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跟随卷毛进入小镇，停在半山腰的一家旅馆门前。


    当然，大家这么做，并非真听了郑希音的鬼话，而是因为选择相信段方禹，信他所说那卷毛眼中并无恶意，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更何况，也没别的办法。


    进镇路上，卷毛说自己名叫里奥，并同他们主动提起，埃尔森是座以“山林”和“石头”为特色的乡村小镇，这里村民大多靠林木和手工业谋生，白日比较热闹，傍晚天黑的快，家家户户早早闭门。


    所以晚上……最好不要单独外出。


    米燕问他为什么。


    里奥没回答，快到旅馆前，掏出兜里的棒球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前面带路，恍惚间，大家看他背影，有种看段方禹分身的错觉。


    据里奥说，这家旅馆的女主人，是他一个远房亲戚。


    石头堆砌起的二层建筑，外观似旧房改造，茂密的紫罗兰藤爬满房檐和窗户，里头整体不大，但装修还算雅致温馨，有着明信片般的法式温情。


    坐前台抠指甲的女主人，一头红发格外醒目，年龄估摸五十左右。


    似乎没料到这么晚了，还有客源，抬头盯了他们许久，女人才起身迎接。


    得知他们是外来旅客，红发女人眼冒精光，仿佛看到带宰的肥羊般，火急火燎开始安排，对一旁想说话的里奥视而不见。


    嫌他杵在过道碍事，女人很不耐烦问，“你来干什么？”


    里奥上下唇碰了碰，却没说话。


    段方禹代替道，“是他引荐我们来这里的。”


    红发女人这才收敛几分，仍未正眼瞧过里奥，“行行我知道了，正忙着呢，你先回去吧。”


    大家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由齐齐皱眉，这哪里像亲戚，分明更像仇人。


    到底别人家事，他们不好干涉。


    里奥似乎也习以为常，被推搡着驱赶，临走前，只平静冲他们说，“你们好好休息，奶奶还在家等我，我先走了。”


    最后棒球帽下，他看过来的眼神，是祈求他们不要将今天的事说出去。


    里奥刚走，这头，红发女人将门牌和钥匙交给他们。


    虽非旅游旺季，但旅店简陋，目前只剩三间房：一间大床，最多容三人同睡，剩下两间中床房，两两一组，能挤一挤。


    红发女人让他们自行安排。


    米燕听完，没忍住心里吐槽：什么中床这么小？分明没卖出的单人房，随她叫卖的高价好听罢了！


    她腹诽地接过钥匙串，抬头，对面郑希音忽冲她使个眼色。


    米燕先微愣，反应过来，立马拉俞敏和李屿屿抱成一团，“那个，女士优先，大床房就让给我们三个吧，剩下的你们随意。”


    “呀！开口晚了！”王永亮猛捶大腿，后悔莫及。


    见状，李宇航也很上道缠住他，“那我俩抱团咯。”


    王永亮刚想叫嚷凭什么，就被米燕捂住嘴。


    最后一间房的钥匙抛进怀里，郑希音转头，表情无辜冲段方禹说，“看来，你只能和我凑合了。”


    如此情形，段方禹怎能看不明白。


    他不咸不淡扯下嘴角，索性将背包甩进大堂一侧的待客沙发里，走过去说：“我可以睡这里。”


    “这么不想跟我共处啊？”郑希音似笑非笑看他。


    他垂首，“谁知你又耍什么花招。”


    “哦？”郑希音环臂，“我有什么花招，你不是都知道了嘛，毕竟……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什么？！”


    旁边几个吵闹的，顿时齐刷刷转头，僵硬地望向他俩。


    段方禹难得韫色上脸，“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


    越多目光环绕，郑希音越是戏精上身，故作涕泪道，“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无情，翻脸不认人！难道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坦诚相对？还是说，你没让我全身上下，满满都是——”


    满满都是？


    满满都是——什么？


    可恨郑希音话没说完，就被段方禹冲过来一把拉走，飞速上了楼。


    那模样，像极了做贼心虚。


    徒留身后几双痴迷的大眼睛，冲他们离开的方向，八卦张望。


    “别走哇，话还没说完呢！到底满满都是什么？！”


    —


    段方禹一鼓作气拽着郑希音冲进房间。


    甩上门，他丢开她的手，轻斥的语气在问，“好玩吗？”


    回头，身后却没了人影。


    郑希音悠哉悠哉走到靠窗的床边，一边打量，一边手指微微抚拭着床沿。


    比想象中还要更小一点。


    尺寸就罢了，没得选，她坐上去试了试，却没想到，“还不赖。”


    段方禹：“什么？”


    她回头说：“这床挺有弹性的。”


    “……”


    段方禹闭了闭眼，忍着最后一丝耐性道：“别转移话题，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还不都怪你，故作矜持，”郑希音说，“若你早从了我，自然可以省去这些个麻烦。”


    怪他、故作矜持？


    她大言不惭、倒打一耙的本事，算刷新他的认知了。


    段方禹说不过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整日奔波够累了，索性将背包朝矮桌一丢，上前拉闭窗帘，然后关掉所有的灯。


    房间顿时陷入漆黑。


    郑希音开始还惊奇，等段方禹打开手机摄像，在房间隐秘角落四处探照的时候，才明白。


    “想不到，你还挺细心。”她称赞。


    段方禹动作未停，淡淡说，“小心为上。”


    排除完偷拍隐患，他重新开灯，手机恰巧没电，而充电器在背包里。


    他回到矮桌边，刚提起包，顿觉不对。


    太轻了。


    他忙扯开拉链，这时，一旁悦耳的女声响起，“你在找这个吗？”


    段方禹抬头，床中央，郑希音半坐半躺，晃晃手里相机，冲他展笑。


    他两个跨步走过去抢，被她举手错开，郑希音逗着他说，“这么着急，难道里面除了我，还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说呢。”


    她笑，“我猜，里面只能是我，从我送你相机那天开始。”


    显而易见的事实，却仍让段方禹动作微滞。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一直以来跟拍vlog，他又没藏着掖着，更何况，云端还在她手里，郑希音笑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所以我对相机不感兴趣。”


    “那你还抢它做什么。”他没好气地，又抬臂去捉。


    郑希音鬼魅一笑，“因为……”


    原来，她的目标压根不是相机，而是他。


    段方禹碰到相机瞬间，郑希音已紧紧拽着他领口向下，他猝不及防，半扑半倒在她身下的床。


    怕压着她，段方禹勉力撑起半边手肘，郑希音却借机一把环抱他，然后迅速翻身，扣紧，压制，动作丝滑利落，一气呵成。


    成功以上位者的姿态，坐到他腰间。


    段方禹挣扎地想起身，被她紧紧扣住手腕不放。


    彼此蛮力博弈的过程中，他反抗越厉害，反促使她贴得越紧，也越坐越下。


    很快擦过某个无法言说的位置，段方禹于是不动了，卸力认输。


    郑希音并未放松警惕，依旧使劲压着他，甚至还炫耀胜利一般，冲他束手无策的地方，又故意磨蹭几下。


    段方禹当即脱手按住她腿根，漆黑瞳孔里，满满炽烈的警告。


    可惜郑希音不怕他，从来都不。


    没见过他顶着克制欲望的脸，却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郑希音只觉新奇，手指轻点在他起伏的胸口，笑道，“现在老实啦。”


    段方禹想通了，倘若不能让她遂意，这一夜恐怕不得安生，所以，“你到底想怎样？”


    郑希音媚眼轻挑，嗔他明知故问。


    段方禹平躺着看她，提醒：“赌约里可没这条。”


    郑希音不老实的指尖画圈，“我知道，你想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段方禹：“那你能给我什么？”


    “快活啊，”她笑，“而你，也能让我舒服。”


    “……”


    也许半辈子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段方禹没挨住偏过头，耳根渐渐温红，发烫。


    论没脸没皮，他从来不是她对手。


    见他良久不吱声，郑希音微微抬眉，“怎么，难不成，你有心理洁癖？”


    然段方禹无心与她探究灵与欲究竟能否分离的深奥问题。


    他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


    郑希音反问：“什么为什么？”


    他看向她，一字一句，“为什么是我？”


    以前面对郑希音的百般调戏，或缄默，或逃避，或视若无睹……即使内里心乱如麻，段方禹表面也都能云淡风轻应付过去。


    他从不问为什么，是因为执拗地坚信，只要不问，就不曾深陷、不曾迷失。


    可现在不一样了，再一再二不再三，即便是圣人，日积月累被挑衅，也有忍无可忍的一天，更何况，对一只画地为牢的困兽。


    倘若无路可退，是宁愿自欺欺人，还是选择同归于尽？


    从遇见郑希音的第一天，从脚踏天台边缘的那一刻起，段方禹就早已做出选择。


    又是这般的眼神。


    已经不是第一次，段方禹用这般深邃认真的眼神看她，认真到，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仿佛势要穿透一切虚相，抵达她的灵魂深处。


    但，郑希音终究是郑希音，她不躲不避，亦不怕被他看穿，说着，“想要，还需要理由吗？”


    “……”


    是啊，欲望而已，从来不需要理由。


    不过验证一个心知肚明的答案，段方禹脸色依旧平静着，周身却骤然冷了下来。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毒药吗？”拒人千里的语调，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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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听，或许还潜藏几分倔强及不甘。


    郑希音坦然接道，“是啊。”


    “那你还敢？”段方禹残冷地质问，“就不怕作茧自缚？”


    郑希音却轻轻笑了，“那你知道‘我的毒药’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他的确百思不解，“什么意思？”


    她坏笑，伏低身子凑近他耳边，气声低喃，“无论如何，都要先拆吃入腹啊。”


    伴随甜腻的耳语，湿滑舌尖扫过他耳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却让段方禹整个随之一颤。


    震动全写他脸上，“你——”


    郑希音已翩翩然坐起身，“毒药毒药，你都不让我吃，又怎知是毒是药，而我，不会甘之如饴呢？”


    妖冶笑容彻底在她面上绽开，粉嫩舌尖勾起，意犹未尽地划过红唇和白腻上齿，伴随下身勾蹭的起伏……


    活生生一个妖精。


    要论毒药，那一刻在段方禹眼中，她才是真正的毒。


    “……”


    本想借机分散她注意力，没想到头来愣住的，却是他自己。


    段方禹瞳孔扩张，炯异汹涌，不知一时气结，还是被眼前的生动明艳勾去魂魄，久久不能言语。


    他强迫自己收拢心神，趁郑希音不备，从床上翻起。


    刚一起腰，郑希音却早有预防似的，立马加紧双腿。


    即使她占据上风，可男女力量到底有别，郑希音心里门清，忽而顽劣一笑，毫不犹豫伸手朝他下方探去。


    猝不及防一把抓住，紧握，又松开，再紧握，从头到尾……


    只此两下，段方禹脸色悍然变了又变。


    猝然耸动的身体，僵挺的腰线，绷紧的淡青色血管从锋锐下颚一直延伸到喉结，最后全都化作虚浮的泡沫，伴着两道短促闷哼——


    最后认命地，无力地，仰面倒回床上。


    那一刻呈现在他面容，既冷薄又炽烈，既破碎又浮艳，峰眉傲骨中透出情欲难抑的色彩，有生之年，郑希音没见过更好的。


    所谓见之难忘，不过如是。


    如此地步，郑希音终于满意松开手，心情也爽利大半，“都叫你老实呆着了。”


    “……”


    胳膊微屈挡在额头，却瞧段方禹闭眼平躺后，不动也不闹，被使劲戳着，亦良久不吭声。


    难不成刺激过了头？


    郑希音努努唇，觉得教训差不多了，打算放他一马。


    她卸去力道刚要起身，身下的人忽一跃而起，双手反制将她压住。


    不过转瞬，主位颠倒，攻守转换。


    郑希音半点不挣扎，配合地怡然躺下，且饶有兴致打量他，说：“原来你喜欢这个姿势啊，早说嘛。”


    段方禹依旧没理，只眸色深深盯住她。


    这么看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其实，你根本没想过在这里……你如此戏弄我，只是为了报仇，报今天的仇，对吗？”


    方才他放弃抵抗，郑希音有充分的机会达成目的，可是她没动。


    足以说明问题。


    他早该想到的，惹恼她的人，不论因何缘由，不管她看不看得清自己的心思，亦或承不承认，都不妨碍那人为此付出代价。


    因为郑希音从不吃亏。


    “你这么误会我，我可要伤心了，”郑希音自不肯认，反故意冲他撒娇，“难道你看不见我对你的别有用心吗？”


    “……”


    吃一堑长一智，段方禹拖着依旧染红的眼尾，反道，“那你刚才犹豫什么？”


    “原来在怪我不够积极热情啊。”


    “……”


    “那你现在来吧，我保证乐在其中。”


    说完，郑希音大大摊开双臂，一副任人上下其手的模样。


    段方禹：“……”


    他抿唇缄默，撑着胳膊，静静凝视她。


    须臾，用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严正神态，他说，“那如果现在，我给了你想要的，是不是可以彻底结束这场闹剧？”


    “……”


    诧异搁浅脸上，郑希音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难得无言的刹那，似乎在考究他话中真假。


    半晌，郑希音眨眨眼笑，“你当人好糊弄呢，一次就想打发我。”


    “……”


    段方禹喑声问她：“你是不是怕了？”


    郑希音决计不肯认怂的，“我只怕这床太小，你施展不开。”


    “哦，是嘛？”段方禹似笑非笑，依旧纹丝不动扣着她。


    房间悄然安静下来，沉着空气里，四目相对呼吸交融，互相博弈，又彼此试探。


    片刻过去，终究段方禹先一步，松手，一个翻身躺进床的另边，两人就这么斜挨躺着，面对天花板，一动不动，半晌无言。


    直至郑希音莫明爆出断续轻笑。


    ……


    那一晚，郑希音觉得他看穿了一切。


    就如同她也看穿，某一刻，段方禹想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