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虚？


    说起心虚，大家率先想到的，是段方禹腰间的伤。


    也对，好好的把人弄成那样，郑希音再没心没肺，考虑别人和她自己前途，怎么也得做点正事弥补一下吧。


    然段方禹所言的“心虚”，和他们想的，到底不是一码事。


    如果可以，那方高处，那个场景，那段惊心动魄……此生他愿永无机会重溯。


    彩排依旧如火如荼。


    难怪说经典历久弥新，即使大家早已熟稔，再看一遍，还是会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心碎。


    融入角色后，仿若活脱脱从书里走出来，闪闪发光的郑希音，找不到半点平时的模样。


    王永亮盯她盯得出神，嘴比脑子快，突然冒出句，“我真好奇，像郑希音那样的，最后会爱上什么类型啊？”


    大家都没说话。


    米燕先“呵”一声，“别想了，你没戏。”


    “诶我这暴脾气！”王永亮顿时不乐意，“你说说，我怎么了？我全身上下哪点不够优秀、不够有魅力？”


    大家忍笑不发，怕放肆太过影响台上。


    米燕冲他白眼，压低声说，“因为希音姐说过，她不喜欢小的。”


    王永亮下意识反驳，“她什么时候说过！”


    另一边，李宇航推他胳膊，“哦我知道，姑姑有约的直播录音。”


    王永亮想起来了，不仅如此，更想起这话之后，郑希音杀人诛心的某句玩笑。


    他自动闭麦，表情像吞下一只苍蝇。


    这么一来，他、李宇航、包括Lucas的可能性，都给排除了。


    在场的，唯独剩下段方禹，好巧不巧，他刚好比郑希音大几个月。


    王永亮撇撇嘴，故意当着他的面，不服气地冲米燕呛声，“那你倒同大家说说，郑希音喜欢什么样的？”


    手指抵住下巴，米燕说，“起码又高又帅。”


    “太肤浅了！”王永亮低低骂完，补充，“这不显而易见的吗？”


    大家：“……”


    他又催促，“快说啊，还有呢？”


    既然他嫌肤浅，米燕说：“有能有才的。”


    这太宽泛了，王永亮探头：“再具体一点呢？”


    米燕于是仔细想了想，说：“做事认真的吧。我记得听希音姐说过，一个男人最帅的样子，就是他认真做事的时候。”


    “啧，”王永亮听完，莫明挤眉弄眼，“郑希音没谈过恋爱吧？”


    米燕诧异，“你怎么知道？”


    大家都被勾起好奇，连侧后方段方禹也分神，朝他觑了眼。


    王永亮贱兮兮地笑，“废话！你说的这些，郑希音那些绯闻对象哪点不符合？就说孟凡文吧，他为了出名上位，都‘努力认真’成那样了！结果呢，郑希音喜欢他吗？”


    停顿一下，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王永亮总结，“可见呀，她压根没谈过恋爱，你的情报，不靠谱！”


    “……”


    米燕被怼的一时沉默，又瞧大家好似都信了他的鬼话。


    她咬咬牙，缓了缓说，“我知道了，刚才我漏掉最最重要的一点。”


    王永亮挑眉问：“什么？”


    “话少的，”米燕斩钉截铁，“希音姐绝对喜欢话少的。”


    “噗呲——”


    这下大家实在没憋住，笑出来。


    王永亮闷出一口老血，愤愤不平道，“有这么欺负人的嘛，与其针对我，你不如直接报他身份证得了！”


    “？”大家笑着抬头看他，不懂何意。


    刚好这时王永亮情绪带动身体，朝右错开一点，大家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他侧后，一直专注舞台的段方禹。


    “……”


    顿有种拨得云开见月明的恍悟，内心不约而同泛起一声空响——


    原来如此啊。


    —


    夜以继日的筹备过去，终于迎来第五天。


    Thevault剧院，下午二点，距离话剧开场还有一小时。


    和他们首次观戏一样，络绎前来的观众，大多还是花枝招展的青年学生，人流却比那日要多点，也许Lucas在校园内“中英合作”的宣传噱头起了作用。


    其余个别成熟、知性、甚至不乏年迈的面孔，似乎冲Henry的剧团而来。


    为表示支持，IRIS特意请了假，前排观看演出，后来，一位头戴毡帽、彬彬有礼的老绅士坐到她旁边，两人一见如故热聊起来。


    后台一切准备就绪。


    米燕陪着郑希音，以便随时补妆，李屿屿和俞敏忙碌完回到前场□□秩序，发现王永亮和李宇航扛着摄影机，在场馆侧角杵着。


    正中心拍摄的，只段方禹一个。


    她们凑近问：“你们怎么不过去帮忙？”


    王永亮耸耸肩说，“他坚持亲力亲为，我们配合打辅助就好。”


    李屿屿和俞敏闻言，又朝段方禹那边看了眼，开始有些理解，也许正出于这份对专业的坚守，才促就了，段方禹远超平常人的才能。


    许多天的相处，段方禹作为团队导演，没有半点导演该有颐指气使的架子，反之，甚至有求必应的随和，可一旦涉及摄影的事，他就像变了个人，冷静果断，专注认真。


    即便再辛苦，能亲力亲为的绝不假手旁人，尤其这种场合，或者说——


    尤其，涉及郑希音的场合。


    就像一个作家的武器是握在手中的笔，对摄影师来说，或许镜头代表了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当段方禹将相机掌控在手的那刻，他的周身上下，就萦绕浑然天成、生人勿近的气场，仿佛周围一切沦为虚无。


    他在意的，独独只剩镜头里那一幕，那一人。


    只可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真觉得，他和郑希音挺像的。”俞敏看着看着，有感而发。


    反正还没开场，闲聊嘛，李屿屿似有同感点点下巴，“的确。”


    倒叫王永亮和李宇航齐齐转头，诧异问：“哪里像？”


    “就，”俞敏轻轻一笑，“都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气质。”


    “……”


    还别说，确实有点。


    他们这伙人，几个话多的，平常叽叽喳喳惯了，自然知根知底，但段方禹性子冷淡疏离，不常与人亲近，加上又少言少语……


    好似除了工作交集以外，他们当真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你们看过这些天他拍摄的素材吗？”王永亮忽而问。


    李屿屿和俞敏先微顿，然后同李宇航一起点头。


    王永亮继续说，“无论光线、构图还是手法技巧，同期里，我没见过比得上他的。他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天才。”


    看着美就罢了，李屿屿和俞敏不大懂这些。


    李宇航却眼睛放亮，忙不迭迭说，“是的！蒋奥林教授也这么说过！”


    李屿屿转头，“就你们学校非常有名的那个？”


    李宇航：“是啊！”


    “对了，差点忘记你是段方禹学弟了，”王永亮胳膊肘怼怼他，“正好说说，他过去有什么丰功伟绩？最后能拿来黑他一辈子那种。”


    “……”


    李宇航凉凉侧他，“那你要失望了，学长在学校里那可是传说！”


    王永亮：“哦？”


    “不过，”李宇航又叹口气，“也只是传说。”


    大家问：“什么意思？”


    “因为他太低调了，低调的像没存在过一样。”李宇航囧起眉头，“四年里，除了上课时间，压根见不到他。若非后来国际光影杯导演奖公布，他奖杯迟迟未签收，被寄回蒋教授处，恐怕都没人知道，原来他就是蒋教授的关门弟子。”


    “写小说呢，还关门弟子？”王永亮不信。


    “是真的！”李宇航激动说，“很多老师也认证，摄影界大大小小的竞赛，最后囊获奖金的人，都是他化名的！自那之后，学长事迹就在整个学校传开，只不过没人同他相熟，导致那些传闻真真假假的，说不清。”


    一个低调帅气，光环叠满又神秘莫测的天才少年……哪个少女学生时代不曾有过的幻想？


    不管是不是真的，李屿屿和俞敏都信了。


    王永亮摸着下巴却道，“切，说的神乎其神，其实就我看，段方禹缺钱吧。”


    大家正在兴头上，听他这么说，都没好脸色。


    “你们刚没听见吗？”王永亮若有所思，“但凡有奖金的比赛，他都参加，领个奖还搞化名，典型要么躲人要么躲债，我猜他下课玩消失，指不定躲到哪里打黑工去了。”


    作为迷弟，李宇航不允许自己偶像被践踏，他怒怼，“依你这么说，那怎么解释，光影杯那么大的比赛，学长却没领奖？”


    “这……”王永亮语结。


    李屿屿看透说，“别理他，我看啊他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王永亮咧嘴不甘，“哼这有什么，等回国，找我五湖四海的朋友们打听打听，手到擒来的事。”


    “……”


    话题渐渐淡了下去，没多久，开场的钟声响起。


    王永亮和李宇航扛着相机各自散开，李屿屿、俞敏留在现场待命，以备有不时之需。


    观众席转瞬黑暗，舞台上，灯光缓缓点亮。


    虽说他们几个，私下已看过彩排了，可当服装、光影、音乐、观众、氛围等等，一切美轮美奂又恰到好处，正式演出带给人的惊艳感，还是难以言表。


    舞台追光偶尔闪过观众席，李屿屿和俞敏静静看每个人脸上，绽放出的别样色彩。


    仿佛一场华美梦境，时间被封进透明玻璃瓶，所有人融入其中，渐渐忘记何时何地，只知心跳随演员们的哭笑而跌宕，呼吸，也随着他们的呼吸而起伏……


    直至顶灯跳灭，舞台落幕。


    主演们手牵手走出谢幕，台下不负所望掌声雷动。


    坐第二排的IRIS强忍欣慰泪水，冲Lucas和郑希音高高竖起大拇指，引得Lucas羞赧垂头。


    总算圆满完成任务，收起相机，王永亮和李宇航回到段方禹处。


    正对舞台方向，他们刚好看见Lucas和郑希音手牵手，朝观众致意。


    王永亮特意戳戳段方禹，“你就一点不担心？”


    其他小伙伴这时也转回，听见段方禹问：“担心什么？”


    王永亮恨铁不成钢，“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娱乐圈这种演情侣、搭档什么的，最容易擦枪走火迸出感情了！就我观察，Lucas那小子这两天看郑希音的眼神，已经变了，越来越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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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对不简单！”


    “所以呢？”段方禹合上镜头，睫毛盖住眼睛。


    王永亮手指着他，“别说你对郑希音没心思——”


    傻子都不信。


    “喜欢就上呗！”王永亮怂恿道。


    “呦呦呦，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米燕打趣地插嘴。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王永亮一转头，诧异他们都在，急急忙忙自救，“那个，什么，我想通了不行啊！”


    李屿屿问：“想通啥了？”


    王永亮嘴头“哼哼”着，说：“好歹是自家长的白菜，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了外国的猪不是？”


    指不定后面，还会冒出第二头、第三头猪……所以若非要选，他毫无疑问站段方禹这边。


    大家被他逗乐了，打心里，却认同他话粗理不粗。


    谁料段方禹微微背身，却说，“你不用想通，因为我和她……不是一路人。”


    大家看不见段方禹此刻表情，只听他声音，虽一如既往平冷，却总觉得，要比往常多出几分凄薄的压抑和克制。


    与其说给他们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王永亮才不管这么多，“不是一路人，现在也在一条路上了，不是吗？”


    他猝地上前勾住段方禹脖子，“要论不是一路的，我们这每个人，原本都八竿子打不着，最后还不是因你和郑希音聚到一起？缘分和人生嘛，半推半就，不过如此。”


    难得从他嘴里听到如此有深意的话，大家纷纷含笑，七嘴八舌地调侃他。


    王永亮没好气松开段方禹，与他们打成一团。


    闹声里，段方禹顺势抬头，刚好对上舞台那边，人群中，郑希音定定不移朝他投来的视线。


    流连不走的观众环绕着她，搭讪的搭讪，签名的签名，可她看都不看，桀骜美艳的笑容，傲慢无双的姿态，迎着人流，只心无旁骛朝他靠近。


    一下一下像踩在他的心上，步步起合，寸寸生花。


    闹声依旧，却又像远在千里之外，时间和空间不知何时被偷换成慢镜头，以至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久以后，段方禹才明白，那般激荡的心情，并非空穴来风，而源于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人义无反顾选择的深刻触动。


    以至即便选择的尽头是地狱，也足够令人欢喜。


    ……


    如若不是中途IRIS和Henry带着那位老绅士挡住路，这会儿，郑希音已走到段方禹面前。


    毕竟此番IRIS帮大忙，郑希音对她保持基本礼貌，Henry在她们中间说了什么，几人转眼聊得热络。


    随后Lucas也加入，笑容更是洋溢生辉。


    此等八卦的好时机，王永亮急得左顾右盼，“关键时候，朕的皇家翻译呢？快点的！”


    米燕举着手机，冲他翻白眼，“你傻啊。”


    对呀！王永亮一拍脑袋，赶忙掏出手机。


    没等他点开翻译，李屿屿边听那边对话，边笑着说，“Lucas这小子还真走运了。”


    俞敏问：“为什么？”


    李屿屿抬抬下巴，冲头带毡帽的那老绅士，解释：“那个人叫Joseph，以前也是话剧演员，现在任某个话剧团的艺委，相当于半个星探，Lucas啊，恰巧被他看上了。”


    “那希音姐呢？”米燕忙道。


    李屿屿说：“郑希音哪里还需要星探，当然直接拒绝了。”


    米燕点着头，放下心来。


    只听旁边王永亮奇叫，“诶？朕的皇家翻译怎么失灵了，我可是斥了巨资啊！”


    李宇航也纳闷，前头他们还在说英语，直至Joseph某句话里夹杂奇怪的词，郑希音听完回他一句，Joseph甚是惊喜。


    后面两人就叽里咕噜的，让人完全听不懂了。


    李屿屿无奈摇头，“因为他们在讲法语。”


    “法语？”王永亮惊讶道，“郑希音居然还会法语？”


    他这一声吼得不小，前面郑希音、Joseph几人陆续回头，朝他们这看了看。


    只不过郑希音的目光指向和他们不同，从始至终，未曾旁落。


    她这般不加掩饰的偏颇和瞩目，引发Joseph的兴趣，让他不由再次回头，随她，看了段方禹一眼。


    之后Joseph笑着说了什么。


    大家听不懂法语，但其中“Romeo”的发音，想听不出，都难。


    王永亮停下搜索翻译的动作，说：“我知道了！他肯定在问郑希音，段方禹是不是她的罗密欧！”


    没人回答他，因为大家都不确定。


    那头郑希音柔柔回了句话，让正朝他们这边走来表达感谢的Lucas脚步一顿。


    看他样子，想必听懂了。


    等他走近，李屿屿等人忙问：“你也会法语？”


    Lucas表情淡淡：“一点点。”


    王永亮急于验证自己的机智，催他，“那你快跟我们讲，郑希音最后说了啥，是不是罗密欧？”


    Lucas却目光复杂看向段方禹，抿唇不吭声，好似犹豫该不该讲。


    等的人翘首以盼，他才松口，“No，毒药。她说的是——”


    “他会是我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