秀的心态都有些不平衡了。但何玉仙现在住得不差,感觉尚好,阿秀吸了吸鼻子,酸涩地问虎神:“以后我能离开窑子,过普通人的生活吗?我也想有自己的房子和院子,我好想有!”
虎神并非无所不知,在虎神的威严之下,何玉仙的见识、阅历未必比阿秀多。
因此,面对阿秀的询问,何玉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能跟虎神说话,我已经很幸运了。”阿秀擦去眼角的泪痕,勉强地笑笑,“娘娘分了高家的田地给大家,我也是女子,以后或许能分到吧?有了田地,我就不用给男人睡,只希望老鸨到时候发发善心,少要些钱,肯放我走。”
“我去吃了老鸨?”何玉仙觉得心里难受,想帮阿秀。
“别,老鸨其实没有特别坏,客人打我,她知道了会骂客人。”
“没有我,你会被那个男的弄死。”虎神冷冷地说,“他以前也折磨你,老鸨骂他,他来了还是叫你去应付他。摸摸你身上的伤,别跟我撒谎,我不喜欢听假话。”
阿秀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门锁拦不住虎神的利爪,她们进屋子里转了转,何玉仙没找到鬼魂的任何痕迹。阿秀打量落了薄薄一层灰的房间,很想顺点什么东西走,又怕小偷小摸引起虎神厌恶,没有行动。
随后阿秀去了另一个地痞淹死的池塘,何玉仙也没在水里找到水鬼,两个地痞的死似乎只是一场意外。
一般人死了魂就散了,何玉仙即便是虎神,也没法复活两个地痞收拾他们。
她很失望。
怎么他们不能活久一点,好让她教训教训一下?
可她转念一想,两个祸害活久了,害人更多,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阿秀白白跑两趟。
初秋的天气,惠下县的阳光还很毒辣,她累得出汗,鞋子还穿坏一只。
何玉仙纵然不太懂得人情世故,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悄悄地请教娘娘:“我要不要给她点好处?她挺可怜的。”
许是娘娘过于温柔,给了自己新生,何玉仙心里不管有什么话,都乐意跟娘娘说。
对养母何贵芳她反而没有这样直率坦诚,甚至会小心翼翼,唯恐说错话做错事,引起何贵芳的不满和厌恶。
何贵芳不知何玉仙亲近娘娘,只是感觉到自己与何玉仙之间的隔阂,请娘娘出个主意。娘娘说,何玉仙是她的女儿,非常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所以何玉仙拘谨,只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她看,不好的、不够好的要藏起来才安心。
如何消除何玉仙的拘谨,娘娘也没有办法,何贵芳无奈之下,选择随其自然。她希望何玉仙平安健康,过得开心,别的不重要。
“阿秀想要什么,她跟你说过。”娘娘回复何玉仙,“她盼望离开窑子,去过普普通通的生活,不用看老鸨的脸色,更不用伺候男人。”
“我去窑子吃掉老鸨?”何玉仙认为阿秀的自由握在老鸨手中,老鸨死了,阿秀就能得到自由。
“你用阿秀的眼睛看看老鸨是怎样的人,再决定吃不吃。”娘娘说,“有时候,坏人死掉并不能解决问题。”
“要是死的人足够多呢?”何玉仙也会收到恐惧凝练的香火,她皱起眉,“我不想吃心地好的人。阿秀说老鸨不是很坏,我姑且看看老鸨坏不坏。”
接着,何玉仙说:“阿秀的鞋穿坏了,我要给她一双新的。可是娘娘,我不知道她穿多大的鞋,我也不想去县城买鞋送给她。”
给阿秀做鞋更不可能,她毕竟是个神仙。
忽然间,何玉仙灵机一动:“我给她钱好了,让她自己买鞋。”
新的问题立刻来了,何玉仙没钱。
尽管何贵芳给她一些铜钱银子作为日常花费所需,那钱也是何贵芳辛苦赚来的,何玉仙如何能拿来给别人花?她寻思了片刻,后悔吃人前没有搜刮对方的钱,山君的肚子什么都能消化,便是有银子也跟着骨头一起没了。
怎么弄钱呢?何玉仙抓耳挠腮,恰巧收到一缕充满恐惧的香火,凝神看去,是个满面油光的男胖子,穿着丝绸衣服。
岂有此理,虎神都没穿过贵重的丝绸,凡人的生活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胖子是惠下县的商人,做什么生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钱。他刚从别人口中听说虎神在紫云县吃人,初时并不当回事,他们县乡下的赵有田一家不也被老虎吃了?直到他知道虎神吃人的原因,想起自己心情不好时打妻妾出气,冷汗顷刻间流淌下来。
透过他的恐惧,何玉仙看到他污浊龌龊的内心。
他就在家里,她侧耳倾听,能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妻妾散发求救讯号。只是她们知道老虎吃人,不知道虎神,不曾向虎神祈祷。
无所求,如何回应?
何玉仙无法沟通男胖子的妻妾,只能沟通恐惧她降临的男胖子。
“你真该死啊!”猛虎相来到男胖子身边,声音幽冷。
“谁?”男胖子被吓了一跳,惶恐地环顾四周,故作凶恶地发问,“谁在说话?”
除了他,没有人能听到猛虎相的话语,大家疑惑地看他。男胖子没找到说话的人,刚想松一口气,便看见周围的人长出半透明的虎头,一双双黄澄澄的眼睛无情地注视他,仿佛注视着猎物。
老虎!
自然而然地,男胖子想到刚听过的虎神吃人传闻,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叫声:“啊!别找我!我不想死!我会好好对她们的!我再也不会打她们!”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男胖子这样等于发疯。
只见他浑身颤抖,瘫在椅子上,满脸恐惧之色,尿水流淌了一地,大喊大叫,仿佛失去理智。大家担心,问他怎么了,他完全不理会,一个劲地求虎神饶命。
登门是客,既然主人不方便招待,来谈生意的人纷纷告辞。仆人看着老爷跪在地上,不知对着谁猛猛磕头,弄得额头青青紫紫,流出血来,也是惶恐,赶忙去叫人过来。
虎神吃人一事,客人们听到了,仆人们也听到了。男胖子脾气暴躁,不顺心了便打人,遭殃的可不止是妻妾,还有仆人。
眼见他被虎神吓成这样,仆人心中快意,他的妻妾也觉得爽,只有他的兄弟、儿子、爹急得满头大汗。
何玉仙想一巴掌打死男胖子,偏偏她看上他的钱,再想打死他也得忍一忍。不过,打不得他送命,小小地教训他一下不无不可。
心念一动,猛虎相上身男胖子,将他的一只耳朵撕下来,阴恻恻地说:“你如果想留住另一只耳朵,限你一刻钟之内献上一百两银子!”
耳朵长在自己身上,被活活扯下一只,男胖子登时痛得撕心裂肺,惨叫连连。虎神提出要求,他其实没听仔细,只想尽快满足虎神,好少受些惩罚:“好!您要什么小的都给!求您饶命!呜呜,要痛死了,求您放过小的,小的什么都给你!”
他答应得轻易,何玉仙嘀咕:“一百两银子会不会太少?”
耳朵血淋淋,她不愿细看,只盯着鬼哭狼嚎的男胖子,他身家丰厚,不到一刻钟功夫就拿出一百两银子。为着乞求虎神宽恕,男胖子献上一百两银子后,再次献上一百两银子,请虎神念在他听话懂事的份上,别折磨他。
钱到手,何玉仙懒得理会这丑货,美滋滋地拿起一锭银子,掂量了两下,又用指甲掐了掐。银是软的,越纯的银越软,瞧着指甲印留在银子上,她笑得合不拢嘴。
嘻嘻,有钱了!
她赚到钱了!何贵芳知道了肯定会为她高兴!
有钱的第一件事,发钱给虔诚信徒阿秀买一双新鞋!
何玉仙从未这样有钱过,她正要沟通阿秀,转念想到从前听过的故事,说大户人家的银锭有记号,贼若偷去了,不做好处理会被大户人家追查到。于是何玉仙用法力把银锭揉成一团,抹去一切可能存在的记号,再揪下一块赐给阿秀。
“去买一双好穿的鞋,旧的别要了。”
雪亮的银子凭空掉在面前,阿秀赶忙捡了起来,又惊又喜:“虎神,你对我真好!”
她活了许多年,还没摸过银子呢!虎神给的银子绝不会是假的,阿秀捧着白花花的银子,心花怒放。
虎神真是太好了!
她跪下来给虎神叩头,向虎神献上香火,喃喃道:“鞋子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虎神快把银子收回去吧!我的鞋一直是自己做的,鞋穿坏了,再做一只便是。买鞋太贵了,我命贱,不配穿要钱的鞋。”
“你好傻,给你钱你不肯要,你会后悔的。”阿秀如此,何玉仙越发怜爱她,“银子到了你手里,便是你的了,你不想要,那就丢进河里。”
银子丢河里,这种事阿秀做不出,钱是珍贵的,她跟虎神商量:“我想拿银子赎身。”
虎神自然没有不同意她的道理:“银子不够的话我再给你点。”
就这样,阿秀满心欢喜地去找老鸨,要求赎身从良。
她是窑子里的女人,窑子是随便一个贩夫走卒都能来的地方,老鸨并不富态,穿着也不富贵,长得瘦瘦的,脸色蜡黄,管理着十来个女人,却不是窑子的老板。
见到阿秀欢欢喜喜的,春风满面,老鸨眉头一挑:“赎身要十五两银子,你让男人睡你一次才赚那么几个铜板,如何有钱赎身?”
“虎神给我的!”阿秀拿出银子,手微微颤抖,因即将自由而激动,“这些够吗?”
“什么虎神?”老鸨拿起银子检验成色,眼睛瞟着阿秀,“昨晚那个客人是怎么走的?他睡了你可没付钱,我听到你的叫喊,急忙进去看,你一身伤缩在墙角,魂不守舍,我心疼你才没问你客人去了哪。”
提到昨晚,阿秀目光一顿,熟悉的恐惧又涌上心头,她实在害怕那个折磨她的男人。即使他死掉了,她仍害怕他。
她垂头看着地面,说:“他被吃了。虎神吃了他。我太痛太害怕,叫你你不来,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想了什么、做了什么,反正虎神来了,一口吃掉那个客人,让我不要害怕。”
吃了?老鸨不关心乡野传闻,盯着阿秀问:“你讲这些我听不懂的话,昨晚是不是伤了脑子?”
“没有!虎神是真神仙,跟娘娘一样的神仙!”阿秀坚定地说,“虎神对我很好,我鞋子穿坏了,她给我钱让我买新鞋。给了好多钱,我便想,我会做鞋子,有钱不如赎身,我不想做窑姐了!”
“你没有家,不做窑姐还能做什么?”老鸨拿出小称,给银子称重,“做窑姐好歹有个住的地方,有饭吃,饿不死。你走了,晚上住哪里?怎么赚钱?靠虎神养你吗?你的亲爹娘都不乐意养你,虎神岂会乐意。”
窑子里的女人,总会有些人脑子不正常,老鸨以为阿秀疯癫了。
阿秀的确没想过离开窑子的未来,露出茫然之色。
老鸨放下称:“你给了我十一两银子,还差四两赎身钱。”她打量着阿秀,“你也是命好,做窑姐好些年,没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既然想从良,我找媒婆说一声,让她帮你找个老实可靠的穷汉子嫁了,你以后的日子大约不会太难过。”
区区四两,对有钱的虎神来说不过尔尔。
但赎身不仅要老鸨同意,还得窑子的老板点头。听闻阿秀一下子拿出十五两银子,老板立刻去看他藏起来的钱,疑心阿秀暗地里偷了他的。
数了三四遍钱,一文没少,老板方放下心,问老鸨:“阿秀哪来的钱?她偷了抢了谁?昨晚她接的客人看着不像有钱的,她也没本事让男人掏钱,我是真好奇她怎么弄到这么多钱!十五两银子,就算是你也掏不出吧?”
“你管人家怎么弄的钱,她有钱赎身,你点个头放她从良吧。”老鸨其实也是窑姐,没比阿秀好到哪里去。
老板冷哼了一声:“我怕她偷了抢了别人,给我招惹麻烦!钱我先替她拿着,她不交代清楚这钱的来历,休想赎身!”
一个无依无靠的窑姐,拿了她的钱,她能咋样?千人骑万人压的贱东西,从良了也是人人唾弃的货色,她这辈子注定了留在窑子里,躺着帮他赚钱!
“老板!你做人怎么能这样!钱你拿了,你得放人家走的啊!”老鸨忍不住了,“举头三尺有神明,娘娘就住在城外的庙里,她是显灵的真神仙!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你贪了阿秀的钱,做这种没良心的事,难道不怕遭报应?”
神仙显灵确有其事,城外的娘娘庙,老板也去上过香。
他有些怕了,偏偏舍不得十五两银子,嘴硬道:“你别乱讲!我没贪她的钱,只是替她拿着!她说了钱怎么来的,钱也是干净的,不会引来麻烦,我肯定放她走。”
老鸨劝不动他,便将阿秀带来,让阿秀跟他讲。
虎神正关注着阿秀,老鸨从阿秀嘴里知道了虎神,口说不信,心里反而信了三分。凭着三分信,虎神的目光得以落在老鸨身上,老鸨说的话、做的事,虎神知道得清清楚楚。
通过老鸨,虎神看到窑子的男老板。
这个男人才是窑子里做主的人,老鸨也得听他吩咐,阿秀做窑姐赚的钱,虎神给阿秀的赎身钱都要落到他手里。
他好贪!
阿秀把先前跟老鸨讲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给老板听,心中忐忑,怕老板不肯放她走。
老板没听说过虎神吃人,赵有田一家让老虎吃了他还是知道的,他不怕阿秀编造虎神骗他,却担心阿秀说的全是实话。他点点头:“给了赎身钱,你当然能走。”
阿秀喜形于色,眼睛变得亮晶晶。
“但你吃我的住我的,这笔帐要好好算算。”老板话音一转,贪欲在心里滋生,他盯着笑容凝固在脸上的阿秀,如同苍蝇盯着肥肉,“昨天的客人被吃了,他家里人找来,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要是人家报官,衙门封了我这窑子,抓我去砍头,你赔我钱,赔我命吗?”
“那怎么办?”阿秀问他。
“吃住的钱算你五两银子吧,死掉客人的家里人来找事,要给他们一大笔钱他们才会善罢甘休,衙门的差人老爷们也得拿钱收买,仔细算算……”老板把算盘拨得噼噼啪啪地响,越算数额越大。
终于,他得出最终结果,对阿秀说:“一百两银子,再给我一百两银子,我放你走。”
说完他抬眼看阿秀,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黄澄澄,瞳孔圆圆的,小小的,俨然是一双虎目,威严冷酷,杀意森然。
下一刻,阿秀身上的猛虎相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老板只觉得浑身一僵,心神震颤,整个人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使尽一切气力都爬不出来。
虎啸夺人心魄,他意志薄弱,被威严的猛虎相活活吓死了。
活路当前他不走,非要走死路,如今命丧,怪得了谁?——
作者有话说:耶,字数超过上本书
第60章 往后此地无倡伎 唯有虎神目炯炯……
亲眼看到阿秀现出猛虎相, 吼一声就将老板吓死,老鸨目瞪口呆。她看了看阿秀,又看了看老板的尸体, 简直不知如何反应。
“你看到虎神了吗?”阿秀问她。
“看、看到了……”
“虎神给我钱,保佑我, 她是天下最好的神仙!”阿秀的神色变得狂热兴奋,“爹娘卖我换钱, 虎神救我性命!虎神好, 好过我爹娘很多很多!”
她要尽她全部的能力报答虎神!让更多人知道虎神, 让虎神像娘娘那样有自己的庙,让大家像拜娘娘那样拜虎神!
坚定的信念凝聚成纯净无瑕的香火,阿秀无疑是虎神最虔诚的信徒,谁也动摇不了她对虎神的崇敬和信任。香火即法力,虎神得到好处,回以她偏爱,将老板藏钱的位置告诉她。
钱这东西人人都喜欢, 老板贪阿秀的钱, 阿秀也想要老板的钱。只是老板的钱藏在家里, 老板有家人,家人都在家里, 这钱不好拿。她转了转眼珠,看向老鸨,犹豫了下, 决定向老鸨坦白。
看了看屋外, 阿秀凑近老鸨,压低声音说:“我知道老板的钱藏在哪里。”
老鸨睁大了眼睛,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同样压低声音:“不好拿?”
好拿的话,阿秀自己能拿。
老鸨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阿秀哪有主意。
这时,虎神跟她说话了:“我让他拿钱给你。”
好神仙不会让喜欢的信徒为难,虎神一念之间,才化作伥鬼的老板回到他气绝身亡的身体,睁着一双惊惧之下眼角裂开的眼睛,去将他藏起来的钱拿出来给阿秀。
他还拿着阿秀等窑姐和老鸨的卖/身契,她们是贱籍,一旦逃跑,老板只消去报官,差人自会帮忙捉拿。
当然,官府是活人当差,未必严格遵从朝廷的规矩,小民也会变着法子钻空子谋取好处。
如窑子老板,为了多赚钱少交税,并未带阿秀去衙门登记户籍信息,阿秀实际上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老鸨的户籍倒是在衙门有记录,老板要她做事,牢牢捏着她的卖身契,不给他赚够钱休想跑。
窑子里别的女人,没有身份的占了大半,现在老板死了,她们未必能得到自由。原因老鸨说过,她们没有依靠,没有钱,更没有田地房屋,离开窑子能去哪里?不如换个窑子,继续做旧营生,想赚钱的努力赚钱,赚不了钱的得过且过,随波逐流。
何玉仙太年轻,经历太少,考虑也少,只想让阿秀离开窑子,愿意出钱给她赎身,不曾想过赎身钱该不该给。
老鸨不太坏,跪下来求虎神帮她恢复自由身,何玉仙应了,让伥鬼老板还她卖/身契,跟她去衙门更新她的户籍信息。
“玉仙,我有事交给你。”娘娘难得主动联系何玉仙。
“娘娘你说。”
“阿秀已经得了自由,许多跟阿秀一样凄惨的女人仍在苦海里挣扎,我希望你出手解救她们。”娘娘说,“窑子这种残害女人的地方,它不应该存在!”
“好!”何玉仙一口应下。
吓死窑子老板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既然娘娘怜悯窑子里的女人,那就救她们,虎神有这个能力。只是虎神声名小,香火少,法力不够,需要这样这样的忠实信徒帮忙。
虎神询问阿秀:“没有女人愿意来窑子吧?”
阿秀说:“能不来,谁愿意来?”
虎神笑了,轻快地说:“我们把窑子都拆了吧!你自由了,窑子里别的女人也要自由!”
虎神的吩咐,阿秀言听计从:“先拆老板的窑子?”
老鸨也是虎神的虔诚信徒,能听到虎神的话,她的名字不是老鸨,她叫阿珍,比何玉仙和阿秀都要懂得人情世故。她发出提问:“窑子都拆掉,大家去哪儿?”
阿秀自己都没着落。
何玉仙也没有多余的房屋安置大家。
还是阿珍给出解决办法:“大家接着在窑子吃住,皮肉生意不能做了,想回家的回家,想嫁人的嫁人,没家的、不想嫁人的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我听说娘娘收学生,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入娘娘的眼,若能,给娘娘做事是最好不过的。”
“我们有虎神!虎神是最好的!”阿秀说。
“娘娘更好!”虎神对她说。
“虎神最好!”阿秀固执己见。
“娘娘更好!”
“虎神最好!”
“我是虎神,你信我就得听我的!快说,娘娘最好!”何玉仙发脾气了。
阿秀抿唇,心不甘情不愿:“好,娘娘最好。”
何玉仙得胜了,很开心:“以后也要说娘娘最好,记住了吗?”
阿秀轻轻点头,阿珍心里却打起了鼓,虎神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但虎神再像小孩,也是吼一声就吓死老板的真正神仙,阿珍不敢有丝毫不敬。她展现了她的价值,得到虎神赐下的命令伥鬼老板的权力,当即要求老板把窑姐们的卖/身契统统拿出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还以自由。
窑子里的女人知道这个好消息,不敢置信,再三确认后,无不欢呼雀跃,直把阿珍和老板当成大好人,关心地问老板:“你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阿珍可不敢占功劳,更不敢让虎神吓死的老板当好人,马上解释:“不要感谢我,也别感谢老板!他是什么人你们能不知道吗?他才不肯放你们走,刚才阿秀赎身,你们猜猜他要多少赎身钱?”
“多少?”
“整整一百一十五两银子!”
大家吃了一惊:“这么多!天啊!”怀疑地看着阿秀,“你拿得出那么多钱?”
又要从头讲一遍虎神救自己的故事,阿秀却一点也不觉得烦,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虎神的威严慈和,从获救讲到找老板赎身被刁难,再讲到虎神决定拆掉全部窑子放大家自由。
大家时不时哇一声,羡慕阿秀的奇遇。
得知老板吓死了,她们看到的老板是尸体,都吓了一跳,纷纷远离他。
“他死了,变成虎神的伥鬼,虎神是不会让他伤害到我们的。”阿秀扬起手,用力地扇了老板一耳光,“你们看,我打他,他根本不生气!”
很快,房间里陆续响起了扇巴掌的声音,老板的脸挨了一掌又一掌。它怨气深重,因畏惧虎神,乖乖受着,不敢发一丝火。
“死了被扇巴掌会痛吗?”有人问。
“不会痛吧,你看他,脸被打歪了也没疼得龇牙咧嘴。”
“真可惜……”憎恨老板的人发出小声叹息。
老板不敢怒不敢言,悔不当初,如果它老老实实放阿秀走,是不是能捡回一条贱命?
世上没有如果,死路是它自己选的,虎神也给过它机会,它不珍惜罢了。
窑子有两个龟公,是老板的堂弟和表弟,平时欺负阿秀等人,看着她们防止她们逃走,干的尽是没良心的勾当。
阿珍宣布女人们自由时,他们都在房间里。阿秀讲虎神时,他们也在房间里。伥鬼老板被大家排队扇耳光时,他们害怕极了,想跑出去,所有人忽然长出一颗老虎的脑袋,齐刷刷地用黄澄澄的眼睛盯住他们。
此时老板挨完了打,阿秀和阿珍也想起两个龟公,互相对视一眼,阿珍招呼大家:“他俩是活人,被打了会喊痛。我们一起上,揍他们!狠狠地揍!”
人人皆有凶性,两个龟公作恶已久,窑子里的女人谁不恨他们?
现下有了报复机会,谁都不想耽搁,着急的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慢性子的找来棍子藤条。总之,她们过去在他们手里吃过的苦头,他们都得吃一遍,还得多吃几遍!
被猛虎相震慑了心神,两个龟公一丝反抗的心思也没有,哭着喊着求放过。可他们从前饶过这些可怜的女人吗?
没有!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两个龟公求饶无果,叫得哑了嗓子,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遍体鳞伤,胯/下那玩意更是得到重点关照,变成辨不出本来模样的烂肉。
这是他们应得的。
窑子没了老板,没了老鸨,没了龟公,便不再是窑子。它做回最普通的房屋,供大家生活休息,为大家遮风挡雨,给予大家安心,而不是恐惧。
阿秀慷慨地拿出老板的钱,取一部分分给大家,自己也分了一部分,剩下的作为大家共有的钱财。
“今天吃一顿好的!”阿秀说,“我要吃肉,你们呢?”
“去馆子吃!”她得到热烈的回应。
“吃鸡!”
“就我想吃一碗白米饭吗?我还要吃大馒头!那个卖馒头的大姨去伺候娘娘了,不卖馒头,我吃不到,心里可想念了!”
将两个龟公堵住嘴再绑起来,大家锁门,说说笑笑开开心心地下馆子。虎神救了她们,她们将新鲜饭菜献给虎神,请虎神来吃。
虎神不馋吗?
虎神不住在县城,下馆子的次数寥寥无几,见了阿秀等人吃的饭菜,馋得很。无奈虎神是活人,除非饭菜端到她面前,否则她想尝也尝不到。
隔空赐下银子给信徒要花法力,隔空取走信徒献上的饭菜也要用到法力。何玉仙实在想吃菜盘子里的大鸡腿,那是阿秀她们献给她的,犹豫了两下,她用法力取走这只大鸡腿。
“啊!”馆子里的虎神信徒惊得尖叫,“鸡腿不见了!虎神取走了!虎神爱吃鸡腿!”
鸡腿好吃,何玉仙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缝的肉丝也不放过。
吃完后悄悄处理了骨头,何玉仙回到学堂里。
小孩云天阔鼻子灵,闻到她身上有香味,问她:“姐姐吃什么好吃的?也不分给我,让我跟着尝个味道!”
“别人给我的,下次吃再分你。”何玉仙心情特别好,笑盈盈的。
云天阔抱住她的胳膊撒娇:“分了我,也要分宝珠尝尝,宝珠是我的好朋友!”
“好。”
何玉仙刚搞到一大笔钱,能买很多鸡腿,以后她会有更多钱,完全不介意让云天阔和王宝珠跟着沾光。
想到钱,她隔空叮嘱信徒阿秀:“你有钱了,买新鞋!”
何止新鞋,吃饱喝足,阿秀和阿珍等人闹哄哄地去买布做新衣服。阿秀第一次穿上花钱买的鞋子,鞋子还是布做的,她心满意足,都不忍心脱下来了。
可惜布鞋卖得贵,也不耐穿。
阿秀看着自己粗糙的脚,脚底厚厚一层茧,指甲缝里是黑色黄色的污垢。她把这双脚洗了又洗,才敢穿上明码标价卖的布鞋,生怕弄脏弄坏新鞋,不想买也得买。
她不舍地脱下布鞋,将它还回去,挑一双合脚的草鞋买下来,高高兴兴地穿回家。
有新鞋了!花钱买的!
虎神让她买的!虎神出的钱给她买鞋!
却说窑子老板做完它该做的事,僵硬地回到家中,跟家里人交代后事,说清楚自己死的原因,便直挺挺地倒下。
死人终究要死的,虎神的伥鬼终究要回到虎神身边侍奉。
老板的家里人眼看着老板变回尸体,惊慌失措,跑去窑子要找阿珍问究竟。
阿珍和阿秀这会儿还没回来,但窑子周围都是民居,挨得近,窑子里的动静瞒不过大家的耳目,虎神显灵之事早已在大家口里传开。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窑姐们不卖了,要回家嫁人哩!”
“进过窑子的女人谁敢要?”
“乡下多的是男光棍,你不要,自有别人要。”
“做窑姐赚了不少钱吧?我刚才看见她们下馆子,掌柜的眉开眼笑,喊伙计杀鸡,杀两只!她们可真舍得花钱吃肉!”
“唉,这个窑子离家最近,也便宜,她们不卖了,我咋办?”
“嘿嘿,她们不卖,你就憋着呗!等到她们钱花完,我倒要看看她们卖不卖!”
几个男的笑起来,挤眉弄眼,脸上满是对窑姐的轻蔑。
突然,一个人哀叹一声,发愁道:“虎神会吃人!比邪魔还吓人!你们不害怕吗?昨天晚上有个男的找阿秀,把阿秀弄得惨叫,招来了虎神,虎神把那个男的一口吃了!”
虎神吃人!吃男人!吃找窑姐的男人!
人们悚然一惊,再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害怕,心里惶惶不安,怕虎神跳出来吃他们。
对虎神的恐惧化作香火飘向虎神,冥冥中,虎神投来一瞥,威严冷酷。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县城里其它窑子的老板,也听说了虎神,听说了阿秀的老板被虎神活活吓死。
胆小的当场跪下乞求虎神宽恕,虎神要他做什么他都照做,只求保住性命。
胆大的脸色煞白,也颤巍巍地跪下来乞求虎神开恩。
求了半天虎神没有得到一丁点回应,他们知晓此事不能善了,有的收拾金银细软,带着家小逃离惠下县;有的仓惶跑去娘娘庙上香拜神求平安,想要娘娘保佑,一抬头竟看到高大的娘娘塑像后站着一位虎头人身的下属神,不是虎神又是谁?
恐惧虎神的人,亦是虎神的信徒,虎神传下命令:“关闭窑子,放所有人自由,然后献上你们赚的全部脏钱,或许可以活命。”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钱再多也没有用。
怕死的、聪明的人乖巧照做。
没过多久,他们收到消息,那个带着金银细软举家潜逃的窑子老板,惊悸过度丢了命,他的家里人着急忙慌地带着金银细软回惠下县,跪在阿秀和阿珍面前,痛哭流涕,向威严恐怖的虎神请罪。
在惠下县里,虎神是伎女们的虎神。
虎神钟爱阿秀,阿秀便是虎神的化身,代她行走人间。
知县敬畏虎神,带着自家夫人,携厚礼来见阿秀,命令衙门中人听从阿秀的吩咐,全心全意地配合她做事。
神仙当前,上官如何想、朝廷怎么做、皇帝会怎样惩罚自己,知县已顾不得考虑了。他只想讨好娘娘,讨好虎神,争取得到她们的青睐。不青睐他也没关系,他有妻子,他的妻子能效忠两位神仙娘娘,就像他过去效忠皇帝那样。
有虎神庇佑,有阿珍指点,有差人帮忙,阿秀顺利关闭县城里的窑子,隐藏的、乡下的窑子也没有放过。窑子老板们放人、给钱,所有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女人都得到了自由,得到了钱,无需受制于人。
给她们做了安排后,阿秀开始跟窑子老板算账,作恶多端的打死,不太坏的留他一条命让他赎罪。
只是,能做窑子老板的,良心早就丢了,一个个坏得不相上下,竟然没有谁能从虎神的审判下捡回性命。
从此往后,惠下县不会有窑子,不会有窑姐、伎女,只有威严冷酷的虎神。
虎神的传闻持续扩散,紫云县的人得知虎神在惠下县的作为,惠下县的人也知道虎神吃了苛待张大丫的夫家人,更多的恐惧凝聚成香火涌向虎神。
答应娘娘的事一定要做到,虎神对阿秀说:“你去紫云县。”
“虎神!”阿秀兴奋地跟她分享好消息,“我有家了!那个院子,那个你让我进去看的院子,我花钱买下来了!你看,这是我的家!”
阿秀站在院子里,向虎神介绍她的家,脸上是幸福的笑,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信心。
在虎神来之前,她就把家收拾好了,青苔野草全铲除,锅碗瓢盆和家具或清洗,或添置新的。墙下的枇杷树无花亦无果,石榴树挂着一颗颗成熟的石榴,有鸟儿飞来,在石榴树上放声高歌。
“虎神吃石榴吗?我尝过了,石榴是甜的!虎神喜欢吃鸡腿,我想养鸡,母的留着下蛋,公的杀了,两条腿都给虎神吃!我还想养狗,贼来了狗会叫,晚上睡觉更安心……”
阿秀吱吱喳喳说个没完,何玉仙以为自己会不耐烦,可她全听完了。
她想起她出嫁前快乐平淡的日子,想起那只舍不得杀了吃,被坏人偷去吃掉的鸡,想起何贵芳外出治病,偶尔会带吃的回来。如果吃的不是各种蔬菜,不是快要死的鱼,而是桃子、枇杷等水果,或是糖、蜜饯,她会很开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