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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死对头误食吐真剂后》 第71章 源头
五岁那年,幼儿园里转来一个十分标致的小男孩。
路过的阿姨、老师无不称赞,说这孩子以后会是个少女杀手,不知道一回眸,会迷倒多少女孩儿。
孩童对美的感受是迟钝的,却又充满原生的本能。
蒋淮无需被教育“美”的标准,在看见许知行脸的那一刻,本能就已经告诉他:许知行是美的。
后来,蒋淮在书中学到了“标致”一词,他几乎立刻想到许知行的脸——无需任何人解释,蒋淮的本能知道它属于许知行。甚至,这个词可能就是为描述他这一类人而创的:
像人偶那般精雕细琢的五官,无可挑剔,带着不现实的、戏剧般的华丽感。
纯粹、光洁、无害的美诱惑人靠近,却极容易激起人的嫉妒心和破坏欲。当这份美脆弱地存在着时,被触碰、亵渎甚至摧毁,成了古往今来许多人都逃不过的命运。
“你知道一种说法吗?”
刘乐铃好像和他想着同一个议题:“女儿肖父,儿子肖母,许知行几乎和他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蒋淮很容易想到许知行那张脸放在女性身上的模样,它本就足够雌雄莫辨。
“那一定很漂亮了。”蒋淮说。
“非常漂亮。”
刘乐铃语气肯定。
因为这种美,李晴比同龄人更早感受到来自成人世界的龌龊;而讽刺的是,那些一直欺负她的人,却在某个开窍的时间后,变得扭捏起来。
嫉妒有的化成更猛烈的嫉妒,有的则成了不堪言说的觊觎。
在所有人里,刘乐铃是李晴唯一信任的人。
她被醉酒的继父殴打时,会躲进刘乐铃家的后院;有时,刘乐铃将她藏在床底;有时,刘乐铃甚至会不管不顾地挡在她身前,因此也受过伤。
男人好面子,被刘乐铃的父母训斥两句,通常砸砸嘴就回去了。
有天夜里,刘乐铃在床上睡着,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惊醒。
她连忙爬起来,只见窗外立着个黑漆漆的人影,刘乐铃吓得来不及尖叫,只听那影子哭着说:
“阿铃,阿铃!让我进去!救命!”
刘乐铃手脚并用,爬起来将窗打开,李晴哭着爬进来,像小鸡崽似的,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她称得上号啕大哭,刘乐铃从她破碎的絮语中拼凑出某些信息:
“我爸…我,睡觉的时候、天很黑,今天我想看小人书,就没有那么早睡着、”
刘乐铃的心跳得极快,用手心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没事,没事,我锁着门呢,你慢慢说。”
李晴好像忽然惊醒似的,拉着她钻进被子里,这才将后半段说出来:
“我听见有人在门外走,就以为是…我只好赶紧装睡…然后…然后…”
李晴抽噎的程度突然变得更激烈:“有人开门进来,然后我就觉得有人在摸我…!”
刘乐铃吓得怔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睁开眼一看,是我爸!又喝醉了酒跑进来!”
李晴情绪激动,几乎昏过去:
“我说‘爸!你要干什么!’,他就按住我,想亲我,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他,一路…呜呜…一路跑过来找你。”
“你别怕、别怕。”刘乐铃赶紧抱住她:“咱们报警去,没事的。”
“不会有人帮我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晴哭得很厉害:“除了你,没有人在乎我…!”
刘乐铃实在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好抱住她,什么也不说了。李晴在怀抱中抽泣到后半夜,直到天蒙蒙亮才逐渐睡熟。
在那之后的事,刘乐铃就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一大早,有好几个大人闯进她们的卧室,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其中一个示意李晴赶紧起身。
她想追上去,却被几个大人拨开,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当晚,刘乐铃摸到李晴家时,只见到房子前挂满了白色的布条,门口放着一口棺材。
刘乐铃吓了一跳,来不及思考任何,赶紧跑回自己家。
出殡那天,刘乐铃看见好几日不见的李晴出现在队伍里。她连忙凑上去问侯,李晴只是低着头,咬着自己的唇一言不发。
后来,刘乐铃才从父母的口中得知,那天晚上,李晴的继父倒在她的房间,第二天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僵了。
小县城条件有限,有人死了也不过是草草安排丧事,没人在乎真正的死因。更何况此人的风评出了名的差,死前又倒在继女的卧室,众人便默契地不再追究。
没多久,李晴母女从小县城里消失了。
刘乐铃每天都去看望她们,但不知是哪晚,母女趁着夜色离开,从此杳无音讯。
那一年,刘乐铃和李晴12岁。
“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刘乐铃淡淡地说:“我甚至怀疑过,可能她死了。”
十多岁的少女刘乐铃时常会想起她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一起走到田间摘小雏菊、拨苍耳、揪狗尾巴草的日子;一起躺在小平房的天台上,看着漫天繁星,畅聊今后人生和理想的日子;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一起打着手电筒回家的日子。
“我时常会想她在哪,在做什么,会不会想起我。”
刘乐铃的眼神低垂,仿佛回到三四十年前,少女的记忆还鲜活着,那种情感如此清晰,以至于一提起,它又再度栩栩如生起来。
“那,之后呢?”
蒋淮谨慎地问。
“之后,”刘乐铃的神色有些复杂:“她回来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
“准确来说,不是回来生活,而是单独回来见我。”
再次出现在刘乐铃面前的李晴宛若神仙下凡。
她本就美得不可方物,此时身上穿着极为时新的衣服,挎着一个明显价格不菲的包包。
彼时大陆的经济仍处于刚刚起步阶段,轻工业品极度匮乏,有人会为了买一件时髦的皮夹克,好几个月省吃俭用,而李晴身上这一身,光鲜得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刘乐铃惊呆了。
“阿铃,”李晴摘掉墨镜:“是我呀。”
“你…”
刘乐铃呆呆地说:“你还活着…”
“呸呸呸!”
李晴熟络地凑上来挽住她的手,一点也没有多年未见的尴尬。刘乐铃闻见一股难以忽视的香水气味,非常浓郁,震得她更加不知所措。
“我活得好好的!我跟我妈妈回港城啦。”
李晴一说“港城”,刘乐铃进而想到那个纸醉金迷,光鲜华丽的都市,对于李晴身上这一身,也很快就接受了。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妈回来我就回来咯。”
“噢。”
刘乐铃干巴巴地答。
“你过得好吗?叔叔阿姨身体怎么样?”
彼时刘乐铃的父母已经过世,三兄妹正艰苦生活着。刘乐铃哽了一下,遮掩着说:“好着呢。”
李晴神色一凝,凶巴巴地说:“别骗我!”
刘乐铃吓了一跳,忙解释:“不…不是…”
“你也骗我?你怎么也像他们一样!你怎么变得那么坏了?我特地回来看你的,结果、结果你也骗我?”
李晴语气激动,脸涨得通红,让刘乐铃不知所措。她完全不知道李晴这种反应是异常的,只觉自己惹怒了李晴,连忙安抚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你担心我而已。”
“你太坏了!跟他们一样坏!”
“不是…”
刘乐铃还想解释,李晴忽然冲上来紧紧抱住了她,接着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你知道我多想你吗!我自己一个人在那边…!你完全不知道!我满心欢喜地赶来见你,你怎么也变得那么坏、那么坏!”
那天下午,刘乐铃好说歹说才哄好了李晴,两人挤在刘乐铃的小房间里,一同住了几天。她太过年幼,来不及思索那些异常,许多细节是等到十多年后才回味出来的。
例如李晴对欺骗格外敏感,她会一直追问事件的真相,直到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她对尖锐的声音十分不耐受,刘乐铃洗碗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都会换来她极为痛苦的回应;她对秩序要求严格,所有个人物品必须按照一定规则排列整齐…
然而这些细节,原本只被刘乐铃误以为是大都市的特产,是她来自大都市的证明。
“你想到什么了吗?”
刘乐铃语气轻缓地说。
“李阿姨…她需要医生。”
蒋淮有些说不出话,因为当刘乐铃描述那些“异常”时,他脑中想到有关许知行的无数片段。
“是。”
刘乐铃神情有些疲惫:“但那时的医疗条件——如果被送进精神病院,她的未来就彻底断送了。”
母子俩陷入久久的沉默。
“蒋淮,”刘乐铃最终开口:“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展示她是个经历多么离奇的人。”
蒋淮点点头,是他自己要求听两人的往事的。从这个维度上看,他确实没有触碰许知行的隐私。
“但是呢,每一条河流都有源头。”
刘乐铃的语气含着某种透彻的清晰:“妈妈告诉你的,不是河流的模样,而是塑造它的源头——那座原始的山,它的地质是怎么样变化的。河流有源头,人也有过去。”
蒋淮望着她的眼,极为专注地聆听着。
“有时候,人会变成什么样,不仅取决于他的过去,还有可能涉及到他过去的过去——”
刘乐铃也回过眼来,注视着蒋淮的双眼:
“很多事情不必再瞒,妈妈相信你很快会知道。但当它展现在你面前时,你一定要想起我今天的话。”
“好。”
蒋淮极为庄重地应允了。
两人正沉默着,门外忽然想起一阵矜持而礼貌的敲门声:
“蒋淮?”
是许知行的声音:“你们没事吧?”
仿佛电影被中止一般,两人猝然回到现实,互相对视一眼,刘乐铃点点头:“知行在叫你呢。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妈妈好累,想休息了。”
蒋淮将她小心地扶到枕头上,掖了掖被角:“晚安,妈。”
第72章 约定过的事
蒋淮一拉开房门,果不其然,对上许知行担忧的视线。他眉心微微蹙着,神情有些迟疑。
“等久了吧,”蒋淮示意他穿上外衣,径直往门口走去:“我们走吧。”
他等了两秒,许知行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怎么?”
蒋淮知道越过房间内对话的话题是不可能的,许知行不会接受——而且,要他这样立在那儿等一个答案,实在太可怜了。
可蒋淮脑中也一团乱麻,尚且需要时间消化。他上前去拥住许知行的身体,无声地抚摸着他的背。
“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了?”
蒋淮引导似的说。
许知行抿了抿唇,没有答话。蒋淮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
“今天不出去了,好不好?”
“嗯。”
许知行很轻地应了。
蒋淮拍了拍他的手臂:“先去洗澡吧。”
许知行将脑袋贴在蒋淮颈侧,两手轻轻地环住他,没有动。
“那不洗,你先回房间等我。”
说罢,蒋淮将他塞进了房间里,等人乖乖上床后才径直朝浴室走去。
说要洗澡,其实只是个幌子。
他刚得知许多往事,信息量大,需要一段避开许知行的时间独自去消化。
通过刘乐铃的描述,蒋淮得以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视角了解许知行,以往那些令他无比困惑的事变得豁然开朗。
许知行对秩序的追求、对欺骗的敏感、对爱的病态执念,甚至是那些自毁自伤的行为,有了全新的、更合情合理的解释。
水声哗啦啦地响,蒋淮在恍惚中想到他们在初中的日子。
彼时的少年们都是抽条的年纪,各个饭量大却不长肉,因此许知行的瘦也不算突出,好像和大家没什么不同。
学生时代的许知行毫无疑问是精英教育的受益者,十几岁的蒋淮不知道他在课后上了多少辅导班、做了多少题,又花费多少时间去培养那些所谓的特长:机器人、编程、钢琴、足球、围棋
他能看见的,只是这一切的结果:许知行什么都比他好。
脑子更聪明,体能也更强,就连性格也更沉着冷静,像个小大人。
蒋淮清晰地记得他第一天出现在课室里的场景:
许知行突然出现在门口,挎着一个背包,头发打理得干净整洁,神情冷漠,仿佛浑身罩着一层冰霜。
蒋淮站起来,愣了一下,不知该和他打招呼,还是进入熟悉的对抗中,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他的心脏跳得极快、极快,喉咙也是干哑的,呼吸几乎停止,可他却刻意将这事压抑、遗忘,用以掩盖事实——许知行出现在这里,他比任何人都高兴。
许知行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蒋淮时没有任何动作。
“许”
蒋淮刚准备和他打招呼,只见许知行冷冷地路过了他,什么也没说。
上课铃响,少年间无声的对抗被打破,蒋淮的喉咙动了动,很慢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从那之后,蒋淮每次尝试和他重建关系,都会换来许知行的冷漠应对:不回应、不对视、不做任何表情。
那样的许知行,唯一对他表现出的反应是暴怒。
有一天夜里,蒋淮无意间走到他的位置,见地上掉了个东西,他没想去捡,只是和一旁的同学说着话。
“欸,你们有看见班务日记吗?”
“这周是许知行负责的来着?看看他桌上有吗?”
众人回过头来,见蒋淮站在他的位置旁,本来要说什么的,却都又默契的闭上了嘴。
蒋淮感受到突然冷下来的气氛,不知怎的,身体自己动了一下:“找什么?班务日记是吧?”
换做以前,蒋淮是绝对不会动许知行的东西的,可那天不知为什么,蒋淮看见他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起了一种无法对他人言说的破坏欲:
他想摧毁这一切, 想烧掉这张桌子,想和许知行打一架——
想要痛楚、也要痛快;想要质问、也要原谅;想要被看见、被听见、被正视、被回应——哪怕是以暴怒的方式。
他顿了顿,弯下腰去捡那个掉在桌边的东西,拿起来一看,不过是块橡皮,什么也不是。
再度直起腰时,蒋淮猝不及防地对上许知行极为阴沉的脸。
“别碰我的东西。”
他的嗓音冷若冰窖,好像蒋淮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谁碰了?”
蒋淮挤出一声不易被察觉的嗤笑:“少他妈自作多情了。”
“你说什么?”
“我说,少他妈自作多情了。”
蒋淮转过脸来,直直地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
下一秒,蒋淮被什么人挤倒在一边,他抬起眼来,看见众人拦着许知行,又有人将他挤到后面,用身体隔开。
教室里的混乱持续了几分钟,蒋淮和许知行没有再为这把火添柴,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别打架!别打架!”班长过来劝道:“老师马上就来了。”
蒋淮挣开众人,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最后扫了一眼许知行的方向:许知行攥紧的拳头,通红的眼眶。他别过眼,径直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铃声很快响起,粗暴地切断了这场纷争。
孩童时的争吵或许只称得上小打小闹,进入少年时代,什么都不一样了。
既没有成人那样成熟,又不似孩童那般单纯。
蒋淮和许知行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自尊心尚在膨胀、身体逐渐获得类似成人的力量、意识开始觉醒,思考更多,因此更为混乱和不堪。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的关系,包括他们自己。
于是有些东西明知是错的,却只能让它一错再错下去;有些事明知不能做,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做;有些情感明明需要萌发、被承认、被看见,却也被死死地压抑了下去。
在那场没有赢家的竞争中,蒋淮和许知行都是囚徒。
不知淋了多久,蒋淮逐渐从回忆中清醒。
他想到刘乐铃的话:河流有源头,人也有过去。
——许知行,你当时在经历什么吗?
因为在经历什么, 才会推开我,是吗?
蒋淮抬起头,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咔嚓声,他循声望去,许知行拉开一点门,出现在门缝处。
“怎么了?”
蒋淮连忙关了水,上前走了两步。
许知行好像哭过,脸有些水肿,眼圈红红的,木讷地立在那里,也不知想说什么。
蒋淮的心登时沉了下去,痛楚一瞬间爆开,充斥着整个胸腔,余震带来细细密密的涟漪,像他此刻颤抖的心。
“老公。”
许知行用气声说。
他走了进来,关上了门。旧家的浴室本就小,挤了两个成年男人,一下就变得挪不开腿了。
许知行慢吞吞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很小声地说:
“我想和你一起洗。”
蒋淮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近,便重新打开水阀,将水往他那边挪了些。
在水声中,许知行渐渐贴上来,两人再度亲吻到一起。
“别哭了。”
一吻毕,蒋淮用指腹擦拭他的眼角,带走那些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液体。
许知行垂下头,露出半片薄薄的脸颊肉。
“晚上我们只是聊了聊以前的事。”蒋淮斟酌着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有要瞒着你。”
更没有要把你排除在我们之外——
“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蒋淮捧起他的脸,极为认真地说:
“一家人,是不分彼此的,也不会因为一两件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了。”
许知行眨了眨眼,几颗圆滚滚的泪珠又落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嗫嚅着说:
“对不起”
说罢,又滚落几串泪珠。
“怎么又说对不起”
蒋淮怜惜地抹掉,刚想再说什么,许知行突然吻上来。颤抖地带着讨好意味的吻,让他心神恍惚了一瞬。
“别不要我”
许知行低下头,挣扎着说:“你们如果商量不要我的事,别瞒着我。”
蒋淮正欲开口,却被许知行磕磕绊绊地打断:
“你答应我,要一起养小猫,去斯里兰卡的我还没有去、没去看过鲸鱼,我还想和你、和妈妈、和小米一起生活”
蒋淮眼眶一热,泪水忽然涌了出来,他干巴巴地张着嘴,用全心身感受着许知行深入灵魂的告白。
“我还没做过呢,那些事。你不能回应了我、之后又反悔、不能、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许知行的泪啪嗒啪嗒的:
“不、不能说话不算数的。”
第73章 别不要我
蒋淮在极度的情感冲击中僵直一瞬,下一秒,他将脑袋埋进许知行的颈间,语气很轻:
“我答应你。答应你的事,不会做不到。”
说罢,他将人往自己怀中搂紧,感受着许知行的心跳,隔着皮肤震颤着: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这是蒋淮有记忆以来,许知行第一次如此裸露自己。
正如他想的那样,裸露意味着将自己的脆弱交到对方手里,于许知行而言,裸露意味着毁灭、意味着死亡。
然而此时此刻,许知行在这个狭小的浴室里,前所未有地、从内到外地裸露着。他主动走进这个私密的空间,再一次选择将心剖出来给蒋淮看,方式却不是对抗和崩溃,而是颤抖地、像孩童一样乞求。
蒋淮的内心仿佛被滚烫的温泉冲刷着,一波接着一波,从内到外,从头发尖到脚尖,都被一种洪水般的感受淹没,每一个细胞都震颤着、尖叫着要和许知行更进一步地结合。
最好他们能融为一体,变成彼此的一部分,永远不分开。
想到这儿,他将许知行勒得生疼。
“嗯…”
许知行很小地发出一声痛吟,蒋淮听见了,手却无法松开。许知行深吸一口气,揽住蒋淮的肩,略有些剧烈地喘息起来。
“呃嗯…”
他将脸埋进蒋淮颈侧,像不安的小狗一样用鼻尖蹭他的皮肤。
“知行、知行…”
蒋淮脑中极为混乱,不停地念他的名字:“我们没有准备不要你,绝对没有,不是——”
相反,是蒋淮恐惧着许知行不要自己。
他想到许知行28岁生日那天,那声爱语,那个决绝的背影。
“你出国之后,也别不要我。”
蒋淮颤抖地说。
两人走出浴室时,脑袋还是湿着的。
蒋淮怕许知行着凉,用两条浴巾裹住他的身体,快步塞进开了暖气的房中。反倒是自己,只是草草地擦了水,也不管会不会生病似的。
“你把浴巾都给我,那你呢?”
“我不怕冷。”
许知行被推到床边坐下,脑袋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淋湿的小猫,平白地很惹人怜。
“蒋淮。”
见蒋淮要离开,许知行拉住他的手:“别走。”
“我得拿吹风机进来。”
蒋淮笑笑。
许知行摘下身上的浴巾递给他:“别着凉。”
蒋淮接过浴巾,也不再推脱,很快地拿了东西回来。许知行还呆坐在那儿呢,见人回来了,脸上就泛起一点薄薄的粉色。
“怎么?”蒋淮笑着问。
“没什么。”
蒋淮凑过去为他吹头发,动作轻柔。卧室内只有吹风机的声音规律地响起,许知行一开始扶着他的小腿,到后来,干脆将脸贴在他小腹上,歪歪地靠着。
“累了?”
蒋淮体贴地问。
许知行揉了揉眼睛,没有回答。
“哭了那么久,眼睛都睁不开了吧。”
“没有哭很久。”许知行小声地答。
“嗯?”
蒋淮关掉吹风机,示意他再说一次。
见许知行还伏在他小腹上,一副不准备开口的样子,蒋淮无奈地笑道:“又耍赖。”
“没有耍赖。”
许知行的语气有些撒娇的意味:“你对耍赖的理解很奇怪,我只是不说了而已,怎么就成耍赖了呢?我有权保持沉默。”
蒋淮惊呆了。
许知行从不会这样说话,这语气太有生命力、内容太跳脱、一点被拘束和压抑的痕迹也没了,只有摆在明面的信任与依赖。
“杀人都有权在法庭上保持沉默,我为什么不可以?”
许知行还在接那套“我有权保持沉默”理论,丝毫意识不到蒋淮心里泛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察觉到蒋淮的动作停了,许知行下意识抬头。
蒋淮在他抬头的一刻放下吹风机,避开他的视线,装作无事发生:“吹好了。”
说罢,拿着吹风机就想走,许知行又叫住他:
“蒋淮。”
蒋淮停住脚步,心脏一鼓一鼓的,他不敢回头,只听许知行在他身后模糊地说:
“你的头发还没吹呢。”
蒋淮回过身,快速坐到他身旁,将手里的吹风机递给他:“喏。”
许知行接过吹风机,很默契地站起来替他吹头。
在这个姿势,蒋淮眼前看见的是许知行的小腹。他的皮肤十分苍白,却带着莹润的感觉,皮下几乎没什么脂肪,从这个角度看去,蒋淮仿佛能看见他小腹上的绒毛。
他一直盯着那片小绒毛,觉得口干舌燥。
蒋淮的头发很短,吹风机的功率又大,没几下就吹干了。听见许知行关机器的一刻,蒋淮心里“咚”地一下,好像谁给他敲了敲钟,示意他幻梦已结束。
“看着我的肚皮干嘛?”
许知行用手盖住那片皮肤,有些不自然:“什么也没有。”
“有啊。”蒋淮还有些出神,将脑袋里的话脱口而出:“有你的毛。”
话说出口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
蒋淮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忙解释:“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许知行下意识揪住自己的浴巾,脸上红得不行。
蒋淮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没多久,啪嗒一声,浴巾掉在地上,蒋淮的理智也飞到了天际。
翌日,两人抱在一起睡到十一点。
幸好是周末,蒋淮醒时看见手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许知行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还没有要醒的样子。
他耐心地搂着许知行,用另一只手回复工作信息,时间临近十二点,外头传来饭菜的香气。
蒋淮想起今天阿姨会过来,便松了口气。
怀里那人还酣睡着,呼吸轻轻扫到他皮肤上,痒酥酥的。
蒋淮将他团成团,搂着等到十二点半,见人还没有醒的样子,只好轻手轻脚地先起了床。刚拉开门,猝不及防地撞上刘乐铃的脸,吓了他一跳。
“妈!”
蒋淮忙关上门,轻声道:“你趴在门口干嘛?”
刘乐铃搂紧披肩,有些不好意思:“阿姨做好饭了,妈妈看你们还没起来,就想来看看嘛。”
至于为什么一直趴在门口不敢开门,理由也不必再说了。
蒋淮立在那儿,脸有些红。
“你下次给我发个消息。”
“我怎么知道你醒了没?万一把知行吵到怎么办?”
“嘘,”蒋淮转过身:“今早的事,你可千万别跟他说。”
“哦哦,哦哦!”
刘乐铃很上道,迷迷糊糊地应了,却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她回身比了个OK的姿势,给蒋淮一个“你放心”的表情。
母子俩看着彼此的眼,不知谁先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个人便笑得前仰后合。
饭间,刘乐铃忍不住凑过来问:
“妈妈睡着后,你们出门散步啦?”
“没去。”
“怎么没去?吵架啦?”
“没有。”蒋淮失笑:“一天到晚哪儿有那么多架要吵,不嫌累得慌。”
刘乐铃含着筷子尖,眼睛笑得眯起来,静静地看着他。
蒋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催她:“看着我干嘛?赶紧吃饭呐。”
“妈妈觉浅,你知道的。”
刘乐铃说。
蒋淮一哽,米粒呛进喉咙里,狼狈地咳了好几下。刘乐铃一边替他顺,一边调笑般说:
“你看看,妈妈小时候就告诉你,‘食不言,寝不语’。”
“妈!”
蒋淮受不了了。
两人正说笑呢,房门啪嗒一声打开,许知行迷迷糊糊地出现在门后。
蒋淮赶紧放下筷子,快步冲到他身前,挡住刘乐铃的视线一口气问道:
“醒了?有胃口没?我们在吃中饭呢,你也一起?”
许知行有些懵,下意识看向刘乐铃的方向,蒋淮脚步一挪,又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我不饿。”
许知行呆呆地说:“你为什么挡住妈妈?”
“还不是怕我乱说话——”
刘乐铃的嗓音又亮又长,添油加醋地说:“哎呀,我也到了讨人嫌的年纪了。”
“讨人嫌?”
许知行有些紧张:“你说妈妈讨人嫌?”
“没有没有,”蒋淮连忙解释:“谁敢这么说她!”
许知行还有些疑虑,看着他的眼,勉强接受了这副说辞。他越过蒋淮,径直地走到餐桌上坐下。
蒋淮忙端碗过来,被许知行阻止:“我不饿,蒋淮,我只想坐坐。”
见他如此,蒋淮就不再勉强,走到他身旁坐下,继续还没吃完的午饭。
许知行悄悄挪了挪餐凳,和他几乎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蒋淮别扭地伸出左手去和他十指相扣,也不管刘乐铃还看着呢。
刘乐铃意味深长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慢悠悠地起身:“唉,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累啦~要睡午觉。”
说罢,自己慢吞吞地挪进房间去了。
等人走了,许知行才慢慢挨到蒋淮身上,将脑袋搭在他肩上,合上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蒋淮艰难地夹来一块鸡肉,示意他尝尝:
“阿姨最拿手的菌菇烧鸡,尝尝。”
许知行摆摆脑袋,一副拒绝的样子。蒋淮便只好三下五除二地吃完,又窝进被褥里陪他躺着。
许知行一睡就睡一下午。
蒋淮将他楼进怀里,一只手抱紧被子,加上他自己的体温,里面暖的能蒸鸡蛋了。许知行被蒸得脸蛋通红,却好像很喜欢这种热度,一个劲地贴着他,怎么都不够。
外头的天又黑了一轮,蒋淮抬手看腕表:时间以近六点,许知行这两觉,加起来睡了十四个小时。
从他们有过同床共枕的记忆起,许知行就没在蒋淮面前睡过这么久,以至于蒋淮一度以为这家伙又病了,探了好几次热,才小心翼翼地相信:
许知行真的只是睡着了。
他盯着许知行的脸,呼吸绵长规律,神情如婴儿般平静。
蒋淮凑上前,很轻地吻了吻。
见人还是没醒,蒋淮自言自语起来:
“许知行,大懒猪,该起床了。”
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对许知行——一个此前许多年挣扎着依靠药物入眠的人说出这种话。
“做什么梦了?一直舍不得醒。”
蒋淮凑上前,饶有兴趣地说:“是关于我的梦吗?”
许知行仍旧熟睡着,蒋淮越说越上头,便继续问:
“梦见我的是好梦还是噩梦?”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许知行的呼吸。
蒋淮有些失神,喃喃自语地说:
“许知行,你觉得我们有没有长进?”
他想到初中的那间课室、那块橡皮、那段楼梯。
两个少年捧着颗流着血的、赤裸裸的心,却不知如何处理,只能斗得头破血流。
“我觉得有。”
蒋淮眨了眨眼,又说:
“你比我勇敢多了,许知行。”
第74章 死的却是狗
抓住幸福,比忍受痛苦更需要勇气。
而痛苦,本就是和幸福共存的。
蒋淮抚摸他的头发,一时间什么也没想。
许知行醒来时已过八点,他睡得太久,眼睛睁开了,整个人却还是昏昏沉沉的,耷拉着眼皮发呆。
蒋淮正靠在床边看那本《面纱》,见他醒了,一时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许久,见许知行还没动静,蒋淮没忍住侧过头去看他。
彼时,只见许知行还睁着那双标致的眼,呆呆地望着不远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蒋淮头一次看他这个模样,心里涌出一股热流。
“大懒猪,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许知行将头一转,脑袋埋进被褥里,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蒋淮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因为裹着棉被,体温被蒸得有些滚烫。
“我睡了多久?”
许知行闷闷地说。
“十多个小时。”
蒋淮打了个哈欠,放下书跟他躺到一起。
“你累了,才会睡那么熟的。”蒋淮很自觉地给他找台阶下:“现在身体还好吗?”
“嗯…”
许知行在被子下拽住他的睡衣,慢慢地将自己的脸贴到他的腰侧,低声说:“我现在心脏好乱…我好害怕…”
“什么?”
蒋淮贴上去,用手揽住他的肩。
“为什么能睡那么久…”
许知行吸了吸鼻子,极为脆弱地说:“我不能好起来,这样我就不能吃药控制了。”
蒋淮顿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明白他的意思:
在蒋淮身边睡得太好,好到不需要依靠药物,好到许知行无法再欺骗自己。可药物是可控的,没有了再买就是——蒋淮却不是。
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蒋淮还会不会躺在他身边。
得到再失去的恐惧时刻笼罩着许知行,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拨动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蒋淮思索了两秒,很快就得出了应对办法。
“你和我在一起之后已经很少再吃助眠药物了,是不是?”
蒋淮语气轻柔地说。
“嗯…”
许知行将手探过来,用手环住蒋淮的腰:“我偷懒了…”
不是偷懒,是开始侥幸,开始松开内心的防御。
蒋淮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又说:
“那你知道我的睡眠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许知行的身体一僵,蒋淮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许知行便有些着急,从被窝里探出一张被闷得红彤彤的脸来:
“我影响你了?”
蒋淮盯着他的唇,点头道:“是啊。”
许知行的眼几乎立刻就蓄上泪:“对不起…”
“所以你知道了?”蒋淮凑近他的眼,用许知行能听懂的语言一字一句地说:
“你必须一直睡在我身边,只有你睡得好,我才能睡好。”
许知行眨了眨眼,好像被什么冲击到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妈妈对你那么好,你却爱上了我,把我变成你的私有物,让我为你寝食难安,你已经有罪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想尽办法回到我身边,这是你欠我的。”
蒋淮恰如其分地说:“‘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好像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语言和生存模式,眼神一下就放松下来了:“好。”
蒋淮盯着他的眼,没有再继续。许知行从床上爬起来,颇有些紧张地攥住被角:“那我先去洗澡。”
“等下还出门吗?”
蒋淮目送他走到门口,忍不住问。
许知行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郑重地说:“出的。”
许知行洗完澡后,身上还带着浓烈的沐浴露香气,还是蒋淮小时候那款,用了二十多年都没变。
他似乎真的记住了蒋淮的话,走在路上时和蒋淮十指相扣,身体贴得非常近。他微微垂下头,脸蛋就几乎贴在蒋淮肩头了。
两人晃荡到江边,被身边的气味、声音刺激,许知行才好像梦醒了一样:
“蒋淮,我想喝酒。”
“喝酒?”
蒋淮想起许知行家中的酒柜,那几杯威士忌。
“喝酒。”
许知行的眼睁得圆滚滚的,语气却异常甜腻:
“我有话要对你说。”
蒋淮扣紧他的手,点了点头,打开手机找附近的酒馆。许知行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屏幕,语气有些轻:
“我想喝啤酒。”
“啤酒?”
蒋淮不明所以,他那一柜子的酒蒋淮都说不上名号,想必都是好酒,怎么突然又来这出?
许知行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
“想喝带气泡的。”
两人最终来到一个融合餐厅坐下,这里主营美式料理与墨西哥料理,店内布置了娱乐设施,吧台处可以小酌。
许知行的身体似乎轻快了不少,好几次走到蒋淮前面。
蒋淮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追逐他的那些记忆。
许知行永远比他快、比他强,正如那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跑步比赛一样,蒋淮一抬眼能看见的,只有他那不会回头的背影。
“蒋淮,”
许知行转过身来,指着一旁的卡座:“坐这里可不可以?”
“你喜欢就好。”蒋淮笑了。
菜品一一上齐,蒋淮盯着眼前颇具美式风味的超大杯啤酒,一时间难以将它和许知行联想到一起。
许知行微微低下头去,就着杯口吞下那些金黄的液体——冒着气泡的,是他想要的。
“你知道吗。”
蒋淮盯着他,语言不经大脑思考流淌而出:“我那时说我有点理解你,是真的。”
他那么说着,脑中浮现的却是第一次在许知行家的画面:许知行坐在吧台边,手里轻轻扶着一杯塞了冰块的威士忌。
蒋淮对他说:在我经历你经历过的事后,我开始有点理解你了。
准确而言,这件事不仅是父母离婚,家庭破碎。
许知行顿了顿,停下动作。
蒋淮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腿上的双手:“12岁那年,妈妈跟我说,你母亲要再婚了。”
这是蒋淮第一次在许知行面前挑破他家庭的往事,两人对此深知肚明。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蒋淮重新抬起眼看他。
“什么?”
许知行眼神平静,如预料中那般接住了他。
“我想,大人真的很过分。”
蒋淮的身体又往下垂了一点:“真的很过分。”
许知行眼神一动,握住杯把有些出神。没等他回应,蒋淮一股脑地接着说:
“其实,那时我父母的婚姻也几乎破裂了,你不知道吧?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我小时候曾经很崇拜父亲,真的,”
蒋淮吸了口气,捧起一旁的酒杯灌了几口:
“可是我亲眼看见他和别的女人走在一起,不久后,我父母就离婚了。我看见那个家里的一切,都会想起旧时的记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永远也不会。”
“蒋淮。”
许知行的嗓音变轻了:“我知道。”
蒋淮抬起眼看他,许知行说的“知道”并非指他知道事情的全貌,仅仅只是对他情感的全盘接纳:
你会痛、会哭、会恨、会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你不知道的时空里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在逞能,更没有撒谎。”
蒋淮揉了揉头发:“我去见陶佳,她告诉我,或许我们比我想的还要更像彼此。”
许知行依旧平静地望着他,蒋淮吸了口气,重复道:
“我和你,比彼此想象的更像彼此。”
许知行偏过眼,似乎真的在严肃思索这一问题。许久,他才答道:“或许是吧。”
“小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不是,应该说是嫉妒吧。”
蒋淮又喝了大半:“我把爱认错成恨,把渴望接近理解成渴望毁灭,是我不好。”
蒋淮回过神来,杯底的酒已经不剩多少,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续杯,蒋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的了,那个硕大的啤酒杯再度装满金灿灿的液体,自下而上冒着气泡。
“那条领带不是我送的。”
蒋淮忽然说:“那条蓝绿色的领带,你说的除开生日礼物的那条——”
他哽了一下:“是我妈妈送的。”
许知行微微睁大了眼,但反应很快就平静下来,他低头喝了口酒,柔软地说:
“那你再送我一条好了。”
蒋淮抬起头,万万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是这样。
“什么?”
“我说,你再送我一条就好了。”
许知行极为平静地说。
蒋淮愣了两秒,酒精的作用开始显现,眼前出现不可控制的眩晕。许知行的话开始漂浮,他的表情也逐渐模糊,蒋淮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自己的幻觉。
“你再说一遍。”
“再送我一条。”
许知行字正腔圆地说。
“好。”
蒋淮答道。
他看向第二杯酒,想起他们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原先你要对我说什么?”
许知行微微垂下眼,没有立刻接话。
“不说也没关系,没关系的。”蒋淮遮掩地喝了口酒,将脑袋靠在手臂上。
“蒋淮,下周一下午两点,我订了去英国的机票。”
许知行郑重地说:“我大概会在那边待三天,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如蒋淮此时袒露的一样,有关家庭、创伤、记忆和过往的所有——许知行将毫无保留。
蒋淮的喉咙干涩得发紧,极为不自然地说:
“你要去见谁?”
“见我妈妈。”
许知行答道:“我亲生母亲。”
第75章 承诺
蒋淮心脏直跳,直觉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和刘乐铃在房间中的对话:少女刘乐铃和李晴的过去。
无论内容如何颠覆,始终离蒋淮在意的真相非常远。
而如今,他得到的却是许知行亲口的承诺:
许知行承诺告诉他一切,和刘乐铃的陈述不同,不是拐弯抹角的、不是源远流长的真相,而是有关许知行最直接、最真实的一切。
“你…”
蒋淮忍不住站起来,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担忧和不安,明明即将知晓真相的是自己,喜悦的情绪却好像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对许知行的体谅和共情:
“你不需…”
你不需要扯开伤口给我看。
蒋淮哽住了,在大脑僵直的那一秒,他想到许知行在卫生间呕吐的记忆;想到天台上,舅舅对他说的那番话。
当爱的人已经做好决定时,我们不必再给他们更多压力。
“我知道了。”
蒋淮点点头:“我等着你。”
许知行听罢,绽出一个如释重负般的微笑:“谢谢你。”
散步回去的路上,蒋淮的脚步有些晃悠。他慢悠悠地走着,脑袋放空,任由所有混乱的思绪入侵,许知行也不催促,只是牵着他的手,两人肩贴着肩地走着。
——你做好准备承受真相了吗?
蒋淮突然想到陈青青的脸。
“许知行,你要说的事,”蒋淮的身体顿了一下:“和你小时候来我家有关吗?”
蒋淮试探着说。
“有关。”
“决定性关联?”
“嗯。”
蒋淮的喉间干哑,此时反出了啤酒的香气。他望着街边的行道树,和童年时没什么区别。
“我们小时候看不惯对方,只是因为——”蒋淮斟酌着说:“只是因为都想被她爱,是吧?”
“是。”许知行肯定地说。
蒋淮攥紧他的手,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很不安,许知行。”
许知行停下脚步,蒋淮和他牵着,便也停下来。
“蒋淮,如果一周内我没有回来,”
许知行垂下眼,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一定不是因为我不想回来。”
“什么意思?”
蒋淮的心脏本能般刺痛几下,他敏锐地追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答应你会回来,就肯定会回来的。”
许知行抬起眼,略有些郑重,神色带着某种虔诚,蒋淮对他的表情很陌生,酒精带来的刺激让大脑眩晕,他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许知行的表情:
和他们第一次结合时那样,充满某种献祭般的虔诚。
“我还要和你、和妈妈、和小米一起生活,所以,”
许知行眼睛一动不动:
“我一定会回来的。”
蒋淮望着他的眼,喉结滚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吐出一个极为肯定的音节:
“好。”
翌日,两人一同回了趟许知行的家。
蒋淮进门先喂了鱼,一一查看了鱼的情况,才放心走开。他们搬家时买了自动喂食器,但过滤器总是要经常清理,最近都是蒋淮隔三差五来清理一次,因此也很熟练。
许知行收拾了几份文件,装进自己的公文包中。临走前,他的眼神看向那枚放在桌上的魔方。
“魔方也要一起带走吗?”蒋淮敏锐地问。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等我回来再继续还原它。”
蒋淮点了点头,陪他离开这个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家。
当晚,两人的结合比以往都强烈。
许知行努力仰起头去和蒋淮接吻,两人的体温极高,呼出的水汽和汗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蒋淮…!”
许知行抓住蒋淮的手臂,不安地说:“再…再用力一点!”
“你会痛。”
“快点!”
许知行挣扎着说。
蒋淮伏下身,深深地吻住他的唇。
许知行临行的前一天,刘乐铃才得知他要离开的消息。
“知行,你收拾行李做什么?”
刘乐铃警惕地拉着他的袖口,有些委屈地问:“在家里过得不开心吗?”
“妈妈,”许知行遮掩着说:“在国外有业务要处理。”
“我不相信。”
刘乐铃的直觉依旧敏锐:“你肯定是要离开我们。”
“妈,”蒋淮的脸色略有些苍白:“知行真的有事要忙。”
刘乐铃看见他来了,忙贴上去,用求助般的语气说道:
“蒋淮,你快让他留下。”
“他有要做的事。”
“没有,小朋友能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离开这个家?”
刘乐铃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上前拽住许知行的袖口,两人皆是一愣,意识到了异常。
“妈。”蒋淮忙上前安抚,两手扶住她的肩:“他只是要出差几天。”
“蒋淮!”
刘乐铃忽然转过头瞪蒋淮,眼中蓄的泪吓他一跳。
“妈…?”蒋淮讷讷地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刘乐铃回过头,转身上去牵住许知行的手:
“知行,你听妈妈说,不要去。”
“妈妈…”
许知行的语气很轻,好像害怕“忤逆”这位母亲。
蒋淮见状,连忙上前拉开刘乐铃,她力气很小,几乎只靠情感维持着博弈:“知行,阿姨跟你说,不要去。”
蒋淮和许知行对视一眼,许知行的眼中掠过不易被察觉的迷茫,蒋淮的心又痛了起来,只好将刘乐铃拉住,目送许知行走出房门。
刘乐铃积攒多时的泪终于落下来了,她回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拍打蒋淮的身体:
“你没用!你没用!你没帮妈妈留住他!”
蒋淮沉默地承受着她的宣泄,心脏一鼓一鼓地疼。
好不容易等刘乐铃哭累了,睡熟过去,蒋淮才得以脱身。他走过那个两人一同走了无数遍的楼梯间,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
因为刘乐铃的那几句话,某种陌生的预感漂浮在他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蒋淮拉开车门,许知行果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以往很多次,他用这辆车载着两人回家,车几乎成了另一个私密空间,如今不知怎的,心里一阵控制不住的酸胀。
“等久了?”蒋淮启动引擎,轻声说:“妈妈有点伤心,哄了她一会儿。”
许知行微微垂下眼,点点头:“她生病了,肯定会格外在意离别。”
“离别”这词刺痛了蒋淮的神经,他遮掩般抹了把脸,车子平稳地使出小区。
去机场的路程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一开始两人都沉默着,直到蒋淮看见下一个路牌,距离机场只剩十来公里,才忍不住开口:
“知行,衣服带够了吗?”
许知行原本在发呆,听见他那样问,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嗯,别担心。”
“噢。”
两人又沉默下来,车子驶出高速,蒋淮默契地滑向停车场。
不知想到什么,许知行转过头来:
“蒋淮,现在对我说出那句话,行不行。”
蒋淮的肩有些僵,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在车位上停稳,吸了口气才说:
“我求你留下。”
许知行的呼吸顿了一顿,眼神登时冒出了水雾。
“求求你,为了我留下。”
蒋淮垂下头:“我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求你快点回来…!”
说罢,蒋淮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腕,力道大到蒋淮自己也疼。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视着,蒋淮不敢上前吻他,或许许知行也是如此,明明很想亲近、紧紧相贴,却怕抱过之后再也分不开,于是谁也不愿触碰,只剩那个发痛的部位还相连着。
“我爱你…许知行…”
蒋淮吸了口气,眼泪忽然就冒了出来:“我爱你…”
许知行垂下眼,牵起他那只手,轻轻吻在那枚戒指上。深蓝色的宝石,和许知行那枚海蓝宝极为相称。
蒋淮看着他最后完成的动作,许知行什么也没说,转身下车。
道别尚未完成,为的是下一次遇见。
蒋淮目送他走进机场,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找回神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回家的,只记得开门前,听见的是小米的叫声。
蒋淮拉开门,小米就在门口不远处盯着他。
“小米,”蒋淮无力地扯出一个笑:“我回来了。”
蒋淮习惯性地走到刘乐铃房门前,想进门查看她的情况。谁知房门被锁,蒋淮没能顺利推开。
他转身去寻钥匙,握在手里,最终还是没打开那扇门,回到自己的卧室中。
大概是极度疲惫的缘故,蒋淮倒在床上睡得很死,醒来时外头已经黑了,家里依旧寂静一片。
蒋淮从床上惊醒,快步走到刘乐铃门前:
“妈?你醒了吗?我们该做饭了。”
门内无人应答。
蒋淮心脏直跳,又问道: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生气也不能气坏身体,医生说三餐要规律——”
说到这儿,蒋淮慌忙摸出那把钥匙,抵在锁孔:
“妈?我要进来了。”
话还没说完,蒋淮已经解开了那把锁,他快步推门而入,房间内一片昏暗,床上隐隐约约裹了个人影。
“妈!”
蒋淮快步上前,一摸刘乐铃的身体,见她浑身滚烫,浑身便好像被打了一样,血登时凉了。
“妈!”
第76章 我的课题
蒋淮办好所有住院手续时,时间已近凌晨。他坐在检查室外的座椅上,等待着医生的回复。
他将双手搭于膝上,头颅深深地埋进去,好像背上有千斤的重量。
手机的铃声突兀响起,蒋淮拿起来看,是刘乐新打来的电话。
“喂?蒋淮,我现在过来,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刘乐新语气干练,透着某种难以掩饰的急切:“别着急,有我在。”
“好。”
蒋淮挂了电话,斜靠在椅背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开始浮现多年前的场景。
大三那年的寒假,蒋淮带当时的女友见过刘乐铃一面。
三人在一家家庭餐厅吃过饭,女友和刘乐铃其乐融融,席间氛围异常温馨。
刘乐铃是个出众的母亲,如果她有女儿,一定会成为和女儿关系极为亲密的母亲。蒋淮看见母亲眼里的喜悦和幸福,意识到他似乎在无意中帮助母亲完成心愿。
一个出色的、情感充沛而常常心怀感恩的儿媳,于刘乐铃而言无疑是另一个女儿。可以预见,他们即将建立一个异常幸福的家庭,一个完整的、夫妇真正相爱的家庭。可能他们会迎来家庭的第三代,他可以是个调皮的小男孩,也可以是像刘乐铃和女友一样,充满爱意与温柔的小女孩;可以是一个,可以是两个;他们会一起去水库玩,冬天去海边看海,夏天去北方看雪——
标准、幸福、成功的人生正在向他招手。
只是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起许知行的脸——
妈妈,如果你也可以成为别人的妈妈,那许知行特别在哪?
如果许知行不特别,他们何必在童年和少年时代争得你死我活?
回家的路上,蒋淮忍不住回头问她:“妈,你觉得小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刘乐铃的眼还是笑眯眯的:“很漂亮、很优秀,配你是浪费了。”
蒋淮笑了笑:“你干嘛这样说我?”
“说出事实而已,有啥好不服的?”
刘乐铃笑得更放松了:“妈妈很支持你们,最好明年毕业就定下来吧。”
“那也太早了,”蒋淮嘟囔着说:“我还要考研呢。”
“谁说结婚就不能读研?”刘乐铃郑重其事地说:“小薰是个好女孩,我们得好好抓住。”
“那也得小薰愿意才行。”
蒋淮本不想再继续,走着走着,却发现刘乐铃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向刘乐铃的方向,见她被笼在路灯的阴影下,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妈?”
“蒋淮,你快点决定人生大事,妈妈才能放心。”
刘乐铃的语调褪去调笑的意味,让蒋淮的心忽然突突地跳了几下。
“那也不是赶鸭子上架,一下就能定的事。”
蒋淮快步走到她身前,又说:“你怎么也跟那些老古董一样?”
刘乐铃摇摇头,没有继续找个话题。
蒋淮不明所以,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格外着急一些。
在刘乐铃晕倒的那天晚上,他在刘乐铃床头柜里找到那些医院的检查报告时,这句话便如鬼魅一般浮现出来。
蒋淮住校备考的期间,突然接到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
对方具体说了什么,蒋淮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他来到医院时,刘乐铃就被架在床上,身上插了许多管子。
“妈?”
蒋淮不敢相信眼前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女人是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妈妈”的人。如今她整个人失去意识,仿佛一具木偶,连接着那些他一个也看不懂的仪器。
“妈,你在这儿干嘛呢?”
蒋淮如机械一般说。
“你是病人的家属吧?来这儿签字吧。”
一个女人示意他跟着自己,边走边回头问:“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儿子。”蒋淮极轻地说。
“来这儿签字,签好后去缴费。”
“缴费?”
蒋淮木讷地说:“缴什么费?”
“手术费。”护士极快地说:“患者现在有脏器出血的症状,需要尽快止血。”
蒋淮麻木地签了字,这时手机里响起刘乐新的声音:
“蒋淮?你在哪?”
“在…”蒋淮回过头扫了一眼:“在医院。”
“别急,别害怕,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到了。”
刘乐新正如他所言,很快赶到医院,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刘乐铃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尚未恢复神智。
两人坐在苏醒室门口,蒋淮手握着那沓厚厚的报告单,上面写的字刺痛他的神经。
“舅舅,”蒋淮想到“早期癌症”那几个字,几乎无法呼吸:“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没比你快多少。”
刘乐新坦诚地说:“你在备考,都快到关键节点了。”
“她又瞒着我。”
蒋淮麻木地说。
离婚瞒着、病情瞒着,仿佛只要泄露一点,她精心构造的世界就会崩塌。
“你不能这样怪自己的母亲。”
刘乐新的嗓音带有某种阅历沉淀的质朴:“所有人都能怪她,唯独你不行。”
“为什么?”蒋淮干哑地问:“我为什么不行?”
“你是她的儿子,是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人。”
刘乐新站起身,将两张银行卡递给他:“这是你母亲托我保管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还有一张是我准备的,密码也是你的生日。”
蒋淮接过那两张卡,表情还是很迷茫。
“我工作在外地,”刘乐新坦言道:“她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必须振作起来。”
蒋淮喉结滚了几下,听见刘乐新继续说:
“你要证明,你是她用十多年的爱和心血栽培的、可以依靠的巨树,是能脱离母亲怀抱的儿子。”
“向谁?”
蒋淮说。
“向你自己。”
手术后,刘乐铃进入艰难地抗癌期。
药物不是吃了就能立竿见影的,放疗和化疗也要好几个流程。刘乐铃在抗癌期间掉光了头发,面黄肌瘦,形容枯槁。
那段时间,蒋淮几乎寸步不离地陪伴左右。
每一张检查单,每一份病危通知,都是他亲自看过无数遍的;每一份餐食都是他从零开始学习准备的;每一次放疗、化疗,都是他陪伴左右,焦急等在门外的。
尽管如此,刘乐铃的情况却称不上好转,相反,因为人为手段的介入,病情反而开始急转直下。
很幸运,蒋淮和母亲型号匹配,为母亲捐赠了自己的造血干细胞。
这具身体来自母亲,终归要还一些给母亲。
蒋淮如此想。
“蒋淮,”刘乐铃神智稍微清醒些,便劝他:“你要回去继续修学分…”
“妈。”蒋淮想到上学期的全部科目几乎都缺考,心里也没什么感受:“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你必须去。”
刘乐铃态度坚决:“妈妈不需要你一直寸步不离,而且住院有医护照顾我,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躺在床上修养。”
“那你要下床怎么办?”蒋淮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到了后面,甚至带有某种宣泄:“你要上厕所怎么办?要擦身体怎么办?痛的时候、孤独的时候怎么办!?”
刘乐铃望着他,两串泪啪嗒啪嗒地滚进被褥里。
她心思如此敏感,怎么会察觉不到那些极致的爱和责任背后那份难以被察觉的疲惫和委屈。
“儿子…”
刘乐铃最后吐出的只是一句极轻的话:“你知道你想要什么的。”
想要什么?
想要自由幸福的生活、想要和朋友在一起、想走研究学术的路;想证明自己——想要成就,想要被承认、被看见、被赞誉、被爱。
也想要母亲。
蒋淮低下头,认输一般接受了这套不算折中的方案。
抗癌期间,蒋淮和女友的关系几近破裂。尽管小薰是个那么好的人,两人的关系却不能敌过现实的残酷。
分手是蒋淮提的,小薰哭着求他留下,但他心意已决。
在小薰离去的瞬间,蒋淮感觉到她除了痛苦与不甘,内心最深处应当是有一瞬轻松的。
两个人都不是糟糕的人,偏偏相遇在不合适的时间,而那份本就不深刻的“爱”,也根本抵不住如此艰难的考验。
蒋淮对此心知肚明,他并不责怪小薰。
陪伴刘乐铃的期间,偶尔她疼极了、难受了,也会哭出声。刘乐铃梦回时,呢喃的是她小时候养的那条小黄狗的名字;痛得不清醒时,也会叫自己的妈妈。
奶奶得知刘乐铃的情况,递给他一本破破烂烂的存折:总共十八万六千一百零三块钱,蒋淮记得清清楚楚。
刘乐铃会伏在她怀里,脆弱地喊:“妈…”
奶奶慈爱而怜惜地抚摸她的头发,一会儿劝她坚强,一会儿哄她,说的最多的,却是:我在这儿,有我老婆子一天,就陪你一天。
两人一见面,总要说话到深夜,每当这样,蒋淮就会自觉地走到病房门外。
研究生统考的前一周,刘乐铃经过数月艰难的抗癌,最终接受了手术治疗。
手术的资金来自奶奶那笔钱,蒋淮经过长时间的挣扎与煎熬,身体暴瘦至55公斤,仿佛病了一场的不止是刘乐铃。
好在手术最终是成功的,在医生宣布结果那一刻,蒋淮晕倒在手术室的门前。
“蒋淮!蒋淮!”
一阵急促的呼唤打破回忆,蒋淮迟钝地从半梦半醒中恢复过来,抬眼一看,果然是刘乐新。
一切和他20岁那年没有区别,母亲病倒,舅舅奔赴医院,他等在门口。
“她情况怎么样?”
“高烧昏厥,”蒋淮合上眼:“情况不是很好,医生说要尽快住院安排手术。”
“咱们转院。”
刘乐新果断地说:“转去我之前安排好的医院,她经不起拖,快。”
蒋淮抬起头,嗓音干哑:“现在?”
“现在就走。”
刘乐新接过他手里的单子,快步走向护士站。
蒋淮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想到手术室内还挣扎在生死线的母亲。
不知怎的,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陶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你必须完成自己的课题,才可能收获幸福。
彼时的蒋淮不明白,自己的课题是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见略带嘈杂的声音广播声,看见舅舅的背影,想到躺在床上面容苍白的母亲。
蒋淮好像被打通了全部的骨骼,明白了他的课题:
他要学习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就是——
如何和母亲分离。
第77章 我和你
转院在翌日清晨完成,刘乐铃被安排进早已准备好的医院,继续应对高烧惊厥的症状。
蒋淮经过一天一夜的折磨,此时身心已然疲惫至临界点,刘乐新走到走廊尽头,来来回回打了许多电话,不久,他重新回到蒋淮跟前:
“你小姨很快到,别担心,她过来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事。”
蒋淮张了张唇,有些木讷地说:“舅舅…”
“现在要紧的是你不能倒下。”
刘乐新示意蒋淮接住他手中的资料:“我们这几天必须提前准备手术,等她情况稳定下来,马上就安排手术,拖不起。”
“好。”
蒋淮不合时宜地想起许知行的脸,此时他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应该刚落地。
事实上,在凌晨时分,许知行曾经给他发来两条信息:
「蒋淮,妈妈还哭吗?」
蒋淮不知怎么回复,只答了一句:她哭累了,在休息呢。
许知行好像才安心一点,回道:
「那就好。」
过了几分钟,许知行又说:
「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安排她住院,你不要着急,我会陪你。」
来不及了,许知行——来不及了。
蒋淮将手机一扔,脑袋埋进自己的手臂中。
蒋淮在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醒来时,小姨刘乐祺正立在他身旁。
“蒋淮,你醒了?”
“小姨。”
蒋淮连忙问:“我妈怎么样?”
“她刚才醒了,还不能吃东西,医生给开了营养液。”
“我去看看她。”
蒋淮推门而入,见刘乐铃果真在床上安稳地睡着,一颗心才终于落地。
刘乐铃只是合眼浅眠,察觉到有脚步声接近,便睁开双眼,母子俩对视的瞬间,所有争执和矛盾又再度被抛下,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妈。”
蒋淮哑声喊道。
“蒋淮…”刘乐铃还很虚弱,语气悄然化作心疼:“你累到了吧。”
“不累,妈。”蒋淮凑上前,仔细地问:“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刘乐铃摇摇头:“知行已经走了?”
蒋淮身体一僵:“走了。”
听罢,刘乐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蒋淮连忙追问:“妈,你还在生我的气?怪我没留住他?”
“儿子…”
刘乐铃的语气中包含不忍:“是妈妈不好…”
“别说这个,你现在要休息。”
蒋淮替她掖了掖被角,刘乐铃伸出一只手来,干枯瘦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蒋淮默契地牵住那只手,刘乐铃紧紧地攥住他,异常用力。
“妈?”蒋淮略带疑惑地问:“你有什么想跟我交代?”
“今晚你留下陪妈妈。”
刘乐铃有些出神:“妈妈有话跟你说。”
蒋淮顺从地回握她的手,郑重地点点头。
夜晚,蒋淮母子和小姨刘乐祺一同吃过晚饭,蒋淮安顿好刘乐祺,找到那张他陪床时用了很久的小矮床,搬到刘乐铃身旁。
“小姨也过来了。”
刘乐铃的眼神有点飘远:“这让我想起我还是十多岁的时候。”
彼时的三兄妹还在挣扎求生:
刘乐新成绩优异,本可以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为了照顾两个妹妹,却不得不早早工作;刘乐铃有了哥哥的托举,顺利完成高中学业,很幸运地读到大专;刘乐祺天生内向,不擅长学习,毕业后依靠自己的缝纫手艺算是能勉强养家糊口。
“妈妈从没告诉过你,当时我能读大专,靠的是什么人。”
刘乐铃的眼神飘得非常远、非常远。
“是李阿姨吗?”蒋淮试探着问。
刘乐铃合上眼,疲惫地点了点头:“她有很多钱,很多很多,多到她手指缝漏下的一点点就足够改变我的命运。”
李晴回来那年,正巧遇上刘乐铃填志愿。
她当然是想读书的,但面对哥哥的隐忍,妹妹的懂事,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父母离世后,他们一向是这样扶持着彼此活过来的,好像谁一旦离开这个同盟,就成了不可原谅的背叛。
刘乐铃不希望三个人中只有自己获得了幸福,因此一度放弃过自己的梦想。
也正是在这时,李晴出现了。
她在那间小卧室和刘乐铃住了几天,两个少女仿佛回到童年时代,李晴的一切特质都没有变:敏感、鲜活,甚至有些神经质。
“你想读书为什么不跟我说?”
李晴很生气,一副又要再度发作的样子,刘乐铃忙按住她:“对不起,我不想你担心我,所以才…”
“这笔钱,我帮你出。”
李晴果断地说。
刘乐铃惊呆了,来自农民家庭朴素的教育令她无法接受这份馈赠,她连忙摆手解释:“阿晴,我、我不需要你这样…”
李晴翻身下床,在那个极为光鲜的包里一通翻找,到处好几张银行卡,她一个劲将卡塞到刘乐铃手中:
“我的卡都给你,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阿晴,我…”
刘乐铃看着眼前那些卡片,上面的标她一个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钱。
“你是我这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我只有一个愿望,”李晴极为真诚地说:“别不要我。”
刘乐铃看着她的双眼,想到哥哥和妹妹的脸,挣扎片刻,收下了其中一张卡:
“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不要你还。”
李晴说:“你还欠着我,我才感觉我们之间有联系。”
刘乐铃没懂这句话的含义,但内心悄然被能上学的窃喜逐渐占据,便点了点头。
刘乐铃的大专时代非常刻苦,常常考第一第二名。彼时李晴也搬到这座城市,两人能见面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刘乐铃在大专就读期间,经人介绍认识了蒋齐,两人在毕业后建立恋爱关系,不到两年,两人正式结婚。
与此同时,李晴也继续着她那并不普通的人生,她偶尔会在港城和本市间两头跑,结交许多人——准确而言,是许多男友。
刘乐铃听着她略带绮丽的经历,偶尔会幻想那是怎样的日子。
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怀抱。
同年,刘乐铃和李晴先后诞下自己的孩子。
李晴和比自己大17岁的富商结婚,婚后曾经一度非常甜蜜。
刘乐铃虽不理解她的选择,但看见她的生活依旧优渥,渐渐放下心来。
新旧世纪的交替之际,一切都是.寓.w.言.积极向上,充满活力与朝气的。
这份活力与朝气同样传达给了刘乐铃,2000年,一家三口带着蒋淮第一次去北京。
站在天安门广场目睹国旗升起,看了伟大领袖的肖像,去逛了故宫和颐和园。
一家三口留下一张在故宫门口的合影,回到家后,刘乐铃迫不及待地想展示给李晴看。她敲开李晴家门时,只看到小小的许知行睡在爬行垫上,呆呆地吃着自己的手指。
“知行,”
刘乐铃上前抱起他小小的身体:“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妈妈呢?”
她环顾四周,偌大的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窗边投撒下来的阳光,借助屋内的漂浮的粉雾晕出漂亮的丁达尔反应。
刘乐铃正疑惑着,抱起许知行准备出门找她,却正好撞见李晴回来。
“阿晴?”
李晴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右边脸上一个青紫的巴掌印,刘乐铃心脏一紧,忙上去牵她的手:“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
李晴显然没想到刘乐铃会出现,她下意识接过许知行,有些木讷地说:“阿铃,你来看我?”
“嗯!”
刘乐铃用力点点头,将手里的慰问品递给她:“你怎么样?你的脸怎么了?我们涂点药。”
“哈哈,”李晴干笑两声:“就那样。”
“阿晴。”
刘乐铃不放心地追上去:“他打你?”
她在那一瞬间想到童年的李晴,常常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她身旁:那是继父打的,新伤叠旧伤。
“别管我的事。”李晴推她一把:“我很好。”
“阿晴!”
刘乐铃很是着急:“你怎么了?你可以告诉我,别憋在心里。”
“告诉你?”
李晴忽然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略带某种惊悚的气质:“告诉你又怎样?还不是只能抱在一起哭!”
说罢,李晴极为用力地将她推出门口,刘乐铃来不及争辩,被她一推,脚绊在门槛上,身体直直地往地上摔去。
李晴关门的动作迟疑了一瞬,刘乐铃回头看时,正好和她怀中的许知行对视一眼。
小小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双眼,呆呆地看着她。
刘乐铃心中泛出一种无法解释的本能,一行字清晰地出现在她脑中:
至少她要救下许知行——
至少,刘乐铃要救下李晴的孩子。
陈述到这里,刘乐铃不知想到什么,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我做不到,我还是没做到…!”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剧烈痉挛,床架咔咔作响,蒋淮握住她的手,大脑被多重痛苦冲击,变得空白起来。
“妈…”
“这副身体…!”
刘乐铃近乎自虐般地用力拍自己的腿:“这副身体没用!”
电光火石间,蒋淮想到她骂自己“你没用!”时的场景,直觉告诉他,这两种“没用”出自同一种情绪。
那是说不出口的,愧疚、不甘、压抑和痛苦。
“妈…!”
蒋淮接住她的动作,劝慰道:“和你没关系…!”
“儿子…”
刘乐铃逐渐平静下来,卧在床上干巴巴地流泪:
“知行要去见的,就是他妈妈,对不对?”
蒋淮艰难地答:“是…”
“你帮妈妈…打个电话给他…”
刘乐铃的语调带着诡异的平静与绝望:“现在就打…”
“我打、我打。”
蒋淮立刻拿出手机拨打许知行的号码,第一通没有人接,他紧张地点开世界时钟,查看彼时英国的时间:
上午十点半左右。
蒋淮拨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在极端的困惑与迷茫中缓慢放下手机,刘乐铃看见眼前场景,很慢地合上自己的双眼。
第78章 忏悔录(1)
许知行走出机场时,天空正在下绵绵细雨。
来接他的车早已等候在一侧,载着他往城郊的方向移去。英国的天气总是灰蒙蒙的,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浓雾,细密的雨更是如影随形。
车子驶进城郊,大片大片的青绿色取代了城镇中现代化的建筑,显现出某种独特的美感。它最终是进一片幽静小院,在主建筑前缓缓停下。
有管家快步前来开门,接过许知行手中的行李。
他走进门时,果不其然,看见母亲正坐在钢琴旁。
“Eric。”母亲呼唤他的英文名:“妈妈等你很久了。”
许知行微微偏过头,一句话也没说。
李晴转过身来,她如今十分瘦削,但面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明明年逾五十,岁月却好像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是脆弱的、等待被拯救的。
“妈妈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许知行垂下眼,等李晴真的走到他眼前,才下意识地说:“妈,我有话要跟你说。”
“先吃饭吧。”
李晴打断他的思绪,显得很游刃有余:“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不是吗?”
许知行看着她的脸,没有抵抗。
这是一座坐落于城郊的独立小庄园,大约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算不上很大,但用来疗养身体足够了。
别墅内常年配备一名管家,一名司机,还有两名负责卫生与食物的女佣。这都是李晴的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关于那位神秘的外祖母,许知行其实印象不深了。从他很小的时候起,母亲就从未为衣食住行烦恼过,很容易看出,她的吃穿用度规格远超常人。
至于“常人”是什么人——
许知行常常会想到那个家,家中的母子。
“你答应妈妈这次回去不会待很久了,结果,你也食言了。”
李晴接过一杯热茶,用来配她的药物:“妈妈等你好久好久,也容忍了你很久。”
“我不是你的傀儡。”
许知行冷淡地说:“我是答应过你,等我过完生日,我会回来的,但不代表永远——”
女佣递上一杯茶水,许知行接过茶水,顿了两秒,才说:“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啪!
一声激烈的茶杯破碎声响起,许知行有些迟钝地抬起眼,见李晴果然把那杯茶扫到地上。精致昂贵的陶瓷破碎,浅棕色的茶水摊在地砖上。
“你撒谎!”
李晴开始歇斯底里地吼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找了另一个男人,另一个母亲,是吧?你找一个别的女人来替代我!”
“妈…”
许知行的身体有些僵直:“她不是‘别的女人’,她是你…”
“滚!”
李晴快步走到管家身旁:“把庄园的门锁起来,今晚谁也不准出这个门!”
“夫人…”
管家显得很为难:“我们…”
李晴激动异常,她呼吸急促,胸口猛烈起伏,情绪剧烈波动,这是发病的前兆。
许知行站起身,试图上前扶住她,管家先一步上前隔开两人,一手扶住李晴,一手接过女佣递来的药物。
李晴艰难地就水吞服,等众人松开她,情况才好了一些。
“Eric…妈妈多爱你啊,你一点也不爱妈妈…”
李晴缓缓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眼神幽怨地望着窗外:“你这样是要妈妈死吗?”
许知行望向她视线的方向,遮掩地说:
“我累了,妈妈,明天再谈吧。”
许知行回到自己的房间,迷茫地躺倒在床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床幔,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无论什么时候,面对母亲直接的情感攻击时,许知行都会僵直——
或许他的表现连僵直也算不上。
他不知在床上待了多久,眼前逐渐浮现的,是旧日的记忆。
许知行5岁那年,被某个大人带到一所全新的幼儿园里。
这所幼儿园建在一个社区附近,社区内的房子都很小,里头的大人也不时髦,至少没有他妈妈时髦,显得很质朴。
在这里,他被交付给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知行,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个幼儿园上学了,阿姨会每天接你到自己家,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告诉阿姨,好吗?”
女人想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在他身前蹲下,用极为真诚的眼神望着他。
许知行答应了。
在幼儿园的第一天,他和一个刺猬头的小男生发生了矛盾。
“喂!这是我的颜色笔!”
刺猬头聒噪又霸道,在小小的幼儿园里,显得像个小霸王。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一个很一般的环境,当着很一般的霸王,这也值得骄傲吗?
许知行决定和他会一会。
5月初,阴雨绵绵。
许知行第一次跟着刘乐铃一起回家,女人将他抱进怀里,那种触感陌生又温暖,她身上的香气不属于任何一种沐浴露、清洁剂,是一种只有小孩能闻到的,来自“妈妈”的味道——
没错,这个穿着红色小漆皮鞋的女人让他想起“妈妈”。但很不巧,这个“妈妈”有另一个儿子。
蒋淮在刘乐铃的呼唤中冲进雨里,刘乐铃抱着许知行一路小跑,终于在楼梯口逮到了他。
他一回头,眼里全是委屈和愤懑。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许知行不解,输了就是输了。可他异常敏锐,捕捉到蒋淮看着刘乐铃的手环抱着他的样子——
原来他在和我争抢这个“妈妈”。
饭间,许知行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他再一次“输掉”。蒋淮转身进门的一刻,“砰”地一声响起的,不是关房门的响声,而是胜利的钟摆,喜悦的轰鸣。
有趣,好有趣。
刺猬头后来有了柯南看,也就忘了这一天受的委屈,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眉毛紧紧地扭着,显得很认真。
好鲜活——好不一样。
许知行有些失神,等八点的钟声响起时,刘乐铃姗姗从房门出来。彼时蒋淮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正巧拨到片尾曲,是日文原版的,显得很陌生。
刘乐铃抱起许知行,略带歉意地说:“抱歉知行,阿姨一时忘了时间,阿姨这就带你回家。”
从那个家下楼,走到门口,往右走一百米,再往左走一百米,在两栋建筑物的中间,不高不低的三层303号房,是他和母亲的新家。
他们刚搬到这里不久,很多家具都没整理好。刘乐铃抱了他回来,常常还要帮助李晴整理。
大约八点半,李晴回来了。
她开了一家自己的店,做着为人化妆的生意。
刘乐铃此时会和李晴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接过许知行的“抚养权”,这时,李晴会目送刘乐铃离开。
那一天,许知行第一次对刘乐铃的离开产生不舍。
这是一种他来不及品味,却过早地被压抑的情绪。
他想这个“妈妈”很好,她的儿子——也很有趣。
蒋淮一直是许知行的手下败将,他们的争斗持续到了小学阶段,此时,两人迎来一件关键事件。
“许知行,帮我把那支笔递过来一下。”
这时的两人进入诡异的“停战”阶段,稍微有些和平的氛围令许知行放松警惕,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被蒋淮看出破绽。
面对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理所当然的表情,伸出的肉乎乎的圆滚滚的手,许知行不知怎的,变得极为不自然起来。
“就是绿色旁边那支啊!”
许知行模糊地随便摸了一支,等着他再度发起攻击。
意外的是,蒋淮沉默了。
从他的表情中,许知行知道蒋淮想到了什么,未必是完全清楚,但他一定意识到了异常。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只要说出口——说出那个他辛苦保守的秘密——就能一把扭转过去的局面,将输了无数次的场子赢回来。
可他却没有这样做。
蒋淮接过那支笔,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趴在纸上慢悠悠地画起来,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许知行呆愣地看着他,他刺猬一般竖起来的短发,露出的手臂,橘红色的背心,牛仔蓝的短裤,还有那双奇怪的儿童拖鞋。
奇异的涟漪从许知行心中翻滚,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是他灰暗人生中第一次出现的彩色。
蒋淮从此开始成为他世界的中心——整整22年。
第79章 忏悔录(2)
幼年许知行有非常多疑惑。
应当说,自他有记忆以来,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巨大困惑就一直笼罩着他。
在那些疑惑中,“蒋淮究竟是谁”尤其令他在意。
蒋淮有时是同班同学,有时是竞争对手;有时是玩伴,有时是兄弟;有时是他最讨厌的人,有时——
许知行记得蒋淮的许多事。
他在六七岁时换牙,笑起来总是露出几个滑稽的黑洞;他尤其爱穿那件桔红色的背心,虽然那东西在许知行眼中是土黄色的;他喜欢在沙地里打滚,跑到草丛旁摘草,跳进游泳池扑腾;无论去哪,他都用跑的;他走路时经常连蹦带跳,嗓门很大;他朋友很多,很讨人喜欢。
许知行的眼光总是追随他、注视他,在他发现前移走,然后收获他愤懑的鬼脸。
蒋淮不喜欢他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而许知行自己也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他需要蒋淮的喜欢。
两人对抗、争吵、甚至推搡、打架,许知行没有被任何人教导过如何去爱,在漫长的时间里,他把对抗当作是两人间唯一能连通的方式。
可他却并不满足。
四年级春游那天,他和蒋淮第一次牵手。隐藏在皮肤下灼热地迸发着的,是他难以自控的心跳。
他在烈日下中暑晕倒,醒来时,感受到的是蒋淮灼热的体温和几乎浸湿他的汗水,视线下移,蒋淮裸露的膝盖流着触目惊心的血,而他却好像浑然不觉,背着许知行依旧往出口狂奔。
——你为什么又对我这么好?
在不对抗时,关心我、照顾我——甚至回应我、爱我。
爱是一种让人恐慌的情绪,许知行过早地知道这种感受:
爱是永远不会好起来的伤口,爱是黑夜中惊醒时第一个想起的脸,爱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爱是对自己恩人的背叛。
爱是无法面对、无法开口、无法停止、无法忍受;爱是毁灭、是重构。
爱是吞噬许知行的源头。
12岁那年的夏天,许知行和蒋淮从同一所小学毕业。
这所小学很小,教学楼的中心围着一块花坛,里有种着一颗说不上名字的树。它的果实像一串串葡萄,长长地垂下来,许知行经常看着它发呆,他控制不住地想,今后蒋淮会在哪里——
许知行又会在哪里。
班级里有些早熟的女孩儿们已经在悄悄谈论对爱情的好奇,台偶剧里令人心跳的情节。许知行不知道毕业后,自己和蒋淮的关系能变成什么样子。
朋友?听起来就很滑稽。
至于毕业的那一天,具体发生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记忆的最后,蒋淮走到他的桌子前,十分不忿又略带别扭地说:
“许知行,终于可以摆脱你了。”
许知行没有接话,蒋淮又说:
“你可千万别再跟我一个学校,这几年我被你害得够呛!还有你别再来我家了!”
说到这儿,他好像又开始委屈了:
“你再来我家,我可要给你好看!”
“这么多年了,还不是那样。”
许知行极为平淡地说。
“你说啥?”
“说了你也不懂,白痴一个。”
许知行收拾桌上的书本,最一次环顾这个教室:他和蒋淮追逐打闹过的地方。
接着,他背着书包走向门口。
“许知行!”
蒋淮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略带颤抖。
许知行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蒋淮憋了几秒,忽然说:“我要去七十一中。”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许知行微微垂眼,不知道他是在宣战又或是别的,蒋淮迟迟没有说出下一句话,他只好回头,看向蒋淮的双眼。
此时的蒋淮已经不留那个刺猬头了,换成略有些时髦的碎盖;他也不再穿那些儿童似的背心短裤,转而穿了件印着新潮图案的t恤。
他尚未真正开始变成少年,但已经非常接近少年的临界点:
体格开始成长,声音变得奇怪,审美逐渐提高,自我开始凸显——许多不该有的情绪就那样涌了出来。
“你…”
蒋淮看着他的眼,不知怎的,眼眶有些红:“你要去哪个学校?”
许知行极快地转过头去,心跳砰砰作响,刺得他疼痛异常:
别跳了!别跳了!别跳了!
“许知行!”
蒋淮又追上来:“你可千万别来七十一中!我警告你!”
别叫了!别叫了!别叫了!
见人定在那没反应,蒋淮有些疑惑地上前:“我、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干什么?!”
许知行猛地转过身:“我要去什么学校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蒋淮的脸上闪过的错愕再次灼伤许知行,他逃似的跑出教室,脑中有个声音嘶吼:
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见面!
回到家时,李晴正好在收拾衣物。
最近两年她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到了后来,变成一周才回一次家。请来的钟点工阿姨负责打扫卫生,至于伙食,许知行只要留在刘乐铃家,就不必担心。
“Eric,你回来了。”
李晴的模样变得更美艳,许知行不知道她离家时在哪,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总之,属于她身上那种神经质的气息没有随着时间衰减,反而越发隐蔽。
许知行非常恐惧这个母亲。
“收拾东西跟妈妈走吧。”李晴丝毫不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对。
“去哪?”
“去爸爸的新家。”
许知行喉间哽得生痛,非常非常疼:“爸爸?”
“噢,上次你见过的秦叔叔。”
李晴忽然抚了把头发,露出一种类似少女怀春的娇羞,她手上那枚钻戒反射的光芒就那样刺痛许知行。
“妈妈要和秦叔叔结婚了,看这个戒指,大吧?”李晴伸出手让他看:“足足五万块呢。”
许知行没有接话,李晴自顾自地说:“以后你见到他,就要叫爸爸了,不要在大人面前丢脸,妈妈教过你的。”
不要在大人面前丢脸——
不止是这样,李晴对许知行的要求堪称苛刻:所有物品必须整齐排列、所有考试必须全力以赴、所有感情都必须压抑,直到她有空理他为止。
许知行想到另一个“妈妈”。
他和刘乐铃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小区公园的秋千上。
“知行,”刘乐铃上前替他擦汗,怜爱地说:“最近天气热,咱们都装上空调了,你在家也要记得开空调,别热坏自己。”
见许知行不说话,刘乐铃又说:“阿姨听说了,你妈妈要再婚,阿姨知道你不适应。”
说到这儿,刘乐铃卡了一下:“如、如果你还想回阿姨家,随时都可以回来,阿姨欢迎你!”
最后是怎么回答她的,许知行不记得了。可能他应允了,也可能拒绝了,更有可能的是——其实他完全沉默了。
搬到新家后不久,许知行开始在附近的初中上学。
不是七十一中,一切如蒋淮所愿。
也是从这时起,他开始频繁出现耳鸣的症状,有时会有幻听和幻觉,然而更常出现的,其实是解离——
少年许知行不明白那是什么,只知道他的灵魂无法回到那具身体里,就那么荡悠悠地飘在空中。他的脑袋好像潜入水里,无论什么都隔着一层波纹,无法被他彻底看清或听见。
世界成了模糊的、扭曲的、错位的,而失去刘乐铃母子所代表的正常,与许知行而言是灾难的。
在那些寂静的夜里,他无法自控地想起蒋淮的脸。
那张脸,从他的5岁到12岁,都生动地刻在他脑海中的脸。
一种无法自控的渴望从心底漫溢,彼时的许知行尚未为其命名,直到他在昏黑的房间里看到那部电影——
《断背山》。
电影打开那个尘封多年的潘多拉魔盒,将游离的许知行狠狠拽回自己的身体中,他疯了似的看了许多同类作品,最终在一种深刻的疼痛和顿悟中找到一切的答案:
原来男人和男人可以相爱。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许知行看了无数或限制或禁止的影片,白花花的肉体,亲吻、拥抱、缠绵。
它们从画面和故事中抒发着同一种渴望:对所爱之人的深刻欲望,哪怕对方是同性。
许知行如遭雷劈。
随着这份欲望一起到来的,是他控制不住的自我厌弃。
蒋淮的身体化作欲望的符号,如同鬼魅一般潜入他脑中,催促着他去做那些“亵渎”它的事。
许知行痛苦地蜷缩,闷在被子里无声尖叫,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让他的灵魂被撕裂得鲜血淋漓。这份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就连自己也不行。
他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艰难地维持着日常,等待那个能真正击垮他的事件发生。
发生了,好像一切就结束了。
他的梦想、爱意都可以深埋,就连他这个人的生命也可以宣告终结。
终结是可以被原谅、被宽恕的。
“Eric,”
李晴端着一盘看起来中规中矩的料理走出厨房,她穿着一身丝绸睡袍,曼妙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尝尝妈妈的手艺。”
许知行瞟了瞟一旁的“爸爸”,深切地明白她意欲何为。
过去的十多年里,李晴从未给许知行做过饭,即便有,也是极少数——很不巧,那些记忆都给许知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来,尝尝。”
李晴为他加来一块番茄,模样像个贤惠的妻子。许知行看着眼前和记忆重叠的一切,尤其是李晴笑眯眯的脸,从胃里泛出一阵呕意。
“怎么不吃呀?Eric,妈妈做得不好吃吗?”
李晴的语调前所未有地轻柔,许知行艰难地接过那块番茄,忍耐了大概两秒,在李晴瞪着他的视线中冲向卫生间,无法自控地呕吐起来。
回到席间时,“爸爸”已经离开了。李晴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无表情。
许知行知道属于自己的那块番茄无论如何也必须咽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塞。
“Eric,你非要和妈妈作对是不是?”
李晴的眼没有看向他,许知行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见不得妈妈幸福,妈妈想当个好妈妈、好妻子,你就一定要吐出来,拆穿妈妈的谎言。”
李晴坐在背光的位置,此刻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许知行知道大概是面无表情,他将头埋得更低。
“妈妈在你房间找到那些光碟了,你真恶心。”
许知行浑身一僵。
“我不配得到的幸福,难道你就能得到?不过Eric,妈妈愿意成全你的愿望。”
李晴缓缓转过身来:“你不是喜欢他们吗?妈妈再送你回去,成全你。”
第80章 忏悔录(3)
转入七十一中那天,是一个太阳正盛的下午。
少了云层的遮挡,阳光强烈而不容拒绝地直射在地上,像一盏无影灯,逼得许知行无处可逃。
下午时分,教室的浅蓝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在许知行的记忆里,夕阳是灰黄的。
许知行沉默地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教室中的蒋淮——那张略带错愕,又泛着难言期待的脸。
“许…”
蒋淮的身体动了,他的姿态是期待而开放的,明明动作是僵硬的,却好像迫不及待要上来拥抱许知行一样。
很可惜,许知行在踏入这所学校时,已经做好了全部决定。
母亲要他在爱人面前崩溃、展露出自己的肮脏和不堪,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许知行是不配得到幸福,也不配被爱的。
许知行想到那些被掰碎扔进垃圾桶的光碟,喉口很痛。
只要不对话、不接触、乃至抹杀掉对方在自己世界中的存在,许知行就不必害怕那些肮脏的欲望涌出,将自己和蒋淮淹没。
只要不承认爱存在——
可蒋淮总不让他如愿。
一开始,他还维持着那种幼年的姿态,习惯性地想和许知行拌嘴。
“喂,许知行,”蒋淮追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干嘛又跑过来找我?哈哈!可惜你来晚了,我跟你说、”
许知行加快脚步,逃离蒋淮的对话。
“喂!我跟你说话呢!”
蒋淮并不在意,反而又追上来,耐心地说:
“我比你早来半年,哼哼,这儿你可别想再当老大了,他们都服我,没人跟你玩。”
许知行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话呢!”
蒋淮哼哧哼哧地追上来,对上学期的事如数家珍:“跟你说,我们班呢,上学期拿了运动会的第一来着,还被评为优秀班集体了,这你都不知道吧!哈哈!你又没来,怎么会知道。”
许知行仍然回以沉默,他加快脚步,以期彻底摆脱那个烦人精。
“喂!”
蒋淮接连受挫,头顶的一缕头发立起来,像只被惹怒的公鸡,神情却是迟疑的:
“你整新花样来对付我是吧!行!看谁斗得过谁!”
新花样?
如果只是新花样就好了。
蒋淮真正迈入青春期,不仅身高体格逐渐变强,脑子像忽然开窍似的,比以前都好用得多。他本就爱在外面撒野乱跑,那些激烈的活动反哺了他本就不笨的大脑。于是,他逐渐在成绩和体能上都逼近许知行。
许知行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
学习到最后才离开,上数不完的辅导班,练习跑步到力竭晕倒。
没有人知道他这样做的动机,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好像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输给蒋淮,绝对不能。
一旦输了,蒋淮就不会再在他身后盯着他,不再视他作目标,也不再在意他了。
他们本就破裂到只剩竞争的关系,会因为竞争的失去而彻底终结。
许知行想到这些,本就难眠的夜晚更加无法入睡。
“喂!”
蒋淮拿到成绩单,十分不服:“怎么又是你考第一!”
明明上次他在数学上已经逼近满分了,许知行怎么还能在其他科目上赢他。
许知行像以往每一次一样选择了沉默。不听、不看、不回答。他在书本上学习到“灰岩法”,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期待着蒋淮哪一天会像被点化一样,不再对他感兴趣,却意识不到这是对蒋淮的虐待。
或许那天他离开时,蒋淮就站在他身后,像以往一样被失望和挫败笼罩。
长期的、存在上的否定终于引爆了蒋淮的自尊心,他开始用相同的方式和许知行对抗,模式比以往激烈百倍。
蒋淮本就不害怕和人发生冲突,两人一旦对上眼,就是针尖对麦芒,干柴烈火,激烈程度甚至能吓到成年人。
有时,两人只要迎面而走,蒋淮就会故意用肩膀撞许知行,许知行不甘示弱,便用更凶狠的力道撞回去,两人推搡扭打在一起,直至被路人拉开。
有时,蒋淮会故意将球扔到他身上,许知行有时会回应,有时不会。当他不回应时,蒋淮就会露出那种极为戏谑和嘲讽的表情,好像他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
有时,他会故意在所有人面前给许知行难堪,然后用极为鄙夷的语气说一些难听的话。
少年蒋淮用这种方式宣泄着不满和委屈,好像只要他比许知行凶、狠,就能反向证明他不是他们中的弱者。
许知行当然全力奉陪。
可越斗,他越会想到那些隐秘的渴望;越渴望,他越想摆脱;于是,他便加倍努力地和蒋淮斗下去,任由蒋淮的表现凌迟自己。
一年、两年,数不清的憎恨的眼神,不留情的辱骂,以及伤害蒋淮的愧疚与自责,终于将许知行本就脆弱和无力的神经,彻底压断了。
许知行生了场大病,被迫在家中休养。
病中,蒋淮的脸和声音始终充斥着思维的每个角落,许知行在那时染上了咬自己的习惯,将自己咬得满是伤痕,李晴却好像浑然不觉。
“Eric,”李晴在他床前削着苹果,神情平静地说:“妈妈送你去那个学校,待了那么久,你开心吗?”
许知行木然地合着眼。
“妈妈和你说话呢。”李晴又说:“Eric,爸爸要去外地了,要待好长时间。”
说到这儿,李晴的手微微颤抖:“你说,爸爸是不是不要妈妈了?”
许知行感受到胃部的不适,熟悉的感觉令他心跳极快。
“Eric,”李晴转过眼来,幽幽地说:“妈妈跟你说话呢,你在听吗?”
许知行痛苦地睁开眼,望着眼前的床幔,内心奔涌而出的感受是如此剧烈,让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也不要你?”
李晴试探性地说:“她也不要你?”
许知行局促地喘出一口气,使出浑身力气推眼前的女人:“滚出去!滚!”
李晴摔倒在地上,原本放在一旁的水果、餐盘、药品散了一地,她脸上尽是惊恐,仿佛她不是年近四十的成年女性,而是那个在继父的拳脚下艰难求生的幼女:
“连你也打我…?”
李晴睁着那双大得不可思议的,充斥着惊恐的双眼,极为脆弱地说:“我生出来的,也打我?”
许知行局促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卷入一团灼热的火焰,烧得他几近破裂。
“妈妈怀孕了…你知道吗?”
李晴哭着说。
许知行回到学校时,李晴已经流产了。
她本就上了年纪,怀这个孩子很艰难,情绪一激动,情况就不太好了。苦苦熬了几天,终于不得不住进医院。也是在那时,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李晴哭得撕心裂肺,一度要寻死。
许知行的继父不得不从外地回来,一边安抚李晴,一边赶似的将许知行赶回学校。
一病之后,蒋淮不再和许知行发生冲突。
或许他看出许知行的异常;或许他只是在酝酿下一次对抗;又或许,蒋淮彻底对许知行失去兴趣了。
许知行不知道。
一个煦风和日的下午,一场还算柔和的夕阳,许知行沉默地抱着试卷,第无数次走向那条楼梯。
不知怎的,又或许是上帝的恶意捉弄,许知行在楼梯转角处与蒋淮迎面相遇。
玻璃砖透出的光线很柔和,整个楼梯间只有他和蒋淮两人。
蒋淮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眼神流露出某种近乎坦诚的迷茫。
两人一时都没有动,仿佛被胶水粘在原地。
许知行避开蒋淮的视线,过往无数记忆在他眼前闪过,耳鸣像数不清的蜂群。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挡在我身前?
为什么我推开你那么多次,你还要跟上来?
为什么你让我爱你爱得那么痛苦?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许知行猛地抬起眼,下定决心一般说:
“让开!”
“等等。”
蒋淮轻轻伸出手,拦住许知行的去路。
两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许知行看着蒋淮的眼,四周的墙、砖好像在向他袭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压得他几乎窒息。许知行的呼吸几近停止,浑身的血涌入心脏,心跳每一下都极为沉重,像宣示审判的钟声。
“许知行,”
蒋淮垂下眼,好像在酝酿。
许知行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直觉告诉他,必须在蒋淮开口前离开。
“让我走。”
许知行颤抖着说。
“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蒋淮的呼吸似乎也停了,许知行愣愣地望着他。
为什么我已经竭力将你从我的世界中抹去,你还是频繁出现?
为什么要靠近我?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
“到底,”
蒋淮抬起眼来,眼圈尽是红的,蓄满了泪水:
“到底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
许知行的心跳彻底停了,他听见自己的脉搏如同爆炸一般轰鸣,以心脏为中心炸开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
蒋淮忐忑地上前,有些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双手,似乎想抚摸许知行的脸,又或是给他一个拥抱。
许知行彻底被击碎了,在那个怀抱到来前,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奋力将眼前的人一推:
“走开!!!”
预料之内的回应没有到来,一连串他来不及辨认的声响传来,最后是一声重重的闷响。
许知行睁开眼时,蒋淮已经摔到楼梯最底下。
额角流出的血很快浸润了他的黑发,又流向浅米色的地砖,他白色的衣领,很快成了小小一滩。
夕阳的光还是很柔和,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按下暂停键,许知行看向蒋淮的方向,什么也没想。
很快有人发现倒在那儿的蒋淮,人群涌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许知行木然地立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那一刻,灭顶的自我憎恨几乎将他吞没。
也是在那一天,他知道,他和蒋淮的关系结束了。
永永远远地结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