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荡夫

作品:《把高岭之花改造成炉鼎后

    窗扉打开的瞬间,最先涌上来的是一股奇特的异香,而后是凉丝丝的气慢慢顺着她的双腿向上爬,带来一阵颤栗。


    烛火尽熄,屋内陷入一片瘆人的黑暗中。


    她手一抖,青黛坠地,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而她垂眸不经意望向埋于袖中的另一只手指尖夹着的灵笺。


    是那张无字灵笺。


    宋晚汀并不认为仅凭借她的力量,能够对这只肆无忌惮的妖鬼造成威胁,反倒还会打草惊蛇。


    所以,她要的是,一击毙命。即便不能在瞬间秒杀它,至少也能重创它,让它没有翻身之力。


    那股异香渐渐在麻痹她的感知,让她呼吸都开始不畅起来,她艰难抬起手,将桌上的铃铛拂向地面。


    铃铛不住地叮铃响起来,声如碎玉落进瓷盘中,清冽透亮。


    有什么东西缠绕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往某处拖。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云师姐等人在听见铃铛响后已经要推门进来了。


    只是……铃铛的响声当真传得出去吗?


    她开始反抗起来,那东西似乎便不满起来,缠上了她的脖颈。


    在被缠绕的窒息间,她心神一动,用心念在无字灵笺上刻下了几个字。


    裂魄挫形,拘尔残魂。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无字灵笺无火自燃,在她指尖灼烧着,随后爆发出一道巨大的力量,将她身上缠绕着的东西震荡开。


    宋晚汀清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碎裂开的声音,混杂着锐利的惨叫声,在空气中突兀地持续着,搅得她心里惶惶不安。


    那惨叫声极其难听刺耳,好似正在油锅里翻滚似的,但也正意味着无字灵笺起了作用。


    方才的铃声应当是被这妖鬼化去了,故而若是没有这无字灵笺的话,眼下她只怕没有半分反抗之力,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宋晚汀向后退了两步,祭出眠光剑,奔至门前,一脚踹开门,意欲闹出最大的动静。


    可门在被踹开的瞬间,那股异香却瞬间浓郁百倍,扑面而来!


    惨叫声渐远,四周的景象雾化,最后慢慢化作了她尚还算熟悉的地方。


    是拜师大典那日的怜青宗。


    宋晚汀立于天梯之下,仰头望向交叠的云雾。


    她抿抿唇,尝试寻找那妖鬼的气息,却无果,耳边再也听不见那些惨叫声了。


    这里应该是幻境,是这妖鬼垂死挣扎中最后的绝响。


    既然是幻境,那必然会有打破幻境的方法,无字灵笺已经用完,那便只有靠她自己。


    想了想,她抬步踏上了天梯,一如拜师大典那日。


    高台之上,少年仙君长身玉立,所有的一切都与那日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她心中似乎有股莫名其妙的心气在心间不上不下地拥堵着。


    似乎还有什么是没有满足的,有什么是令她不满意的,有什么是她当初想做而未做的。


    少年仙君垂着眸子将象征渡桑尊者弟子的玉牌递给她,那双骨节分明有如白玉的手就那般伸在她眼前。


    他看着她,依旧满身清傲,一如当日。


    她再次想起来她在北地见过的那种花了,恶意如附骨之蛆般缠在她身上,那股不上不下的气在此刻转化成了浓烈的恶欲。


    空气中的异香似乎更浓稠了,几乎要拉出丝来,叫人沉溺其中。


    于是她伸手,握住了那只手,仰头笑意明媚如春,眼睛里却满是纯粹的贪和欲。


    她对着幻境中的“温惊沂”道:“师兄。”


    不过是幻境罢了,温惊沂本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于是她微微眯眼,将“温惊沂”拉至身前,凑在他耳边,柔声道:“荡夫……”


    她眼中满是恶与欲。


    明媚的面皮下藏着的心在发疯一般地叫嚣着,好想看高高在上的师兄变作荡夫,那病态而又绮丽的模样……


    哈,真是……爽死了。


    这世间有人期盼月亮永远挂在天上,哪怕不独照耀自己也好,那自然也会有人盼望着将高高在上的仙葩拽入泥沼中,与自己共沉沦。


    她当然是后者。


    她从不是什么好人。


    迷蒙的异香灌入鼻腔中,她的神智却愈发清醒。愈是兴奋,愈是像踩在丝线上,每一步都不能出现差错。


    “温惊沂”闻言乜斜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笑,那股清傲愈发浓郁。


    宋晚汀看得认真,仰头描摹着他得每一处轮廓,欲壑难填的心中泛起难耐的渴欲。


    这里的“温惊沂”没有抽回手,可若是真正的温惊沂,只怕早便一剑将她劈成两半,一半放在怜青宗门口挂着,一半剁碎了喂灵宠。


    宋晚汀想到这里,不自觉发笑,全然没有分毫害怕,反倒愈加兴奋起来。


    幻境中的“温惊沂”自然不能明白她为何发笑,但转瞬间,他便也笑不出来了——


    他心口正插着一把长剑,而剑的主人似乎是觉得插的位置有些偏了,又不满地用力搅了搅。


    他抬头错愕地望向宋晚汀,却只能见到她面上那个天真明媚的笑。


    可她的动作实在堪称粗暴、残忍。


    宋晚汀叹了口气,道:“真正的师兄可不会这么笑,更不会露出这般错愕的神情。你这个幻境造得好烂。”


    她将眠光剑抽出来,幻境转瞬间便如烟散去。


    其实只要她在沉溺其中一点,只需要一点,便再也出不来了。


    可惜,宋晚汀从不允许自己沉沦。


    *


    幻境结束后,出现了一幢硕大的宅院。


    青瓦覆着厚苔,朱红的门漆大块大块剥落,朽化得木骨散发着霉湿气,此时似是夜半时分,整个宅院透着一股浓重的阴森之感。


    宋晚汀提着剑走近几步,里头一片低沉哀转的哭声,听起来瘆人得紧。


    宋晚汀蹙眉,用剑身顶开朱门,朱门后又是一股浓郁的销魂香,而里头最中央的那间屋子木门大敞着。


    四周一片寂寂的哭声,却听不出来究竟是从何处传来的。


    宋晚汀抬步跨进门槛,进门的瞬间,门便关合上,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吱呀”声。


    她正了神色,在园中环视了一圈,发觉处处都是异常,却又说不上来究竟何处是真正的幻境之眼。


    这里应该便是那妖鬼的老巢了,它以幻境编织了一处巢穴,将那些人都拖进了巢穴中。


    只是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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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它究竟对那些人做了什么。


    宋晚汀看了半晌,最终只得将视线落在那间敞着门的屋子里。


    而后,她靠近那间屋子,捂着鼻子走进那间屋子。


    可她虽然捂着鼻子,那股奇异的香气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就像是渗透进了肌理骨髓,让人沉浸其中,无法摆脱。


    甚至于,从她进入这间屋子开始,那股异香便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糜烂感。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算不上陌生,可也绝对算不上熟悉。


    从前在宋家,有一回她撞见了宋妄禾与府中的侍女苟合,而宋妄禾为了羞辱她,让她替他收拾一片狼藉的床榻时,她便闻到了这股糜烂的味道。


    是苟合的气息。


    宋晚汀胃里瞬时开始翻江倒海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替宋妄禾收拾床榻的那夜。


    想到那些被掳走的少男少女,还有温柔知意的谢听柳师姐,她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向了床榻,一剑削去了床幔。


    她做好了会看见不堪景象的准备,预备一剑贯穿那只恶贯满盈、色欲熏心的妖鬼。


    那层纱布在空中飘扬了一瞬便缓缓落地。


    也就在此时,宋晚汀才惊觉,榻上的也许并非妖鬼。


    榻上只有一个人。


    他半跪在榻上,乌发如瀑铺散在肩头和锦被上,他未着外衫,月白中衣松松垮垮地露出似有若无的皮肉,肌肤是病态的白,比霜雪更素。他睫羽纤长如蝶翼,漆黑的瞳珠敛着半分漉漉的湿意。


    他似乎听见了宋晚汀发出的响动,偏头看向宋晚汀,瞳孔微微扩散开,似乎有哪里不适,微微轻喘了几声,随即瓷白的面颊上染上几丝委屈。


    宋晚汀立在原地想了半天,最终想到了两个词可以形容他。


    绮丽。


    糜烂。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开口时天然地便带上了丝丝缕缕的蛊惑意味,他道:“仙子总算来救我了。”


    宋晚汀第一次被人喊仙子,但也没有任何不适,她只是静默着在想,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最后,她试探性地道了一声:“桑泠玉?”


    榻上衣冠不整的少年红似血滴的唇瓣轻轻抿开,绽出了一个秾艳的笑,语似带喘:“仙子知道我的名字?”


    宋晚汀没有回答他,上下打量着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确认他并非妖鬼,便上前道:“可能自己起来?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可知道其他几个人在哪里?还有那妖鬼在何处?”


    桑泠玉声音慵懒带蛊:“仙子好多问题。”


    他预备起身,可不知是身子无力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瞬间又跌了回去。


    他望向宋晚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意味分明。


    宋晚汀略微转动了下瞳珠,不声不响地靠近他,搀扶起他。


    她又问了句:“你可知道谢听柳?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桑泠玉身上沾染了浓重的异香,身上又极端的无力,整个人几乎都挂在她身上了。


    他张了张殷红的唇瓣,似乎是刚想说些什么,整个人却又不稳地倒向她。


    他那半张的唇,略微地、轻轻地擦过她面颊和发丝。


    温温的,一触即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