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云霆的视线牢牢地定格在这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将这张画卡并排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答辩的事情一结束，郭云霆便踏上了回乡的火车。


    行李不多。


    一个塞满了换洗衣物和笔记本电脑的双肩背包，一个轻便的拉杆箱。


    箱子里，最重要的就是那个被他用柔软衣物仔细包裹固定在中央的苏氏礼盒。


    还有他根据小娟的情报，给阿婆买的新棉袄、加厚自发热的护膝、以及用他这学期做家教攒下的钱买的进口关节保健素。


    箱子虽不重，却装着他能想到的所有。


    火车缓缓驶出繁华的都市站台，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逐渐后退、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延伸的田野、散落的村庄、蜿蜒的河流，视野变得开阔，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不少。


    郭云霆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离故乡越近，心情越发复杂难言。


    车厢里嘈杂，泡面味、零食味、香水味混杂。


    他戴上耳机，隔绝了部分噪音，目光落在行李架上的拉杆箱。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起身，小心地将箱子取下来，放在腿上打开了那个苏氏礼盒。


    他没有动那两盒念李酥，而是取出了那个小小的玻璃蜜饯罐。


    拧开密封盖，一股纯粹的蜜渍李子的酸甜香气飘散出来，带着阳光和时间的味道。


    他捏起一颗，蜜饯软韧适中，在指尖微微颤动。


    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抿，几乎不用费力，那经过特别处理的果肉便在口中化开。


    果然十分软糯。


    味道是纯粹的酸甜，蜜的甜润充分渗透，但底层李子的那股令人精神一振的果酸依然清晰可辨，平衡得极好。


    这味道……似乎更接近他记忆中，供销社糖李那种直接的甜酸感，却又更加精致干净。


    过了好一会，他还是忍不住，拆开了一盒念李酥。


    独立的米白色油纸包裹拆开，一枚金黄酥脆圆形酥饼躺在掌心，比一元硬币略大，显得小巧精致。


    表面刷着一层晶莹的蜂蜜液，烘烤后形成诱人的光泽，仔细看酥皮表面似乎还有李子树形状的压纹。


    凑近闻是更加复杂的香气。


    酥皮的油润奶香、蜂蜜的温润甜香，以及内馅透出的果香。


    他轻轻咬下一口。


    “咔嚓——”


    一声悦耳的脆响。


    在略显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微不可闻，但在他耳中却十分清晰。


    酥皮应声碎裂，落下雪般的碎屑。


    他连忙用手心接住，舍不得浪费一丝一毫。


    牙齿破开酥皮的瞬间，先是感受到那酥松到一触即化的口感。


    浓郁的发酵黄油香气和一丝熟悉的猪油底在口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内馅的滋味涌出。


    那是一种富有层次的酸甜。


    入口的第一感，是一种清新明亮的果酸，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瞬间生津，令人胃口大开。


    然而那酸味并不霸道，反而十分融洽的与内馅的甜意完美组合。


    那甜不是白糖的直白甜腻，更像是蜂蜜、麦芽糖与熟成李子自身甜度结合后的组合。


    绵长、柔和，带有回甘。


    蜜饯李子的细小颗粒在舌尖化开，增添了更加丰富的口感。


    这味道……和他记忆深处，供销社那甜得发腻还口感偏硬的糖李并不相同。


    没有那么粗糙的甜，却更有层次，更耐人寻味，仿佛将旧日的滋味用更精妙的工艺重新诠释了一遍。


    但奇妙的是，这滋味在口腔中绽放时，一些早已被尘封的童年画面，却猝不及防地闪过脑海。


    是陈阿婆那双关节粗大却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剥开粗糙泛黄的油纸，露出里面裹着白色糖霜的糖李。


    是老屋昏黄的白炽灯泡下，阿婆眯着笑眼，仔细挑出最大最饱满的一颗，快速塞进他嘴里时，眼底映着的温暖。


    是那种混合着舌尖爆炸般的甜。


    郭云霆慢慢地、珍惜地吃完了一整块念李酥，连落在手心的每一片酥皮碎屑都没有放过，细细品味。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将剩下的酥饼和蜜饯罐小心地收好，重新放回礼盒，用衣物仔细裹好，塞回行李箱。


    做完这一切，郭云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规律的哐当声还在继续。


    “小伙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郭云霆睁开眼，转头看去。


    是坐在他对面下铺的一位中年阿姨。


    约莫五十多岁，穿着得体，面容和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


    “阿姨，您说。”郭云霆坐直身体。


    “是这样，我刚才看你吃的那点心……”阿姨指了指他手边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印有苏氏标志性李子树logo包装油纸。


    “闻着特别香，还有一股很舒服的酸甜果子香，混着点奶酥的味儿，我坐对面都隐约闻到了。而且我看你吃得特别……嗯，特别享受，感觉不像一般的零食。是哪里买的特产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独特的油纸上，显然被上面的图案和气味吸引了。


    郭云霆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还特意来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分享感。


    他拿起那张油纸抚平，指着上面的logo和念李酥的字样说：“是这个，一个叫苏氏糕点铺的点心铺子出的新品，叫念李酥。”


    “苏氏糕点铺？没听说过呀，是你们学校那边的特产吗？”阿姨凑近了些，看清了logo，“这李子树画得挺有意思，有点童趣。”


    “不是我们学校的，他们在天海市。我也是在网上看到的。”郭云霆解释道，想到对方可能不太熟悉网络购买，又补充道，“他们最近刚上市，还挺难买的。主要是……这背后有个挺温暖的故事。”


    “哦？什么故事？方便说说吗？”阿姨似乎来了兴趣，旅途漫漫，听个温暖的故事总是好的。


    郭云霆想了想，觉得食味人间的视频是公开的，说说也无妨。


    他简单地将念李这个名字的由来以及它背后的故事，概括地讲了一遍。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私信和阿婆，只是说了这个点心的创作初衷，是为了复刻一种记忆里的酸甜，连接一些珍贵的情感。


    “哎哟，这可真好。”阿姨听完，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慨的神情，“现在好多点心，就图个样子好看，添加剂多，吃不出什么感情。这个苏氏……有点意思。为了一个小姑娘的画，大家真去琢磨着做出来，还取了念李这么个名字，听着就有人情味。”


    她说着，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小伙子，这铺子在网上能搜到不？叫苏氏糕点铺是吧？我搜搜看，要是好吃，回头也给我家老太太买点尝尝。她就爱吃点有味道又不那么甜腻的东西。”


    “能搜到，他们有官方店铺和账号。”郭云霆帮忙确认了名字。


    阿姨熟练地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苏氏糕点铺。


    很快搜索结果跳了出来，排在前面的是他们的官方社交账号和店铺链接。


    阿姨点进去，首先被置顶的食味人间合作视频吸引了。


    “是这个视频不？拍得挺好看。”她点开，戴上耳机看了起来。


    郭云霆在一旁，能看见她手机屏幕上快速闪过的画面。


    视频不长，阿姨很快看完了。


    她摘下耳机，眼睛有点湿润，显然被触动了。


    “真不错，这视频拍得有味道，东西看着也讲究。这苏老板，还有那两位糕点师傅，也是认真做事的人。”


    她翻看着苏氏账号的其他内容，有产品细节，有制作花絮，有用户分享，风格都很质朴真诚。“哟，这念李上市没几天就卖光了？这么火？下面评论都在催补货呢。”


    阿姨指着手机屏幕给郭云霆看，正是店铺页面下那些哀嚎和催促的评论。


    “是，前几天上午十点开卖的，很快就没了。”郭云霆点头，心里再次掠过一丝庆幸。


    “那我得关注一下，等补货了抢抢看。”阿姨很自然地点了关注，还顺手将食味人间那条视频转发给了自己的姐妹群，附言：“路上听个小伙子说的，这牌子点心有意思，故事暖心，看着也好吃，回头试试。”


    做完这些，阿姨放下手机，笑着对郭云霆说：“谢谢你啊，小伙子。这旅途上还能听到这么个好事，看到这么用心做吃食的铺子。这念李……名字取得真好。念念不忘，是得有回响才行。”


    “您客气了。”郭云霆也笑了。


    这种不经意的分享，陌生人之间因一份美食短暂的相逢，让这段漫长的归途，似乎也多了几分暖意。


    火车继续前行，阿姨开始翻阅手机里其他内容，偶尔和郭云霆聊上几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近处的村庄亮起了点点灯火。


    离故乡越来越近了。


    郭云霆重新看向窗外，夜幕下的田野模糊了轮廓，但远处偶尔闪过的一片密集灯光，预示着某个城镇的接近。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故乡夜晚特有的气息，听到了陈阿婆在电话那头带着口音的呼唤。


    火车在深夜抵达县城，又转乘了早班乡村巴士，郭云霆终于在晨雾未散时，回到了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镇。


    拉着行李箱走在石板路上，清晨的薄雾中，老屋的轮廓逐渐清晰。


    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扶着门框，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是陈阿婆。


    郭云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鼻子一酸。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过去。


    “阿婆！我回来了！”


    陈阿婆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面，一层层漾开。


    她伸出手想接过郭云霆的箱子，被他轻轻挡开。


    他放下箱子，先一步握住了阿婆那双冰凉枯瘦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婆仰头仔仔细细地看他，仿佛要把他离家这段时间的变化都看进眼里，“路上累不累？吃早饭了没？我去给你煮糖水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累，您别忙，我等会自己弄。”郭云霆扶着她往屋里走，心里酸涩又温暖。


    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显陈旧冷清，空气中弥漫着老人家里常有的药味。


    他放下行李，先拿出新棉袄和护膝，哄着阿婆穿上试试。


    又仔细询问了腿疼的情况，跟护工小娟确认了县医院的预约时间。


    他才郑重地拿出那个苏氏的礼盒。


    “阿婆，您看，这是我给您带的‘秘密武器’。”


    陈阿婆好奇地凑近，看着那精致的包装：“哎哟，这盒子好看。是点心？”


    郭云霆打开礼盒，先拿出那个装着软糯李子蜜饯的玻璃罐拧开，递到阿婆鼻子前：“您闻闻，是李子做的。”


    一股酸甜气息散开。


    陈阿婆深吸了一口气，眯起了眼，脸上的表情有些怔忪。


    郭云霆用竹签小心地叉起一颗晶莹的蜜饯，送到阿婆嘴边：“您尝尝，特别软，不费牙。”


    陈阿婆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将蜜饯抿进嘴里。


    她没有咀嚼，只是含着，让那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又慢慢聚拢，像是在仔细分辨，又像是在努力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看向郭云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


    “……有点酸，后头是甜的。”她轻声说，又咂摸了一下，“是李子的味儿，但……跟我以前吃的那个糖李，不太一样。没那么甜得腻人，清清爽爽的，吃着……舒服。”


    她又看了看那罐蜜饯，又看了看旁边那盒念李酥，目光落在包装上那棵简笔画的李子树上，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摸了摸。


    “这树画得……有精神。”她喃喃道。


    郭云霆心中一松，笑着附和了一声，“确实很有精神。”


    接下来的几天，郭云霆带着阿婆去了县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还好除了多年的老寒腿和些老年慢性病，没有大碍。


    医生开了些药，叮嘱了保养事项。


    郭云霆每天陪着阿婆散步、聊天，帮她贴膏药，给她讲学校里的事，也给她看食味人间那个视频。


    阿婆看视频时很安静，都没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看到最后，那枚金黄酥脆的念李酥被装入印着李子树的盒子时，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这做点心的人，有心了。”


    念李这个名字，她没多问，但郭云霆注意到，她后来会时不时地看着礼盒上那两个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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