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第八十八章

作品:《汴京暴富日常

    院墙上的荒草都有半人高了。


    徐青山这一脚跨进去,满屋子的灰尘全都扬了起来。


    苏棠用帕子掩了口鼻,眉头死死拧着,脚尖在门槛外点了点,硬是没往里落。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倒是还在,只是半边身子都枯了,枯枝败叶落了一地,也没人扫,更别提那几间土坯房,窗户纸烂得只剩个边框。


    原本想着,就算没人住,大哥好歹也会隔三差五来照看一眼,不说多干净,起码得有个落脚的地儿。


    如今看来,这哪是没人住,简直像是荒了十年八年的义庄。


    知画是个伶俐的,探头往里瞧了一眼,立马缩回来,小声冲徐竹筱道:“姑娘,这地儿可没法住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咱们这么些箱笼物件了。”


    徐竹筱站在苏棠身后,目光在院角的蜘蛛网上转了一圈。


    那网结得厚实,正中间盘踞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蜘蛛。


    她心里叹了口气,果然,人性这东西,最经不起推敲。


    爹爹每月五贯钱寄回来,莫说修缮这老宅,就是重新建个小院子,也不过二十贯。


    钱呢?


    徐青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沉了下来。


    “去大哥家。”


    徐家老大的宅子就在村东头,离这儿不远。


    还没走到跟前,就能瞧见那青砖院墙,在这全是黄泥土坯房的村子里,鹤立鸡群,显眼得很。


    五间正房,东西厢房俱全,甚至连大门都修得气派。


    这房子,是之前徐青山一次性拿了五十贯钱让人盖起来的,说是为了给老爹养老,也是为了让大哥一家能照顾好老人家。


    此时,徐家大嫂正坐在门口纳鞋底。


    她身上穿的一件细棉布的对襟褂子,崭新的靛蓝色,袖口还滚了一圈黑边。


    那张脸也是圆盘似的,透着红光,瞧着不像是个农妇,倒像是小地主家的地主婆。


    见到这么大阵仗的车队过来,徐大嫂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待看清是徐青山一家子,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第一反应不是迎上来,而是“蹭”地站起身,挡在了大门口。


    “哎哟,是他二叔回来了?”


    徐大嫂脸上堆起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身子更是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信儿,家里乱糟糟的,都没收拾呢。”


    徐青山看着自家大嫂这身新衣裳,再看看她身后那气派的大瓦房,心里的火苗子就开始往上窜。


    “大嫂,老宅那边没法住人,我们先把东西搬过来。”徐青山压着火气说道。


    徐大嫂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变了。


    她目光在苏棠那一身绫罗绸缎和知画那几个丫鬟身上扫过,心里又是嫉妒又是发慌。


    这么多人,那一顿得吃多少米面?


    再说了,住进来容易,万一不走了怎么办?这大瓦房住着舒坦,她可不想让出去。


    “二叔,这……这恐怕不方便吧。”


    徐大嫂干笑两声,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你也知道,家里人口多,这屋子虽然看着大,其实都住满了。再说了,你们带这么些下人,男男女女的,也不好安排啊。”


    苏棠站在徐青山身侧,手里把玩着那块温润的玉佩,闻言嗤笑一声。


    “不方便?”


    “大嫂,这房子若是你掏钱盖的,我苏棠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苏棠声音清脆,字字句句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铜钱,响亮得很,“可这青砖大瓦,这房梁立柱,哪一样不是我们家青山出的银子?怎么,我们花钱盖的窝,如今连个脚都伸不进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听到这话,都开始指指点点。


    徐大嫂脸涨得通红,脖子一梗,就要撒泼:“出的银子怎么了?那也是给爹盖的!如今我们伺候爹吃喝拉撒,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房子我们就住不得了?这么多人,那么多张嘴,你是想把家里的米缸都吃空不成?”


    “吃空?”


    苏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


    那金子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晃花了徐大嫂的眼。


    “我这一个金镯子,够买你这一屋子的米面吃到下辈子。”苏棠冷冷道,“我稀罕吃你的?你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说完,她也不跟徐大嫂废话,给身后的镖师使了个眼色。


    两个镖师膀大腰圆,往前一站,跟两座铁塔似的。


    徐大嫂吓得一哆嗦,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门框。


    徐青山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苏棠哼了一声,带着徐竹筱跟了进去,路过徐大嫂身边时,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进了院子,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


    只是越往里走,那股子药味儿就越重。


    徐青山心里记挂着老爹,直奔东屋。


    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混杂着霉味、尿骚味和苦涩药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徐竹筱跟在后面,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屋里光线昏暗,炕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是徐老爹。


    被子有些发黑,不知多久没拆洗过了,老人闭着眼,进气多出气少,喉咙里在那拉风箱似的呼噜作响。


    徐青山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几步冲到炕边,颤抖着手去摸老爹的脸。


    那脸上皮包骨头,凉得吓人。


    床头放着个缺了口的药碗,里面还剩着半碗黑乎乎的汤药。


    徐青山端起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只有一股子烂树根和甘草的味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半年前给家里寄银子的时候特意送了了两根上好的野山参,后来又托人捎回来不少补药,若是按时服用,老爹的身子怎么也不至于亏空成这样。


    “这药……”


    徐青山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徐大嫂,眼神像是要吃人,“我给爹买的人参呢?”


    徐大嫂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吃……吃完了呀。那东西金贵,不经吃……”


    “放屁!”


    苏棠骂了一句,“那是两根五十年的野山参!你当饭吃吗,半年就能吃完?!”


    正说着,门帘子忽然被人猛地掀开。


    一阵香风卷了进来。


    “娘!我听人说外头来了好些车马,是不是那个赵员外家来提亲了?”


    随着这声音,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少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这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长得倒是有几分周正,只是脸上擦了太厚的粉,显得有些假白。


    头上插着两根亮晃晃的银簪子,耳朵上坠着银丁香,最夸张的是脖子上挂着个银项圈,手腕上还套着一对沉甸甸的银镯子,镯子上甚至还镶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


    这一身打扮比刚进汴京的徐竹筱还好。


    少女一进屋,瞧见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最前头徐青山那身宝蓝直裰上,眼睛猛地一亮。


    “二叔?”


    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涌起一股狂喜,羞答答地低下头,手却不停地抚摸着腕子上的银镯子。


    “二叔带这么多人回来……莫不是给我说了一门好亲事?”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定是二叔在汴京发了财,认识了什么达官贵人,特意回来接自己去享福的。


    苏棠看着这侄女,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银镯子上的珍珠,成色虽然一般,但在这种穷乡僻壤,也不是几十文钱能买到的。


    还有那簪子、项圈……这一身行头,少说也得十几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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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青山每个月寄回来的钱,说是给老爹买药、买肉补身子,结果老爹躺在发霉的被窝里喝甘草汤,这丫头却穿金戴银?


    大哥是个只会闷头种地的老实疙瘩,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除掉赋税口粮,能剩下几个铜板?


    这钱哪来的,不言而喻。


    徐大嫂见女儿闯进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冲上去就要把女儿往外推:“你进来干什么!没大没小的,出去!快出去!”


    “娘你推我干啥呀!”


    少女不乐意了,挣扎着不肯走,“二叔回来了,我还没给二叔磕头呢!”


    这一挣扎,手上的镯子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听在徐青山耳朵里,比刚才那一声“断裂”还要刺耳。


    他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爹,再看看眼前满身银饰的侄女,脑子里那根名为“亲情”的弦,啪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徐青山没说话,只是那张胖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原本看着有些滑稽的体型,此刻却散发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怒气。


    “来人。”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


    一直守在门口的两个镖师立刻应声:“东家!”


    “你们现在骑马去县城,把回春堂最好的大夫给我请来!”


    徐青山指着炕上的老人,手都在哆嗦,“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救命,都要最好的药!”


    “是!”镖师领命而去。


    徐大嫂一听要请大夫,还要最好的,心疼得直抽抽,刚想张嘴说什么,徐青山又开口了。


    “还有。”


    徐青山转过头,死死盯着徐大嫂,眼神陌生得可怕,“赵嬷嬷,李嬷嬷。”


    苏棠带来的两个粗使婆子立刻站了出来。


    “带着几个人,去搜!”


    徐青山指着正房东边那间屋子,那是大哥大嫂住的地方,“把那屋子给我翻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我徐青山寄回来的血汗钱,到底变成了什么玩意儿藏在耗子洞里!”


    “不行!”


    徐大嫂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那是我的屋子!你们凭什么搜!这是强盗!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少女也吓傻了,捂着镯子往后缩。


    苏棠冷笑一声,甚至都没用正眼看她,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知画身后的两个丫鬟极有眼力见儿,一步上前,一边一个,直接架住了徐大嫂的胳膊。


    这两个丫鬟是在汴京牙行里挑出来的,做惯了粗活,手劲儿大得很,徐大嫂拼命挣扎,却像是被铁钳子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二叔!你这是干什么呀!”


    少女带着哭腔喊道,“那是我的嫁妆钱……”


    “嫁妆?”


    苏棠走到少女面前,伸手捏起她那只手腕,目光在那银镯子上停了停。


    少女吓得想抽回手,却被苏棠死死捏住。


    “拿着你爷爷的救命钱买镯子,戴在手上也不怕夜里鬼压床?”


    苏棠手上一甩,将少女甩了个踉跄。


    那边,两个婆子已经带着人冲进了东屋。


    只听得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没过一会儿,一个婆子捧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跑了出来。


    “老爷,太太,这匣子藏在炕洞最里头,沉手得很!”


    徐大嫂一见那匣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里发出“嗷”的一声嚎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拖着两个丫鬟往前窜了一步。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命根子!谁也不许动!”


    徐青山看着那匣子,又看了看状若疯癫的大嫂,再也没忍住,抬起一脚,狠狠踹翻了脚边的洗脸架。


    铜盆落地,咣当巨响,震得屋顶的灰都扑簌簌往下落。


    “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