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云霆的日历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越来越近。


    终于在一个修改论文到天蒙蒙亮的凌晨，他灌下最后一口冷掉的速溶咖啡，习惯性刷新，页面顶端跳出了一条新的动态预告。


    没有花哨的图片，只有一行简洁的文字，外加之前看过的那个动画宣传片。


    【苏氏糕点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念李酥饼，15号，上午十点，限量上市。感谢大家的支持，欢迎大家前来抢购。】


    郭云霆盯着那行字，疲惫到几乎麻木的眼睛里，倏地闪过一丝光亮。


    他立刻放下手机，抓过桌角那本边缘已经磨损的台历，找到对应的日期，用更粗的红笔重重地又画了一个圈。


    他在旁边所剩无几的空白处，用笔写下：“十点！抢购！确认车票！预约挂号！！”


    每个词后面都跟着一个有力的感叹号。


    回乡的计划，驱散了一些熬夜带来的昏沉。


    可惜生活似乎总爱在看似平顺的水面下，悄悄埋下几颗硌脚的小石子。


    两天后的例行电话中，陈阿婆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更慢，更疲惫些，让人感觉到沉甸甸的。


    郭云霆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阿婆，您是不是不舒服？声音听着没精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阿婆故作轻松、却更显勉强的声音：“没，没不舒服。就是……这两天不是下雨嘛，我这老寒腿。嘿，夜里头有点闹腾，不得事的老毛病了，天气一晴就好。你专心念你的书，别瞎操心啊？”


    郭云霆的心立刻揪紧了。


    他太了解阿婆，她说“有点”，往往意味着已经难受得影响睡眠。


    老毛病的背后可能是长久忍耐的痛苦。


    挂了电话，那故作轻松的语气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郭云霆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拨通了护工小娟的号码。


    “郭大哥，”小娟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是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老戏文声，应该是阿婆在听，“我正想给你发信息呢。阿婆腿疼得厉害，昨晚我听见她在屋里翻身，小声吸气。


    “我早上看她走路，那条有旧伤的左腿都有点不敢用力。我说了好几回陪她去县医院看看，拍个片子，她总说浪费钱，就是年轻时挑担子落下的旧伤，贴点膏药熬过去就行。


    “上次你寄来的那盒膏药快用完了，她也不让我告诉你，说你一个人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不能再添负担……”


    小娟的声音透着无奈和担忧。


    郭云霆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狭窄的过道里，喉咙发紧。


    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了几分。


    他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昏暗的老屋房间里，阿婆忍着钻心的疼痛，在床上辗转反侧，额角可能沁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不发出大的声响，生怕吵醒隔壁的小娟，更怕传到千里之外他的耳朵里。


    他也能想象出，第二天阿婆接他电话时，是如何努力挺直腰板，让声音听起来爽朗，将所有不适轻描淡写。


    “小娟，辛苦你了，这几天多费心照顾。膏药我马上再买两盒寄回去。县医院的检查，这次我一定带她去，不能再拖了。”


    郭云霆语速加快，“你帮我先劝着阿婆，就跟她说……就说我学校里针对研究生有专项医疗报销，家属看病也能报一部分，不去看反而浪费了报销额度。


    “我这边联系我堂哥，让他帮忙提前预约县医院老年科或者骨科的专家号。”


    他快速交代完，又给在老家的堂哥打了电话，详细说明了情况。


    堂哥一口答应，说县医院有熟人，立刻去打招呼预约，让他放心。


    安排好这一切，郭云霆才靠着宿舍冰凉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归乡的期盼依旧热烈，但此刻却混入了一丝名为责任的忧虑。


    他必须回去，而且必须尽快，要带着阿婆去看病，要陪在她身边。


    那个红圈标注的日期，除了念李上市，又多了另一重更紧迫的意义。


    等待的日子在焦灼与期待中捱过。


    答辩日期逼近，郭云霆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而念李酥饼上市的前两天，网络预热也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苏氏糕点铺的官方账号下，最新的那条动态下，评论区早已沸腾。


    “蹲了两个月了！终于要来了！十点是吧？闹钟已设！”


    “求问各位手速达人，到底有多限量？我好怕抢不到啊啊啊！”


    “为了我外婆，拼了！希望味道真的像视频里说的那么温暖。”


    “@苏氏糕点铺，能不能透露一下大概价格？让我死心（bushi）让我做好准备！”


    “学生党表示，只要味道好，贵点也认了，就当给童年记忆补票了。”


    “只有我一个人在疯狂刷新店铺主页，生怕错过上架瞬间吗？”


    “楼上+1，我已经让我全家帮我一起抢了，势在必得！”


    “看了食味人间的视频哭成狗，必须支持！希望抢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各种留言刷得飞快，表情包漫天飞，热闹得像节前的赶集。


    郭云霆偶尔刷到，也会会心一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和自己一样，对某种味道或者某段记忆念念不忘的陌生人。


    这种无声的共鸣，让等待不那么孤单。


    终于念李酥饼上市的日子到了。


    郭云霆特意把那个上午空了出来，没有去图书馆。


    九点五十，他就端坐在宿舍书桌前，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程序，确保网络通畅，登录了苏氏的官方店铺页面。


    页面是简洁的预热倒计时，那棵稚拙的李子树在屏幕上缓缓旋转，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跳上。


    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去实验室了，一个还在蒙头大睡。


    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十点整！


    页面瞬间刷新，立即购买的按钮从灰色变为醒目的橙红色。


    郭云霆屏住呼吸，鼠标光标早已悬停在按钮上方，以最快的速度点击！


    页面卡顿了一瞬。


    这种瞬间涌入巨大流量时的常见现象。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页面跳转——抱歉，该商品已售罄。


    鲜红刺眼的提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不敢相信，立刻刷新页面。


    依旧是刺眼的售罄。


    从点击到提示出现，不过短短几秒，或许十几秒。


    几乎是同时，店铺页面的评论区炸开了锅。


    “没了？？？我秒点都没了？？？你们是开了脚本吧！”


    “十点零一分就没了……我哭了，真哭了。”


    “@苏氏糕点铺，你看看这合理吗？！我蹲了这么久！”


    “抢到的姐妹让我羡慕一下……手速到底怎么练的？”


    “是不是量太少了啊？根本不够抢啊！”


    “苏老板！求补货！加量！加量！加量！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没抢到+1，瞬间觉得手里的早餐不香了……”


    “同没抢到，已哭晕在厕所。能不能搞个预售啊？等多久都行！”


    “啊啊啊为什么！我就犹豫了0.1秒选地址！！”


    ……


    评论区被一片哀嚎和各种表情包迅速刷屏。


    一股强烈的失落和懊恼涌上郭云霆的心头。


    他错过了。


    不仅错过了，而且是在做好了万全准备的情况下错过了。


    给阿婆的惊喜，似乎还没开始，就要因为手速这种可笑的原因而落空。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售罄的提示和下面飞速滚动的评论，心里空落落的，像一脚踏空。


    准备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


    就在这时，放在电脑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是社交平台的新私信提示。


    来自苏氏糕点铺的官方账号。


    他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但又不敢抱太大希望，怕是官方统一的感谢关注，已售罄请留意下次的自动回复。


    他有些迟疑地点开。


    不是官方蓝V账号的自动回复。


    发信人是一个认证为【苏浩泽助理-老王】的账号。


    “归岸先生您好，我是苏浩泽先生的助理老王。苏总特意嘱咐，为您预留了首批念李酥饼礼盒一份，请按照后面附件的链接填写一下收件地址。我们将在三天内发出，送达直您填写的收件地址。最后祝您和您的亲人安康。”


    文字简洁，内容清晰，却让郭云霆瞬间愣在屏幕前，睁大了眼睛。


    预留？


    苏总真的记得？


    而且还特意安排了助理，在商品售罄后第一时间发来了消息？


    他猛地想起一个多月前，那条来自苏浩泽本人的回复，那句以个人名义，为你预留一份。


    当时他感动于那份心意，但潜意识里，或许并未完全将其当作一个必然实现的承诺，更多是看作一种带有安慰性质的客套。


    毕竟对方是日理万机的企业负责人，而自己只是一个偶然留言的陌生网友。


    没想到……对方不仅记得，而且兑现了。


    在这种全网抢购，一盒难求的情况下，为他这个陌生人，保留了一份。


    巨大的失落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惊喜和感动冲刷得一干二净。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不仅仅是因为得到了点心，更是因为这份被郑重对待的尊重与温暖。


    在这个快节奏的世界里，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显得十分珍贵。


    他反复看了几遍那条信息，郑重地填写了收件地址，截图保存了下来。


    在上一次跟苏氏糕点铺的私信对话框里，回复道：“王助理您好，信息已收到，万分感谢！也请务必代我向苏总转达最诚挚的谢意。这份心意，我会永远铭记于心。再次感谢！”


    他看着那个已送达的提示，露出了一丝微笑。


    三天后，一个印着苏氏标志性logo的方正纸盒，被快递小哥送到了郭云霆的宿舍楼下。


    包装是那种淡雅的米白色特种纸，触手有细腻的纹理感，上面是烫金的念李二字，字体清隽，旁边配着简笔勾勒的李子树图案，一枚圆润的果子恰好点在李字的一点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云霆小心地抱着纸盒上楼，回到宿舍。


    轻轻拆开外层牢固的快递纸盒，露出里面更显精致的礼盒本身。


    打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烘烤黄油香气跟清新果酸味气息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盒深褐色仿竹纹纸盒，上面用更深的颜色印着念李酥字样。


    每一盒大约两个巴掌大小，分量感十足。


    光是看着包装，似乎就能想象到里面酥饼的精致。


    但在两盒酥饼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个更小的密封玻璃罐。


    罐子不过拳头大小，玻璃壁很厚实，里面是晶莹剔透的李子蜜饯。


    一颗颗饱满润泽，浸在清亮的蜜汁里，在宿舍白炽灯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罐身上贴着一张素雅的米白色便签，上面是打印的字：“听闻您阿婆牙口不便，特制软糯版少许，希望能合老人家的胃口。”


    郭云霆轻轻拿起那个玻璃罐，指尖传来微凉光滑的触感。


    他看着那行字，久久无言。


    这份细心和体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只是在最初的私信里，极其简略地提过一句“亲人年事已高”，对方竟能从这寥寥数语中，体贴地考虑到老人可能存在的牙口问题。


    不仅准备了正常的酥饼，还专门额外制作了更易咀嚼传统蜜饯！


    这份将心比心的周到，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喉头有些发哽。


    他小心地将蜜饯罐子放到一边，又拿起那两盒念李酥。


    盒子比想象中更有分量。


    拿起后他发现礼盒底部还垫着东西，颜色与盒底内衬略有不同。


    他轻轻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硬卡纸。


    卡纸的正面，是复印的彩色画。


    画的右下角，是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署名：小莉。


    郭云霆的指尖抚过那复印的笔触，仿佛能感受到小女孩画画时的专注。


    他轻轻将卡片翻到背面。


    背面是几行用铅笔认真写下的字。


    笔画有些歪斜，大小也不均匀，但每一笔都用力地落下，透着孩子的认真和努力。


    “送给想念家人的大哥哥：


    希望念李能帮你把想念带回家。


    希望阿婆吃了开心。^_^”


    最后还有一个用铅笔仔细画出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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