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智勇双全真豪杰 天幕横空惊世人


    终于!娘娘终于看到她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 欧阳翠喜不自胜。她咧着嘴傻笑,跟在周琼文身边,逐一认识娘娘的珍藏。


    兽面能通野兽之言, 人心能窥探人心,黄粱枕畅游梦境, 第四件宝物却是一座巴掌大的庙,周琼文拿起小庙说:“选择这座庙, 你便是娘娘的庙祝。”


    欧阳翠吃了一惊。


    她做庙祝?


    她既没有周琼文的财力, 也没有周琼文的能力, 如何担当得起庙祝之职责?


    周琼文没跟她说什么,接着介绍四种法术,然后是五种技能。


    刀术被选了去,娘娘补上的新技能乃是相人之术,能通过面相推测别人的性格,看出别人对自己是善是恶。


    念着认识欧阳翠的时日也不短了,周琼文说:“我不建议你选兽面, 也不建议你选黄粱枕这件宝物, 而大光明术仅能照明, 同样不太值得选。至于五种技能,相人术与‘人心’各有长短, 锻造术会让你成为能工巧匠,耕种、针灸、巧言善辩亦不错。”


    她的建议欧阳翠是愿意听的,先剔除兽面、黄粱枕和大光明术, 再剔除不感兴趣的锻造术和耕种, 欧阳翠又将针灸划去,在相人术和“人心”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果断舍去相人术, 便剩下两件宝物、三种法术、一门技能了。


    随后,欧阳翠放弃了技能,放弃了王双双很想要的拔剑术,又放弃了“人心”。王红叶的法术能看清别人的爱恨憎怨,欧阳翠不想选类似的人心作为奖励,她能偏好目前没有人掌握的回春术。


    占卜术比得上回春术吗?


    大约比不上。


    就这样,欧阳翠又少了一个选择。


    她想要回春术,也想成为庙祝,她请教周琼文:“我能选择小庙吗?”


    周琼文看出她的迟疑,适时给予鼓励:“娘娘宽容慈悲,娘娘的庙祝不难做。你不是发愁你的家乡没有娘娘庙吗?你做了庙祝,就能回到你的家乡修庙供奉娘娘,让娘娘的恩泽惠及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能做庙祝,便是舍弃回春术,欧阳翠也愿意。


    身为俗世人,她没有普度众生的宏大心愿,只是想做周琼文这样的人物,受人尊重,不为钱财发愁。


    她注视着她崇拜的周琼文,问:“如果,如果我选了小庙,你……会帮助我吗?”


    “当然。”周琼文给出肯定的回答,“你做了庙祝,我们便是同僚,理应互帮互助,共同为娘娘效下犬马之劳。”


    欧阳翠深深吸气,伸出颤抖的手,珍重地捧起小庙,虔诚地道:“娘娘,你如此信任我,给我做庙祝的机会,我发誓,我必不负娘娘厚望!”


    她做出了选择。


    与此同时,她听到娘娘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做了我的庙祝,你便能选第二样奖励。”


    琳琅殿新增了一件宝物,那是一颗蓝汪汪的漂亮珠子,持有它可以操纵水,入水而不溺只是它最基本的作用之一。


    欧阳翠不喜欢玩水,仅看了珠子一眼,坚定地选择了心仪已久的回春术。


    这是一门治疗各种伤势的法术,如何治疗的欧阳翠也不清楚,正如她不清楚人生病了为何吃对药就能好。她在意的是法术有没有用,得到法术的第一时间就对自己施展了一次,施展前还特意向周琼文展示了手指上细小的伤口。


    微不足道的伤势,周琼文也没问她怎么弄伤的,笑着看她用法术。


    对周琼文来说,王红叶也好,欧阳翠也罢,她们跟她的女儿周青胜差不多大,她待她们的态度就像待女儿周青胜一样。当然,周青胜是她的亲女儿,她肯定更疼爱周青胜,只是心态上将自己视作长辈。


    法术施展时散发绿色的柔和光芒,光芒所到之处,伤口痊愈,不留下任何痕迹。


    “哇!好了!”欧阳翠兴奋地举着没有任何伤口的手指,“法术好厉害!”


    也不管周琼文有没有伤,她将第二次法术用在周琼文身上,问:“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周琼文点了点头:“好像更有精神了。”


    欧阳翠笑得更开心:“那我每天给你用一次!我希望你身体健康,寿比南山!我还要给阿青、红叶和神巫大人用!我认识的人都要用!”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出娘娘庙,去找熟人炫耀法术了。


    在从前,在女儿和丈夫的面前,欧阳翠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可这里跟家里不一样,周琼文也不是她娘那样古板粗暴的人,不会指责她不稳重、孩子气,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不必遵守为妻子、为母亲的诸多规矩。


    如果可以,她想永远地留在这里。


    但那是不切实际的。


    她有年幼的需要照顾的女儿,有日渐年迈的、时常担忧她的母亲,不能一直留在娘娘身边不回家。况且,她看得见王红叶跟女儿昼夜相处,也看得见周琼文与周青胜错过二十八年的生疏隔阂,她想念女儿,担心女儿对自己感到陌生。


    对了,她还想念母亲,虽然母亲远没有周琼文那样温和睿智,只是个脾气暴躁的普通乡下妇人。可母亲的生活环境毕竟跟周琼文不同,暴躁粗鲁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保护她。


    欧阳翠会羡慕周琼文给周青胜盖房子,会羡慕周青胜有个那么爱她的母亲,偶尔也会想,为什么她娘没有钱,为什么她娘不像周琼文一样稳重从容。


    然而世间总有许多不得已,她娘难道不想有钱?她娘难道没羡慕过有钱人家里养尊处优的太太小姐们?


    娘已经很努力了,她不能奢求娘做得更多。


    不过,她娘做不到的,她未必做不到。欧阳翠想有钱,想养尊处优,小时候她得不到的东西,她要给她的女儿,使得女儿长大后回想幼时只会感到快乐,不会惆怅难过。


    住得离娘娘庙最近的是王红叶,欧阳翠高兴地告诉她自己得到娘娘赏识的喜讯,对她和她女儿施展回春术。


    王红叶正来着月经,小腹隐隐作痛,这是能忍受的,习惯了倒也不怎么难受。乍然间沐浴回春术的柔和绿光,她觉得小腹暖洋洋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轻微痛感似乎消失了,浑身说不出的舒畅轻快。


    “怎么样?”欧阳翠问她。


    “肚子不疼了。”王红叶轻轻揉着小腹,确实不胀痛了,她顿时露出笑容。


    纵然经期疼痛很轻微,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可她是正常人,她讨厌身上的一切病痛。


    王红叶的女儿唤作宝珠,小姑娘白天跟小伙伴玩,不小心摔倒了,膝盖上留下一块淡青色的淤痕,碰到按到会痛。


    现在回春术的绿光扫过全身,她拉起裤腿看膝盖的伤,淤痕在淡化,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小姑娘乐得哇哇叫:“翠翠姨姨好厉害!姨姨会法术!我也要跟娘娘学法术!”


    她实在可爱,欧阳翠见到她便想到自己的孩子,心都要化了,抱起她亲了好几口,夸她坚强,夸她勇敢,夸她懂事,把宝珠乐得笑个不停。


    “下次要小心点。”欧阳翠叮嘱,“受伤了,你会痛,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知道吗?”


    宝珠猛猛点头:“我知道,我会小心!”


    欧阳翠心满意足地将她放下来,又逗了她一会,才跟王红叶道别。


    她小时候弄伤自己,娘不会安慰她,责怪却是少不得的。难道她乐意弄伤自己?她也不乐意啊,娘为什么要把错归咎到她身上?


    幼年的委屈,一直被欧阳翠惦记在心里,她不要做娘那样冷漠的大人,她要做小孩子喜欢的大人。


    周青胜跟王红叶住得近,欧阳翠来时,周青胜在烧饭。


    她是个看起来淡漠,实际上脾气很好,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欧阳翠给她用了回春术,吃了两块她做的红烧肉,一边回味,一边下山找神巫何贵芳。


    晚饭当然是回到娘娘庙吃的,欧阳翠见到金竹、王双双与徐荷花等人,毫不吝啬地给她们各用一次回春术,主打一个有伤治伤,没伤也体验一下治疗法术的奇妙。


    饭后,周琼文向王双双二人介绍了欧阳翠:“我是庙祝,阿翠也是娘娘的庙祝。明天我回和她一起陪同你们回王家村,将田地买卖一事处理妥当,顺便商谈田地分配等事。”


    娘娘的第二位庙祝竟然是欧阳翠!


    不止王双双惊奇,金竹也生出几分诧异的情绪。


    娘娘座下的庙祝尽管没有神巫那么风光,却也是娘娘的亲信人物,金竹还以为周琼文的亲生女儿周青胜会做第二个庙祝呢。


    或者王红叶做庙祝,王红叶也算娘娘跟前的红人。


    结果欧阳翠捷足先登,娘娘的喜好真是令人捉摸不清啊。


    有了庙祝身份,欧阳翠便不是普通人,她得到三套庙祝的衣服。这三套衣服尽管没有出现在琳琅殿中,也是宝贝,能根据她的身体调节成最合适她穿着的尺码,而且不沾尘垢,时刻洁净如新,无需清洗,还不怕刀枪水火,端的是神异。


    衣服里包括鞋袜,亦是能大能小,不沾尘垢,走起来健步如飞,轻盈无比。


    庙祝要跟娘娘沟通,能请娘娘的属神做事,这些都要欧阳翠跟在周琼文身边学习。


    由于第一座娘娘庙才建成不久,第二座娘娘庙尚没有影子,欧阳翠不必立刻学会诸多技能马上出师担任新庙祝。周琼文发了衣服给她,跟她讲了学习计划,再告诉她一些做庙祝的注意事项,今晚便过去了。


    第二天,精神状态焕然一新的王双双和徐荷花跟着两位庙祝回王家村。


    昨日王大山被她们打死,他的尸体留在房间里,她们没处理。到了今天,尸体早就被人发现了,引起村里人哗然。


    莫看王大山所作所为上不得台面,他身边也有三四个奉承的喽啰,仗着他杀过人的凶名在村里作威作福,捡他吃过的残羹剩饭吃。


    王大山的尸体便是其中一个喽啰发现的。


    看到尸体面目全非的模样,喽啰给吓了个半死。


    王大山可是杀过人的人,谁敢这样对待他?喽啰以为村里来了凶人,也不敢声张,怕自己被牵连,步了王大山的后尘,赶紧收拾细软逃离王家村。


    他是个贪心的,虽然害怕得直哆嗦,还是偷了王大山藏起来的金银珠宝逃跑。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被折返回来的乌鸦大仙看了个清清楚楚,众所周知,乌鸦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贪心喽啰的金银珠宝让乌鸦大仙看上了。


    怎么拿走金银珠宝呢?


    咱也不知道,反正乌鸦大仙狠狠捉弄了贪心喽罗一番,将他卷走的金银珠宝收入囊中,美滋滋地飞走了。


    乌鸦到底没有人的道德,看上了,想办法弄到手,便是它的了。


    天色渐黑,第二个喽啰来喊王大山吃饭,房间里静悄悄的,这喽啰大着胆子推开门往里看,跟王大山的尸体打了个照面,当即吓得惨叫,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喊出声,闹出动静,王大山的死很快传遍了王家村,有人拍手称好,有人害怕凶手来找自己。总之没有几个人记得王双双和徐荷花,她们的安危在王大山的死面前,不值一提。


    吵闹惊惶许久,终于有人想起王双双姑嫂。


    大家聚在王地主的大宅子里议论纷纷,有说姑嫂二人打死王大山的,有说王大山被路过的凶人打死,姑嫂二人也被凶人掳走的,横竖姑嫂二人失踪,恶霸王大山死了,王地主的大宅子、钱财、田地得重新分配了。


    不管他们怎么分,王双双与徐荷花平安回来了,带着娘娘庙的庙祝来村里主持公道,该是王双双姑嫂的财富,谁也别想夺走。


    娘娘的名声大家都听说过,除了少数人,多数村民巴不得王地主的田地卖给娘娘,这样他们就能通过母亲、妻子、姊妹、女儿分到田地耕种,从此不用给黑心地主交租子。


    周琼文没有“人心”这种宝物也能通晓人心,三言两语挑起村民的愤怒,将王双双那几个上蹿下跳试图谋取财产的叔伯打得抱头鼠窜,落荒而逃,王双双卖田地给娘娘一事就此尘埃落定。


    至于王大山的死……


    杀人到底是世人畏惧的罪名,周琼文没说王大山是王双双姑嫂二人打死的,只说王大山坏事做尽,遭了报应。


    而王双双和徐荷花,姑嫂二人智勇双全,为惨死在王大山手上的亲人报仇雪恨,此行此举感动了娘娘,令娘娘降下赐福,作为给予她们的奖赏。


    娘娘并非第一次降下赐福,先前周琼文和周青胜母女团聚,大家都亲眼见到了赐福。


    这一次,当庙祝周琼文亲口说出王双双与徐荷花得到赐福的话,她的声音立刻被扩大了成百上千倍,传遍王家村,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王家村邻近的几个村子,乃至于惠卫县城、周围的福来县等县也能明明白白地听到周琼文说的话。


    无比灿烂的光芒在王双双和徐荷花身上绽放,她们的影像被超凡的伟力投放到天空中,所有人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


    这是娘娘的赐福,人们看到她们获得娘娘的奖励,却不清楚奖励是什么。


    随后,天上的画面淡去,新的画面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瘦男人,面相凶恶,长相猥琐,平日里偷鸡摸狗,正事一件不干,专做那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坏事。他正是死了的恶霸王大山,王家村的村民厌恶他,就连大家讨厌的王地主提起他都头疼。


    王大山不干活,却想天天吃香喝辣。


    他不勤快,也没有田地,更拿不出钱,却看上村里村外的好姑娘,想方设法要姑娘嫁给他吃苦。好在他的谋算没得逞。当他听闻娘娘在五虎村、大枣村分田地,他立刻想到自己分不到田地,想赶在娘娘来王家村之前先下手为强。


    过不了几天,他真的下手了。


    他残忍地杀死王地主,杀死王地主家的男丁,霸占王地主的家宅钱财,强迫徐荷花和王双双做他的老婆。


    人人皆知他狠辣,看到这里不由得为徐荷花姑嫂捏一把汗。


    接下来的发展令人心焦,王双双眼看就要被他得逞,忽然间将他打倒在地,哪怕是娘娘这样法力无边的神仙也忍不住赞叹:“好姑娘!”


    王大山被打倒,众人看他挨打,齐齐拍手叫好。


    影像定格在王大山被打倒的瞬间。


    播放完影像,娘娘询问世人:“王双双和徐荷花是智勇双全的豪杰,斗赢人人惧怕的恶霸王大山,如此优秀,如何不叫我感动?”


    恶有恶报,行善得到嘉奖,这固然俗套,却是世人最爱的故事。


    王大山的狠辣残暴深入人心,王双双与徐荷花绝地反击,连神仙娘娘都称她们一声豪杰,她们便是真正的人中豪杰。


    此时,惠卫县知县派来的官差还没有来到王家村,见到天上放出王大山的结局,官差们也发出叫好声。


    知县的命令不用执行了,可王家村还是要去一趟的。


    不为别的,只为了见一见那两位得到娘娘赏赐的豪杰女子。


    第42章 善意如锦上添花 比不得雪中送炭……


    知县也看到天幕, 惊叹自然是有的。如此神仙手段,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掌握。


    可他看完天幕的内容,只觉得惶恐不安, 盖因王大山的言行举止全然显露在世人面前,藏不住一丁点秘密, 他对王大山的遭遇有种兔死狐悲的同情。


    是的,他难以代入王双双姑嫂, 却从王大山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不知道王双双和徐荷花打倒恶霸王大山是否暗中得到娘娘的帮助, 他怀疑她们早就跟娘娘接触, 故而拥有教训王大山的怪力。


    一般情况下,两个弱女子怎么跟男子抗衡?


    要知道,王大山并不是寻常男子,他杀过人,而且杀了不止一个。这样凶恶的人,便是强壮男子见到他也得忌惮,王双双与徐荷花凭什么将他打得无力反抗?


    就凭那点可笑的智勇吗?


    知县不相信天幕展现的内容, 对王双双和徐荷花不感兴趣, 他认定王大山被打倒是娘娘或庙祝策划的一出戏。


    对了, 娘娘贵为神仙,想要什么有什么, 无需耍手段。


    那庙祝周琼文的嫌疑就很大了。


    她不是个老实人,知县见她的第一面就看出她心思深沉,平日算计颇多。她肯定想迎合娘娘, 借助娘娘的伟力达成某些见不得光的谋划。


    神巫何贵芳瞧着倒是比庙祝周琼文磊落些, 不过人不可貌相,天知道何贵芳心里在想什么。没准娘娘分了五虎村和大枣村的田地是何贵芳暗中唆使的呢?


    此时此刻,知县忘记娘娘是无所不知的真神仙, 一厢情愿地把他的阴暗猜想按在周琼文与何贵芳头上。


    他不愿意承认,他其实忌愤王双双、徐荷花这对粗鄙的乡野姑嫂得到娘娘嘉奖,他身为一县之长官,娘娘却从未理会他。


    神仙显灵了,神仙便是当世最大的权势。


    他当了知县又如何?


    神仙不在意,他便与乡野村妇无异,甚至不如乡野村妇。


    明明,明明他也想迎合娘娘!


    到底是当官的人,知县善于奉承,很快收拾好心情,亲自带领官兵去王家村,一是给娘娘嘉奖的王双双姑嫂送去朝廷的赏赐,二是了结王大山杀害王地主父子这桩案子。


    迎合不怕晚,他必须在娘娘面前表达他的态度。他是娘娘的虔诚信徒,娘娘有何吩咐,他必定一五一十地照做,并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理所当然地想,庙祝和神巫尽管有些能力,却是女子之身,受到的局限太大了。他或许没有她们懂娘娘,但他是男子,具有男子的天然优势,她们永远也比不得他。毕竟她们一个是富商小姐,一个是村妇,都没有官身,对朝廷局势没有一丁点了解,更没有一丁点影响力。


    娘娘肯定需要人在朝堂上为她说话,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


    王家村距离县城有些距离,知县一行人紧赶慢赶,下午过半了才在路上碰到先去王家村如今返程的官兵。双方碰头后交换了信息,于是这队折返的官兵又跟着知县去王家村,把准备晚饭的村民们吓了一跳。


    官兵本就令人敬畏,他们才走不久又回来,莫不是要抓人去坐牢?


    王大山杀地主夺田地,有村人参与其中,官兵来了他们躲起来,官兵走了他们回家,结果官兵还来,不是为了抓人还是为什么?


    村中骚动,知县看到了,只当村人胆小,畏惧官兵。


    先来过村子的官兵知道王双双姑嫂二人的住处,在前带路,不忘告诉村人:“这是知县大老爷,咱们惠卫县最大的官!”


    知县老爷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大官,村人慌忙下跪。


    “不必跪我。”知县笑容温和,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父母官的架势,“你们可是有冤要伸?”


    “没有,没有!”村人赶紧说。


    “没有更不必跪,快起来。”知县搀扶了一个下跪的老头起身,忽然有人哭着跪在旁边,砰砰叩头。


    这一看就是受了委屈,要知县主持公道的。


    知县问他有何委屈。


    那人仍然跪着,眼睛看着地面,哭声哽咽地说出自己亲爹被王大山害死的事:“……天上那个挨了王大山一脚,掉进沟里的可怜老头,就是我亲爹!他身体不好,王大山踹了他,他熬不了半个月就死了,我再也没有爹了……”


    这种人需要安慰,知县拉他起来,随口安慰几句,他果然止住哭声。


    知县问他:“王大山已死,你还有什么诉求?”


    那人擦了一把鼻涕眼泪,显出真实意图:“我爹治病花了很多钱,还丢了一条命,我要王大山赔汤药费,赔钱安葬我爹!我家已经没钱了,一文钱也拿不出来了!”


    原来是看上王大山的遗产了,想分钱,知县心中了然,半点也不信这人跟他爹难分难舍的感情。他是个有城府的人,面上没露出半分不以为意的情绪,和颜悦色地对这人说:


    “本官来王家村有紧要事,你先等一会儿,本官明察秋毫,必不令你父蒙冤。”


    他未必是青天大老爷,但娘娘肯定是慈悲神仙,此人倘若当真可怜,去求娘娘几句,娘娘能不回应他?


    娘娘不回应,定是他居心不良,要拿娘娘做他谋取好处的筏子。


    不出知县所料,他来到王双双姑嫂家中,将二十两银子、棉布五匹送给二人,免了她们今年的赋税,便有心腹上前告诉他,叩头喊冤那人跟王大山是一路人,王大山住进王地主的大宅,他上赶着给王大山当喽啰,王大山还看不上他,骂了他一顿。


    现在王大山死了,死得大快人心,这人害怕自己受到牵连,急着跟王大山划清界限呢。


    他也不孝顺,他爹掉进沟里,村人告诉他,让他去把他爹背回家,他装作听不到。


    还是村人看不下去,才把他爹背回他家里的。


    与其说他爹是病死的,不如说,他爹是被他这个不孝子给活活气死的。


    知县想起他喊冤时村人的微妙脸色,暗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此人气死亲爹,村人也不提醒他一句,倘若他真个信了那人,岂不是贻笑大方?


    唉,人心险恶。


    王家村这风气实在太差,莫怪王双双和徐荷花两个弱女子被恶霸王大山欺负,只能自己跟王大山动起手来。


    但凡村中有个靠得住的男儿,娘娘的嘉奖怎能落在两个女人头上?


    念着娘娘的嘉奖,知县是愿意高看王双双和徐荷花的。


    另一方面,他又在用男人的目光打量她们。


    王双双长得并没有多好看,手上有干活留下的痕迹,想必平时经常做家务,农活也要做一些,算不得娇生惯养。王大山看上她,大约因为她是地主的女儿,比村姑高贵些。徐荷花更好看些,双手却很粗糙,显然干活比王双双更多。


    若非顾忌家中妻子,知县很愿意纳徐荷花为妾,他不在意她有过男人,他对她,会比她经历过的地主儿子、王大山更大方慷慨。


    事实上,只有那些无处认识女人的穷酸书生才会在意女子的贞洁,世上总是男多女少,对女子要求太多只会打光棍到死。


    至于徐荷花是否愿意做妾,知县完全没考虑,她一个嫁过人,从过贼的女子,能给他做妾是天大的荣幸。当然,她有娘娘的嘉奖在身,不肯做妾也是情理之中。假使自己无妻,知县也愿意娶她过门,或者他娶王双双为妻,徐荷花做平妻。


    想到与姑嫂二人同房,知县心神荡漾。


    可他很快回过神,他有妻子,不可能休妻再娶。而且妻子对他隐有不满,他如果怠慢妻子,妻子仿效何玉仙变成猛虎一口吃掉他,那可就糟糕了。


    人的想法藏在心里,没有“人心”那样的宝物是很难看穿的。王双双和徐荷花都很年轻,经历少,见识少,自是猜不到知县的大脑在酝酿什么龌龊的念头,可她们能感觉到知县对她们有些轻视。


    因他是一县长官,他来见她们,她们是受宠若惊的,不知如何与他展开交流。


    如果庙祝周琼文还在就好了,大人物就应该和大人物说话。


    姑嫂二人尚不知道她们已经闻名惠卫县,认识她们的人比认识知县的人多,多得多,她们以为她们仍是普通人,在知县面前感到紧张。


    知县看出她们的拘谨,也懊恼没有带妻子来,女人和女人总是更好说话。但他很快想到解决的办法,提议认王双双为妹妹,若王双双觉得他老,认她作义女也不是不行。


    王双双沉默。


    徐荷花也没有说话。


    知县哈哈一笑:“认我作兄长也许冒昧,我有一位夫人,性情温和,你们愿意的话,我替她认你们作妹妹,你们意下如何?”


    王双双不想多个哥哥,认的哥哥也不想要,认爹就更没必要了。她会难过父兄被王大山杀死,会为父兄垂泪,可父兄的房屋田地以遗产的方式传到她手里,她的高兴也是真实的,她甚至庆幸他们死了。


    认了知县或他夫人作亲人,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拿捏她,她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向不合理的要求说不是一种勇敢,娘娘亦要称赞。


    是以,王双双直视知县,态度坚定,语气诚恳:“知县大人,我不愿意!”


    知县顿时尴尬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低眉顺眼得徐荷花也抬起头,对他说:“知县大人,我们家的亲人不幸去世了,还没有办白事。双双跟她爹、她哥感情好,他们没了,她很难过,现在只盼着父兄的冤魂知道王大山已经死了,能够瞑目。”


    啊,他太心急了。知县连忙补救:“没事,不必认义亲,你们也如我的女儿、妹妹。你们打算如何操办白事?”


    王双双与徐荷花都没有经验。


    她们的同族叔伯挤到知县面前,自告奋勇:“我来吧,双双是我侄女,她父兄去世了,留她一个人在世上,于情于理,我做叔叔的都要照顾她。”


    徐荷花闻言,看了他一眼,感觉他肯定会劝她离开王家,改嫁别人。


    王双双才十六岁,卖了田地给娘娘,得到钱财,这个人眼红了,想赶走她,设法夺走王双双的钱财。


    知县也是人精,如何看不出王家叔叔的打算?


    他有心卖好娘娘和庙祝周琼文,立刻说:“既然你是王姑娘的叔叔,那我问你,王姑娘被王大山威胁时,你在何处?为何不制止王大山?”


    顿时,王家叔叔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什么品性王双双能不懂吗?趁着知县在,王双双一脸讥诮地替他回答:“他巴不得我从了王大山,我不愿意,他还劝我认命,要撮合我跟王大山呢。”


    王家叔叔闹了个没脸,强词夺理:“我……我那是怕你被王大山害了,他那么凶恶,万一要了你的命,岂不是……岂不是……”


    王双双冷笑:“是啊,他那么凶恶,你怕他怕得不行。倒是我和嫂嫂,被他逼急,三两下把他撂倒在地上。他真凶恶啊,他死了,叔叔肯定松了一口气吧?”


    她叔叔想打她,因知县在旁边,官兵也在,他不敢动手,只能拿两只眼睛瞪她。


    王双双非常厌恶他,他的忌惮她看得出,她指着门:“滚出去,这是我家,我不欢迎你!我爹我哥是王大山害死的,你要我嫁给王大山,我爹我哥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认你这个白眼狼!”


    叔叔还想说什么,知县一个眼神,官兵动了,他马上怕了,赶紧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双双,我有苦衷,我是为你好,你不要不识好歹……”


    “滚!”王双双厉声呵斥。


    叔叔缩了缩头,到底闭上嘴,可他看王双双的眼神多了一层怨恨。


    官老爷当面,王双双丝毫不给他面子,太可憎了。


    哼,官老爷迟早要回县里,官兵也会撤走,到时候他倒要看看,谁能给王双双这个刁蛮孤女撑腰。


    庙祝?


    人家住在娘娘庙,早就走了,不可能做王双双的靠山。


    殊不知,他的算计在知县看来,浅显得可笑。


    王双双不识趣,不愿意认知县作干亲,知县确实恼她三分。但她是娘娘青睐的人,耍点小脾气什么的,知县可以不计较。他从未忘记,他来王家村地目的是向娘娘展现自己的诚心、自己的价值,所以他告诉王双双:“此人心胸狭隘,我走后,他必然要来为难你。”


    接下来,王双双应该发愁“那怎么办”,然而王双双获得娘娘奖励的刀术,正是意气风发之际,自信地说:“他来任他来,我与嫂嫂不怕他。相反,他应该怕我们。”


    知县默然。


    猜到王双双二人有依仗,这依仗多半与娘娘有关,他很好奇:“娘娘给了你们什么?”


    他帮忙赶走讨人厌的叔叔,王双双对他有好感,也不隐瞒,指了指身上的刀,十分得意:“我会用刀,以后我要做惩恶扬善的豪杰!”


    她没有明说,知县也没有强求,笑着问:“你很会用刀?”


    王双双用力点头:“很会。”


    她扫视官兵们,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我一个人,大概打得过你们,所有人。”


    大家都笑了,不相信她有那么强悍的实力。


    天幕上,她面对王大山时有多害怕,大家都看在眼里。要是王大山小心一点,绝不会被她和徐荷花得逞。


    知县笃信娘娘神力,反而信了王双双七八分,说:“你虽然有刀,到底是女子,未必防得住歹人。这样吧,我留下两个人保护你和你嫂嫂,等到你安定下来,他们便能回县衙跟我交差。至于他们的吃住,由县里出钱,不必你付出一文。”


    也不管王双双和徐荷花是否同意,知县决定了这件事,当即选出两个胆大心细且老实本分的官差留在王家村。


    从王双双家里出来,天色将黑,村中有名望的老者出面邀请知县等人留下来住一夜。知县没有表态,找来村民询问王地主父子被杀害的详情,将王大山的几个喽啰抓了,那些跟着王大山闹事,占得田地的人也勒令其归还田地钱财,就地惩罚一番。


    王双双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小声地跟徐荷花嘀咕:“他好像是个好官。”


    徐荷花用更小的声音说:“王大山欺负我们,他这么晚才来。”倘若她们没有得到娘娘的奖赏,倘若她们不曾出现在天幕上,知县大人会亲自来乡下一趟吗?


    她们微末时,不曾觉得知县是好官。


    现在她们有娘娘撑腰,他现在表现得再像个好官,终究差了点意思。


    知县押着王大山的从犯走了,没有在乡下过夜,村人很是遗憾。


    次日,王红叶陪同欧阳翠来到村里清点王家田产,其爹娘兄弟闻讯而来,私底下要求她给自己家多分田地,而且要分好田好地。


    “自己家?”王红叶给他们气笑了,“你们把我嫁给赵麻子,有问过我喜不喜欢他吗?他长得那么丑,我带他回娘家,别人笑我也就算了,你们也笑我,我还记得,你们难道都忘了?”


    “从前他是丑了点,如今他不丑了啊!他可俊俏了,人见人爱呢!”爹娘说,“你不喜欢他了吗?不喜欢就换一个喜欢的,男人到处都是,随你挑拣!你不想再嫁,让赵麻子做大的,别人做小的就行。”


    今时今日,王红叶贵为娘娘面前的红人,只有男人争着讨好她的份,没有她被男人挑选的。男人有钱有势都想纳妾,王红叶是有权势的女人,找两三个男人伺候,那是一点也不过分。


    可王红叶在意这些吗?


    她完全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爹娘兄弟贪图彩礼钱,把她嫁给赵麻子,导致她遭人嘲笑许多年。


    第43章 性格凶悍无人欺 忍耐听话不中用


    就算赵麻子变俊俏, 人们不再笑她喜欢丑猪,但王红叶嫁给赵麻子遭受的那些嘲笑并不会消失,甚至永远地留在她的记忆里, 让她每次想起都委屈。


    她不懂,赵麻子那么丑, 为什么娘家人还要她跟他成亲。


    而且,成亲前, 他们哄骗她, 说貌丑只是赵麻子唯一的缺点;成亲后, 他们却看着她笑,说她嫁了个丑汉子,问她睡在丑汉子身边会不会吓醒,说她生的孩子也会很丑很难看。


    赵麻子打她,她很痛,回娘家求救,爹娘兄弟是怎么跟她讲的?


    劝她忍耐, 让她听从夫家吩咐, 要她笑口常开, 问她是不是惹恼了赵麻子,是不是做错事使得公婆对她心生不满……


    总之她浑身是错, 挨打是因为她该打,不然赵麻子怎么光打她不打别人?


    王红叶很委屈,很难过。


    她想, 爹娘兄弟跟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她品性如何他们难道不了解?她是那种常常惹恼别人的人吗?赵麻子娶她过门又动手打她,他为何一点错处都没有?


    满腔疑惑得不到解释,挨打的问题也得不到解决, 盼着娘家人为自己出头却无果的王红叶就那样失望地离开娘家,怀着希望回到赵麻子家。


    忍耐、听话、多笑笑能免去挨打,她照做!


    然而赵麻子依旧打她出气,公婆对她不算苛刻,跟人聊天时会说几句她不好,赵麻子打她他们从来不阻止。


    王红叶看得出,公婆不喜欢她。


    可她能怎么办呢?


    娘家人出的主意没有用,她经常挨打,生活抑郁,日渐绝望,差点投河了却一生。


    幸在王红叶是一个坚强的人,她不怕死,还怕什么赵麻子?她第一次打他,看到他露出害怕的神色,就像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心中再也没有投河轻生的危险想法。


    做人绝不能忍耐听话,她要凶悍,越凶悍活得越好。


    凭着旺盛的求生欲,王红叶挣脱绝望的泥沼,迎来属于自己的新人生。


    她看透了娘家人,不会将爹娘兄弟视作她的依靠,也看透了赵麻子和他爹娘,不会将他们视作她的亲人。她的依靠是自己,偶尔她会感到孤独,但女儿宝珠出生后,她抱着宝珠,看着宝珠的小脸,心中只有满足。


    宝珠是她生命的延续,她会给宝珠最好的,绝不勉强宝珠。


    她告诉宝珠,做人要凶悍,做女人更要凶悍,受了委屈一定不能忍耐,被骂了必须骂回去,被打了必须打回去。


    她害怕宝珠听信娘家人那些没用的鬼话,害怕公婆和赵麻子把宝珠教坏,害怕何玉仙与何贵芳母女的隔阂出现在自己和宝珠身上,女儿是她唯一的软肋。


    再后来,王红叶得到娘娘赐予的法术,将赵麻子变俊俏,帮周青胜找到母亲周琼文,生活越来越好了,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赵麻子纵然不喜欢她也得讨好她,公婆对她尊敬起来,不怎么跟她来往的娘家人也主动向她示好。


    王红叶是俗人,怎能不得意?


    她享受大家的吹捧,满意当下不断变好的生活,又想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于是她努力争取。那些不好的经历、令她难过的记忆渐渐淡去,她回想从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也许有一天她会忘记所有的不光彩,活在平静、安宁、充满朝气的当下。


    也许,这是个美好的期盼,但王红叶太恨赵麻子,太恨爹娘兄弟。


    赵麻子的俊俏脸蛋是她亲手塑造,无法让她忘记他那张尖酸刻薄的丑陋麻子脸,无法让她忘记他打她的痛;爹娘兄弟哄骗她嫁给赵麻子又嘲笑她,即便他们想方设法讨好她,她也不会忘记他们对她的真实态度。


    夜深人静时,王红叶想起她在河边徘徊,因深陷绝望而产生的寻死念头,便恨得要弄死赵麻子,弄死嘲笑她、愚弄她的爹娘兄弟。


    她有能力弄死他们。


    毕竟娘娘赐予她那么强大的法术,她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轻易夺走任何人的性命,正如人牙子阿银的死,除了周青胜知晓内情,没有一个人觉得阿银是被杀的。


    但人牙子该死,赵麻子该死吗?她的爹娘兄弟该死吗?


    如果她杀了他们,娘娘知道后收回赐给她的法术,她怎么办?


    王红叶不想失去当前的生活,不想被在意的人厌恶,只能忍耐恨意,藏起心中煎熬,认认真真做事。


    为了不值当的混蛋搭上自己的前程,太蠢了。


    心事藏在心底,她不曾向别人吐露半分,也没有问过娘娘,化作执念的恨意如何消解。娘娘是大慈大悲的神仙,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娘娘希望所有人家庭和睦,为自己憎恨爹娘兄弟感到羞愧。


    有时她会想,娘娘神通广大,无所不知,肯定知道她憎恨赵麻子和爹娘兄弟,但娘娘还是赐下那么强大的法术给她,是不是有意考验她?


    信奉娘娘的陈氏族亲每日做善事,她得到娘娘的喜爱,更应该做善事。


    奈何人的情绪很难被意志左右,王红叶回到王家村,见到爹娘兄弟心里就来气,直想扬起手,每人扇一巴掌。


    过去她需要他们关爱,他们冷面无情。


    现在她应有尽有,他们刻意巴结,嘴脸何其丑陋。


    她哥哥说:“红叶啊,你得明白,我们才是你最亲的人,跟你血脉相连。你嫁到赵家,就算生了男孩,你也不姓赵。至于你儿子,他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可他姓赵,跟你不同姓,他的心向着赵家,不会向着你。你侄儿却不一样,你姓王,他姓王,咱们姓王的永远是一家人!”


    王红叶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她下定决心不生第二个孩子。


    哥哥描述的儿子绝无可能从她的肚子里出生。


    她看着哥哥,当年她被赵麻子打了,回娘家求救时,这个一口一个亲人的哥哥是怎么跟她说的?


    王红叶的记性很好,哥哥的话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她说:“以前你不是这样讲的。你对我说,我已经嫁出去,回娘家是做客,夫家才是我的亲人。”


    哥哥显然忘记了他讲过的话,着急地说:“你嫁出去了你也是我妹,你不会嫁了人就把哥哥忘在脑后吧?我小时候对你多好,你都不记得了?”


    王红叶攥紧拳头,心里怒火旺盛。


    凭什么?


    她记得清清楚楚的话,哥哥凭什么忘记得那么彻底?


    因为被话伤害的人是她,不是哥哥。


    哥哥用刀子扎她,哥哥不痛,所以哥哥很容易就忘了他用刀子扎过她。


    凭什么!


    怒火难消,王红叶压抑着,盯住哥哥发出质问:“你说我们是亲人,那么,家里有我和宝珠的房间吗?”


    哥哥被问住,吞吞吐吐:“家里人多,住不下,你又不回娘家,哪有房间给你?你刚盖的新房子,还稀罕家里的老房子?对哦,你的新房子那么大,那么漂亮,你怎么不把爹娘接到新房子里住?”


    说着,他不心虚了,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王红叶冷笑:“家里没有我的房间,算个屁的家!你跟我亲,也没见你把房间让出来给我住,把我当傻子哄呢!”


    “不是……”哥哥想辩解。


    王红叶已经不耐烦听,手一挥将他变成哑巴。


    再挥挥手,他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娘娘赐下的法术实在太强大了,王红叶冷漠地看哥哥倒地,不曾伸手搀扶。哥哥身边都是亲人,爹娘没伸手,弟弟也没有伸手,她一个嫁出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伸手?


    眼看着哥哥倒地,爹娘和弟弟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看她的眼神里都多了三分惧怕。


    也就王红叶有那匪夷所思的手段,能让一个人突然栽倒。


    可他们爱她的权势,不舍得远离她,她爹小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红叶,你哥哥惹你生气了?”


    听,错不在她,都怪哥哥惹她,哥哥受罚是应该的,她爹说话总是这样有道理。


    就像她挨打,错在她,不在打她的赵麻子。


    王红叶不会为哥哥不平。


    她踢了哥哥一脚,哥哥没醒过来,于是她微微一笑,对惧怕她的爹娘和弟弟说道:“哥哥没有给我准备房间,太羞愧了,着急之下竟然晕过去,把我吓一跳。”


    爹娘一脸怀疑,弟弟欲言又止。


    欧阳翠站在王红叶身边看了半天戏,瞧着王红叶终于动手了,也笑了:“身体弱就在家里修养嘛,跑出来晕倒了,你们也不搀扶,这是怎么回事?”


    王红叶的爹和弟弟赶忙把地上的哥哥搀扶起来,王红叶抱着手臂,语气平淡:“把人背回去吧,我奉娘娘之命来王家村办事,忙得很,没空跟你们聊天。”


    识相的人会马上走,王红叶的爹并不识相,还想纠缠:“红叶,你哥……”


    王红叶朝他弹了一下手指,他的话便堵在喉咙里。


    通过法术,她看到她爹滋生的恐惧。


    但王红叶没理会,她问她爹:“你是不是听不清我说的话?”


    瞬间,老头脑子里的恐惧凝聚成厚重的阴云。


    他听懂王红叶的潜在意思,马上摇头,张嘴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红叶将他变成了哑巴!


    他的恐惧变得更深重,腿都哆嗦起来,差点没把昏迷的长子丢地上。


    恐惧使人听话。


    王红叶看着她爹逃也似地带着她哥哥远去,内心感到些许解气。


    这才对嘛。


    她被夫家欺负时,娘家不为她出头,她发达的好处他们休想沾染半分!他们是阴沟里的烂泥,就该在阴沟里一辈子,没可能攀爬她!


    清点田地是很重要也很琐碎的事,王地主父子被杀了,活着的王双双和徐荷花并不清楚家里有多少田地,正翻箱倒柜地找田契。可王大山早已找到王家地田契,又涂抹又修改,把田契弄得面目全非。


    村人盼着早日分田,倒是指出王家田产是哪些,可他们都有私心,话不能全信。


    王红叶想到衙门的文书,田契变更,总要在衙门留下原本。也是巧了,她们准备去衙门,衙门便送来王家村的田契原本,还派了两个能做事的文吏帮忙清点田产。


    知县是聪明人,决定讨好娘娘,便讨好到底,不会一边想着讨好一边敷衍。


    只是,他做得很好,派来的两个文吏却有些傲气,不太看得起欧阳翠与王红叶二人。这难不倒王红叶,她有的是办法让轻视她的人认识到错误,用小心谨慎的态度对待她。


    欧阳翠挺羡慕的:“娘娘赐给我的回春术能治病,治不了看不起我的人,你的法术可真厉害!”


    “人生在世,谁没被病痛折磨过?”王红叶安慰她,“那些看不起你的小人,迟早有求到你面前的时候。”


    “我懂,我怕我认不出让我受气的人,平白给他们占了我的便宜去。”欧阳翠不太擅长记忆人的脸,所以她没有在客店做伙计,她担心自己记错人,影响老板的生意。


    王红叶出主意:“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记不住没关系,写在纸上时常重温,便是想忘记小人都难。”


    欧阳翠失笑:“那也太小气了。”


    王红叶撇撇嘴:“我受气了,我做不到一笑了之。我不仅记仇,我还报仇呢!如果这也叫小气,那全天下都是小气鬼!”


    一边说笑,她们一边在文吏的协助下登记王家的田产,把文书交给乌鸦大仙过目。乌鸦大仙当然看不明白,娘娘庙里的周琼文却能透过乌鸦大仙的眼睛浏览文书,确认没有问题,让王红叶二人计算购买王家田产需要多少花费。


    受限于出身,王红叶不识字,最近在学习。


    欧阳翠倒是识得几个字,连猜带蒙的,能看懂文书的内容,也在学习。


    面对周琼文出的题,两人头痛,索性叫来王双双和徐荷花一起算。


    王双双识字多些,算术不太懂,一亩地多少钱更是完全不知道。徐荷花则跟王红叶一样,没人教过她识字,她也没有主动识字,只能给王双双等人斟茶递水,听她们商谈算术,听得云里雾里。


    算出结果要给周琼文审阅,周琼文看了,给欧阳翠四人理了一遍田产计算思路,用的也是乌鸦大仙的嘴巴。她非常耐心,且善于讲解,尽管徐荷花一窍不通,也知晓田地价值如何计算。


    就像王红叶对周琼文产生孺慕一样,王双双和徐荷花也自然而然地产生同样的想法,假使周琼文是她们的母亲,是她们的长辈,她们的人生会更圆满。


    王双双的母亲去年在去世了,王地主被王大山杀死前,正计划着娶个新老婆。徐荷花的母亲去世更早,继母对她还行,可她们没有血缘关系,相处起来难免生疏。


    在周琼文身上,王双双感到久违的源于女性长辈的温暖。


    徐荷花想到生母和养母,养母总是很客气,生母却恨她不是男孩。周琼文并不像她们,像她想象的、梦里的母亲,温柔耐心,充满智慧,让她心灵安宁,如同陷入甜美的梦境。


    梦终究要醒,徐荷花拂去心头的怅然,看着王双双。


    幸运的小姑子即将得到一笔丰厚的钱财,那是王家积攒数代的财富,与自己这个嫁进王家的外姓人无关。


    但是,万一呢?


    小姑子跟她相处得很好,没红过脸,万一愿意分一些钱财给她呢?


    “总共一千三百七十七两银子。”欧阳翠说,“王姑娘,这是我们出的价,你没有异议的话,钱归你,田地归娘娘了。”


    一千三百七十多两!王双双这辈子就没听过比这更大的数字,她一个月吃穿用度,也才半两银子,一辈子估计都用不完那么多钱。


    可田地只能卖出一次,她不会耕田种地,不擅长针织女红,也没有赚钱的铺子,得到的钱花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真要出卖田地给娘娘吗?到了决定的最后关头,王双双难免犹豫,她是地主的女儿,地主看重田地的态度在她心里扎了根,她怕她死后被父兄戳着脊梁骨骂。


    世上有神仙,必然有鬼怪。


    “双双,你担忧什么?”王红叶问她。


    王双双实话实说:“我怕我爹、我哥哥来我梦里指责我败家。”


    “不会的,大部分人死了便死了,不会做鬼。”王红叶说,“况且,你得到娘娘的嘉奖,是娘娘喜爱的豪杰,寻常鬼怪没有胆量接近你。”


    王双双皱着眉,依然有顾虑。


    这时,徐荷花开口了:“双双,我了解你,你拿到钱财,不会大手大脚肆意挥霍,你会做得比你的哥哥更好。你哥哥看重面子,被人怂恿几句,就跑去青楼喝酒过夜。他如果得到王家的家产,没准他会把青楼当家,不把钱花完不会走。”


    还得是她熟悉王双双,听完她的话,王双双释然了:“没错,我会好好用手里的钱,不会随便花出去。田地……我卖给娘娘,钱我能暂时放在娘娘那里吗?”她说出担忧,“我怕放家里引来贼偷。”


    把娘娘当钱庄?


    通过乌鸦大仙听到这话的周琼文眉头一皱,娘娘却告诉她:“我允了。”


    娘娘愿意做钱庄,周琼文便是不愿意也得接受,她用乌鸦大仙的嘴问王双双:“你打算放多少钱在娘娘这?什么时候把钱拿走?娘娘帮你保管你的钱,你打算出多少钱答谢娘娘?”


    略去细节,王双双存了一千两银子,一年内不会支取。


    余下三百多两银子,王双双拿了一百两,给了徐荷花一百两,剩余银子用于姑嫂二人的生活起居。


    真个得了一百两银子,徐荷花心里乐开了花,又忍不住问小姑子:“双双,你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卷钱跑掉吗?”


    王双双嘻嘻一笑,反问道:“你会跑吗?你当真跑了,能跑去哪里?你就不怕我的刀?”


    徐荷花不答,轻轻握住她的手。


    从今往后,她们是没有血缘的至亲,她不会离开王双双,除非王双双赶她走。


    看出徐荷花留在王家的想法,王红叶有些难过。


    为徐荷花,更为了自己。


    女人出嫁了,就不被娘家视作自己人。


    这世道为何不是男人做上门女婿,非要女人告别熟悉的家,去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家里做委屈的上门媳妇?


    忽然间,王红叶想到哥哥的话,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并不跟她姓。宝珠姓赵,以后会向着赵家,不向着她吗?


    宝珠其实也问过她,为何周青胜跟她娘周琼文同姓,她们母女俩却不同姓。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周青胜的爹是上门女婿,所以周青胜随母姓。


    宝珠不懂什么上门女婿,宝珠扁着嘴很委屈:“娘,我想姓王。”小姑娘煞有介事地列出姓王的理由,“王是大王的王,大王是很厉害的人,比知县大人还厉害,我也要变厉害!”


    当时王红叶有事要做,哄了女儿几句,女儿便没有提过这件事了。


    现在,王红叶要让宝珠跟她姓王。


    第44章 王家村人口记录 男多女少在人为


    话说回来, 王双双家的田地归娘娘了,接下来欧阳翠与王红叶要做的,正是村人们期待已久的分田。


    这分田之事也需要衙门配合, 村中多少人、各人状况如何,都要记录在衙门的户籍上。当然, 五虎村有周青胜这样被拐来的女子,不在村中户籍上, 是黑户。王家村也有黑户, 或被拐至村中, 或为了逃避衙门摊派的人头税,故意不上户籍,还有一种情况,便是七岁以下的孩子容易夭折,需到了七岁才上户籍。


    不过,娘娘是神仙,无所不知, 衙门是否配合不重要。


    此前大枣村分田, 由神巫何贵芳和庙祝周琼文主持, 欧阳翠和王红叶亲眼所见,周琼文在娘娘像前祈祷, 供桌上凭空出现一本记录大枣村人口状况的书。这本书比衙门的户籍更详细,因为它包括了衙门未记录的黑户和夭折幼童,嫁出去嫁进来的女子也一一收录。


    大地上, 没有什么秘密能隐瞒娘娘。


    如今衙门配合, 欧阳翠和王红叶依然支起供桌,献上热乎饭菜,请娘娘告知王家村真正的户籍。


    香火燃烧着, 饭菜的香味在飘荡,娘娘何时来的、何时离开的无人知晓,但供桌上确实出现了一本记录人口的书。


    王双双没亲自祭祀过娘娘,在旁边观看,见到书凭空出现,很是惊奇。


    再尝一口饭菜,她睁大了眼睛:“怎么没味道?”


    王红叶笑了:“因为娘娘刚好享用过,娘娘是神仙,只吃香味。”


    徐荷花也尝了一口饭,食之无味,如嚼蜡,可粮食珍贵,她从前吃过混着许多粗糙外壳和泥沙的,娘娘享用过的饭对她来说并不难吃。


    “原来神仙也吃饭。”王双双从小到大没缺过吃的,不好吃的是不肯再吃的,她疑惑,“那娘娘享用的饭菜怎么处理呢?”


    王红叶和欧阳翠也有过同样的疑惑,王红叶说:“娘娘是真神仙,神仙们享用过的饭菜岂是寻常之物?凡人吃一口能饱一天,若是生病了浑身没力气,吃一口也能爬起来,活蹦乱跳一整天!”


    “啊?”王双双看饭菜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厚着脸皮问,“我能分一点吗?”


    祭祀神仙后,理应分享祭过神的供品。


    欧阳翠将饭菜分成四份,她、王红叶、王双双和徐荷花各取一份。


    而娘娘赐下的王家村人口详情,四人把供桌收拾干净,聚在一起翻看。


    村里一共三百来人,男比女多三十二个,王双双初时以为出生的男孩比女孩多,可村里五十年内出生的孩子却是女孩比男孩多。


    之所以呈现出男多女少的结果,是因为有的女童刚出生就被残忍地溺死,就算出生后免于扼杀,女童也更容易夭折。当女童长大,成亲生子,又有相当一部分倒在生育这个鬼门关。若侥幸迈过鬼门关,活到三四十岁,长寿的女子反而比男子多。


    看着书,王双双不由得想起一些事,脸色发白。


    她娘还在时,跟别人聊天,讲过村里某某媳妇怀了孩子,却没有孩子出生,多半是生了女孩,偷偷埋掉了。


    那会儿她在旁边玩,听了没感觉,现在只有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在出生后被溺死。


    娘也说过,邻村某家女孩跟着大人去鱼塘,一不小心掉水里淹死了。


    是真的不小心吗?


    王双双见过邻家婶娘带孩子,那是个瘦小男孩,婶娘去哪都带着,孩子稍微离开视线就担心他出事,他病了便急得满头大汗,生怕他熬不过来。


    女孩生病了,比如王双双自己,顶多喝一碗姜粥发汗。


    娘会担心她,爹是连她生病了都不知道的,便是知道了,也不会着急害怕。


    生孩子死了更是稀疏平常,王双双经常听别人讲起谁谁生孩子丢了命。她看向徐荷花,如果她没有记错,徐荷花的亲娘也是生孩子难产,不幸去世的。


    可大家提起生孩子去世,都不害怕,只是惋惜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娘,可怜男人娶妻不久就失去了妻子。


    她们难道不怕她们变成难产去世的女人吗?


    这时,王红叶说:“生孩子很痛,痛到我不敢生第二个,我也怕死。我有个表姐,生孩子的时候出了很多血,找了大夫也救不过来。那时,我的宝珠一岁多,公婆催促我快些给赵家生个男孩,爹娘兄弟也劝我赶紧怀个男胎,我被说动了,想怀的……”


    表姐生产,夫家不肯请稳婆,拉了她和他娘去接生,她根本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表姐咽气。


    表姐多想活啊,偏偏活不下来。


    王红叶为表姐难过,又冷酷地觉得表姐死了好。


    因为她亲眼目睹表姐生孩子去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无论谁劝她生第二个孩子,她都不会听从,她只会觉得别人催她生,是催着她送死。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在目睹表姐去世前,她竟然会产生想生第二个孩子的念头。生孩子有多痛她不清楚吗?她清楚的,可她还是想生。


    因为身边的人催她生?因为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很顺利?


    王红叶无法理解想生第二个的自己,她觉得她昏了头,脑子变糊涂了。


    徐荷花叹息一声:“男孩才能传宗接代,如果能选,人人都不愿意生女孩。”


    “唉,我生的也是女孩,我家里人也在催我生男孩。”欧阳翠想留在娘娘的一个原因便是不想被人催着生孩子。


    她体质好,怀孩子的时候没怎么吃苦,生孩子也不怎么痛。她会抵触生孩子,只是因为孩子生下来后难照顾,夜里要起三四次,安慰哇哇哭的孩子,给孩子喂奶,把屎把尿。


    欧阳翠没有照顾孩子的耐心,一个孩子已经很难照顾了,再来一个,她如何照顾得来?


    不如一走了之,孩子交给娘抚养,她在娘娘庙躲清闲。


    “你还生吗?”王双双问。


    “不清楚。”欧阳翠诚实地说,“大约不会生,我忙着给娘娘办事,养孩子都没空,生第二个谁来帮我养?而且,娘娘分田地迟早分到我家,我女儿能分田地,男孩却是分不到的,不如不生。”


    说到这,欧阳翠立刻不犹豫了:“不生!生男孩不划算,我要生也得生女儿!”


    娘娘显灵前,世间田地只能父传子,子传孙,所以人人盼着生男孩。娘娘显灵后,只给女子分田地,生男孩什么都分不到,大家还生个屁的男孩!


    “你不怕生孩子难产吗?”王双双迷惑地问。


    “当然怕啊,可我生第一个孩子很顺利,我还是娘娘喜爱的人,娘娘应该会保佑我生产顺利吧?”欧阳翠不太确定,有些犹豫了。


    王双双没生过孩子,对生孩子这件事是既好奇又害怕,说:“没生过孩子,怎么知道自己生孩子顺不顺利?”


    欧阳翠的确有些经验:“首先,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太大,大了不好生。然后,你不能太瘦弱,生孩子的年纪不能太小,年纪越小生孩子越危险。这是我娘告诉我的,我娘没做过稳婆,可我姥姥是稳婆。”


    她打量王双双:“你这样的就不适合生孩子,年纪小,人也瘦瘦的,想生的话,到了十九二十岁再生吧。”再看王双双身旁的徐荷花,“你也不适合生孩子,年纪是够了,可你细胳膊细腿,脸上没多少血色,哪里供养得了肚子里的孩子?孩子在你肚里,吃你的精气,喝你的血,你不够壮实,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可就糟了。”


    说完,欧阳翠又看了看王红叶。


    刚认识王红叶那会,王红叶脸色蜡黄,虽然精神好,身子瞧着比徐荷花还虚一些。


    后来周琼文找人修娘娘庙,王红叶来帮忙,一日三餐饭管饱,菜里有荤,王红叶的脸渐渐不黄了,面色变得红润,人更有精神。


    到现在,王红叶神采奕奕,眼里有光,脸再圆些,人再胖些,便是大家喜爱的福气长相。


    福气是要吃饱喝足养出来的,人也不能受气,受了气便心中郁结,面露愁容,如何能让人看了心喜?


    有福气的女人太少了,欧阳翠难以评价王红叶是否适合生孩子,只说:“咱们生过孩子的,都知道孩子生下来,人也平安只是个开始。孩子不是玩具,饿了要喝奶,喝奶了要拉,难受了会哭,怎么哄也哄不好……”


    想起养婴儿的兵荒马乱,她面上带了愁色,摇摇头,不愿意再说。


    孩子不好养,当年她出生,她娘是怎么把她带到这么大的?姥姥也帮忙了吗?


    王红叶养孩子是没有人帮忙的,也没有人给她传授经验,她只能尽她所能给孩子最好的照顾,让孩子平安快乐地长大。


    “总之,生孩子要谨慎。”欧阳翠提点两个没生过孩子的晚辈,“生孩子有可能难产,孩子生下来要照顾很多年,生孩子是一件很严肃很要紧的事。毕竟孩子生出来就不能塞回肚子里,你决定生孩子,就要对孩子负责,对自己负责。”


    她顿了顿,说:“嫁错人可以反悔,孩子生出来,只能养。你总不能狠心丢了你辛苦生下的孩子,或者弄死你的亲生骨肉。”


    究竟要怎样狠的心,才能下得去手害死自己生的孩子?


    王双双无法想象。


    《王家村人口记录》上,她家是清白的,没有杀害过女婴。但这本书只记录村里五十年内的人口变化,在五十年前,天知道她家有没有害死过无辜的女婴。


    她年纪不大,想法也天真,说:“要是人人能吃饱,是不是再也不会人杀害女婴?”


    “若真是那样就好了。”徐荷花并不乐观。


    “女婴也能分田地,中途夭折了,田地将收回娘娘手里。”王红叶理性分析,“今后,人们会盼望女孩出生的,照顾女孩也会用心,毕竟女孩与家里的田地息息相关。”


    “确实。”欧阳翠赞同,“前天,五虎村有个女孩生病,家里人赶紧找神巫开药,生怕女孩病重。那家人我一瞧就看出来,是不喜欢女孩的,孩子养得面黄肌瘦,身上脏脏的,衣服也破旧得不行。”


    “后来呢?神巫教训那家人吗?”


    “说了几句,大意是孩子不好好照顾,就带走孩子,收走田地。”


    王双双放下心来。


    “有些人不太聪明,脑子转不过来。”王红叶跟着举了个例子,“我家里人,张四姑,你们大约是认识的,她怀孕了,之前去山上求娘娘赐她一个男胎。昨天她找到我,吞吞吐吐地跟我说,生男孩很好,生女孩更好。”


    可不是,生男孩固然能传宗接代,生女孩那是能分到田地,一家老小不必租田地耕种,生活质量能得到极大提升。


    “为着分田地,会有人特地生很多孩子吗?”王双双想到一个可能,“孩子多了,不一定养得活,他们……会不会狠心淹死男婴?”


    “你想多了。”徐荷花淡淡地说,“男孩传宗接代,谁舍得淹死?便是砸锅卖铁也会养大的。”


    王双双一想也是,她飞快地瞄了瞄欧阳翠和王红叶,小声说:“其实,其实我觉得女人比男人多些会更好。”


    “巧了,我也是这样想的。”王红叶欣赏地看了看王双双,邀请道,“你和荷花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帮我和阿翠分田地吧。”


    王双双正要一口应下,欧阳翠提醒:“她们死了家里人,要办丧事。”


    对哦,爹和哥哥被王大山杀害,现在还没下葬呢。


    王双双发愁。


    徐荷花出主意:“双双,我们卖了田地,所得钱财要省着花,丧事不必隆重,简单点办了便是。现在还很热,人死了不尽快下葬会很臭,还会长蛆,你爹和你哥哥死了有三四日,即便你想大办丧事,他们恐怕也等不及。”


    王双双用力点头,她确实闻到父兄散发的臭味,他们身上有没有长蛆虫,她不敢细看。


    小老百姓的丧事没什么讲究,遗体收拾收拾,放进棺材里,找个地方埋了即可。家里再摆几套桌椅,请亲朋好友来吃一顿饭,表达一下对死者的哀悼,一场丧事便结束了。


    以往操办丧事都是男人来拿主意,王双双不想求助同族叔伯,索性请欧阳翠和王红叶为她父兄办丧事。


    村人正盼着分田地,眼看着娘娘派来的两位使者给王地主父子办丧事去了,能不着急吗?当下有人送来棺材,也不厌弃王地主父子臭烘烘,塞进棺材赶紧下葬。


    白事的席还是值得期待的,帮了忙的人来吃一顿饭,没帮忙还想蹭饭的厚脸皮之人,王双双请两位官差帮忙拦下。


    也没人敢招惹两位官差,被拦下了,咕哝两句王双双吝啬,悻悻地走了。


    半天功夫,丧事办完,各自欢喜。


    王双双与徐荷花换了素净打扮,跟王红叶和欧阳翠去分田地。


    奉娘娘之命,王红叶是不敢徇私的,该分给亲娘、嫂嫂、弟媳的地,她都分了。至于爹和兄弟也想要田地,娘娘没答应给他们分,她是一块石头一把土都不肯给他们。


    娘娘面前众生平等,王双双与徐荷花同样分得田地。


    不说王双双,徐荷花是真的在王家村扎根了。村里有她的田地,有她喜欢的、在意的王双双,她不可能舍弃田地回娘家。


    想到娘家,她娘家真的来人了,是听说娘娘分了王家村的田地,专程过来的。


    田地多重要啊,娘家人怕她死了男人就跑回娘家,以至于分不到王家村的田地,也怕她听了小人不怀好意的挑拨,不愿意做寡妇,急着找个男人嫁了。


    仿佛徐荷花一个成年人分不清利弊好歹,非要娘家人指点,她才能明白事理似的。


    徐荷花没那么傻。


    娘家人着急忙慌的来找她,不必他们说,她也猜得到他们有什么打算。


    无非是她分到田地,他们想耕种,田租给一点儿意思意思,地里产出的大头他们是要拿走的。至于她愿不愿意,她一个没男人的寡妇,要是没有娘家作为依靠,迟早被人连皮带骨生吞了。


    殊不知,他们在徐荷花看来,俨然与豺狼无异。


    徐荷花客客气气地接待娘家人,他们要租她的田地,她让他们跟村里人谈。早在他们来找她前,她已经将田地租出去。


    娘家人不是王家村的,斗不过村里人,灰头土脸地败退,埋怨徐荷花有好事不想着他们,白白便宜了外人。


    徐荷花垂着头,一言不发。


    娘家人走了,以后他们还会来的,为着徐荷花手里的田产。


    可是徐荷花能送走他们一次,也能送走他们第二次。


    该是她的,她绝不让人。


    丈夫被恶霸杀死,自己年纪轻轻做了寡妇,生活并没有变得辛苦,反而轻松了许多。徐荷花不必为丈夫洗衣做饭,不必每天伺候丈夫洗脚,脸上的笑容比以往多。她还有娘娘赏赐的神奇小马,闲暇时想去哪里,她便去哪里,端的是潇洒自在。


    王双双也觉得日子更松快了,早上可以睡懒觉,女红爱做不做,想吃什么吃什么,谁也管不着她。她每天练刀,教徐荷花学刀,有时想起乌鸦大仙,有时想到温柔慈爱的庙祝周琼文,也有些羡慕王红叶和欧阳翠被娘娘安排了事情做。


    她是做个无忧无虑坐吃山空的小富婆,还是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呢?


    比如,带刀闯天下,做个锄强扶弱的真豪杰。


    在家里过得太舒服了,王双双不乐意外出闯荡,又觉得安于现状有点无聊。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便去娘娘庙请教可靠的长辈周琼文。


    “你很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害怕。因为娘娘会看着你,一直保佑你。”周琼文给她一道平安符,“带在身上,挡灾挡祸。”


    王双双受到了鼓舞,扬起稚气未脱的脸,意气风发:“好,我这就回家收拾包袱,选个好日子出发!”


    “要金竹陪你吗?”周琼文知道江湖有多险恶,怕她应付不来。


    “不好吧?”王双双迟疑,“金竹姐姐毕竟是你的属下,我还是自己出门吧,不劳烦金竹姐姐了!我能行的,不行了我回家!”


    周琼文被逗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让金竹给你讲讲外出要注意什么,祝你一路顺风!”


    第45章 王双双见闻之一 说服地主卖田地……


    揣着金竹传授的外出经验, 王双双回到家里,兴冲冲地告诉徐荷花自己的决定,又把平安符掏出来给徐荷花看:“传说娘娘庙的平安符十两银子一道, 我只花了十文钱就买到了!我买了两道,这是你的!”


    “谢谢双双。”徐荷花小心地戴上平安符, 它是娘娘的庇护,也是王双双对她的心意。


    “你不和我出门吗?”王双双可羡慕徐荷花的小马了, 可惜它不让她骑。徐荷花说它还不熟悉她, 过一段时间, 大家混熟了,就会允许她骑了,她希望小马赶紧熟悉她。


    徐荷花轻轻摇头:“我更喜欢在家。”


    “好吧,你有宝贝小马,想出门随时能出,想回家随时能回。”王双双撅嘴,哔哔叭叭地将金竹的经验讲给徐荷花听, “我要收拾行李, 你也帮我做些准备。”


    “嗯。”徐荷花当然没有异议。


    她们做好准备, 翻开万年历挑选了一个适宜出门的吉日,刚好那天晴朗, 万里无云,王双双独自出发了。


    家里只有一匹不让她骑的神奇小马,她磨了它许久, 它也不让她骑, 她能怎么办?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家里别的牲畜。


    牛走得慢,都是牛拉车没有骑牛外出的, 王双双便选了驴作为自己的坐骑。


    其实她想骑马儿。


    不能日行千里也没关系,马儿长得多俊俏啊,她在娘娘庙的马厩里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可惜那是周琼文的马,不是她的。


    她悄悄地问过价钱,非常贵,她咬咬牙虽然能买,可她养得起吗?还是骑驴吧,驴便宜,养也便宜,还能干活,除了有些犟脾气,便没有缺点了。


    沉甸甸的行李绑在驴身上,王双双想骑驴。


    犟驴却不愿意了,避着她不让她骑,气得她捏紧拳头作出揍它的模样。


    驴也恼了,跺跺脚,要把身上的行李甩下去,吓得王双双赶紧收起拳头,讨好地笑着安慰驴儿:“别甩,别甩,行李很沉,我知道的,你载着行李很辛苦!我不骑你了,我跟你一起走!”


    徐荷花忍不住笑。


    驴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王双双,扭过头去,王双双忙跟着它转过去:“别恼了,我不打你,不打!以后也不打。”


    “呼哧!”驴喷了喷气,被她摸了又摸,总算肯原谅她。


    哄好这头犟驴,王双双牵着它,跟徐荷花挥挥手:“我走了,你保重。”


    徐荷花挥手:“保重!”


    王双双咧嘴一笑,看向出村的泥巴路,蹦蹦跳跳地走上去,满怀着对旅途的期待。驴驮行李,她带刀和钱,头上一顶草帽,微风拂过脸庞,浑身轻松。


    路上会遇到什么呢?有坏人就拔刀,有好人就帮忙,有邪祟的话,得找神巫和庙祝帮忙驱邪了!


    这样想着,她左看看右瞧瞧,地里忙活的、路上走来的,都是她认识的村民。


    见了她,村民跟她打招呼:“小姐这是要去哪?”


    “去看看天下!”王双双拍了拍身上的刀,骄傲地说,“我要做行侠仗义的人中豪杰!”


    “看天下?”村民摸不着头脑,“天下是谁?住哪?你要跟他成亲?”


    “天下是这个世界。”王双双张开双手,作出拥抱世界的姿势,认真地说,“天下很大,王家村很小,所以我要出去看看。天下不是一个人,我现在没有跟谁成亲的想法,或许我会像神巫一样,一辈子也不成亲。”


    成亲总要生孩子,生孩子可能会死。


    王双双今年才十六岁,花样年华,不想死,只想探索世界。


    看到村民懵懂的眼神,她知道村民不明白她的志向,撇了撇嘴,昂首阔步走远。


    人和人是不同的。


    王红叶会和她说生孩子很痛,欧阳翠也会跟她说孩子难养,同族的伯娘、婶婶却催着她赶紧成亲生孩子,要把娘家侄儿介绍给她,要她赶紧为王家留后。就算她告诉她们生孩子如过鬼门关,她们也会怪死的人运气不好,劝她别怕。


    她不是王家的后吗?王家的家产全在她手里,难道她不能很好地保管、使用家产吗?为什么非要她生个男孩,把家产传给男孩?


    年轻的王双双理解不了婶娘们的思维,她本能地厌恶她们描述的未来。


    她还没到适合生孩子的年纪,她不要成亲生孩子。


    就算她到了年纪,她也不想过婶娘那样的人生,她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她要锄强扶弱,扬名天下!


    王双双的头昂得更高了。


    宅门前,徐荷花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目送王双双远去。


    娘娘保佑,自己又会刀术,王双双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化险为夷吧。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徐荷花想到拐骗女人的人牙子,想到欺负女人的流氓地痞,接着才想到邻县发生的两桩命案。


    人牙子刘马惨死家中,王秀才雨夜被割喉。


    哦,还有一桩案子。


    大枣村假少爷的亲爹抢劫路人不成,被路人一刀捅死,糊涂知县冤枉无辜地痞,砍了地痞的脑袋。结果地痞死而复生,哪怕被烧成灰,也要拉上糊涂知县一起死。


    死的都是男人,徐荷花不同情任何一个。


    她有些疑惑,既然女子容易受害,为何三桩命案都和女子无关?


    也许坏人作恶不看性别,逮住谁便害谁吧。


    而且,女子大多待在家中,很少出门,遇到坏人的机会不多,除非坏人主动破门行凶。眼下王双双出远门,徐荷花只希望她遇到的全是好人。


    王双双渐渐走远,身影也看不见了,徐荷花回到屋里。泥塑小马灵活地跑到她肩上,跟她窃窃私语。


    它当然不会讲人话,但徐荷花得到它,自有办法与它交流。


    “我愿意给双双骑一会儿。”小马说。


    “她有驴儿了。”


    “傻驴儿跑得没我快。”


    “驴儿能驮行李,那是辛苦活,我们舍不得让你干。”


    “好吧,你担心双双吗?”


    “当然担心。”


    小马贴心地问:“要我悄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吗?我不会让她发现的。”


    徐荷花笑了起来,小马觉得在家里无聊,想跟王双双出去旅行,她怎会看不出?她摸了摸小马光滑的脑袋:“如果你愿意,你就去吧。”


    小马怕她觉得它偏心王双双,也蹭了蹭她的脖子,说:“我只是去看看双双,不会跟她走的,你别多想。”


    “嗯。”徐荷花点头,伸手挠了挠脖子,她被蹭得有点痒。


    “你跟我一起吗?”小马又问她。


    “下次吧。”徐荷花心想,王双双还没离开村子,跟上去做什么?她的好奇心没有小马那么旺盛,也不像小马那样喜爱往外跑,拿起针线纳鞋底。


    驴儿不肯载人,王双双用一双脚走路,得有一双结实耐穿的好鞋。布鞋经不起磨损,改天她还要找猎人周青胜买几块皮子做鞋呢。


    布鞋她会做,皮子怎么做鞋?徐荷花皱起眉,想得出神。


    而王双双打算先去县城逛一圈,再去发生过三桩命案的福来县长见识,顺便帮欧阳翠送信给客店老板,然后在客店住一夜。


    奈何计划不如变化,王双双纵然有舆图在手上,也因为不识路走错地方,县城没去成,反而去到不认识的村子。


    已经到了中午,村中炊烟袅袅,她饿了。见到田地间忙碌的人,她询问对方:“你好,这里是什么地方?”


    外来人?


    干瘦矮小的村民打量她,见她是女子,目光变得有点放肆。下一刻,他看见她随身携带的刀,目光一下子老实了,面上露出些许畏惧,瞧着她,并不回答。


    王双双也感觉到他的恶意,稍微后退了半步,说:“你好?”


    对方还是不理会她。


    王双双无奈地放弃搭讪,走向另一个村民。


    那是个晒得脸色黑黄的大姨,戴的草帽很破了,人却收拾得干净,看起来精神十足。她还没开口,大姨便看着她笑了,说话的口音跟王家村有些不同:“哪来的女娃?瞅着眼熟,我是不是见过你?你家里怎么让你一个人出门,碰到坏人咋办?”


    “我是王家村的,这里是哪儿?”王双双掏出地图,想辨认东南西北,可太阳在头顶,方向难以分辨。


    “王家村啊,是上了天幕的王家村吗?我隔壁的媳妇叫王小草,你认得她不?”大姨抹了抹手上的泥土,调整草帽的位置,眼睛一直没离开王双双,“你看起来,怎么那么像娘娘夸过的豪杰王双双?”


    被认出来,王双双脸色一红,低声说道:“是我。”


    “啊!”大姨惊叹,“竟然是你!你好生厉害,连恶霸王大山都敢打!”


    “他要害我,我没办法。”王双双挺了挺胸膛,被人夸奖,她心里自然是得意的。


    “好姑娘!”大姨上下打量她,热情地说,“你来我们村探亲戚吗?噢,你不知道我们玉带村,你走错路了?”


    “我想去县城的。”王双双在地图上找到玉带村,县城在南,王家村在西,玉带村在西南,离县城比王家村还远一截。


    怎么就走错路了呢?她神色懊恼。


    “来都来了,到我家喝口水去。”大姨邀请道,“我家里没田地,也没钱,你不介意粗茶淡饭的话,在我家里吃顿饭再走,我也是乐意的。”


    王双双想拒绝,肚子不同意,咕咕叫了一声,让她尴尬。


    大姨的肚子也开始叫了。


    她呵呵一笑,拉住王双双的手往村里走,边走边打听:“你得了娘娘的奖赏,是娘娘喜欢的人,娘娘有没有跟你说,啥时候来我们村分田地?”


    王双双摇头:“我去了娘娘庙,没见到娘娘。”


    “庙祝有说吗?”


    “没有。”


    大姨叹气:“真羡慕你们王家村,赶在粮食收获前分了田地。我就盼着,在稻子播种前,娘娘能来分田地,这样我们下半年不用交租子,不愁没粮吃了。”


    稻子一年能种两次,现在稻穗变黄了,再过几天能收割,可惜稻田是地主家的,稻子会被地主和官府收去大半。


    如果玉带村有个恶霸就好了,或者玉带村有个神巫、庙祝,娘娘也能早早来分田。


    在不久之前,王双双是地主家的小姐,大姨的话让她心里不舒服。


    娘娘分田地是娘娘仁善,娘娘不来分田地,大姨会怨娘娘吗?王双双懂的道理不多,她觉得大姨想分田地没什么可指摘的,却不能一昧地盼望娘娘降下福祉,至少要做点什么。


    就像她和徐荷花被王大山欺负,她没求过娘娘吗?


    她求过,可娘娘没帮助她,只是派来乌鸦大仙暗中观察。


    最终,她和徐荷花一起打倒王大山,娘娘才赞许她们。


    如果她没有反抗,藏起来的乌鸦大仙大约会飞出来打倒王大山,但乌鸦大仙没有来呢?谁能救她?


    王双双已经不害怕王大山了,想着自己得到娘娘奖赏的经历,她对大姨说:“娘娘虽然是神仙,可每天向娘娘祈祷的人那么多,你的祈求娘娘未必听得到。”


    “那怎么办?”大姨发愁,接着眼前一亮,“你替大姨祈祷,你的祈求娘娘肯定听得到!”


    “娘娘没跟我说过话。”王双双说,“王大山欺负我,娘娘也没有帮我。”


    “瞎说,没有娘娘帮你,你怎么打得赢王大山?”大姨不相信她,“娘娘喜爱你,你就发发善心,帮帮大姨吧!当大姨求你!”


    别人有求,乐于助人是应该的,王双双并不擅长拒绝,只好说:“那我试试。”


    大姨眉开眼笑:“有你说话,娘娘肯定会来我们村分田地。”


    大姨的家又破又小,家里面收拾得跟大姨一样干净。大姨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大女儿嫁人后丈夫死了,只好回到娘家,小女儿嫁了个鳏夫,今天正好回娘家,见到王双双立刻认出来,姐妹两个待她比大姨还热情。


    因王双双答应向娘娘祈祷,大姨狠了狠心,把宝贵的腊肉拿出来,切了几片做菜招待王双双。


    这其实没必要,王双双的出身并不贫苦,不缺一口肉吃。腊肉很咸,做得不太好吃,她尝了一口,没有第二次伸筷子。


    大姨以为她害羞,将肉夹到她碗里:“多吃点。”


    王双双板着脸将肉放到大姨碗里,说:“太咸了,我吃不下,你们吃。”大姨的两个女儿都馋肉,她索性把腊肉平等地分了,不许她们还回来。


    “你真是个好姑娘!”大姨感叹,“给你的肉你都不吃,太善良了。”


    “肉而已,不算什么。”午饭不在家里吃,王双双想念家里的饭菜,想念徐荷花,她要是小马的主人就好了。


    不过,没有小马也没关系,她有犟驴。


    吃过饭,王双双才想起饭菜应该先给娘娘吃。


    可饭已经吃了,她挠挠头,打算用水果鲜花供奉娘娘。巧了,大姨家的梨树结果了,大姨亲自爬树摘梨,王双双摆的供桌,带着大姨一家三口上香,虔诚地请娘娘来品尝。


    娘娘会来吗?王双双第一次请娘娘,心里难免忐忑。


    事关田地,大姨一家比她更忐忑。


    贫苦人家连香炉都没有,香插在简陋的竹子里,缓慢燃烧。


    王双双望着五虎山,好神奇,远在玉带村,她居然看得到娘娘居住的五虎山。


    少顷,五虎山方向飞来了一个小黑点,随着黑点渐近,王双双看清楚了,黑点是羽毛黑亮的乌鸦大仙。


    它发出她熟悉的呱呱叫声,降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理了理毛,看向大姨一家三口,口吐人言:“呱,你们有什么心愿?”


    乌鸦大仙是娘娘的使者,大姨一家当然听说过它,诚惶诚恐:“大仙好!大仙吉祥!”


    弯腰要叩拜它。


    乌鸦大仙说:“我又不是娘娘,拜我没用。”


    大姨讪讪。


    大姨的大女儿说:“你是娘娘的鸟儿,我们尊重你,所以拜你!”


    乌鸦大仙呱了一声:“话好听,我爱听。”


    大女儿很高兴,拜了它,再问它:“大仙,娘娘能不能来我们村分田地?我们家没男丁,村里人老欺负我们,娘娘再不来分田地,我们冬天又得饿肚子了。”


    地主收租朝廷收税都是看人下菜碟,她们家全是女人,交的租子、税都比别人多些,活却没少干。


    另外,家中无男丁,她们不必服徭役,朝廷却要她们花钱抵消徭役,还催促她们尽快找个男人成亲,否则朝廷强行安排婚配。


    大姨都五十岁了,生不了孩子,实在不想再嫁。


    她的大女儿三十来岁,倒是有人登门提亲,可娘娘显灵了,女子能分田地,大姨不想嫁女儿,大女儿也不想急忙忙的找个人嫁了。嫁人后也许能分到田地,但她人生地不熟,哪里比得上在玉带村分田地?


    要说盼娘娘分田地的心,大女儿绝对是最虔诚的,也是最迫切的。


    面对她明亮的眼睛,乌鸦大仙拍拍翅膀,像是笑了:“你说服这里的地主卖田地给娘娘,娘娘肯定会派人来分田地。”


    大姨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田地那是地主的命根,说服地主卖田地千难万难,乌鸦大仙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第46章 王双双见闻之二 磨刀霍霍向恶人


    她感到沮丧, 她的大女儿一点也不,眼睛甚至更亮了,急切地追问乌鸦大仙:“只要说服地主就能分田地吗?我们不用做别的?”


    “是的。”乌鸦大仙点头, “只要说服地主。”


    “娘娘好大的善心。”王双双由衷地发出感慨,“地主卖田地得到钱财, 大家分田地得到生活的保障,娘娘付出了钱财, 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世上怎会有娘娘这样慈悲的神仙?”


    “你相信娘娘, 给娘娘上香, 这就是娘娘想要的。”乌鸦大仙说。


    身为凡人,王双双理解不了神仙的需求。


    相信娘娘难道能让娘娘更强大?给娘娘上香难道能让娘娘开心?在她浅薄的理解中,田地和钱财才是实在的好处,娘娘却完全不在乎。


    大姨没有思考娘娘要什么,她的大女儿也没有琢磨娘娘为何帮助穷苦凡人。


    仅仅是为了吃饭穿衣,她们已经竭尽全力,无暇关心其它。


    娘娘是个好神仙, 肯出钱买下地主的田地分给她们, 她们当然要想方设法促成娘娘与地主的交易。


    当即, 大女儿下了决定:“我这就去找地主老爷!”


    “你以为老爷是想见就能见的吗?”大姨马上泼了她一盆冷水,“你以为娘娘想买田地地主老爷就会卖?”


    大女儿听了, 垂着头,看自己钻出鞋子的脏兮兮脚趾。她的鞋是草鞋,穿了很久, 快要散架了, 她应该做一双新鞋。


    小女儿轻轻叹气,什么都没说。


    乌鸦大仙专心地梳理羽毛,它是鸟儿, 得让每一根羽毛适合飞行。


    小屋里的气氛变得凝滞,王双双察觉到了。她看向陷入沉默的大女儿,再看向直起腰的大姨,不知为何想起去世的王地主。


    哦,她明白了。


    她在大姨身上看到她爹的影子,她爹是一家之主,总能轻而易举地令人扫兴。在这个小家,大姨也是一家之主,也能一句话打消大女儿的积极心态。


    真讨厌啊,亲人和亲人为何不能像她跟徐荷花一样融洽相处?王双双实在不喜欢等级分明的长幼尊卑,她对大姨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们见不到地主?没问过地主,你怎么知道地主不肯卖田地?”


    大女儿悄悄地抬眼看她,眼睛里露出感激之色。


    王双双说出了她想对大姨说的话。


    大姨抿了抿唇,听到王双双接着说:“你又不是地主,没法替地主做决定。”


    一句话落下,大姨的神情变得有些难堪。


    然而,她的大女儿刚才比她更难堪,她注意到了吗?她在意吗?


    反正客人王双双不在意她的难堪。


    王双双当然看到她的神情,心中快意,有种出了一口郁气的感觉。可惜王地主死了,不然他说出扫兴的话,她肯定要用同样的难听话回敬他。


    “地主住在哪里?”王双双问大姨的大女儿,“地主家是怎么个情况?”


    “村里最气派的屋子就是地主家的,”大女儿走出小屋,指着远处尤其显眼的青砖瓦房大院子说道,“我们村的地主姓钱,是两兄弟,关系不太好,大哥搬去县城了,弟弟在村里,好像也想去县城,但田地定价太高,卖不出去。”


    “他们想卖掉田地?”王双双诧异,还有地主不要命根的?


    “对,我亲耳听到的,他们想卖掉田地,没找到合适的买家。”大女儿一脸肯定。


    玉带村的田地不算肥沃,位置也有些偏僻,愿意买田地的基本是村里人,可村里人能有什么钱?地主想高价卖,别人想低价买,双方谈不拢,索性僵持着,谁先撑不住,谁就是吃亏的人。


    不同的田地,买卖的价钱不同,王双双卖过田地,还是有点经验的。她问:“地主开的什么价?”


    大女儿指了一下家门口的田:“这样的,好像要六两银子一亩。”


    王双双眨眨眼。


    她不种地,根本分辨不了田地的肥瘦,凭着感觉开口:“这田应该不值六两。”卖给娘娘的六两一亩的田地,是位于河边的,田地平坦开阔,方便灌溉,杂草少,害虫少,不用经常施肥,更不怕河水泛滥淹没田地。


    大女儿种地,是懂的,说:“地主开价高,别人就算看上了,也不乐意做送钱的傻子。”


    总之,地主有意卖田地,王双双提取关键信息。


    她来玉带村不是为了说服地主卖田地的,乌鸦大仙还歇在她身上,她拍了拍乌鸦大仙:“我不太懂田地买卖,你大概也不懂,能请娘娘派人来跟地主谈吗?”


    乌鸦大仙正打瞌睡,听了她的话,睁着清澈的眼睛,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王双双有的是耐心,把话重复了一遍。


    乌鸦大仙:“呱呱,听不懂,我帮你转告庙祝。”


    它跟周琼文有些神秘联系,王双双不知道它怎么跟周琼文交流的,等候一会儿,乌鸦大仙就把周琼文的回复告诉她:


    “玉带村地主的田地只值九百两银子,地主愿意卖,庙祝即刻派人送钱来买,买下后即刻分田地。”


    九百两!大女儿的心砰砰跳起来,那得是多少钱啊!


    震惊过后,一股愤怒的情绪从她心底升起。


    都是娘生的,凭什么地主兄弟生下来就有钱,她却要忍饥挨饿,辛勤劳作,穷苦地过完一辈子?


    娘娘分田地固然是好事,但她哪怕分到了田地,她也享受不到地主兄弟的富贵生活。


    如果地主兄弟的田地是她的就好了,如果娘娘的九百两银子给她就好了。


    “我们跟地主谈吗?”大姨的小女儿也跟了出来,姐妹两个相差五岁,姐姐叫月牙,妹妹叫星娥,都有一张圆脸,眉目相似,一看便知道是姐妹。


    王双双耸耸肩:“总不能我替你们谈吧?我已经帮了你们,接下来得看你们了。”


    “怎么谈?”姐姐月牙发愁。


    “买卖东西怎么讲价就怎么谈。”妹妹星娥嫁的人家做小本生意,她时常跟客人打交道,讨价还价颇有些经验,“王豪杰,你能不能陪我们去见地主老爷?”


    “啊?”王双双迟钝地意识到王豪杰这个称呼指的是她,脸色红了,“别、别叫我豪杰,叫我王姑娘吧。”


    “你是豪杰,娘娘亲口说的。”星娥笑道。


    王双双遮了遮脸,嘟囔道:“认识我的人一定很多,我却不认识大家。”有点烦恼,太出名了好像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但出名有出名的好处,凭着一张人尽皆知的脸,王双双顺利见到玉带村的地主,告知对方娘娘有意买田地,对方没有一点怀疑,完全信了她。


    说服地主卖田地是月牙和星娥两姐妹的事情,王双双喝着茶,听她们讲价。


    星娥一开口便是五百两银子,惊得地主瞠目结舌,王双双差点被嘴里的茶水呛到。


    不是九百两吗?怎么星娥说了五百两?


    地主不愿意:“至少一千五百两!我的田地可值钱了!”


    星娥不屑:“一千五百两,你爱卖给谁都行,反正娘娘不会买!王豪杰、姐姐,我们走,他不是真心想卖田地,咱们跟他谈不下去。”


    真走?王双双咳嗽着,被月牙拉着站起,地主急忙拦住她们三个:“别走,我知道一千五百两银子很多,少二百两银子,一千三百两把田地卖给娘娘!娘娘那么有钱,不至于出不起吧?”


    “娘娘自然出得起,可娘娘不会出!”星娥没坐下,依然拉着王双双,“你说你信娘娘,高价卖田地给娘娘,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娘娘吗?”


    举头三尺有神明,地主自己知道自己事,不敢乱说话。


    星娥还价:“最多六百两银子,你愿意谈我们就坐下来慢慢谈,不然我们走。”


    田地要卖出去才值钱,地主好声好气地请她们坐:“六百两太少了,我家田地是祖宗传下的,若非我要用钱,我是打死也不肯卖的。这样吧,再少一百两……”


    为了达成交易,地主降价,星娥涨价,王双双听两人拉扯,听得津津有味。原来讲价是这样讲的,她初见星娥,觉得星娥跟族里的婶娘没什么不同,没想到星娥是讲价好手,她要是能学会这本事,以后买卖东西都不怕上当。


    手上的田地值多少钱,地主也是门儿清,谈到最后,他非要九百两成交,星娥硬是不同意,双方又谈了好一会儿,地主答应八百两银子卖掉手里的田地。


    八百两!


    星娥这张嘴可太厉害了,一开一合,给娘娘省了整整一百两银子。


    何谓巧言善辩?


    这就是巧言善辩!


    王双双看星娥的目光就像看王红叶和欧阳翠一样崇拜,倒是让星娥不好意思起来:“不要这样看我。”


    王双双嘻嘻笑:“你好会讲价!”


    乌鸦大仙实时转告事情进展给周琼文。


    得知玉带村地主的田地八百两出售,见多识广的周琼文也没话说了。


    安静了须臾,周琼文用乌鸦大仙的嘴巴说:“娘娘给九百两,你把价钱谈到了八百两,这是你的功劳,一百两应当给你。”


    “给我?”星娥又惊又喜,她过惯了穷日子,一百两银子太多了,她不习惯,“我相信娘娘,给娘娘省钱不算什么,一百两我不敢要,我要一两银子就很满足了。”


    “给了你,便是你应得之物。”周琼文说,“不要怀疑自己不配。”


    星娥受宠若惊,她很少得到别人的肯定,看看崇拜自己的豪杰王双双,再看看面带笑容的姐姐月牙,她摇摇头,对周琼文说:“功劳不全是我的,姐姐说地主想卖田地,双双姑娘带我们见地主,我才能跟地主讲价。”


    周琼文:“哦?”


    她让星娥感到压力,星娥鼓起勇气说:“省下的一百两银子,我希望分成十份,我娘、我姐姐、我各拿一份,其余的都给双双姑娘。”


    没有王双双,她们不会知道娘娘的想法。


    没有王双双,她们未必见得到地主。


    王双双功劳最大。


    可是王双双不同意这样的分配:“我又不缺钱,我不想拿这么多,我做的也不多。十份我拿四份,剩下六份你们平分。唔,平分不太好,你们的娘做得更少,她拿一份吧,你们姐妹平分五份。”


    月牙和星娥没有更好的分配方案,只得赞同王双双。


    轻松赚到四十两银子,王双双很开心,月牙与星娥姐妹两个更开心,邀请王双双去她们家里吃晚饭,她们要杀鸡招待王双双。


    王双双不馋鸡肉吃,摆摆手:“我要走啦,我得去县城,你们杀鸡自己吃吧。”


    牵着犟驴,她走上正确的前往县城的路。


    这次,她不会迷路了,因为星娥去过县城且认路,要送她去县城。


    月牙也跟上来,姐妹俩一起护送她。


    本来大姨也想来,星娥拉住大姨,跟大姨讲了几句悄悄话,大姨就打消了主意,给王双双塞了几个梨子,让她以后有空就来玉带村做客。


    梨子香喷喷沉甸甸,清甜可口,王双双只拿了一个,边走边吃,后悔没有多拿两个。


    县城远,她们走到半路,天色就黑了。幸在附近有人家,还是月牙认识的,她们借宿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起了个绝早,临近中午,终于来到县城。


    跟村里相比,县城的房子确实更大更坚固,人们的衣着打扮更干净讲究。王双双一行三人俱是女子,身边没个男人,难免引来一些打量的目光。


    月牙有些害怕,星娥也畏缩,她们生在乡下,来县城的次数太少了,心里总感觉县城高人一等,自惭形秽。


    王双双虽然是地主的女儿,也不常来县城,好奇地四处打量。


    她有刀术傍身,身上又带着周琼文送的刀,胆气自然比月牙和星娥姐妹充足。城门下游手好闲的男人用眼睛看她们,被发现了也没有避开,仍在看,真是好厚的一张面皮。王双双瞪回去,手放在刀柄上,眼底浮动着跃跃欲试的期待。


    玉带村没有恶霸,她好想碰到个恶霸,拔刀教训他,成全自己对豪杰的所有幻想。


    在混迹街头的地痞看来,王双双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年轻女人,看着嫩得很,不像经历过事情,居然敢瞪他们。


    若她是男子,他们肯定要给她教训。


    偏偏她是女子,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地痞这行当,得胆大心细。有个脸上带笑的主动地迎上王双双,看着她,拱了拱手,说道:“姑娘长得眼熟,跟娘娘夸赞的王家村女豪杰很是相像,不知尊姓大名?”


    得了,全县都看过天幕,全县都认识智勇双全的王家村豪杰姑嫂。


    王双双扬了扬下巴,矜持地说:“我姓王,来县城长见识。”


    地痞们睁大双眼。


    长得像豪杰,还跟豪杰同姓,这不就是豪杰本人吗?王大山那样凶恶,是杀过人沾了命的狠茬子,王双双都敢对他下手,这女子哪里是他们能惹的?


    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一时间,地痞们的眼神老实了许多。


    那脸上带笑的惊诧地说:“你是……豪杰王姑娘?”


    王双双不置可否:“有何指教?”


    地痞们干笑,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也认出王双双的身份,倍感惊奇。


    “王姑娘来县城有事情吗?”笑面地痞问。


    王双双说过目的了,不想再说,道:“你们让开,我要过去。”


    众人让开。


    王双双走过去。


    月牙和星娥赶紧跟上,待到地痞们路人们被甩在身后,星娥回头扫了一眼依然跟着她们的地痞,皱起眉头:“双双,他们好像想使坏。”


    “别怕,我会保护你们。”王双双牵着驴,“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个午饭。”


    这活儿星娥熟悉,找了客店落脚,客店旁边是食肆。王双双点了三个菜,在等菜时,问姐妹两个:“你们在县城逛一下吗?还是吃了饭就回家?”


    月牙担心她。


    王双双自信地说:“我有刀。”


    好急啊,坏人为什么还不跳出来挑衅她?


    得到刀术好些时候了,她还没砍过一次坏人,心痒,手更痒。


    天幕里的王双双压根没碰过刀,月牙不知道她有恃无恐,被她的话安慰了一点点,依然忧心。


    饭菜上齐,王双双吃着,感觉不太新鲜,又想起了家,想起家里的徐荷花。不用多做一个人的饭菜,徐荷花会更轻松,徐荷花想念她了吗?


    无法当面说出的思念,只有王双双一个人知道。


    饭后,她和姐妹两个在县城逛街,见到什么都想买,更要命的是,她有钱买。月牙和星娥姐妹穷人乍富,看到以前想拥有的东西,也动了花钱买下的心思。但她俩毕竟穷过,星娥忍不住花钱,月牙劝住她,把王双双也劝住了:“你出门在外,买了东西难道一直带着?”


    王双双不爱负重,只好放弃买东西的想法:“以后我和家里人一起来买。”


    她还不死心呢。


    却说三人开开心心地逛街,县城里别人听说王双双在城里,不免好奇娘娘奖励了她什么好东西。神仙的赏赐必然不是凡物,王双双一个乡下出身的小丫头片子,爹没了,兄长没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丈夫,她受得起娘娘的喜爱么?


    第47章 王双双见闻之三 无价宝,有情郎……


    在一些人看来, 像王双双这样的小姑娘,什么都把握不住。


    她卖出田地,便是败家子, 她的祖宗倘若知道了,能气得从棺材里活过来。至于她的祖宗为何没活过来, 他们不会细思。


    他们认为她没有资格决定王家的田产,那是她父亲、她兄长、她未来侄子的东西, 不能落在她手上。他们宁可看到田产被她的同族叔伯夺走, 那样他们会为她叹一声可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或者,她找个男人成亲,让那个幸运的男人通过她得到王家的一切。他们不会可怜她,不会觉得她弄丢王家财产,只会羡慕那个男人。


    总之,她是女子,她得有父兄, 得有丈夫, 她不能变卖王家田产, 不能得到钱,更不配拥有娘娘赐下的宝物。


    那么宝物应该给谁?


    有德者居之。


    何谓有德?


    自然是有本事的男子, 能让王双双拱手让出她不配拥有的宝物。


    王双双并不知道别人盯上她,她只知道,从她来到县城, 被认出身份后, 一直有人悄悄跟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人看在眼里。


    他肯定不怀好意,可他只是跟着她, 看着她,像一只令人讨厌的苍蝇,王双双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他。


    若是她的脾气冲动暴躁,揪住他,将他打一顿,警告一番放了,倒也能解气。偏生她不是那样刚烈的性格,她读过一些书,她的母亲要她做个知书达礼的人,于是她能忍则忍,说服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他真的好讨厌啊。


    王双双皱着眉,感觉到耐心正在不断消磨。


    他要找事,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跟着她,是要她主动挑事?


    她和月牙、星娥姐妹俩进茶楼听说书,跟踪她们的地痞倒是没进来,守在门口。伙计见惯了赖在门口白听说书的人,上前驱赶:“没钱不许听故事!想听故事进来花钱!”


    说书人可是茶楼花钱请来的,客人进茶楼听故事也要花钱,哪里见得没花钱的偷听?


    既然偷听那么简单,大家都别进茶楼了,厚一厚面皮把钱省下来,干什么不好?


    跟踪地痞被驱赶,也没有吭声,抬头看了伙计一眼,后退几步,并不走。


    伙计其实认识这个地痞,晓得他背后有人,真个驱赶他,说不好自己会惹些麻烦上身。于是伙计作出驱赶的样子,地痞后退,便算作驱赶成功了。


    茶楼内,王双双三人落座,见得地痞被拦在外面,都松了口气。


    面向平头百姓的茶楼,茶很便宜,味道不佳。但说书人准备讲故事了,王双双三人放下茶杯,竖起耳朵聆听。


    这个年头,茶楼里的客人多是男子,说书人自然也是男子。他戴着读书人的头巾,穿着不怎么干净的衣衫,下巴一把稀疏胡须,手持折扇。王双双感觉他身上臭臭的,若是坐得离他近些,说不定会闻到他身上不雅的气味。


    茶楼真不讲究,请了个这么邋遢的人。


    且听听他讲的什么故事。


    说书人整了整衣冠,开口就说故事发生在前朝一个王双双不认识的地方,边上的客人边喝茶边炫耀他去过那个地方,在北方。


    哦,不是杜撰的地名,故事难道是真的吗?


    王双双好奇。


    说书人把话讲下去,某年某地有个男子,家中贫困,读书多年,二十多岁了才考中秀才,正要去考举人。


    举人试得去府城,这男子跟同乡秀才一起出发,路过山林,在路边碰到一只狐狸,让猎人的夹子给夹住了。


    同行人看上狐狸的漂亮皮子,男子觉得狐狸可怜,劝说同行人放了狐狸。


    同行人不愿意,除非他给钱。


    男子没啥钱,犹豫许久,看到狐狸泪汪汪的眼睛,终于还是掏了钱。


    受困的狐狸得了救,竟然不急着逃跑,它仿佛听得懂人话,也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作出令人惊异的奇特举动。


    什么举动?


    狐狸像人一样站起来,给花钱救它的男子行礼道谢,接着才离开道路,钻进林中。


    大家都说狐狸成精,打趣救它的男子:“过几日,那狐狸养好伤,说不定找你报恩呢。”


    也有人说:“那畜生有灵性,怕不是要作怪。”


    男子一笑了之。


    到了府城后,他考试落榜,钱也花完了,正要黯然归乡,有人来客店找他,说他一品人才,被外出游玩的富家小姐看上了。


    富家小姐生得貌美,问他是否婚配。


    男子见了小姐,心也动了,连忙说自己尚未成亲。


    小姐朝他笑,真个嫁给他作妻,为他洗衣做饭,拿出嫁妆供他读书,鼓励他三年后再考科举。


    三年后,男子中了举人,妻子刚好临盆,生下的孩子却不见了。


    男子质问妻子,妻子不愿答,男子看她刚生产,也不好逼迫她说出真相,只盼着她哪天把秘密告诉她。


    又两年,男子做了官,妻子再次怀孕。


    担心孩子又不见了,男子在妻子生产时一直陪伴左右,妻子哭着求他离开,他也不肯走,妻子便说:“你见了孩子,会讨厌我的。”


    男子指天发誓说不会。


    妻子生下孩子,那哪里是孩子,分明是一窝无毛狗崽子,男子惊呆了,晕倒在地。


    待他醒来,妻子告诉他,她是狐狸,不是人。昔日落入陷阱,她将要身死,正是路过的男子好心救了她。如此大恩,她甘愿嫁他为妻。


    奈何真相败露,若他厌弃她,她唯有舍弃人身,遁入山林,永不相见。


    讲到这,说书人停下歇息。


    大家急于知道后续,有钱的打赏,没钱的出声催促,要说书人赶紧把故事讲完。


    王双双也被故事吸引,想知道男子有何反应。


    妻子是狐狸,他会厌弃她吗?


    狐狸非人,是异类,他有了官身,不需要她支持,可以再娶别人。


    若他不厌弃她,人和狐狸怎么在一起?狐狸生不下人的孩子,男子难道一辈子无后?


    说书人摆谱,跑去茅厕,要大家等他出来。


    王双双啐了一口:“他就不该喝水!”


    旁边,月牙却是叹了口气:“需有救命之恩,方嫁他为妻,可见做别人的妻子是一件极辛苦的事情。”


    星娥闷头喝茶。


    在她家,茶叶是没有的,她喝不出茶的优劣,咂咂嘴,味道还可以嘛。


    王双双看向月牙,月牙抿着嘴,小声说:“嫁了人,为他洗衣做饭,辛苦劳累,费心费力,他未必喜欢你。有时,我觉得嫁人不如做仆人,起码做仆人伺候人有钱拿。”


    嫁过人的星娥点点头。


    丈夫的家,未必是她的家。


    月牙环顾茶楼,喝茶的、吃菜的、讨论的,多是男子,女子在哪?在家里做家务,做缝补刺绣补贴家用,在田里地里忙活,没钱来茶楼喝茶,没空闲坐着聊天。


    说书人讲的故事她也不喜欢。


    男子落魄,随手救的狐狸变作人的模样嫁给他、供养他,让他考中举人做了官。而女子若是落魄,谁会救她?先不说她落魄与否,她是女子便要嫁人,嫁了人便免不了洗衣做饭,除非她是超凡脱俗的神仙。


    但,哪怕是神仙,像山神娘娘那样显灵,人尽皆知,照样有人好奇她的丈夫。


    心里的话不说出来,王双双当然猜不到月牙此时的想法。


    王双双摸着下巴,琢磨道:“救命之恩非要以身相许?如果狐狸是公的,它怎么报恩?”


    旁边桌子的人听到了,插嘴道:“公狐狸变成女人就能报恩了,变不成女人的话,公狐狸有个妹妹、女儿,照样能报恩。若这样也不成,公狐狸索性做个媒,给介绍一位漂亮有钱的小姐,不同样是报了救命之恩。”


    别的客人哈哈笑。


    反正,救狐狸的男人一定要有个漂亮有钱的妻子。


    好妻子是他行善的奖励。


    王双双是女子,她厌恶这样的故事,说:“我和嫂嫂打倒王大山,娘娘也没有给我们介绍有钱俊俏的男子啊。”


    娘娘给她的是刀术,给徐荷花的是日行千里的神奇小马。


    这两样奖励,哪样不胜过好丈夫百倍千倍?


    听得王双双的话,客人认出她了:“啊,是你!你是娘娘夸赞的豪杰王双双!”


    他声音大,茶楼里许多人都听到了,顿时满室皆惊。大家伸长脖子,或站起来,要一睹天幕上看似柔弱实则智勇双全的人中豪杰。


    说书人讲的故事不知真假,豪杰王双双怒打恶霸王大山可是上了天幕的真人真事,连神仙娘娘都惊到了。


    身份引起轰动,王双双红了脸。


    听着茶楼内的嘈杂声,她是既享受被大家围观的虚荣,也害怕自己举止言谈不得体,被人嘲笑。


    纵然得到娘娘夸奖,她本质上也是个年轻女子,见过的人少,经历的事少,天真单纯,还没锻炼出处变不惊的心态。


    如她所料,确实有些声音挑刺她,说她长相平平,说她畏畏缩缩,看着小家子气,说她这不行那不行,仿佛她浑身上下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缺点,无一是处。


    但她缺点再多,她也是娘娘称赞的豪杰。


    想到娘娘的夸奖,王双双不拘谨了,昂首挺胸,站起来向大家行了一礼:“你们好,我是王双双,我很少来县城,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指教。”


    话是这样说的吧?她得体吗?


    王双双看大家的反应,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她无法让所有人对她满意。


    那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让自己满意,她想。


    没人跟她说“你好”,也没有人出声回应她,她有些尴尬,自行坐下。


    她是不是不应该跟大家打招呼?


    罢了,罢了,招呼都打了,总不能让事情重新开始。


    王双双端起茶杯。


    这时候,茶楼掌柜挤开围观的客人,亲自来到王双双的桌子上,笑容殷勤:“王姑娘,非常欢迎你光临小店!你随便喝,随便吃,你是豪杰,我们不收你的钱!”


    哇!王双双眼前一亮,她竟然能白吃白喝,她不由得问:“真的吗?”


    “当真!”掌柜拍着胸脯说,“你可是智勇双全的豪杰!你来小店,是小店的荣幸!”


    瞧见她桌上没点心,掌柜拍拍手,叫来伙计:“你的眼睛是怎么长的?豪杰来了也认不出来,真是的!快快去厨房,拿几盘糕点来!再换一壶好茶,请豪杰姑娘好好品鉴!”


    “谢谢!谢谢!你真好!”王双双很高兴,也没有来茶楼一定要花钱的想法,掌柜主动请她吃喝呢,她不会怀疑掌柜讲的是客套假话。


    月牙想到了,可周围全是眼睛,她也不好当面跟王双双说。


    王双双周围的桌子变成了抢手货,大家都想坐得离她近一些,更近一些。她出现在天幕上,得到娘娘的夸赞,已是非凡之人,令大家产生距离感。


    茶楼内骚动,茶楼外,跟踪王双双的地痞探头进来看,心里暗暗叫苦。


    他不希望王双双引起大家关注。


    现在大家都盯着王双双,他再跟着王双双,等于暴/露在众人雪亮的目光下,想干点什么都不方便。


    想了想,这地痞朝街上的乞丐招招手。


    对方认识他,以为有好事,屁颠颠的跑过来,被他安排去跑腿传话。


    而茶楼里,掌柜瞥了一眼不断涌入的好奇客人,笑意盈盈地看向王双双,亲切得像是看招财童子:“豪杰姑娘,我能否在这里坐下?”


    请个屁说书人,豪杰王双双在此,茶楼不愁没客人。


    他请王双双吃喝,王双双将他视作好人,点点头:“请坐。”


    掌柜坐下,伙计提着好茶来,他亲自为王双双三人斟茶,好奇地问她:“娘娘奖励了你什么宝贝?你能告诉我们吗?”


    王双双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刀。


    霎时,所有人都看向她的刀。


    这刀难道是一件宝贝?


    “娘娘给我的,不是宝物。”王双双说,“也不是法术,但我可以选宝物,也能选法术。”


    大家好奇,她乐于满足好奇心,将乌鸦大仙暗中看她和徐荷花打倒王大山一事讲了出来,乌鸦大仙送她们去娘娘庙,她们见了庙祝,被引入神奇的琳琅殿,从众多奖励中挑选一样心怡之物。


    无论是变小后骑着乌鸦大仙飞到天上俯瞰大地,还是走进壁画里,来到仙境中,都是众人意想不到的展开。大家也不惦记说书人的故事了,听王双双讲述的离奇经历,放开思绪想象她描述的画面。


    王双双却没有忘记故事,讲到壁画神仙时,特地强调道:“神仙们都是女子。”


    “世上也有男神仙。”有人这样说。


    “男神仙显灵吗?”月娥问。


    “没见过。”那人讪讪,“娘娘座下应该有男神仙吧?”


    “不一定哦。”说话的是王双双,“考科举当官的都是男子,没有女子。娘娘座下全是女神仙,没有男子,这难道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那人说话的语气强硬得像是他能替娘娘决定似的,“没准你把男神仙看成女神仙了。”


    嘴真硬。


    王双双撇了撇嘴,说:“你又没见过娘娘座下的神仙们,你怎么知道?我是亲眼见过的,大家信我,不信你。”


    那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她,他显然找不到话,讪讪地闭了嘴。


    就在王双双想说下去的时候,他嘟囔:“娘娘难道比天帝还厉害?天帝可是男神仙,还是最厉害的神仙,统御所有神仙。”


    王双双一愣,随后说:“娘娘显灵,天帝不显灵。”


    显灵的娘娘人人争着拜,从未显灵的天帝,谁乐意提他?


    大家的确不关心天帝。


    听完王双双讲的琳琅殿奇遇,大家意犹未尽,又有那好事之人问她:“王姑娘,你正当妙龄,乃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为何不向娘娘讨一个好夫君?”


    男人行善的奖励是好妻子,人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女子打倒恶霸的奖励理应是如意郎君。


    不是有句古话嘛,无价宝易求,有情郎难得。


    “真不懂你们!”王双双皱起眉说,“娘娘给我宝物挑,给我法术选,又没有让我在许多男人里拣一个,我干嘛问娘娘要夫君?你们得了奖赏,会不要厉害的宝物,不要神奇的法术,让娘娘给个好夫君吗?”


    “你错了,我们是男子,不要好夫君。”掌柜笑道,“宝物好,法术妙,在宝物与法术中选一个,自会有人争着抢着把女儿、姐妹嫁给我们。豪杰姑娘,不论你有的是宝物,还是法术,向你提亲的人绝对不会少。世间大把好儿郎,任你挑,任你选。你觉得一个少,要学那三妻四妾的男子,照样有的是人追着你,捧着你,变着法子讨你欢心。”


    他说得直白,王双双听明白了。


    有情郎不如无价宝,无价宝在手,身边尽是有情郎。


    说书人的故事里,妻子是不是狐狸不重要,重要的是妻子貌美有钱还大方,伺候男子生活起居又帮助男子考科举当官,如同躺在街边捉虱子的乞丐梦见自己变有钱,惹人发笑。


    她身为女子,为什么要好奇男子如何对待显露狐狸身份的妻子?


    妻子付出那么多,还不够偿还救命之恩?


    她若是那只被救的狐狸,他穷,她给他一笔钱,再暗中助他一回,解他燃眉之急,便是如山的重恩也能还清了。


    假使她一定要嫁给他,为他殚精竭虑,将他视作自己的主人,方能还恩,她宁可死在猎人的陷阱中,也不愿意为了活命如此作践自己。


    第48章 王双双经历其一 刀在手中无所惧……


    真是个荒谬的故事!


    王双双恍然, 为不久前沉迷在故事里的自己感到羞耻,还有点生气。旋即,她自然而然地埋怨起说书人。


    他总是为故事里的男子考虑, 总是站在男子的角度讲故事,不关心故事里的女子想什么、要什么, 导致听故事的她也忽略女子的想法与渴求,实在不该!


    这样一想, 王双双开始怀疑故事的真实性。


    娘娘座下有一位狐狸大仙, 显然狐狸是能成精的。


    那么, 一只成精的狐狸,一只能够化作人形的狐狸,它会被猎人的夹子困住吗?就算它一不小心踩进陷阱里,它难道不能凭自己的本事逃脱吗?


    故事里的狐狸精,能假扮富家小姐而不被识破它的真实身份,随后更是嫁人三年,亲密如丈夫都不知道它其实不是人, 它肯定了解人, 清楚地知道人和人如何相处。


    可它是狐狸, 它难道不想念做狐狸的自由自在?它难道喜欢为别人洗衣做饭,喜欢花钱供别人读书?它化作女身, 莫非一点都感觉不到女卑男尊是何等不平?


    真正的狐狸大仙绝不会因为自己被人救了就化作人形嫁给别人做妻子!


    不,真正的狐狸大仙本领高强,根本不会被猎人布置的陷阱困住!它若是遇到危险, 山神娘娘会救它, 它的同伴乌鸦大仙也会救它!


    就在这时,邋里邋遢的说书人回来了。


    大家正沉浸在王双双讲述的离奇经历中,看到他, 竟然懒得跟他打招呼,也没有人立刻开口催促他把讲了半截的故事讲下去。


    说书人有些诧异,是故事不精彩,还是他上茅厕的时间久了,让大家等得不耐烦?


    王双双也看到他了,问他:“你的故事是编出来的吧?我知道成精的狐狸,它很厉害,跟你故事里的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说书人当然不承认故事是假的,“我说的故事,确实发生在前朝某某地,故事里中举当官的男子也确有其人。你是女子,见识少,不懂可不要乱说话。”


    “我是娘娘夸赞的豪杰王双双!”王双双昂头,与他直视,“我知道的厉害狐狸,是娘娘座下的大仙。”


    说书人一惊,睁大双眼看她。


    天幕横空,他是看过的,天幕中的王双双是何相貌,他也记得清楚。王双双在天幕中做了什么,他更是知道,因为他正打算把王双双与徐荷花的经历编成故事。没想到王双双近在眼前,他连忙拱手:“原来是豪杰姑娘!”


    “好叫你知晓,成精的狐狸很聪明,不会被普通陷阱困住。”王双双认真地说,“就算被困住了,成精的狐狸也有同伴,无需过路人救。倘若过路人生出歹心,狐狸不是什么蠢材,它会记仇,会报仇。”


    听得她讲出记仇二字,说书人本不以为意,还要与她辩论一二。


    但他忽然间想到传闻中的狐狸大仙,脸色不禁一白。


    故事里的狐狸精乃是他杜撰,娘娘身边的狐狸大仙却是真的,做不了假。


    他编了狐狸的故事,若被狐狸大仙听去,惹得大仙恼怒,欲降罪于他,那可怎么办?


    需知道,他只是一介小民,遇到街上的地痞流氓都要恭恭敬敬,不敢流露任何不满之色,岂敢得罪狐狸大仙?


    王双双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说书人怕她跟狐狸大仙告状,赶紧换了一副嘴脸,低声下气地讨好她道:“豪杰姑娘说得对!狐狸聪明,普通的狐狸尚不会轻易落入陷阱,何况成了精的!是小的编故事考虑不周,小的立刻改!”


    狐狸大仙在上,他横竖是不敢说狐狸的故事了。


    娘娘坐下还有乌鸦大仙,乌鸦的故事也不可以说,免得开罪了大仙。


    眼见说书人改口,王双双眨眨眼,不知道他为何变了脸色,只当他幡然醒悟,好奇地问他:“你打算怎么改?”


    一时半会的,说书人也想不到如何改,只说:“会被陷阱困住的,不能是狐狸,得是个笨点的精怪。”


    “笨精怪被人救了便会以身相许吗?”王双双其实不在意精怪是狐狸还是别的动物,她在意的是精怪报恩的方式,“救命之恩,为何不能以钱财偿还?如果我救了一只精怪,我肯定不要它以身相许,它给不了我金子银子,给我野花野果、石头药草,我也会高兴的。”


    “是,您说得对。”说书人嘴上附和她,心里并不认同。


    金子银子、野花野果,此等俗物哪有精怪以身相许来得吸引人?小姑娘想的太天真了,她不说书,根本不知道听众想听的、爱听的是什么。


    因王双双得了娘娘的奖赏,说书人跟她打听:“豪杰姑娘从娘娘处得到什么赏赐?”


    “娘娘给了我一样本事,没有给我宝物。”王双双藏不住秘密,也不想藏。


    “是怎样的本事?”


    王双双迟疑,不知该说不该说,门外便传来骚动。


    顷刻间,一群人闯进茶楼里,为首者是个面相凶恶的男子,三十来岁,带着七八个衣着统一的壮年家丁,身后还跟着那个跟踪王双双多时的地痞。


    这男子来势汹汹,扫视茶楼一圈,目光落在王双双身上,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狞笑,张口就说:“你就是王双双?我家主人有请,速速跟我走,勿要怠慢!”


    好霸道的语气,莫说当事人王双双,跟王双双一块喝茶的月牙和星娥听着都觉得恼火。要不是男子模样凶恶,且人多势众,她们定要骂回去,不骂得对方认错不罢休。


    奈何己方三个弱女子,不敌他喽啰一堆。


    月牙与星娥担忧地看向王双双。


    王双双虽有豪杰之名,本质不过是个长住村里鲜少离家的年轻人,乍然间遇见如此可怕的阵仗,面上难免有些害怕。


    她怕,那凶恶男子便更恶了三分,大步上前,伸手要拉王双双起身,意欲抓她去见他那蛮横无理的主人。


    说书人早已躲开。


    茶楼老板犹犹豫豫,想阻拦,又不敢真个阻拦。


    至于其他人,只是一群胆小怕事爱看热闹的观众罢了。


    瞧着王双双呆滞得忘了反应的样子,凶恶男子笑得愈发得意,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轻蔑之色。


    如此孬货,竟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


    可笑。


    可笑!


    区区一个弱女子,有何勇气打死杀过人的王大山?也就王大山对她没防备,才会冷不丁的叫她得了手。但凡王大山小心些,谨慎些,她绝无机会将王大山打倒!


    王大山栽在她手里,定是时运不济,才着了她的道。


    嘿,豪杰之名,莫不是娘娘随口讲的戏言。


    人的念头闪动得何其之快,短短一瞬间,凶恶男子想了很多很多。


    他的手还没碰到王双双,他的心已将王双双视作他的俘虏。


    与他相反的是,王双双什么都没有想。


    他伸手,欲对她不利,她下意识地摸向随身携带的刀,握住粗糙坚硬的刀柄。


    然后,在凶恶男子碰到自己之前,王双双拔出了她的刀。


    摄人寒光一闪而逝。


    除了王双双,没有人看清楚她如何出刀,大家只能看到刀刃上的寒光。


    紧接着,一只断手飞了出去,像被丢弃的垃圾,随意落在地上,溅起点点猩红的血。


    刀乃兵器,兵器出鞘,见血是理所当然的事。


    王双双太年轻,太稚嫩了。


    她身怀高超刀术,却没有达到刀随心动、收发自如的境界,遇到威胁时拔刀乃本能反应,正如眼睛受到刺激时闭眼,这是无法控制的条件反射。


    要怪只能怪凶恶男子看不起她,将她视作任凭拿捏的软柿子,造就了他意想不到也难以接受的恶果。


    看着自己的手飞起,听着断手落地的声音,凶恶男子只觉得手腕一阵冰凉。他呆呆地举起变得光秃秃的手腕,看到伤口喷涌鲜血,迟钝的大脑终于接收到疼痛的讯号。


    痛!


    好痛!


    手!


    他的手!


    啊!啊啊啊!


    他的手断了!被人砍断的!


    啊啊啊啊——


    他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了一个残废!


    一个断手的残废!


    血流了那么多!那么痛!他会不会因此丧命?


    疼痛令人无法做到冷静思考,流血不止使人恐惧,变成残废的残酷现实谁能接受?


    凶恶男子捧着断腕,满面惶然,再也见不到一丝凶恶,只有深深的无助、刻骨的懊恼、沉甸甸的绝望,以及对死亡的害怕。


    他后悔了。


    后悔靠近王双双,后悔向她语出不逊,后悔自告奋勇来找她,后悔不久之前轻视她。


    她是谁?


    山神娘娘亲口称赞的豪杰!敢对凶人王大山下手的勇士!


    他只是个庸碌的凡人,何德何能看不起她?他的看法、他的评价,难道比显灵的山神娘娘更有分量?他没有非凡之处,他看不出王双双身上的不凡,他冒犯她,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后悔极了。


    见血的刀仍握在王双双手上,凶恶男子的惨叫充斥在她耳朵里,她睁着眼睛,惊愕地望着他,望着他的断腕、他掉在地上的断手,心中有一点点的畅意,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发生什么事了?


    她觉得脑子不太清醒。


    刀,刀在她手里,她砍了别人的手……


    想到这里,王双双有种刀柄滚烫的错觉,她要甩开烫手的刀,可刀是她的防身武器,是她在外行走的勇气,她如何能舍弃它?


    王双双更用力地握紧了刀,抿着嘴唇,声音微颤:“你……你不该逼迫我!”


    她不是嗜杀残暴的人,凶恶男子如果以礼待她,她怎会拔刀伤人?


    离开家,外面的世界好危险。


    王双双握着刀,目光扫过哀嚎的凶恶男子,看向他带来的喽啰、跟着他进茶楼的地痞,看向围观的人们、躲到角落的说书人、面色苍白欲言又止的茶楼掌柜,最后看向身边的月牙和星娥。


    大家都很害怕的样子,尤其是喽啰和那个地痞。


    月牙也很怕,怕她,怕事情无法挽救。


    星娥哆嗦着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王双双看懂了她的表情:我们快点逃!


    逃?


    为什么要逃呢?


    分明是凶恶男子无礼在先,王双双想给他一个教训的,谁想到他一进茶楼就要动手抓她去见他的主人?现在教训给了,给得有些过分,但错的难道是她?


    王双双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她不会听从星娥的建议,她轻声说:“不要怕,事情是我做的,与你们无关。”


    “怎会无关!”星娥着急起来,小声耳语,“我们是一块的!”


    一块来县城喝茶,也能叫一块吗?王双双微微摇头。


    她拿着刀,刚伤了人,除去星娥和月牙两姐妹,茶楼里所有人都害怕她。凶恶男子的喽罗们尖叫着逃出茶楼,地痞跑得尤其快,在经过门槛时,他被门槛绊倒,摔得鼻青脸肿,门牙都掉了出来。


    “啊——”


    “救命!”


    “杀人了!”


    客人们反应也不慢,胆小的慌忙逃走,胆大的哆哆嗦嗦,觉得王双双不会变成杀害无辜的凶人,又怕她冲动。胆子不大不小的看看王双双,又看看胆大的,犹豫着要不要跑。


    断了手的凶恶男子涕泪横流,怕王双双还要伤他,挣扎着跪拜她,向她求饶:“豪杰大人放了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王双双没想过继续教训他。


    她环视茶楼一圈,没有人能威胁她,于是她收刀入鞘,对断手男子说:“我没有不饶你,是你先找事的。”


    断手男子连声称是,求她开恩。


    王双双摆摆手:“快去医馆治伤吧,可别死了。”


    断手男子如蒙大赦,捡了自己的断手,踉踉跄跄地逃出茶楼。


    方才坐满客人的茶楼,现在变得空荡荡的,掌柜面色愁苦,不知王双双的到来对茶楼是福是祸。


    王双双也担心茶楼的生意受到影响,问掌柜:“我结账?”


    掌柜一愣,摇头:“不了,小人说过请豪杰姑娘吃喝,便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王双双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在你店里伤了人……”


    掌柜对她的态度已与先前不同,多了些敬畏:“豪杰姑娘亦不想生事,奈何……奈何麻烦非要找来,怪不得豪杰姑娘。”


    确实,断手男子吃了教训,王双双和月牙星娥姐妹又何尝没有受到惊吓?王双双开始想家了,但是她不能把麻烦带回家里,也不能让麻烦牵连月牙姐妹俩。


    她问掌柜:“你认识那个断手的男人吗?他主人是谁?”


    掌柜说:“他是高家养的打手。”


    第49章 豪杰原来是凶人 打狗更要打主人


    高家是惠卫县大族, 人多势众。


    五虎村死了的地主高大壮便是高家的一个小分支,而那个目睹伥鬼赵有田骗主簿陈新志下车给老虎吃的县丞也姓高,是高老爷的亲弟弟。


    对了, 陈新志被吃那天,高县丞摔断腿, 到现在也没好。他居家养伤,县丞这个官眼看是做不成了, 高老爷想把他换下来, 好让自己的亲儿子上位。


    弟弟虽亲, 可他娶了老婆,有了孩子,就会生出自己的小心思。还是儿子可靠,不管有没有老婆孩子,都得孝顺亲爹。


    高老爷却没想过,跟他一个娘的弟弟肯定是他亲弟弟,他的儿子不一定是他亲儿子。


    深宅大院隔绝了女眷与外界的接触, 高老爷不觉得他夫人会生下不属于他的儿子, 他也不会怀疑自己的血脉。他一定是高家人, 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姓名都会写在族谱上。至于他的母亲、他的妻子, 她们娘家姓什么,她们就叫什么氏。


    高老爷已经忘记他母亲叫什么名,女人不配上族谱, 女人的名字无需记。


    即便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 在高老爷看来,她也得叫王氏。


    哦,她还没有成亲, 叫她王氏不太合适,叫她王丫头又不太像话,叫她王氏女好了。


    王氏女邀天之幸,竟得了娘娘的青眼!


    有这样的奇遇在身上,就算她是乡下穷地主的女儿,高老爷也不介意,他愿意让他的嫡子迎娶她做正妻。


    高老爷有两个嫡子,年长的早就有了家室,孩子只比王氏女小一岁;年幼的也娶妻过门,可惜妻子是个没福气的,生了孩子没几年就死了,正好腾出位置给王氏女。


    至于年幼的嫡子愿不愿意再娶,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由不得他不情愿。


    他若是抗拒,高老爷也想好了说辞。


    娘娘博爱,得到娘娘眷顾的人不止王氏女一个。


    他儿子看不上王氏女无所谓,庙祝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不是未婚嘛,周琼文还是德林周家大小姐,周青胜跟他儿子也算门当户对。


    就是周琼文比较难搞,她的女儿不好娶,娶进门未必安分。


    一个是二八年华的小地主女儿,一个是三十几岁嫁过猎户四兄弟还克死他们的彪悍扫把星,但凡他儿子脑子没进水,都知道选哪个更有利。


    不过,想到花钱不手软的庙祝周琼文,高老爷心里其实更希望儿子选周青胜,反正跟周青胜成亲的不是他。


    说起来,他的老妻有点儿碍事了。


    若是老妻死了,他便能求娶周琼文那女人,做德林周家的女婿,再也不愁没钱花。


    跟他吃斋念佛的老妻相比,周琼文风韵犹存,高老爷是挺欣赏她的。只说她为亡夫守节多年,便胜过世间许多无情女子。


    高老爷不要脸皮,曾暗示周琼文他有意追求她,不知周琼文是没听懂还是装作没听懂,总之他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女人都是年纪越大心机越深沉,高老爷多次试探无果,只得将目光投向周青胜。然后他被周琼文警告,他才讪讪地放弃企图,连王红叶的主意也不敢打了。


    恰巧,天幕展示了王双双的智勇,高老爷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王双双得到娘娘的奖赏,此事人尽皆知。


    他很想知道,那是什么奖赏,能不能夺过来。


    奈何举头三尺有娘娘,娘娘的心思凡人如何猜得着?高老爷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冒着得罪娘娘的风险,明目张胆地夺走王双双的机缘。


    好在王双双是女子,未婚,父母双亡,亲兄弟也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寡嫂。


    只要搞定王双双!


    哄也好骗也罢,总之王双双只要嫁进高家做媳妇,她的机缘便是他们高家的机缘,是他高老爷的机缘!


    是以,得知王双双来到县城,高老爷立刻行动,派来手下接王双双去高家做客。


    可他不是什么好人,他的手下岂会守规矩?


    实话实说,平时嚣张跋扈的狗腿子,当真见了娘娘亲口夸奖的豪杰,未必不会生出尊敬的想法。


    偏偏高老爷话语中对王双双有些轻蔑,狗腿子们善于察言观色,未见到王双双便先看不起她三分,见她之后觉得她不过如此,傲慢无礼的态度不过是照着老爷的意思办事罢了。


    高老爷是怎么想的呢?


    看不起王双双的是他这个老爷,他的狗腿子没有他的身份,应该恭敬地对待王双双。若是王双双态度强硬,狗腿子吃瘪,会毕恭毕敬地请她到高家做客。若是王双双空有豪杰之名而无豪杰之实,那就怪不得看人下菜碟的狗腿子们用些强硬的手段了。


    之后王双双来高家,高老爷会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


    她受惊了他哄她,她生气了他道歉。


    反正狗腿子是狗腿子,他是他,狗腿子态度不好是他管教不严,使得他们自作主张……


    孰料计划不如变化,正在家中悠闲等待王双双到来的高老爷,见到狗腿子的喽罗们连滚带爬地跑到自己面前,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


    得知王双双斩了凶恶男子一只手,既不尖叫,也没吓得将刀扔掉,反而镇定得像是无事发生一样,高老爷不由得懵了。


    “你……说什么?”


    “豪杰大人斩了老大一只手!”


    “哪个豪杰?”


    “王大人!王豪杰!”


    “王氏……女?”


    看着神色迷惑的喽啰,高老爷恍惚了一下,想起王双双的姓名:“王……双双?”


    “对!是她!就是她!”喽啰脸上满是汗,沾着血,那血已经干涸了,他惶恐地说,“豪杰大人出刀特别快!我看不清她什么时候拔的刀,等我回过神来,老大的手就掉到地上了,老大人都吓傻了,我也吓傻了……”


    想象着王双双斩手的画面,高老爷面色苍白。


    怎么会?


    一个乡下穷地主的女儿,才十六岁,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样的女子,不应该胆怯柔弱吗?为什么……为什么她敢出手伤人?而且,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活活斩下别人一只手!


    她难道不害怕吗?


    她,到底是王双双?还是杀过人的恶霸王大山?


    不,不,王大山死了,是王双双动的手。


    对的,王双双……


    她杀过人!


    还是她先动的手,怕自己一个人打不死王大山,才叫了嫂嫂徐荷花帮忙。


    王双双杀过人!杀的还是恶霸王大山!


    尽管她才十六岁,尽管她是女子。


    可她已经杀过人了!她见过血,手里有人命!


    他竟然看不起她!看不起这样一个杀过恶人的彪悍女人!他哪来的底气蔑视她!高老爷不寒而栗,两条腿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他想,他需要缓缓,需要冷静一下,需要重新审视王双双这个得到娘娘青睐的豪杰。


    日光渐渐西斜,太阳下山了,晚风吹拂,黑夜即将降临。


    断手男子捧着上药的断腕,虚弱地回到高家见老爷。


    老爷扫了一眼他的断腕,如同眼睛被烫到了,迅速移开目光,说:“我让你请王豪杰来做客,你怎么做的?你明知她得到娘娘的亲口夸赞,你竟然……竟然敢得罪她?”


    “小人……小人有错……”断手男子脸色惨白,深深地低着头,泪水落在地上。


    如果后悔有用,他是不是不会变成残废?


    世上有神仙,为什么没有神医?


    他不想余生做残废,他要把手接回去,就算接回来的手没有力气干不了活,他也不想做一个断手的残废……


    “你害惨我了!”老爷愤怒地说道,“我派你去请她做客,是因为我信任你的办事能力!你辜负了我,惹得豪杰大人动怒,现在豪杰大人肯定以为我是蛮横无礼之人!你毁了我在她心里的印象!你告诉我,你说啊,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你犯下的错?!”


    断腕很痛,痛得男子冒冷汗,心里即惧又恨。


    他不是来听老爷咆哮的。


    他看向老爷。


    老爷的手脚完整无缺,浑身毫发无损。


    老爷穿着绫罗绸缎,养尊处优,哪怕一把年纪了,皮肤依然白皙,光滑细腻。从生下来到如今,老爷没吃过苦,老爷是蜜罐子里泡着长大的,老爷应有尽有,活得滋润无比,令人憎恨。


    男子感到不甘。


    豪杰大人为何不来高家做客?为何不来斩了老爷的手?


    好想要豪杰大人的宝刀,拿来斩老爷的手!他想听老爷的惨叫,想看老爷疼得在地上打滚,想让老爷经历他经历的一切痛苦和磨难!


    为何豪杰大人不来!


    为何!


    男子垂下头,心中酸涩无比,眼泪掉得更急更快,打湿了一小块地面。


    之所以他回来找老爷,是希望老爷出医药钱,是想听老爷安慰他,就算安慰是敷衍的,医药费是少给的,他也能安心一些。


    可是老爷怪罪他,一句安慰的话也不肯说,医药费更是不问。


    他能想象,老爷会无情地赶走他,说不定老爷还要把他绑起来交给豪杰大人处理,用他这个刁钻无礼的恶仆换取豪杰大人的原谅。


    “老爷……”他生涩地开口,“我的手……被斩断了,大夫说,手接不回来,我……我以后没有手了……”


    “你……”


    高老爷心虚,不敢看他的断腕。


    但凡看了一眼,高老爷都觉得自己的手在痛。


    他沉声说:“这是你自找的!她是豪杰,你惹她干嘛?”


    男子想说自己听命行事,可他知道,老爷不会听,他只能低着头含着泪水,哽咽道:“我……我在医馆花了十三两,还要花钱买药治伤,要是伤势恶化……”


    高老爷挥了挥手:“找账房拿十五两银子!”


    男子还想开口,高老爷冷冷地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瞒着我贪了多少钱!”


    男子沉默了。


    高老爷疲惫地说:“回去养伤吧,我不想跟你计较,我这会儿很烦!”


    杀过人的豪杰王双双,敢当众斩下别人一只手的豪杰王双双,知县夫人亲自出面请她去家里做客,必是得了知县的授意。王双双拒绝知县夫人的邀请,也没有来高家做客或算账,他实在猜不到她有何打算,也不知道如何跟她打交道。


    天黑了,仆人进来点灯。


    男子转身离开。


    跨过门槛时,屋里的老爷忽然叫住了他,问道:“豪杰大人的刀是怎样的?你的手……究竟是怎样被砍下来的?”


    老爷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他看到老爷对宝贝的渴望。


    也是,神仙的恩赐,谁不想得到呢?


    男子有自己的家,离开高家,他独自走在昏暗的路上。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他忍耐着断腕的疼痛,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疼痛加剧。


    路两边,家家户户闭了门。


    有的人吃过饭睡着了,有的人点着灯吃饭,他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或许是受伤的缘故,饭香味无法勾起他的食欲,反而让他恶心反胃,想要呕吐。


    终于,他到家了。


    家里黑洞洞的,既没有可心人,也没有灯光。


    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是小他五岁的妹妹,妹妹出嫁了,他才找媒人相看。好不容易遇到他喜欢且对他有好感的,妹妹被夫家欺负,他气得不行,带人堵住妹夫狠狠打了一顿,结果气是消了,自己的婚事也吹了——女方认为他鲁莽,怕他成亲后打老婆,不愿意跟他做夫妻。


    只剩一只手,男子颤抖着掏出钥匙开门,回到冷冰冰的、满是灰尘味的家。


    他没点灯。


    一只手实在太难点火了。


    他呆呆地坐在家里,想妹妹,想老爷今晚吃什么,想王双双如何斩下他的一只手,想她握在手里的刀。


    那是娘娘赐予她的宝刀吗?


    见识过那把刀的厉害,他不敢生出觊觎的念头,他只是觉得那把刀应该斩老爷,应该让老爷品尝痛苦的滋味。


    若不是老爷的命令,他不会找王双双。


    他是奉命行事的狗腿子,他对王双双得到的恩赐没有想法,他没有任何伤害王双双的企图。王双双倘若是真正的豪杰,她该明白,老爷才是她要教训的人。


    痛!


    好痛啊!


    男子抱着断腕,在黑暗中啜泣。


    无所不知的娘娘,听得到他心中的悔恨吗?


    无所不能的娘娘啊,求您降下恩赐,求您治好断腕!只要治好,他不敢奢望接回断手恢复如初,只想远离疼痛,远离可能来临的死亡……


    “呱!呱呱!”


    黑夜中响起乌鸦嘶哑的叫声。


    “吱呀——”


    夜风吹开紧闭的窗户。


    月光照进屋子里,照亮了黑暗中呜咽的男人。


    他如同受惊的耗子,缩着头躲进黑暗里,却见窗户上落了一只乌鸦。


    一只羽毛乌黑油亮的乌鸦,正看着他,眼神灵动异常。


    娘娘大慈大悲,下定决心济世救民,从来不会拒绝向她祈祷的人,尤其是陷入绝望时向她祈祷的人。


    乌鸦是她的使者。


    第50章 狗咬狗老爷吃苦 手赔手群众看戏


    一大早, 高老爷就被吵醒了。


    他昨夜睡得很不好。


    惹了王双双这件事让他心神不宁,焦虑难安。


    对他来说,王双双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王氏女。她是当众伤人的恶徒, 行事冷厉无情,背后有娘娘撑腰, 知县也有意跟她交好,她无疑是个有分量的人物。


    她会怎么看他?她在等他登门道歉吗?她会在县城久留吗?那些看高家不顺眼的人, 会不会趁机凑到她面前说高家的不是?


    此外, 王双双尚未婚配, 不在家里做女红,反而来县城,她有何目的?娘娘才给她赏赐,她就离开家,娘娘莫非想要她做什么事?


    想到五虎村的地主高大壮花了许多钱祭祀娘娘,却落得个被恶鬼附身害死的下场,家中钱财田地俱被娘娘分给泥腿子, 高老爷就觉得惶恐害怕。


    娘娘显然不喜欢地主, 他们高家是地主中的地主, 他怀疑娘娘盯上他们高家了。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三个村的地主被迫分田地, 甚至除却大枣村陈地主,别的地主都死于非命。而且,大枣村陈地主是主动献出田地, 村人没有一个感恩, 还造谣中伤他。


    若说娘娘没有暗中推波助澜,高老爷是绝对不会信的。


    如此思来想去,他越想越深入, 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被吵醒时,他恼火极了,大发雷霆:“什么大事非要向我禀告?你要是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休要怪我收拾你!”


    “老爷,李老大跪在大门前哭嚎,要您给补偿!”仆人说,“他捧着他的断手,那手都青了紫了,吓人得很!”


    “李铁柱?”高老爷想起断手男人的断腕,怔了怔,“我给他钱治伤,他闹什么闹?我又没亏待他!”


    “他说他断了手,下半辈子要做个残废,怕老爷不要他干活,要老爷给他个交代……”


    “哼!”高老爷脸色阴沉,“他的手被斩断了是他自己作的,关我什么事!还要我给他交代?他坏了老爷我的大事,害得我晚上睡不着,我都没跟他计较,他反而闹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那老爷,李老大……怎么办?他还在外头闹……”


    睡眠不足使得高老爷的脑子不太清醒,他晃了晃头,有点头晕。


    咋办?


    他也不知道。


    努力想了一会儿,高老爷说:“叫他进来,我跟他谈谈。”


    仆人急忙出去。


    专门伺候他的仆人扶他坐起来,帮他擦脸洗漱。


    传话仆人很快回来:“老爷,李老大……李铁柱不肯进来,要你出去跟他谈。他说,他怕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他是为了给老爷办事断的手,老爷要是不认账,他就去找豪杰大人,求豪杰大人给他一个公道。”


    找王双双?


    他的手是王双双斩断的,他还敢找王双双主持公道,好大的狗胆!


    高老爷气了个倒仰,也顾不得情面了,下令道:“他不肯进来就叫人把他抓进来!老爷我怎么他了?我又没有不给他钱治伤,也没有赶他走,他吵什么吵,闹什么闹!”


    该死的,早知道李铁柱今天堵门,昨天他非得留下李铁柱不可,免得他搞事。


    反思是没有的,高老爷被奉承惯了,高高在上惯了,不可能向李铁柱这样的仆人低头,他绝不后悔昨天没有安慰李铁柱,只会责怪李铁柱办事不力。


    不一会儿,传话仆人满面惊恐地回来。


    “不好了老爷!李铁柱拿着刀,说老爷要是不出去跟他讲清楚,他立刻死在大门前,做鬼也要找老爷!”


    这年头,神仙能显灵,鬼寻仇也是真事。莫说仆人恐惧,高老爷也怕了。


    活人还能用钱收买,肯听些道理,鬼怎么拿钱收买?高老爷怒火攻心,将李铁柱狠狠骂了一遍,说:“让他等着,老爷我这就出去见他!”


    从前他怎么看不出李铁柱是这样一个浑人?


    高老爷冷着脸来到门口,只见李铁柱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通红,那只被斩下的断手就放在面前。


    他这么闹,引来许多人围观,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治伤的钱我给你了,我也没赶你走,你这样闹是想讹诈我吗?”高老爷质问。


    “老爷,我给你做事导致手断了,余生没着落。”李铁柱可怜兮兮的,“我还没娶妻,也没有孩子,手却断了,以后怎么办?”


    “你冒犯豪杰大人,自作自受,关我何事?”高老爷冷冷地看他。


    “老爷命令我请豪杰大人来高家做客,我照做,豪杰大人斩断我的手,我无怨无悔!”李铁柱大声说,“但是老爷,我没有对不起你!要不是老爷下令,我岂会对豪杰大人无礼?”


    高老爷知道他想讹诈。


    若被他讹诈成功,老爷岂会是老爷?


    高老爷走近他,想提醒他,他还有妹妹。


    李铁柱却拔出刀子对准脖子,眼神阴冷:“老爷,我烂命一条,不如死了算了!我若做了鬼,便是断了手也无所谓,老婆不用娶,孩子不用生!可惜我李家的香火传不下去,我没脸面对早死的爹娘,到时候他们要是生气,来找老爷理论,请老爷好自为之!”


    好!好好好!还威胁上了!高老爷非常愤怒,恨不得当场将李铁柱千刀万剐。


    奈何,李铁柱有句话说对了,李铁柱是烂命一条,他高老爷的命却很尊贵,不能栽在李铁柱身上。于是,高老爷忍着怒火,作出让步:“你想要什么?”


    “五百两!”李铁柱狮子大开口。


    高老爷面颊抽搐。


    五百两,亏他开得了口!他以为他是谁?一条烂命,一文不值!


    众目睽睽之下,一旦五百两给出去,高老爷可以预见,高家大宅门口会出现许多拿着刀嚷着自尽的人,只要他不给他们钱,他们就死在门口,变成鬼纠缠他。


    钱不可能给,高老爷只得低下头,好声好气地对李铁柱说:“你治伤的钱我来出,以后你给我做事,我不赶你走。从前你拿多少工钱,我依然给你多少,你看怎样?”


    这正是李铁柱昨天想要的。


    可昨天想的归昨天,今天他当众闹了,高老爷肯定对他怀恨于心,拿医药钱、工钱哄他是为了以后拿捏他!


    李铁柱盯着老爷,捧起断手,哭道:“老爷,我手断了,还怎么给你做事?我是个没用的残废,老爷跟我无亲无故,我怎好意思赖着老爷,要老爷给我吃给我喝给我钱花?”


    “这样吧,你没娶妻,我让我家里的老婆子给你介绍个好生养的丫头。”高老爷循循善诱。


    这也是李铁柱一直想要的,他给高老爷做狗腿子,好东西见多了,如何看得起媒人介绍的寻常女子?


    他想要年轻漂亮的、听话柔顺还有钱的妻子。


    高老爷知道了,笑他活该光棍。


    现在,李铁柱咽了咽唾沫,摇摇头:“老爷,我是残废,怎能耽误别人家女孩的一生?你给我一笔钱,我治好伤,随便找点什么做,够糊口就行了。”


    “五百两太多了,我给不了。”高老爷说。


    “老爷,我断了一只手!”李铁柱哭了,“老爷,我断的手难道不值钱吗?”


    确实不值钱。


    高老爷瞟了一眼李铁柱的断手:“你这样跪在这里,膝盖不疼?起来,去治好你的手。”


    “不!”李铁柱高声说,“老爷不肯给我钱让我活下去,那老爷赔我一只手吧!只要我的手能好,我宁可不要老爷的钱!”


    钱可以给,断手要怎么赔?高老爷的心一颤,对上李铁柱的眼神,他的眼睛红彤彤的,满是血丝,可他在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高老爷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远离癫狂的李铁柱,却来不及了。


    只见李铁柱举起那只阴森可怕的断手,朝他一丢,他想躲开,怎料身体不听使唤,呆呆地留在原处,被那只断手砸了个正着。


    “砰!”


    断手碰到他,随后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高老爷觉得右手空落落,无法控制手掌和五根手指,右手手腕也凉丝丝的,像是大夏天里碰到冰水。


    他的心在狂跳,低头看去,只见右手齐腕而断,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斩了。


    随后,他那只断开的右手犹如长了翅膀,飞向神色诡异的李铁柱。


    不知何时起,李铁柱解开了裹缠断腕的布条,露出结了薄薄一层痂的伤口,那伤口暗红暗红的,还在滴血。


    高老爷的断手精准地接在李铁柱的断腕上,李铁柱发出得意的大笑,状如疯子。他面容扭曲,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哭,因为接上断手的右手很痛。


    他捧起血淋淋的右手,那是属于高老爷的细皮嫩肉的手,胖胖的手指上还戴着镶嵌宝石的金戒指。


    “哈哈哈……”


    李铁柱高兴地笑着,泪水从眼睛里流淌下来。


    他动了动右手,刚接上的高老爷的右手顺从地握住拳头,然后张开手指,对跌坐在地上的高老爷做出隔空扇巴掌的手势。


    “老爷!你不用给钱了!”李铁柱摘下右手的戒指,满腔快意地对高老爷说,“你赔我的手我很喜欢,我会好好地用这只手过一辈子的!”


    “你……”高老爷嘴唇哆嗦着,想骂他是疯子,可手腕传来的剧痛让高老爷满头冷汗,连呻//吟都吐不出来,如何骂得了李铁柱?


    痛!


    太痛了!


    高老爷痛不欲生。


    他断了手!


    这样的苦头他平生第一次吃,心中无比害怕,竟然疼得晕厥过去。


    路人们、仆人们亲眼看着李铁柱拿走高老爷的手,惊骇莫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都远远地避开李铁柱,生怕他捡起地上那只断手扔向自己,害得自己变残废。


    李铁柱跟路人无冤无仇,当然不会害路人。


    至于仆人们,他幽幽一笑,明目张胆地上前搜高老爷的身,把老爷携带的财物拿了,老爷穿的丝绸衣服也剥下来带走。


    高高在上的老爷,终于尝到断手的滋味!


    等到老爷醒来,他必定难逃一劫,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李铁柱急匆匆地离开,去找他的妹妹,要劝妹妹跟他一起走,免得妹妹以后遭到高家的报复。


    他的妹妹叫李金莲,并不肯跟他走:“你连去哪都不知道,手里也没有钱,我跟你走,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还不如不走呢。”


    “高家恐怕不会放过你!”


    “我没惹高家。”李金莲说,“高家若是刁难我,我跟娘娘告状!娘娘是好神仙,肯定能保佑我不受欺负!”


    劝不动妹妹,李铁柱狠了狠心,把宝石金戒指上的宝石抠下来给李金莲:“你好好地藏着,谁也别说,以后没钱花,就把宝石卖了换钱。哥没钱,金戒指也不能给你,你……你好好过日子吧。哥以后发达了,肯定回来见你,跟你团聚。要是哥混不好,你就当没我这个哥,别来找我!”


    父母双亡,兄妹相依为命,是有真感情的。


    李金莲拿着宝石,泪水盈眶:“哥,不走行不行?”


    李铁柱摇头,揪住妹夫威胁一番,要他好好对待妹妹,才转身离去。


    且说断手的高老爷,昏厥后他被李铁柱搜身,待到李铁柱走了,他的血已经流了一地。


    仆人们怕他流血流死了,慌忙找来大夫。


    大夫正是昨天给李铁柱治过伤那个,有了经验,对高老爷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说:“血流不止肯定会死人的,昨天李铁柱能止血,是因为我用烧红的铁片给他烫伤口。今儿高老爷也得用铁片烫伤口,不然他可能熬不到今晚……”


    “烫!给他烫!”高家夫人沉声说。


    于是乎,高老爷在剧痛中醒来,便闻到一股皮肉烤焦的香味。睁眼看到烧红的烙铁落在断腕上,顿时骇然失色,发出尖叫,又疼得晕厥过去了。


    他没有李铁柱的体格,也不像李铁柱那样吃过苦,如何受得了断手之痛?


    况且,就算是李铁柱自己,都受不住断手之痛,高老爷意志薄弱,唯有听天由命。


    伤口烫熟了,血总算止住了,高老爷没醒,却发起了高烧。他的两个儿子六神无主,他的夫人愁眉苦脸,三人商量几句,将他留在医馆,让仆人照顾。


    高老爷夜里醒了,喝了药,没能睡着,一个劲地喊疼。


    他声如蚊蚋,虚弱痛苦,一会儿叫大夫救命,一会儿跟娘哭诉,一会儿骂妻子不伺候他,神志不清。大夫束手无策,让仆人叫来他的妻子和儿子,但是谁都没有来。


    天亮时分,高老爷疲惫地闭了眼,终究熬不住,草草地丢了一条命。


    今日的清晨与往常没有区别,县城里,人们一如既往地为生计奔波劳碌,闲暇时聊一聊最近发生的事,从中找些乐趣。


    “听说了吗?高老爷死了!”


    “咋死的?”


    “他的手被砍了,疼死的呗。”


    “啊,说起来,那个李铁柱真邪门,让高老爷赔手,高老爷的手就那样断了!不过,高老爷对李铁柱确实过分,人家给老爷做事,手被斩断了,老爷一句问候的话都不说,实在怪不了李铁柱心寒。”


    “都不是啥好人,他们狗咬狗斗起来,咱们看看戏了……”


    有人聊起别的:“豪杰大人还住在客店吗?娘娘给她的宝贝是不是刀?我听说她刀不离身,睡觉要带着,洗澡也要把刀带着。她这么宝贝那把刀,莫非她的刀还能被人偷走不成?”


    “嘘,你小声点儿!豪杰大人的刀,能是寻常刀吗?豪杰大人本事高强,可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姑娘,谁敢去偷她的刀,不得把手留下来。”


    “那是宝贝,万一偷得着,可就发了!”


    刀非宝物,王双双自己是最清楚的,因她会刀术,刀才显得厉害。


    之所以她刀不离身,实在是她也感到害怕。才来到县城,高老爷就知道她来了,派人跟踪她,又派人逼迫她去做客,明显不怀好意。也就她得到娘娘恩赐的刀术,给了李铁柱一个下马威,才吓住居心不良的高老爷。


    离了刀,王双双觉得很不安全,刀是她的底气,更是她的勇气。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洗澡睡觉带着刀的。


    听闻高老爷死了,李铁柱不知逃去何方,王双双心有不安,跟星娥月牙姐妹嘀咕:“他不会跑去我家害我嫂嫂吧?”


    月牙稳重些,分析道:“应该不会,你嫂嫂也得到了娘娘的赏赐,可不是李铁柱想害就能害的。”


    “说得在理,可我还是担心。”王双双抿唇,“我想嫂嫂了,我想回家。”


    “那回家?”星娥也想家。


    “先回你们家,看看你们分到什么田地。”王双双拿主意,“然后,你们去我家做客,我嫂嫂肯定喜欢你们。哎,要是我们在一个村就好了,可以经常来往,想见随时能见。”


    尽管相处时日很短,但王双双已经喜欢上月牙和星娥。


    她们跟徐荷花一样好,却不是她的亲人,是朋友!


    当下,王双双收拾行囊,准备跟姐妹俩回家。


    玉带村正在分田地,主持这件事的人是欧阳翠和王红叶,月牙母女三人尚未分到田地,但她们肯定会有田地。月牙跟星娥带着钱出门,回来时自然带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惹得村人羡慕,她们的娘既高兴又不满,埋怨她们有钱乱花。


    她总是擅长扫兴,月牙却不愿意纵容她了:“娘,钱是我和妹妹一起赚来的,我们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买的东西你别碰。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别支支吾吾,你得说出来,我和妹妹才能给你买。”


    放在以前,月牙这样跟娘说话,娘肯定跟她大吵大闹,要把她骂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娘也生气了。


    但是娘没有跟她吵起来,只是委屈地说:“是,你们姐妹有本事了,娘管不着你们!娘只是盼着你们好,你们反而责怪娘,都是娘不好,得了吧?”


    你委屈啥呢?王双双瞅着姐妹的娘,对方头一扭,躲回房间了。


    “别管她,她总是那样。”星娥小声说,“咱们收拾一下,去双双妹妹家做客!再不走,可就天黑了,路不好走。”


    大家急忙收拾。


    乡下人不舍得打灯笼,家里也没灯笼,从玉带村去王家村真得走快点,才能赶在太阳下山前到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