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当晚，伦敦西区一家深夜清吧。


    庆功酒喝到凌晨，大家或多或少都醉了。


    王永亮总嚷嚷着，郑希音拉段方禹心血来潮的这趟出逃，简直点睛之笔，能撞见IRIS和Lucas，他们算走狗屎运了！


    李屿屿却觉得，最后能遇见Joseph，他们才真正遇见了贵人。


    因为他的出现，不仅给了Lucas实现梦想的机会，也让他们下一站的目标提前有着落。


    Joseph对郑希音的欣赏，大家有目共睹，虽没能留住她，但得知她此行并非单纯旅游，还有综艺任务，Joseph于是热情推荐了一家法国的剧团给他们，名叫“太阳”。


    Joseph还亲口放话，定让他们不需此行。


    李屿屿等原计划的下一站是爱尔兰，闻及此，立马决定改道。


    那可是法国巴黎诶，世界顶级的浪漫之都！谁能不心向往之？


    如此，他们一行又在伦敦停留四天，和太阳剧团取得联系后，一边计划去法国的行程，一边趁此时间，弥补未及好好游玩伦敦的遗憾。


    临行之日，他们特意拐到南安普顿，同IRIS和Lucas辞行。


    彼此都心知，这将是场难有重逢之日的，真正告别。


    段方禹将藏有食宿费的临别礼物送给IRIS，奈何被她看穿，坚持不收，几番推拒下来，只得作罢。


    最后所有人打过招呼，唯独郑希音坐在车里，不肯露面。


    等大家回到车中，米燕问她，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郑希音戴着墨镜的脑袋歪去一边，语气极淡，“人生本质就是在离别，结果既定，与其期期艾艾，不如果断痛快。况且，我最讨厌撞见哭哭啼啼的场面，湿漉漉又黏答答的，像鼻涕一样恶心。”


    “......”


    本来大家都挺感伤，眼眶拘着水雾，听完她后半句，顿时伤不起来了。


    飞机终究升入云端，远在地面的人，模糊成玻璃上一团黑点，又逐渐被浓郁的深蓝色取代。


    融入眼中，某些情绪到底无声而缓慢的，涌溢出来。


    —


    两小时后，飞机抵达巴黎机场。


    出了站，大家忙着查找线路，段方禹一打开手机，就跳出几条来自Lucas的未接电话，他没有犹豫，立马回拨。


    Lucas告诉他，没什么紧急，只是IRIS在收拾郑希音房间时，发现她的项链和打火机等，价值不菲。


    想必是她不小心遗落。


    Lucas让他发个地址，好把这些东西，寄还给她。


    段方禹听着电话，目光略带复杂转向郑希音。


    他先问了米燕，郑希音是否有东西遗落。


    作为助理，米燕想都没想，说：“不会啊，出发前我检查过，一样不差。至于希音姐身上带的，她说自己收好了。”


    段方禹垂下头，心道：果然，当真是她“不小心”。


    随后，他将Lucas的话原封不动转述郑希音。


    她听完，没有任何波澜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让他们自行处理吧。”


    “……”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似猜到什么，却又有点难以分说。


    —


    要去往太阳剧团，还需经过几趟地铁中转。


    虽然李屿屿等提前做过攻略，实地踩点还是难免晕头转向，好在行李已寄送，各自携带随行的箱包，减轻不少负担。


    他们正聚精会神查看地图，身后似乎冒出一些骚动。


    陆续回头，只瞧段方禹临时放置站台长椅的包，不知怎么，转到一个又白又瘦的卷毛青年手里。


    段方禹眼疾手快去抓，却差一点，手指遗憾擦过背包肩带。


    下一秒，卷毛青年揣着包拔腿就跑，段方禹毫不犹豫去追，快猛得像两道劲风。


    匆忙间，他只留下句，“你们在这里等我。”


    身后一群目瞪口呆。


    虽早就听说，异国多小偷，但谁能想到，光天化日，竟还有明目张胆抢包的。


    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卷毛是个小偷，段方禹已经跟他跳上距离最近、准备开动的一趟列车，眼看车门在他们面前关闭，启动，开远，消失……


    大家才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独独郑希音，脸色极为冰冷走向旁边，同车站服务员问了什么，又极为平静走回来。


    米燕好奇问她，郑希音蹦出个字，“等。”


    大家自然以为她的意思是听段方禹话，在原地等，以免人生地不熟，彼此走失更麻烦。


    这么等了十多分钟，同号列车再度停靠轨道。


    郑希音忽二话不说越过他们往前，准备上车。


    米燕惊恐地在后面拉住她，“希音姐你干嘛？”


    郑希音甩掉她的手，“找人。”


    “可是，方禹哥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等他？”米燕紧拽不放。


    郑希音回头侧她一眼，眼神冷酷，“没让你们跟着。”


    她说的理所当然，但后面的人哪能真如此想。


    “不行！”米燕激动地叫，仿佛这一放，能要了她的命似的，“之前方禹哥特意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一个人落单！”


    郑希音觑起眸，“他什么时候说过？”


    米燕：“就我们赶到IRIS家中商讨话剧，你拉着Lucas上楼之后。真的！他跟我们所有人都说过！”


    她说完，果真大家都纷纷跟着点头，看样子，不像假的。


    郑希音这才沉默，鸦黑的睫毛垂坠，不知在想什么。


    以为她有所动摇，王永亮也站出来劝，“别着急，我们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准段方禹下趟就回来了。”


    郑希音却嗤笑一声，“这么好的心态，你该用来祈祷那小偷没有同伙，”她停顿一秒，待重新翻起眼，目光粼粼泛冷，“否则继续等来的，只能是他的尸首。”


    “......”


    一句话，成功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眼瞅列车即将启动……最后，他们还是选择同郑希音上了车。


    事后想想，郑希音的考量也不无道理，毕竟他们是一个团队，要讲团队精神，换位思考，异国他乡的，语言不通又一个人落单，得有多害怕。


    就算那人是段方禹，也不列外。


    谁又知晓，他尽善尽美、处处维持的沉着和冷静，不是顶着综艺压力，强撑起来的屏障呢？


    列车在轨道上飞速行驶。


    落了座，大家才从列车员口中获知，这一直是趟单行车，中途无站，直接抵达终点——埃尔桑镇。


    那就好办多了！


    一路上，大家面对窗外的美景都无心欣赏，心情复杂，直到快要下车，等来段方禹的电话。


    大家终于能放心喘口气，出了站，匆忙按他口述，找了过去。


    埃尔桑，一个放眼望去山势蔓延、寂静偏僻的小镇，应该地处巴黎边界。


    段方禹单手压着那卷毛小偷，在车站外不远的小马路旁等他们，特意避开人流，以免引人注目。


    大家跑着围上去，七嘴八舌询问他有没有受伤。


    先头明明郑希音气势汹汹带头寻人，拦都拦不住，此刻见到人了，她却神色冷漠、漫不经心落在最后。


    段方禹分神看了她好几眼，才摇摇头，对其余说一切安好。


    大家不信，揪着蹲在地上的小偷，刚想破骂，却瞧他嘴角和眼下的乌青，微微愣住。


    反观段方禹，全身上下没事人一样……


    他们这才松开手，慢慢地，凑回段方禹身边，问：“你打的？下手忒狠了吧，不怕他找人报复？”


    段方禹抿抿唇，说，“我没朝他脸上动手。”


    王永亮：“这还叫没动手？”


    段方禹无奈，“你们再仔细看看呢？”


    于是大家又朝卷毛脸上瞄了瞄，没有血渍只有乌青，而且微末泛紫，倒像旧伤。


    这又怎么回事？


    看着人模人样、长相端正的小伙子，放在国内，妥妥刚出社会的大好青年，怎么就走上一条不归路呢？


    大家一时想不透，俞敏没忘问正事，“包呢，找到了吗？”


    段方禹点头，转身从旁边草丛里将包取出。


    王永亮趁机一把抢过来，“诶，藏了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么拼命！”


    结果什么都没有嘛，只掏出个眼熟的相机。


    “咦，这不郑希音送你的那个徕卡M3吗？”王永亮想起来。


    确实价值不菲，但丢了就丢了，也没自个安危重要吧？


    “我知道了！”王永亮后知后觉说：“你肯定是舍不得大师高湛的签名吧！”


    “......”


    米燕一把拍在他后背，让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恰好郑希音这时走近了，趁王永亮喊疼，猝不及防从他怀里夺过相机。


    她目光轻冷冷扫了眼它，尔后挪到段方禹脸上，一动不动，“他说的对吗？只为了这个相机？”


    她问话的神情很冷静，可直觉告诉段方禹，这是个陷阱，而此时此刻的郑希音……


    似乎有些生气。


    段方禹同样笔直回望她，隔半秒，才说：“还有照片。”


    郑希音又问：“所以是舍不得你的照片？”


    段方禹垂眸：“算是吧。”


    郑希音头一回当着众人的面，气得笑了，“我很好奇，将我们抛在车站，毫不犹豫去追小偷的那刻，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段方禹落下眼睫，微微沉默。


    数秒后，“那你呢？”


    他忽复抬眸，目光深邃而又沉沉凝望她，“明知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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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空之上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郑希音，你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气吗？


    “……”


    四目相对，郑希音目光微锁。


    她没说话，神情随天色暗冷的同时，嘴角却妖媚上扬，让人难以捉摸。


    旁人不理解，但郑希音自己心里清楚，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段方禹不仅学会了，更耍得出神入化。


    现在想想，当初他没有问责她，并非不曾生气，而是明白对她生气无用，只有某天当她自食其果，那种感同身受，才最刻骨铭心。


    她笑，是因为如今这局，势均力敌。


    察觉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对峙气氛，众人一头雾水，实在莫名其妙。


    半晌，郑希音先恢复如常，打破沉默，“既然相机比命值钱，看来，这里头照片很不一般了。”


    她挑起嘴角，继续慢悠悠道，“说不准，又能获个国际奖项的那种……”


    一听这话，王永亮和李宇航顿时激动，“有道理啊！快让我们看看！”


    两人扑上去抢相机，郑希音却甩手避开，不让他们碰。


    段方禹在旁垂首，微叹口气。


    这相机既由她送出去，便是他私人的东西，未经允许，别人没权利打开，她心知这点，仍故意勾起王永亮和李宇航的兴趣，为的，就是想听他亲口说——


    说唯一存在相机里的那个人，是她。


    明明对自己的秘密讳莫如深，却偏偏逼他承认她想听的话，太狡猾！


    段方禹只好亲自上前结束这场闹剧。


    不容抗拒将相机收回包，他转而正色，冲所有人说，“别闹了，天快黑了，还是先解决问题吧。”


    “是吼！”不提大家都快忘了，现场还有那小偷。


    “怎么办，要报警吗？”李屿屿问。


    初起由于语言不通，段方禹未曾报警。


    如今他微微思索，却道：“不了，念在他是初犯，放他一次。”


    王永亮挑眉，“你怎么知道他是初犯？”


    段方禹揪着卷毛站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说，“如若不是新手，他不会犯不分贫贵、抢男不抢女、跳车太早这些基础性错误。”


    “想不到你还懂这些！”王永亮更讶异看他。


    “……”


    段方禹动作一僵，似乎才意识，自己说了什么。


    他低咳一声，掩盖过去，“做了些攻略。”又快速朝郑希音说，“放走前先问问他吧，还有没有车，能让我们回到市区。”


    因为大家出站不久，车站就停运了。


    “这简单，放着我来。”王永亮上前一步。


    得亏他足智多谋，机场早早购买了法语翻译，刚好派上用场。


    王永亮走到卷毛跟前，指着他鼻子装腔，“快老实交代，不然的话，我们可就报警了！”


    米燕奇怪，“不是说了放他走吗？”


    王永亮回头挤眉弄眼，“他自己又不知道。”


    软件将他的话成功翻译。


    卷毛看屏幕上“警察”二字，立马双手合十服了软，“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你们不要报警！”


    王永亮满意道：“那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于是卷毛告诉他们，埃尔森地处偏僻又是小镇，平时天黑得早，这个时间点，所有车站全部关停，现在想回市区，根本不可能。


    “难道出租车也没有？”李屿屿问。


    卷毛说，“我们镇上居民不做晚工，夜间往来车辆极少。”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不会要露宿街头吧？”俞敏开始着急。


    十二月的法国正值冬季，阴寒潮湿，冷嗖嗖的。


    眼看束手无策。


    段方禹忽冲那小偷，“你刚刚说我们镇？”


    小偷对着翻译点头，又摇头，又急急点点头。


    “什么意思？”王永亮以为他疯了。


    随即听那小偷解释，“我是这里的原住民，我家世代都在镇上，只要你们放了我，并且保证不报警，我可以带你们找到歇脚的地方！”


    王永亮：“真的假的？”这么巧？


    倏忽联想到什么，他瞳孔放大，面露惊悚，“这该不会是新型的诈骗手段吧？”


    “什么意思？”米燕问。


    王永亮着急，“就电视上常演的啊！把我们骗来这里，让我们走投无路，只能跟他住上黑店，然后就趁机把我们都迷晕，割头剁肉，包成包子，拿来喂狗……”


    “这么想想，说不定，卷毛就是故意被段方禹抓住的……”他越说越真，越想越怕，简直细思极恐。


    一阵冷风吹过，成功让所有人颤栗地冒出鸡皮疙瘩。


    泠泠笑声这时从身后攀上肩。


    众人回头，夜色里，郑希音扶着腰放肆绽笑，一边笑一边说，“有意思，那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