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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死对头误食吐真剂后

    第81章 忏悔录(4)


    许知行亲手印证了母亲的预言。


    后面的事是怎么解决的,他一点也不记得了。蒋淮母子没有追究许知行的责任,只将其定为了意外,因此两人的关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同学”阶段。


    这个“同学”阶段,两人是如何相处的,许知行一点印象也没有。


    好像自那之后的记忆成了一片空白,许知行人生中一段无可挽回又无可否认的罪孽,被他的大脑保护性地处理成了空无。


    彻底的空无。


    可唯独,那一天的记忆尤为清晰。


    许知行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天,更不会忘记他看见的那一幕。


    在那之后不久,许知行开始接受专业的精神科治疗。


    药物屏蔽掉一切情感,模糊他的记忆,令他想不起那些羞愧的、自我憎恨的记忆究竟是怎样的;麻木带来的是解脱,是拯救,是宽恕,也是更深的孤独。


    这座城市太小了,而许知行和蒋淮的命运也太过相似,因此,在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和蒋淮升到同一个高中了。


    或许一切真的迎来了终结,他不再和蒋淮同班,不需要日日相对,两人上一次对话不知道是在多久以前,记忆——


    记忆虽然珍贵,但总归随着时间流逝。


    更何况他和蒋淮的童年,本就称不上极为美好。


    只要不日日相对,蒋淮就会回到他该走的那条正常的路,而许知行只需按时服用药物,就可以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这样未必不好。


    蒋淮还是会时常去打球,在喧闹的运动场上肆意的欢笑、挥洒汗水。


    许知行能想象这种无负担的欢笑背后是怎样的人生。


    只有在远离许知行时,蒋淮的人生才可能被纠正,渐渐回到他该走的正轨。


    极度疼爱他的母亲,天赐般的头脑和体能,热情开朗的性格——


    今后会有一个和他相衬的妻子,他们会有一个、或者两个孩子。可能会养狗,没有的话,猫也可以。


    他们会一起去北方看雪,去南方海边看海,赏花、踏春、秋游;他们会复制蒋淮母子健康而充满爱意的家庭模式,让爱在第二代、第三代间代代相传。


    至于童年的记忆,少年时惨烈的对抗,就让它们留在记忆中,被时间的流沙包裹、淹没,埋入地底。


    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许知行会在药物的帮助下忘记爱他的感觉,他的脸不再出现在梦中,他的存在也不再重要。


    许知行会恢复正常,至少,可以像常人一样生活。他是被注定要放逐的孤岛,未必一定要靠近那片陆地,和它紧密相融。


    一切都该是这样的。


    看见蒋淮对陶佳的热情,看见他们一同走在搬运器械的路上,看见他那张生动而活泼的、红彤彤的脸时,许知行应该是要祝福的。


    可是为什么,还是没能做到?


    为什么,在图书馆与陶佳偶遇时,许知行要伸出他的手?


    “许知行,你读过那本书了?”


    陶佳兴致勃勃,走到许知行身旁坐下:“我读了两个星期,终于找到人可以分享了。”


    她很少这样鲜活,唯独在许知行面前,这个和她极为相似的“浮木”面前,陶佳才能感受到一种被同类托住的安全感。


    “我看了。”


    许知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觉得最后那段,主角的选择好奇怪。”


    陶佳主动地说:“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幸福拱手让人?”


    许知行翻过两张书页,才接道:“有人恐惧幸福降临。”


    陶佳对他三心二意的样子并不在意,反而又笑笑:“真奇怪,你总是能给我奇怪的启示。”


    “是吗?”


    “是。”


    陶佳又问:“你相信幸福吗?”


    许知行顿了一顿,没接话。陶佳好像并不在意,接道:“我相信,不过,我不相信幸福会降临在我身上。”


    “你会有的。”


    许知行忽然说。


    “什么?”


    “幸福。”


    许知行依旧看着自己的书,他停了一停,又接道:“你会幸福的,陶佳。”


    “为什么?”


    “没为什么。”


    两人沉默地停顿许久,忽然,陶佳说:


    “你知道吗?我们班上有个男生让我很在意。”


    许知行的手顿住了,笔尖洇出的墨水在作业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印。


    “嗯…我觉得很难形容,不过他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陶佳捧住自己的双颊,似乎真的很烦恼:


    “他约我周末去看电影,我不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想过和他成为男女朋友,不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陶佳转过眼来,两人四目相对,她清晰地说:


    “你知道吗?”


    许知行的喉结滚了滚,没有接话。


    “这是抓住幸福吗?”


    陶佳又问。


    许知行回过头去,盯着那片作业出神,许久,他好像下定决心一般抬起眼来:


    “我喜欢你,陶佳。”


    陶佳的表情愣住了,许知行又说:“我们交往吧。”


    许知行不知道成为异性恋意味着什么。


    同行、交谈、陪伴,浅尝辄止的、彬彬有礼的接触。称不上有多深刻,但好在不会像那些畸形的“渴望”一样,反过来灼伤他。


    选择异性是许知行被教导的正常,爱蒋淮不是。


    可每当他触到蒋淮的眼神时,那种无法自控的、来自内心的涟漪再度提醒他,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即便和异性交往,许知行也忘不掉蒋淮,每当两人有一点点相触的可能时,爱的涟漪又会重新泛起。


    得益于药物的帮助,它不再那么具有毁灭性,但足够令许知行痛苦。


    “我们分手吧。”陶佳说。


    许知行望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己无法挽留。


    一切又回到原点。


    之后的事,许知行不太记得了。


    李晴在他高一那年彻底和“秦叔叔”离婚,恢复独身。也是在这时,她频繁前往港城,偶尔也要去往英国。


    许知行并不关心她在哪,事实是,当她不在他身边,许知行反而能冷静些。


    大约在高考前不久,李晴回到这座城市,给许知行带来一本护照和一张机票。


    “妈妈给你找好了好学校。”


    李晴的语气里含着某种新鲜:“先在英国过渡一段时间,等考试通过后,妈妈会马上安排你入学。”


    许知行看向那张即将改变他命运的机票,内心有个声音在说:


    这是彻底离开他的机会。


    走吧。


    走吧。


    应该,走吗?


    许知行抬眼,看见李晴那张依旧美艳的脸,他恐惧的、想永远操控他、拥有他的母亲。


    “我会考去其他地方。”


    许知行轻轻将护照推回去,嗓音略带颤抖。


    只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绵长的江、挂满气生根的榕树、又小又破的老房子,许知行就还能活下去。


    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会在一片平静中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


    死亡未必是孤独的,有时,它是期待已久的解脱。


    那些折磨他多年的爱意也会彻底终结,离开这具身体,到时候他会发现,蒋淮不那么重要——


    他的爱也不重要。


    许知行睁开眼,他意识到自己在床上睡了过去。


    漫长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出,带来那些近乎是创伤的感受,一遍遍冲刷他的身体。


    许知行艰难地下地,试图去找那台他不知道扔到哪里去的手机。


    连续找了好几个地方也没见踪迹,许知行顿了顿,转身下楼。


    “妈。”


    他的脚步有些匆忙:“妈——”


    李晴幽幽地从某个立柱后挪出来,她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丝绸制的华丽长袍留下柔美的弧度。


    “Eric,你找我?”


    李晴脸上挂着盈盈的微笑,有一瞬间,让许知行幻视刘乐铃的脸。


    “我的手机在哪里?”


    李晴并不着急回答,只是款款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气定神闲地说:


    “Eric,你答应妈妈要和妈妈一起生活的。”


    就在不久前,在他28岁生日之前,许知行已经办好了几乎所有手续,在那天的告别后不到一个月,他就会移民到英国。


    “我是说过,我要移民到英国。”


    许知行的语气艰涩:“但我没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生活。”


    “你又在诡辩了,Eric。”


    李晴无奈地摇摇头,好像一个容忍孩子胡闹的慈祥母亲:“移民到英国,跟和妈妈一起生活有什么区别?”


    过去几年里,李晴躲进这个小小的庄园,靠着住家的医师和药物稳定病情。


    这对她的恢复有着极好的帮助,至少外界的喧嚣都被隔离在那些绿色树和草坪之外。


    “我没有那么说过。”


    许知行深吸口气,又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已经作出决定了。”


    李晴合上眼,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上次你执意要回国待那么久,妈妈也原谅你了。”


    “我说,我作出决定了。”


    许知行向前一步,不知怎的,忽然落下两行泪来。


    他想到过去经历的一切,北海道之行、那个装着尼莫和多莉的鱼缸、戴在手上的婚戒;拍过的全家福、小米,还有——


    脑中好像被一种轰鸣的声音碾过,胸口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化作奔涌的泪水:


    “我要留在国内,和我爱的人在一起生活。”


    他吸了口气,极为坚定地说:“永远、永远、永远!”


    李晴沉默地注视着他,许知行极为艰难地转过身去,再次跨上一级台阶: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我不会再回来。”


    “Eric。”


    李晴叫住他。


    许知行浑身一僵,回过头,李晴的双眼就注视着他,说不上带有慈悲,但饱含着某种抹不开的阴郁。


    “妈妈真的容忍你很多。”


    李晴说:“我用尽全力去爱你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许知行转过身,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在英国等了你好多年。”


    李晴好像陷入某种回忆中,浅声说:


    “大学的时候,你不想来,妈妈没逼你;毕业之后你说要工作,妈妈也没强迫。


    “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受了那么多次治疗,也从没催促过你。”


    李晴站起身,走到壁炉旁,好像若有所思:


    “我的愿望仅仅只是你能理解我,有一天回到我身边,这样也很过分吗?Eric,你告诉妈妈。”


    许知行极慢地咽了口气,心跳极快。


    李晴走到一旁的桌上,忽然抽出了什么东西,看清那东西的一刻,许知行目眦尽裂:


    是那张他放在包里的全家福。


    “瞧瞧,你过得多幸福啊。”


    李晴的语气包含着某种自嘲:“连全家福都拍好了,你早就不在乎妈妈了,是吗?”


    说罢,她将手一挥,照片落入火中,瞬间化作灰烬。许知行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像被打碎了似的,一刻也动弹不得,只能吐出一声谁也听不见的气音。


    “Eric,妈妈真的好难过。”


    李晴拿出一本护照,上面的国徽清晰可见。


    许知行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她什么也没说,将那本护照和剩下的照片一同扔进火里。


    第82章 玛利亚


    许知行眼前白了一瞬,熊熊的烈火仿佛直接扑到他眼前,要卷起漫天的焰光,直冲房顶,将过去所有的情感、记忆通通埋葬。


    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出生是第一次,呼吸停止是第二次——


    第三次是符号的死亡。


    承载着无数期望和憧憬的符号,映出那个他向往已久家庭的符号——


    爱人、家庭、未来、母亲。


    他缓了一瞬,接着不知是从哪爆发的力量,往壁炉的方向扑去。


    “不要!!”


    许知行用尽全力扑上前,手伸进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奋力一捞,手在火中过了一道,整个外皮被烫的红肿滚烫。护照和照片都起了火,许知行忙用手拍灭。


    许知行喘着粗气,焦急地查看,眼前的东西虽然没有被完全焚毁,但留下了一个个难看的蚀迹。


    护照被毁,则功能不再被认可。没了护照,许知行回国的必要条件也被摧毁了。


    他边喘,边控制不住地发抖。


    浑身的血好像一齐涌向心脏,感官被放大无数倍,许知行耳侧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脉搏声,他知道他必须吃药了——


    “你的药也在我这儿。”


    李晴被他推到一旁,踉跄一下靠在椅背上。


    “还给我。”


    许知行干哑地说。


    李晴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亦或者说,此时的李晴是绝不会放弃和许知行融合。


    “Eric,”李晴的眼神有些晦暗:“知行,妈妈想和你谈谈。”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许知行的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的血沸腾着,仿佛全都叫嚣着要离开这句身体。


    “这不是妈妈想要的答案。”


    “你要什么答案?”


    许知行抬起眼来,满脸泪水:


    “妈妈,你一定要我留下,永远留在你身边,只是因为我在那时背叛了你吗?”


    李晴眼神一顿,浑身僵硬:“什么?”


    “因为那一天我没有和你一起——”


    空气一瞬间静止,仿佛时间也一同停在此刻,李晴眼睛瞪大了,用那双熟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许知行猛地停止了呼吸,他抱起那些烧焦的照片残骸,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跑去。


    “Eric!”


    李晴在他身后大声喊道。


    许知行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慌乱地将房门锁上,接着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超过数十小时未进食,胃袋里什么也没有。干呕半晌,最终只吐出青色的胆汁。


    “咳…”


    许知行擦干唇边的水渍,转身倒在床上。


    床幔在他的视线中缓慢变形,逐渐融合,成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若即若离,似乎静止着,又似乎在盈盈一笑。


    许知行听见它说:


    28岁生日快乐,许知行。


    “28岁生日快乐,许知行。”


    蒋淮露出一个称得上真诚的笑容,不知为何,许知行能从中感受到悲戚和挽留。他一刻不停地望着眼前男人的脸,想将眼前这一幕刻进脑中。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许知行约这个贯穿他前半生的男人见面,本不该是为了温情的生日庆祝。


    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一天呢?


    难道,他还对生日的温情抱有期待吗?


    期待蒋淮会在这天,恩赐般地给他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告别。


    眼前的巧克力被装在一个极为华美的盒子中,不多不少正好八块。


    矜贵、脆弱、包裹着一颗苦涩的心。


    许知行拿起一颗巧克力,在蒋淮期许的目光下吃下。


    “有点甜。”


    许知行评价道。


    蒋淮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眉梢上扬,嘴角也微微勾起,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谢谢,”许知行接过巧克力,决定将要说的话永远隐藏:“我会吃的。”


    就这样离开吧。


    蒋淮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不会知道他离开的原因。


    他们曾经的纠葛:爱也好、恨也好,都不过是成年前的灵魂在现实混乱的熔炉中无奈发出的悲鸣。


    许知行快步走到环岛,一抬眼,蒋淮就站在不远处,形单影只地立在那儿。


    车流停止后,蒋淮缓缓走至许知行身前。


    他身高超过187公分,体形健硕,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今天显然是加班后过来的,衣领微乱,工牌只是胡乱塞进衬衫的夹层,袖口处还有不小心弄上去的黑色油性笔痕迹。


    蒋淮的眼神包含着某种期待,好像在告别,又好像在诉说着不舍。


    许知行吐出一口烟,准备将这最后一眼永远留在记忆里。


    为什么我推开你这么多次,你还是要跟上来?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明明你很讨厌我——


    明明应该很恨我,不是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挽留我?


    许知行用尽全力压制别过脸去的欲望,和他一动不动地对视着。


    “许知行,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有。”


    “比如?”


    “比如?”


    许知行大脑空白:“比如我爱你很久…”


    手上的烟掉在了地上。


    “这件事…”


    后面的事,许知行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说出了怎样伤人的话,也不记得那些话里有多少真情,或许全是真情,或许是吧。


    本不该失控的,为什么偏偏又失控了?


    许知行将自己拢进被褥中:“对不起。”


    说出了爱,结束了二十多年的关系,之后要怎么做?


    要怎么收场?


    许知行浑浑噩噩。


    蒋淮似乎一点不觉得许知行恶心,也不在乎他抱有的那些“爱”如何对他进行亵渎。我行我素地,一步一步地靠近许知行。


    反应过来时,许知行的眼前出现了一支鲜艳的红玫瑰。


    许知行从未收过谁送的红玫瑰。


    说到玫瑰,它的形象未免有点俗气。天鹅绒般的花瓣,鲜艳夺目的色彩,欣赏它的美无需任何门槛。


    ——除了许知行。


    许知行是天生的红绿色弱,程度严重。在戴上矫正眼镜之前,他永远也无法想象蒋淮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可如今,蒋淮就拿着一支红玫瑰立在人群中。


    许知行灵肉俱震,红玫瑰让他想起第一次戴上矫正眼镜的时刻。


    从未见过的、未知的世界——他的世界——展现在许知行面前。全新的颜色、全新的感受,带来的只有无数的希望和喜悦。


    为什么要带给我希望?


    许知行的呼吸停止了:


    这份幸福,他可以触摸吗?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行从朦胧的梦中醒来。


    床幔还在原来的位置,昏黄的灯光从床边打过来,浅浅地融了一层。


    他下楼时,看见李晴还坐在那张大到能将她吞进去的椅子里。


    “醒了?”


    李晴没有回头,语气很平淡:“女佣阿姨准备了三明治,你去吃点吧。”


    “妈妈,”许知行径直走到李晴身侧,嗓音沙哑:“我不饿。”


    “嗯。”


    母子俩坐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你怪妈妈吗?”


    李晴嗓音带着某种磨砂般的质感:“妈妈没像她一样爱你,你恨我吗?”


    许知行没有回答,垂下眼思索许久:“那你怪我吗?”


    李晴沉默了,她将脑袋微微靠在颈枕上,肩颈的肌肉拉出一条好看的线条,脸上每一寸皮肉都是沉静的。


    “你怪我,在那时抛下了你吗。”


    许知行的语气含着某种抹不去的艰涩:“你怪我去了另一个家吗?”


    李晴的脸仍然是侧着的,随着那句话一起落下的,还有颈侧两串泪珠。


    “Eric,”李晴颤抖着说:“他们为你做了什么?”


    许知行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晴又问:“比我为你做的多吗?Eric,妈妈为了你离婚、搬家、失去工作,只是因为你不记得,就可以不管吗?”


    许知行不可自控地想起那个家。


    蒋淮站在狭小的厨房里,戴着那条他新买的围裙,双手微微抬起,眼睛却是笑眯眯的:


    “宝贝,”


    他示意道:“帮我挽一下袖子。”


    许知行凑上前时,蒋淮很自然地低下头,轻轻吻在他脸侧。


    一个不带任何欲望的吻,却如浓烈的火将他包围。


    他们做了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做。


    许知行不需要蒋淮为他做任何事。


    只需要蒋淮存在着,立在那儿,还会笑眯眯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陪他养鱼、养小米——只需要蒋淮还存在着。


    “我不需要他为我做任何事。”


    许知行怔怔地说:“妈妈,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李晴移过眼来,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我在离开你的子宫时已经死过一次了。”


    许知行呼吸急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五岁那年,我死过第二次!这么多年,明明痛苦得活不下去,可还是活着,怎么也死不掉,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晴喃喃道:“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诞生在这个世上了。”


    许知行抬起头来:


    “我接受自己的命运,妈妈。我用一生学习怎么去爱,这都是你没有教给我的。”


    李晴唇角微动,身体微微坐起,怔怔地望着他。


    “我和你分开,不代表我不爱你。只是因为我们必须分开,从我出生起,我们就不可能再——”


    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不可能再合为一体。


    “知行。”


    李晴轻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透彻:“你一直这样想吗?”


    许知行突兀地咽了口气:“至少现在…我要回到他身边。”


    李晴合了合眼,若有所思一般。


    许久,她重新开口:


    “知行,妈妈告诉过她这里的地址。”


    许知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令他恐惧二十多年的女人。


    李晴背向壁炉,海藻般的长发倾斜而下,火光在她身侧融了暖暖一层。她今天没有用那些丝绸的衣服,反而搂着这件柔软而富有机理的羊绒披肩,细小的绒毛如同细胞的触角,微微向外发着光。


    像一颗卵子,也像圣母玛利亚。


    “如果他主动敲开这扇门,我就放你走。”


    李晴平静地说。


    第83章 同心结


    如果他主动敲开这扇门?


    他会吗?


    许知行像被浸入一泡冷水中,身体明明是冷的,却有一块热源从心脏处开始蔓延,流经全身,带来几乎灼烧的痛感。


    “你不是很自信吗。”李晴的脸上看不出愚弄或嘲笑,只有超乎许知行想象的平静:“自信他会用你希望的方式爱你,证明给我看吧,Eric。”


    许知行有些僵硬,下意识伸手,想触碰李晴的皮肤。


    “Eric,妈妈病了许多年,”李晴的视线转向壁炉:“孤苦无依很多年。”


    正是因为这份孤独,驱使着她不断尝试和儿子融合。


    只要占据他的灵魂,两人再度成为一体,即是占据了那份“幸福”,自己也能连带被谁爱着,被谁在乎。


    “我总在寻找爱,被母亲爱、被丈夫爱、被你爱。仅仅是因为我的灵魂被那样对待过——”


    李晴的神情有些恍惚:“我总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能理解我。”


    许知行仍立在那儿,直觉令他想拥抱母亲,理智叫嚣着这就是他渴望多年的和解,身体却不知为何,一点也动弹不得。


    “可是你刚才说,你要和我分开,从你出生起,你就不再属于我。”


    李晴坐回那张椅子上,将脸埋进阴影里:


    “我知道了,你是不可能理解我的。”


    “妈妈…”


    许知行哽咽了一下。


    李晴望着壁炉的火光,许久,才开口道:


    “妈妈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许知行看不清她的神色。


    “妈妈为你五岁时发生的事向你道歉。”


    李晴的语气仿佛有着穿越时空的魔力:“请你原谅我。”


    许知行回到房间时,脑中仍然浑浑噩噩。


    女佣放好了浴缸的温水,一旁的餐盘上立着几个简餐三明治,他机械地脱下衣服,缓缓走入水中。


    水流一波一波拍打在身上,温暖而润泽,像第一场春雨,也像母亲的羊水。


    许知行将半张脸埋进水里,无法自控地想起记忆中的那条江。


    世界是昏黄色的。


    花是、草是、树是、红绿灯也是。


    许知行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口中的“红红的太阳”和“绿绿的草地”他一点也分不出。


    袜子是红色,那颜色笔是什么色?


    为什么这只袜子昨天还是红色,今天就成了绿色?


    为什么世界是颠倒的、错位的?


    一切都是混乱失序的,然而唯独有一样,许知行看见的和正常人无异:蓝色。


    宽广无垠的、一望无际的蓝色,如同眼前这条奔涌的江。


    耳旁传来哨声和汽笛声,几辆警车拉出警戒在不远处停着。桥上的车辆来来往往,穿过他们时带来破空的声音。


    消防员的衣服也是昏黄的,在他身后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这位女士!”


    男人说:“您别冲动!有事儿慢慢说!”


    许知行听不清,他艰难地抬起眼,看向江水上方那些飞过的鸟。


    鸟啊鸟,如果你会飞,那你就带我走吧。


    现在就走。


    “您这么年轻!千万别想不开。”


    男人的声音逐渐靠近,许知行听见一个女人的抽泣声,可能她在回答,也可能什么也没说。


    “这儿危险,”男人的语气尽量平和:“孩子是无辜的,把孩子先给我好吗?”


    手上的力度骤然加大,许知行被勒得肋骨生痛,呼吸压抑着,几乎喘不上气。


    “好,好,”


    男人的语气更轻了:“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就在这儿陪你说话,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们。你看,马上太阳就要下山了。”


    过了不知多久,世界好像静止一般,忽然,手上的力道松了一松,许知行艰难地喘了口气,听见男人说:


    “你看晚霞多美啊,咱们看完晚霞再说,好吗?”


    后面的事,许知行就不记得了。


    在他被抬上担架床时,人群中冲出一个年轻女人,她脚上踏着一双跑掉跟的平底鞋,慌慌张张地拨开众人:


    “阿晴!阿晴!”


    许知行听见她的声音逐渐飘远,接着意识一松,彻底陷入沉睡。


    醒来后的生活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从那之后,许知行就变得很怕水。


    那一条深蓝色的,一望无垠的江总是出现在他脑中,提醒他那种上下颠倒的感觉。


    许知行很想吐。


    他在水中浮浮沉沉,想到那天拍在自己身上的雨,进而想到头顶淋下的花洒,啪嗒啪嗒的。


    “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蒋淮说:“一家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了。”


    他的眼神像一汪潭水,极为平静又极为包容,仿佛能将许知行的身体完全裹入水中。


    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赤裸的,赤裸着,如同被抛入冰水中。在狭小的浴室里,湿热的空气中,许知行和蒋淮赤裸着拥抱彼此。


    恋人的拥抱代替母亲的羊水,再次将许知行完全包裹。


    天地不再重要,时间不再重要,记忆也不再重要。


    蒋淮教会许知行感受存在的“此刻”,如同现在淋在他身上的水、泪、和爱。


    此刻即是永恒,是他最需要铭记的事。


    许知行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


    在晃晃荡荡的水波间飘荡,好像一粒蜉蝣。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大手强硬地闯进水中,打破所有模糊的幻梦,将他从早已冰冷的水里捞出。


    ——哗啦啦,水声倾泻而下,溢出浴缸,迅速涌满了整个浴室。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放平在地面上,冷静而坚定地做心肺复苏。


    许知行艰难地恢复神智,眼前出现的是一盏白花花的灯,他吐出呛进肺里的水,听见身旁的人急促的呼吸声。


    一片阴影拢上来,许知行看不清楚。


    “知行。”


    男人说:“我来了。”


    许知行意识模糊,即将再度昏厥,在最后一秒,他听见男人说:


    “别怕,我带你走。”


    许知行醒来时,是在医院的担架床上。


    有个人紧紧牵住他的手,力度大到几乎勒痛他。他意识模模糊糊,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好几天,直到被推上飞机。


    气流破空的声音伴随耳压失衡带来的不适,终于让许知行清醒了一点。


    飞机穿破云层,窗外的光线毫无遮挡地刺入机舱内,许知行下意识向窗外看去,只看见一片片形状饱满的、纯白色的云,和浅蓝无垠的天。


    这令他想到北海道的雪。


    许知行顿了很久,喃喃自语道:“蒋淮?”


    身旁的人似乎感受到什么,在半梦半醒中,极为熟练地为他拉了拉身上的毛毯。


    “你带我来看雪?”


    许知行下意识说。


    蒋淮似乎终于恢复意识,转过身望向他:“你…你醒了?”


    许知行在恍惚间抬起手,来回端详无名指根部的海蓝宝戒指,颜色正如窗外的天。


    他缓缓转过身,略带呆滞和纯真:


    “老公。”


    蒋淮怔了两秒,猛地上前深深地拥住他。


    许知行感受到颈侧湿热的呼吸,迟钝地回应这个深入骨髓的拥抱。


    泪水滴在他肩上,像雨滴。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许知行牵住蒋淮的手,很慢地走在出机场的路上。


    “我梦见,我可能在那一天就死了。”


    许知行垂着眼,盯着地毯的花纹,也不在乎蒋淮能不能听懂:


    “不然,为什么后面的人生,就像地狱一样?”


    许知行的语气很轻:“我说的地狱,并不是只有痛苦和泪水,还有和你、和妈妈的记忆。痛苦和快乐将我撕裂——”


    蒋淮牵紧他的手,一言不发。


    “你像妈妈一样,再一次救了我。”


    许知行几乎是喃喃自语道:“过去的记忆在拯救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也在拯救我。”


    “知行。”蒋淮来不及再说。


    “蒋淮,”许知行抿了抿唇,抬起眼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等待那一天到来。”


    蒋淮脸色苍白,望着他的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但你知道吗,在睁开眼看见你的时候。”


    许知行顿了一顿,渐渐停下脚步,眼眶中泛出一些水色:


    “我想的是,真好,我还活着。我开始期待后面的人生,之前我没曾想过的人生,我期待和你见面,每一天。”


    蒋淮陪他一起停下,竭力忍耐眼中的泪水。


    “我期待和你说早安,说晚安。期待和你一起变老,等我们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就互相为对方推轮椅。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却不是为了毁灭。”


    许知行留下两行泪来:


    “谢谢你爱我。”


    说完,他上前极为爱怜地向蒋淮伸出自己的怀抱。


    蒋淮稳稳接下这个拥抱。


    机场的玻璃极高,清晨的阳光柔和而宽厚,仿佛能抹平所有伤痛。


    许知行用尽全心感受这个拥抱:阳光照在身上的感受、蒋淮的体温和呼吸、他的心跳。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第84章 我爱你


    许知行回国后没多久,刘乐铃就被推进手术室。她心里不安,一定要等见到许知行才肯放松合眼。


    蒋淮带他来到病床前,刘乐铃的情况已经很差了:身上插满管子,清醒的时间极少。


    许知行感受到告别的征兆,他迟疑地走上前,极为珍重地扣住她的手:“妈妈…”


    刘乐铃意识模糊,但或许是听见这声呼唤,很轻地动了动手指。


    一种陡然的心痛涌入许知行胸口,他不得不伏在床沿,自我折磨般急促地呼吸。


    护士开始推她前往手术室,许知行艰难地站起。


    “走吧。”


    蒋淮拉了拉他的手。


    刘乐铃在两人的目送中正式被推入手术室。门合上后不久,手术室亮起“手术中”的字样。


    两人沉默地坐在等候区,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你走的那天,妈妈的情况就恶化了。”


    蒋淮主动解释道。


    许知行呼吸滞了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蒋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罢,又忽然缓了一下:“对不起,我没有在责怪你。我只是、”


    “没关系。”


    蒋淮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我从来不怪你。”


    许知行主动上前拥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在你身边。”


    蒋淮沉默半晌,只是抱紧了他,什么也没说。


    手术时间过去两个小时,蒋淮好像才找回一点魂魄:“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许知行从善如流。


    回来的路上,蒋淮主动走进某处偏僻的角落,极慢地点了根烟。


    “你很久没有抽烟了。”许知行轻声说:“蒋淮…”


    “嗯。”


    蒋淮平静地说:“现在抽点才能保持清醒。”


    可能是见许知行的表情不太好,蒋淮笑着伸手,极为怜惜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担心。”


    “蒋淮。”


    许知行和他一起靠到墙根边:“我答应你,回来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黑暗的角落,只有极其细微的火光,两人沉默片刻。


    “知行,”蒋淮主动接道:“你不用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我看。”


    许知行回眼看他,蒋淮继续说:


    “我不是一个敏锐的人,在爱人上也很笨。过去那么多年,可以说我对情爱的了解非常浅薄——对自己的情感也非常模糊。一个没有见过红色的人,不可能依靠红色的定义想象出红色是什么。同样,一个没有爱过的人,也不可能想象出爱是什么样子。”


    不时有车辆驶过,带来平滑的破空声,配合蒋淮低沉而醇厚的嗓音,像一场单独为许知行演奏的交响曲。


    “母亲教会我的是,常常抱有一颗感恩的心。”


    蒋淮合上眼:“没有你,我不会知道爱人是什么感受。”


    “不是的!”


    许知行有些急切:“不是这样的…!”


    “你先听我说完,好吗?”


    许知行颤抖地抿了抿唇。


    “我不觉得你带给我的是负担和灾祸。”


    蒋淮抬起眼,眼神平静而深邃:“也不觉得你欠了我,需要对我心怀愧疚。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


    许知行微微愣神半秒。


    “一个善良的人收留了一条流浪狗,人和狗起初相处愉快,后来狗突然发疯,咬了主人一口。”


    蒋淮将那个故事娓娓道来:


    “人们都以为善良的人会死,但最终,‘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眼眶发热,在极度的惊愕中僵住了身体。他无法预料蒋淮会说出什么话,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知行,”蒋淮的表情有些疼痛:“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


    许知行猛地低下头,将脸捂进双手中:“不要说了…”


    “你爱我,不是对她的背叛,也不是对我的伤害。”


    蒋淮好像对许知行哭泣恍若未闻:


    “我和你,只是偶然间相爱的普通人。你不是要赎罪的叛徒,我也不是真空中任人摆布的傀儡。知行,”


    许知行痛苦地抽泣,蒋淮凑上来,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选择了你,也选择接受你带给我的一切。好的、不好的;痛苦、挣扎、迷茫、无助,我从未想过回避它们。”


    “蒋淮…”


    许知行脱力,身体往下沉去,蒋淮伸出手牢牢地扣住他,两颗心贴得极近,心跳几乎能传导给对方。


    “我承认…在小时候,很多次、我都想取代你。”


    许知行胡乱地吐出那些真相:


    “我想成为她的小孩,我想你消失。我故意要跟你斗,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我想她爱我,像爱你一样爱我。”


    蒋淮的怀抱温暖而宽厚,他一动不动地听着,像座大山。


    “我对你做了无法被饶恕的事,破坏你的童年、推你下楼梯、和陶佳交往。最不可饶恕的是,我在那天对你说‘我爱你’,我是要下地狱的…!”


    许知行无助地抽泣:“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不要说这些话…!不要告诉我,你一点也不恨我、不怨我、”


    “知行,”


    蒋淮轻柔地拢住他的唇,掌心的温度陌生又熟悉,这双手,带给过他无数温情。


    “如果你一定要赎罪,就罚你,永远陪着我。”


    蒋淮微微垂下眼,思索半秒:“我去英国带你回来,为的不是清算我们过去的一切。伤害确实存在,就像我头上的疤,它是过去存在的证明。但人的一生,难道只有过去吗?”


    许知行睁着眼,泪水无障碍地滑落。


    “人不是活在过去的,”蒋淮一字一句地说:“知行,在你离开我、而妈妈情况又恶化的时候,我一直用这句话宽慰自己。”


    见他情绪减缓,蒋淮轻轻松开手掌。


    “人是活在此刻的,此刻才是能创造意义的时刻。”


    蒋淮牵起许知行的手,浅浅地说:


    “我握住你的手,只是希望触碰你,在此时此刻,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许知行的抽泣停止了。


    “走吧,我们回去病房。”


    蒋淮轻柔地拉着许知行:“妈妈还在等我们。”


    许知行在等待区想到很多。


    童年的一切,那个他们经常去的沙地;象鼻形状的滑梯;总是阻碍他们骑车的减速带;微微凸起的电箱;榕树叶投下的阴影;排成一列的蚂蚁。


    纯白的床单;一柜子的香水;那个鱼缸;拧不回去的魔方——


    还有蒋淮送他的巧克力。


    记忆回到最开始那年,五月绵绵的阴雨,抱着他的女人,还有她的儿子。


    “大三那年,”许知行略有些机械地说:“在妈妈患癌那年,我回到了妈妈身边。”


    蒋淮听罢,身体没有动,只是眨了眨眼。


    “在你离开后,陪着她的是我。”


    许知行望着走廊的天花板:“我想我要赎罪,或者,我要报恩,更或者,其实我一直期待见到你。”


    蒋淮顿了一下:“我猜到了。”


    说罢,他自嘲地苦笑一下:“我真笨,其实答案那么明显,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蒋淮,”许知行呆愣愣地说:“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至少在那些只有我们的时间里,我感觉到,我们或许可以是一秒钟的母子。”


    蒋淮伸手搭住许知行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这是不能被你知道的事,我知道我是个小偷。”


    许知行眨了眨干涩的眼:“如果妈妈的癌症没有复发就好了。”


    两人沉默半晌,许知行合上眼:“蒋淮,你害怕她离开吗?”


    “我不知道。”


    蒋淮诚实地说:“可能我最害怕的时期已经度过了。”


    “是吗?”


    “嗯。”


    蒋淮轻声说:“有你在,我没有那么怕。”


    许知行上前抱紧了他。


    大约10小时的手术过后,医生终于从手术室走出。


    许知行半梦半醒,被身旁突然起身的蒋淮惊醒,他睁眼时,只见蒋淮已经走到医生跟前。


    视线是模糊的,灯光如同梦中的光斑,透着不合实际的梦幻。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医生神色凝重,许知行忙追上去,这时才听见医生的嗓音:


    “…切开腹腔后,发现癌细胞的扩散比预想的更严重。”


    医生尽可能清晰地解释:“我们用尽全力了。”


    “医生…”


    蒋淮有些呆滞:“什么意思?您是说,手术失败了吗?”


    医生摇摇头:“我们尽力了,病人的条件本来就有点差,术中数次心跳停止,靠体外循环维持。手术目标是达到了,但目前病人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许知行的心登时坠入谷底。


    “医生、”


    蒋淮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拉住医生的腕口:“请您一定救救她!多少钱都可以、她还很年轻,还没有去过很多地方…!”


    “我们尽力了。”


    医生微微摇头:“接下来是ICU的事,只能靠病人自己挺过去。”


    “医生!”


    蒋淮还想再说什么,被医护人员礼貌地隔开。


    “病人目前没办法再进行第二次手术,先生。”


    蒋淮愣了一下,眼见着医护团队离开,许知行伸手扶住他的身体。


    “蒋淮…”


    许知行的心跳又重又低,像一面年久沉重的鼓。


    蒋淮好像这才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紧紧抱住许知行。


    许知行听见他最爱的人泣求般哭道:


    “我该怎么办…知行…我该怎么办…”


    第85章 妈妈


    蒋淮神志模糊,泪水一个劲地涌,哭泣却压抑着,呼吸混乱不堪。


    许知行紧紧扣住他的背,略有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怎么办?


    妈妈走后,她留下的两个小孩,该怎么办?


    许知行收紧手臂的力道,压抑着不让眼眶的泪落下。


    “蒋淮…”


    许知行喃喃地说:“听我说,你在这儿先等我,我会处理好所有事。”


    “不行的、”


    蒋淮语无伦次:“如果妈醒来的时候看不见我,她会怪我的!”


    “她不会…”


    许知行心脏剧痛,他生生忍了几秒,又说:“她不会怪你。我和你是一体的。”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手胡乱擦拭自己的双眼。许知行牵过他的手,用心感受它的温度:


    “看看你,手一直在抖,怎么签字?”


    许知行尽可能控制自己的语调:“手心一直这么冷,妈妈会心疼你的。”


    蒋淮憋了两秒,又扑上前抱住他:


    “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肩部的衣物中:“我不会,我答应过你。”


    蒋淮这才逐渐松开他,他有些恍惚,步态也不太平稳,许知行将人安置在座椅上,又半跪在他身前,仔细替他理了理胸前的衣领。


    “我很快就回来。”


    蒋淮抓住他的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待了几秒,随后渐渐松开力道,放手让许知行离开。


    ICU禁止家属探视,许知行匆匆一瞥,只能看见里头几张模糊的担架床,密密麻麻的医疗设备。


    签字、缴费、领报告单,心跳的声音盖过所有杂音,规律而厚重,许知行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惊讶的是自己没有手抖。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第一次学写字是在幼儿园里。年轻的女老师牵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后来,到了蒋淮家,关于写字的事就没再被提及过。


    刘乐铃偶尔会查看他的作业,笑着夸他:知行有书法的天赋。


    小学三年级那年,有一篇作文题目为“妈妈的一天”,许知行是这样写的:


    《妈妈的一天》


    妈妈早上七点左右起床,走到房间叫我,我出来时,桌上已经有包子、豆浆等早餐。我吃完饭,妈妈往我书包里塞一盒牛奶,嘱咐我上学要记得好好吃饭。


    下午,妈妈下班了就会来校门口接我。我最喜欢妈妈穿那条蓝色的裙子,很好看。


    晚上,妈妈为我做饭,她总做我喜欢吃的菜,怕我吃不饱。我们吃完饭,妈妈就回房间工作,我自己在外头看书。


    临睡前,妈妈会进我房间陪我睡觉,她有时会给我讲故事,有时什么也不说。


    这就是妈妈的一天,我希望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半真半假的内容参杂,似是而非的妈妈。


    许知行是忐忑的,可唯独在虚拟的想象中,他才可以叫她一声“妈妈”。


    可以欺骗自己,“妈妈”是存在的——并且,是爱我的。


    许知行可能在等待中失神了,等再次恢复神智时,医院走廊已经不剩多少人。他往蒋淮的方向赶去,脚步有些踉跄。还没到,就见到蒋淮将脑袋靠在墙上,半梦半醒地晕了过去。


    “蒋淮。”


    许知行上前扛起他的躯干,朦胧地说:“我带你回家,什么都不用怕了。”


    蒋淮不知道听见没。


    回家的路走过许多次,大多数时间,蒋淮是这段路程的主导者,可如今,正脆弱地裹在一件外套中,迷糊地躺进座椅里。


    许知行将他扛上楼,近90公斤的体重令他不堪重负,好在蒋淮还算配合,朦胧间会尽量自己走路。


    门一打开,鱼缸的光线还是那样。


    两条蓝吊,几条小丑鱼。


    许知行将人放下时,细细脱掉他身上的衣物,直到他赤身裸体滚入被褥中。


    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蒋淮就维持着蚕蛹般的姿势,在被褥中昏迷着。许知行揽住他的脑袋,什么也没想。


    或许人在极度脆弱时,会退行成婴儿。


    许知行庆幸的是,蒋淮如此脆弱的时刻,自己还在他身旁。


    翌日傍晚,许知行朦胧醒来,一摸身边空荡荡,便惊得起身,快步往医院赶去。


    果然,蒋淮就趴在ICU的窗户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里头的人。


    “蒋淮…”


    许知行有些喘不上气:“家属不能探视。”


    “我知道。”


    蒋淮的眼一动不动:“我只是想陪陪她。”


    ICU的第一天、第二天,情况都不太好,从第二天的晚上开始,刘乐铃的情况恶化了。


    血压低得惊心,心跳也趋于缓慢,医院又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此时,刘乐新和刘乐祺都来到医院,焦灼地等待着。


    经过一夜的抢救,好歹是保住了命一条。


    蒋淮不再哭了,只是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第四天,刘乐铃的情况再度恶化,再次被推进手术室紧急抢救。


    许知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天的,只记得蒋淮始终在他身旁,哪儿也没去。


    那次抢救后,刘乐铃再次被送入ICU。在此期间,她一次都没有苏醒,连遗言也来不及留下。


    不知道又是几天,似乎情况好转,ICU允许家属探视了。


    蒋淮领着许知行穿好防护服,一步一步走向她床前。明明隔着窗看到时那么远,实际走过去,却只需几步。


    病床上的刘乐铃形容枯槁,刘乐祺一见到,就没忍住泪水:“姐…”


    蒋淮凑上前,几乎是跪坐在地上,将脸凑近她指尖。


    许知行望着眼前的一切,胸中似乎被压抑着,疼痛灼烧,血液翻涌,变不成流出的泪水,也变不成咽得下去的一口气。


    朦胧间,许知行想到记忆的最深处。


    自他有记忆以来,母亲就有些神经质。


    她很少有情绪稳定的时刻,常常要么大哭大笑,要么一言不发。


    许知行的父亲来自港城,事业非常成功,给母子俩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此外,还给大量现金挥霍。


    李晴得了那些钱,不仅购买奢侈品,还不断置办各种产业。那时大陆的经济尚处于腾飞阶段,李晴赚的可不算少。


    比起她在家中默默哭泣的样子,许知行更喜欢她为着钱精打细算的模样,至少在那时,李晴注意力的焦点并不在他身上。


    四岁那年,许知行忽然生了场大病。


    心脏的位置有个缺口,需要及时动手术,李晴二话不说拿出了所有钱,好歹将他救了回来。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五岁那年,李晴就抱着他差点跳下跨江大桥。


    大桥宽广而壮观,底下的江也是。汩汩涌动的江水不仅是生命的源头,也是生命的坟墓。


    许知行对母亲的认知是极为混乱的,有时,她是天上地下唯一深爱他的人;有时,她又是最希望杀死他的人。


    在大桥上被救下后,李晴并没有恢复正常。


    只是那份阴霾被隐藏得更深,更无法察觉。


    她是个在做饭上毫无天赋的人,对婴幼儿辅食更是一窍不通。从前有阿姨保姆照看,这份缺陷还不太明显,等母子俩独自生活时便暴露出来。


    李晴喜欢在超市买速冻汤圆,用红糖和番薯煮成糖水喂许知行吃。柔软粘糯的汤圆虽然不符合幼儿的口味,但内外都是甜滋滋的,好歹能糊弄一顿。


    这一时期,刘乐铃经常来看望他们。


    有时,她会被李晴赶出去,有时,两人可以平和地坐在一起吃饭。


    许知行对刘乐铃是没有好奇的。他的情感系统被过早地关闭、扭曲,以至于会将生活中的他者认成无关紧要的配件。


    他的世界里,只有妈妈和自己。


    有一天傍晚,许知行坐在爬行垫上玩玩具,李晴打开门,从外头走进来。


    楼道是昏黑的,许知行拉不开客厅的灯,因此,客厅也是昏黑的。


    许知行看见她领着袋东西走到厨房,灶火的声音出来,水很快煮开,传来令人期待的咕嘟咕嘟声。


    闻见味道的时刻,许知行知道,今晚又是汤圆之夜。


    他爬起来走到厨房,轻轻抱住了李晴的腿。


    “妈妈。”


    李晴的身体僵住了,好像被他吓了一跳。


    她一言不发,许知行也习惯了这份沉默。


    良久,许知行松开她,回到爬行垫上。


    客厅的灯被点亮,李晴端着一碗汤圆,缓步走到许知行身旁。


    她脸上挂着一种陌生的笑容,极不慈爱也不宠溺,好像自然地露出笑意对她来说是很难的事。


    “知行,”李晴的语气略有些僵硬:“你爱妈妈吗?”


    “爱。”


    许知行毫不犹豫地说。


    “那妈妈要带你去哪里,你都会跟着妈妈,对吗?”


    李晴又问。


    “妈妈去哪我就去哪。”


    许知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妈妈带上我吧。”


    李晴垂下眼,许久,才将眼前的汤圆喂到许知行唇边:“你不是最喜欢妈妈给你做汤圆吗?看,妈妈又做了,你尝尝,是不是一样好吃?”


    许知行小小的脑袋凑上前,咬住半颗汤圆囫囵地嚼:“好吃。”


    “好吃就再吃点。”


    李晴的眼底乌青,眼里爬满血丝,但许知行一点也不觉得她骇人。


    反而,这种稀有的温情令他飘飘然。好像妈妈能一夜间好起来,以后的每一天,都会这么温柔、体贴,能带着他顺利地生活下去。


    “吃不下了,妈妈。”


    许知行揉揉眼睛:“我好困,想睡觉了。”


    “睡吧。”


    李晴站起身,灯光从她后脑勺打过来,整张脸被拢在阴影中,什么也看不清。


    “睡醒了,妈妈就来接你了。”


    李晴面无表情地说。


    许知行躺在爬行垫上,不舍地望着这个难得温柔的母亲,他还没来得及体会,也没来得及多待几秒,困意如同洪水涌上来,将他小小的身体淹没。


    声音、视线、神智逐渐消失,世界趋近空无。


    空无是彻底的失去。


    许知行在空无中不知待了多久,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大脑。他费力睁开一点眼睛,只见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女人冲进来,她的腿快步移到许知行身前,急切地摇动他的身体:


    “知行!知行!知行!醒醒!别睡!”


    女人的嗓音撕破昏黑,许知行神智渐醒,感官复苏,闻见一股浓烈的臭味。


    “天啊!李晴你做了什么!?”


    女人捂住口鼻,将他抱进怀里,三下五除二地冲下楼。不久,消防车和救护车及时赶到,将昏迷中的李晴一同抬上担架。


    许知行听见一个女人在啜泣,声音很小,却如影随形。


    后来这阵啜泣进入他的梦中,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他始终只记得躺在女人怀里的感受,热乎乎的、皮贴着皮的。至于之前或之后,便什么都忘了。


    醒来时,只看见一盏白花花的灯,女人很快探过头来,一脸的泪水。


    灯光从她脑后打来,将脑袋蒙了层柔和的光晕。许知行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直觉告诉他,这里可能是天堂。


    女人就是来接他的天使。


    许知行微微张开嘴,女人将他抱起来,怜惜地扣进怀里:“天啊知行…天啊…!”


    许知行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眼前的女人救过他一命。


    他的世界忽然涌入一丝不一样的色彩,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爱意”从许知行的胸前蔓延,他第一次对女人产生了好奇。


    自那以后,她和她的儿子拯救许知行于水火之中,千千万万次。


    第86章 忒修斯之船


    当生命中第一次死亡来自进食——


    当给予他生命的女人渴求着他的死亡,进食开始变成一种近似凌迟的体验。


    许知行咽不下这份情感,胃部的反应极为诚实,催促着他将那些异物完全吐出去:


    爱、恨、向生、向死。


    世界成了一团昏黑的混沌,白天和黑夜不再有区别。自我和他人的界限时而存在,时而模糊。记忆和知觉混淆,无法向他诉说过去在哪,未来又在哪。


    许知行躲进衣柜里、躲进床底下、躲进一切黑暗的角落中,用以抵抗那头他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野兽——会杀死他、吞噬他的野兽。


    可很快,刘乐铃开始频繁来他家。


    她给许知行带来最时兴的奥特曼玩具,将他揽在怀里,用她的体温一遍遍告诉他:


    我在这儿,我会陪你。


    和刘乐铃母子生活的六年,尽管充满大小挫折,却是许知行人生中最幸福的六年。


    是再也回不去的六年。


    深夜,许知行独自来到ICU探望。


    刘乐铃依旧毫无反应,依靠触目惊心的管子维持着生命体征。


    许知行跪坐在一旁,将脑袋轻轻抵住她的床沿:


    妈妈,再拯救我一次吧。


    最后一次。


    蒋淮尽管很想抽烟,但为了不影响进ICU探视,硬生生忍了下来。他常走到走廊尽头,将脑袋靠在窗台边,失神望着窗外。


    许知行走上前,轻轻揽住他的腰侧。


    蒋淮伸出手回应,表情却依旧是那样。


    许久,蒋淮终于开口:


    “知行,我可能、”


    他忽然哽咽一下:“已经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许知行望着他僵硬紧绷的侧脸,一时失语。


    “我早该接受的。”


    月色在他眼底映出,温柔而清冷:“八年前,我就该接受的。一切只不过是来得晚了些。”


    “蒋淮…”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蒋淮深吸口气:“我做的很不好,总是亏欠你很多。”


    许知行抿住唇,沉默良久。


    “你告诉过我,我没有亏欠你什么。”


    许知行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侧:“同样,你也绝对没有亏欠我任何。”


    “是吗?”


    蒋淮失笑,将脸往他的手心送了送:“我可能还是会哭得很难看,你会抱紧我吗?”


    许知行哽咽了一下:


    “我会抱紧你的,无论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直到你好起来以前,我会一直抱着你,陪着你。”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爱你。我会将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


    蒋淮轻轻按住他的唇,略有些失神地说:“不要这样说,知行。”


    “是真的!”


    许知行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我向你保证。”


    蒋淮的脸上露出不忍,眼眶登时就红了,几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他上前紧紧拥住许知行的身体,两人再度无言拥抱,彼此依偎。


    时间过得极慢,许知行度秒如年。


    然而,预想中的坏消息却并未出现。


    第十天,刘乐铃的相关指标开始规律上升。蒋淮是第一个发现变化的,一开始,医护人员给的答案还有些似是而非,从第十一天开始,情况就截然不同。


    第十三天,就连一向保守的主治医师也给出了积极的评价。


    第二十四天,刘乐铃被转入普通病房。


    蒋淮一路跟在她病床旁,神情惶恐。


    直到刘乐铃好好被安顿在普通病房,蒋淮才仿佛脱离般倒进许知行怀里。


    第三十五天,刘乐铃第一次苏醒。


    连续一个多月的昏迷令她形容枯槁,皮肤的颜色昏黄衰败,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像具批皮骷髅。


    许知行是第一个发现她苏醒的人。


    一开始,她只是动了动指尖。许知行以为是错觉,不敢置信地盯着看了几秒,正思索要不要通知医护,谁知下一秒,就和刘乐铃睁开的眼对上了。


    许知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站起身:


    “妈妈…”


    刘乐铃的眼睛只能半眯着,眼底充满红血丝。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视,许知行连呼吸也忘了。他反应过来的即刻,正想往病房外奔去,却忽然瞥见刘乐铃的眼神。


    “妈妈…”


    许知行茫然地回到刘乐铃身前,有些不确定地凑近她:“你想对我说什么…?”


    刘乐铃的呼吸吐在呼吸机上,带着浓烈的水汽。她张了张嘴,许知行什么也没听清。他直起身时,只见一滴泪从刘乐铃耳侧划过。


    许知行愣愣地望着她。


    刘乐铃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像春天下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曦光,像一汪又轻又浅的湖泊。


    比现实的触感更先苏醒的,是听觉。许知行听见外面的人涌了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刘乐铃。


    视线变得模糊,耳畔的声音变得嘈杂,许知行听见蒋淮的抽泣声,他迟钝地想——


    结束了,好像真的结束了。


    许知行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地上。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只听见护士的简要说明:因为长期失眠和严重营养不良引起的代谢紊乱,许知行需要休息。


    他挣扎着爬起来,推着营养液一步步往住院部挪去。


    “知行,”蒋淮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要去哪?”


    许知行迟钝地转过身,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很差。蒋淮上前抚摸他的头发,怜惜地说:“我去给你缴费了,一回到急诊没看见人,吓得不行。”


    “妈妈呢…”


    许知行干哑地说:“她怎么样?”


    蒋淮眼眶一红,强忍着泪意笑道:“妈妈已经醒了。”


    许知行胸口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来自过去的漫长灰暗终于被拨开一角,许知行从未有一刻这样轻松。


    “蒋淮,带我去看看她吧。”


    蒋淮没有拒绝。


    两人靠在陪护椅上,缩在墙边,脑袋挨着脑袋,不时有人来探望,两人也一动不动,像两具电量用尽的玩偶。


    蒋齐也来了。


    可能在ICU时他也来过几次,许知行完全不记得了。他放下慰问品,没说什么,沉默地看着刘乐铃。


    蒋淮似乎并不抗拒他的到来,表现得和其他人来时无异。


    “你觉得,”等人都离开了,蒋淮才开口:“之后我们要住在哪?”


    许知行恍惚了片刻,用脑袋蹭了蹭蒋淮,许久才答:


    “回旧家。”


    “那一定要装修一番才行了。”


    蒋淮肯定地说:“12岁那年,我爸出钱装修过一次,现在,该我用我们的选择覆盖那些过去了。”


    许知行抿了抿唇,又说:“那样不会很久吗?”


    “会。”


    蒋淮说:“可是重生就是要那么久的。”


    许知行心头一震,小心地问:“重生?”


    “重生。”


    蒋淮望着刘乐铃的方向:


    “我和你,我和妈妈,还有旧家,都需要一场漫长的、彻底的重生。”


    “重生之后,它还是它吗?”


    许知行忍不住问。


    “你觉得呢。”


    蒋淮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地望着许知行:“你觉得重生后,我们还是我们吗?”


    “蒋淮,这是忒修斯之船的故事。”


    许知行轻声说。


    “你说得没错。”


    蒋淮垂下眼,又说:“我们再过一次那种生活吧,知行,只有我和你、妈妈和小米,我们一家三口,不对,一家四口。”


    许知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眼。


    “我们再过一次童年吧。”


    蒋淮说。


    “蒋淮…”


    许知行有些迟疑。


    仪器的声音忽然滴答作响,提醒众人需要换药。蒋淮一个激灵,从温情中抽出身来。护士比他更快前来,熟练地更换了一系列药品,之后又交代了几句,再次利索地退了出去。


    蒋淮走到刘乐铃身前,熟练地替她擦汗。


    “你刚才要说什么?”


    蒋淮抬起眼问道。


    许知行被猝然打断,本就不太清晰的神智再次变得浑浊:“我想不起来了。”


    “呵。”蒋淮笑了一下,走上前揉他头发柔软的发丝:“你累坏了。”


    说罢,蒋淮揽住他的膝间,将人抱了起来。


    许知行吓了一跳,被往半空一抬,脑袋差点撞到床帘的栏杆,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干嘛呢?”


    许知行很不自在:“快放我下来吧。”


    “不。”


    蒋淮的眼神含笑:“我要就这么看着你。”


    许知行的脸红作一团,在半空中又没有遮挡,只好用自己的手掌掩住。


    “遮什么?”


    蒋淮的笑意愈发浓烈。


    “…快放我下来…”


    许知行的嗓音更小了。


    大抵是怕出意外,蒋淮很听话地没有再闹,稳稳地将许知行放到地上。


    许知行迷茫地呆立在那,好像反应不过来。


    他下意识往刘乐铃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她睁着一双眼,正含笑地望着他。


    “…妈!”


    许知行吓得血都停了。


    蒋淮猛地一转身,见刘乐铃果然醒了,忙上前查看:“妈!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痛吗?”


    刘乐铃平静地摇摇头,蒋淮这才松了口气,上前牢牢地牵着她的手:“我在这儿,我哪也不去。”


    说罢,蒋淮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絮絮叨叨地说:


    “医生说再养一阵子就可以出院了,我们先回家住一段时间,等你身体好点,我们就一起租个房子——”


    蒋淮的语气有些执着:“我们要把旧家改造一番,装修成更现代的样子,然后我们一家四口再住到一起。”


    刘乐铃安静地望着他,眼神含着盈盈的光。


    “我哪儿也不会去,知行也是,我们就安安稳稳、平安喜乐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你说好吗?”


    蒋淮转过头来,眼神中包含希冀。


    刘乐铃没有接话。


    许知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上前轻轻用手搭住蒋淮的腰:“蒋淮…”


    “妈,你说句话呀。”


    蒋淮顿了一下:“你说不了话,是不是?”


    “蒋淮…”


    刘乐铃艰难地开口:“舅舅来了吗?”


    “在不远的酒店休息着。”


    蒋淮似乎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你叫他来干嘛?妈,你瞒着我的事是什么?”


    “蒋淮,”刘乐铃艰难地打起精神:“妈妈有话要跟你说。”


    第87章 你要放我走


    刘乐新进来时,蒋淮和许知行两人分别坐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


    “等久了。”


    蒋淮下意识起身,刘乐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接着,他先是上前查看了刘乐铃的情况,这才解释般说:


    “来之前我已经跟医生沟通过很多次了,大致情况都了解。”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你在ICU昏迷的时候,我回乡下求了好几道佛牌。那个寺庙很灵的,但我知道只是求个心安罢了。说实话,你要是挺不过这一次,我也觉得你很勇敢了。”


    “哥…”刘乐铃声音沙哑。


    刘乐新抽回手,耐心地说:“关于今后的打算,你准备这么快就告诉孩子们?”


    “嗯。”


    刘乐铃点点头,神色郑重:“尽快…”


    “什么尽快?”


    蒋淮不安地追问:“舅舅,你快说。”


    “蒋淮,稍安勿躁。”


    刘乐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袋东西,看起来像是没拨的稻米,见蒋淮和许知行都有些呆楞,便主动解释道:


    “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刘乐新将稻米放到刘乐铃胸口,平和地说:


    “这是老家那几亩地今年结的第一茬稻谷。”


    刘乐新的嗓音透着沧桑:“小时候,你妈妈养过一条小黄狗,那条狗很通人性的,能听得懂人话,下雨了会跑进来叫,平时还会帮忙叼柴火。”


    许知行望向那袋稻米,心中的疑问好像被串联了起来,冥冥中将要打开。


    “它很乖的,平时绝对不进家里,有陌生人经过都会吠,给什么都吃。”


    刘乐新好像成了刘乐铃的传话筒,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娓娓道来。


    “不过很不幸,有一年,小黄被偷狗贼药死了。”


    许知行看向刘乐铃的脸,只见她眼角慢慢泛出一些泪。


    “你妈妈哭了好多天,饭也不吃,每天跑到小黄平时待的地方,说可能小黄会回来的。这么多年了,小黄也没回来。自那以后,我们家也没再养过狗。”


    “舅舅…”


    蒋淮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有些失魂落魄:“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蒋淮,在她成为你的妈妈前,她有自己的人生。”


    刘乐新伸手搭在刘乐铃的床沿,好像守护着她:


    “她也曾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少女时代受过最大的挫折,就是那条夭折的黄狗。”


    蒋淮的呼吸似乎停住了,久久地望着刘乐铃的脸。


    “她当你的妈妈已经当了二十多年,之前她一直放心不下,所以一直舍不得离开你。离婚、退休、抗癌,蒋淮,你知道她是个多坚强的人。”


    刘乐铃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滑,许知行上前,用指尖一点点为她拭去。


    “午夜梦回时,她梦见的是老家那块地,金灿灿的夕阳,小小的一汪潭水,还有那条黄狗。”


    蒋淮的脸色逐渐变白,唇紧抿着,说不出一个字。


    刘乐新的嗓音里有些不忍:“很巧,租宅那块地在去年年前被征收了。政府要用来盖农村养老示范点,今年十月,所有工程都完成了。”


    蒋淮猛地想起那一夜:


    他带着许知行突然回家,撞见舅舅一家那一夜。


    “那天晚上,你们过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个?”


    蒋淮讷讷地说:“你们要说的,就是这个?”


    “没错。”


    刘乐新不拖泥带水:“我们准备要办的,就是物权的手续。”


    蒋淮僵硬地说:“妈,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生活…?”


    刘乐铃没有回答。


    “我答应她,如果手术失败,就将她带回爸妈身边;如果手术成功,我就带她回家。”


    刘乐新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以…!”


    蒋淮急得几乎哭出来:“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自己一个人在乡下!”


    “蒋淮…”


    许知行想上前安抚,只见蒋淮又接道:“万一摔到怎么办?你离我那么远,我只能一周、甚至两三周才能回去看你一次、你、你不能自己生活…!”


    “蒋淮。”


    刘乐新适时地打断:“听我说,你考虑的事情,我都打点好了。乡下的芬姨你见过吗?她是你妈妈的同窗,之前在镇上的卫生院做过几十年护士,如今也退休了。”


    “这不是照料的问题、”蒋淮急切地上前,仿佛在劝说刘乐新:“万一有什么事,她需要很多医疗器械,要抢救…!”


    刘乐新望着他的眼,神情平静。


    “她刚从鬼门关回来,你怎么能这样…”


    蒋淮难以置信地看向刘乐铃:“妈,快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你编来骗我的谎话。”


    许知行上前,从背后抱住蒋淮的身体。


    “蒋淮…”


    刘乐铃干哑地说:“妈妈教给你最后的事…”


    许知行将脸埋在蒋淮背上,心跳快得几乎喷涌而出。


    “是…你要学会放手…”


    刘乐铃合了合眼,两串泪珠圆鼓鼓地滚落:


    “你要放我走…”


    ——你要放我走。


    不是因为死亡,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地,遵从她内心意见地放她离开。


    蒋淮僵住了,呼吸都几不可闻。


    他是个和母亲联系过于紧密的儿子,因此,无法对患病的母亲弃之不顾。


    从母亲患病以来,蒋淮一直照顾着她,接过家庭的重担,无怨无悔。


    但正是这份紧密,反而催生出一种全新的镣铐。


    那些无条件的爱,就像一棵紧紧缠绕在蒋淮身上的藤蔓,裹得他动弹不得。给他爱和生命的人,正在带来一种不可能避免的,向死的诱惑。


    它引诱着蒋淮用生命偿还母亲的恩情,如果物理层面不行,那么精神层面总可以。


    那个应当离开母亲枷锁的人被迫困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单调地重复着他早已经历过的命运:


    爱人和被爱,再深深地和对方绑定,直到精神再一次崩溃为止。


    刘乐铃要切断的,正是这层悲剧的枷锁。


    她以她超越常人想象的母性,用鲜血淋漓的一场手术、一袋稻米,宣告她要还自己和儿子自由。


    母神创造了天堂般隔绝痛苦的伊甸园,在这个伊甸园里,圣子和圣徒曾经快乐地生活过。


    然而当母神不再具有那份神力时,大地震颤,伊甸园就不再是天堂,而是埋葬两人的坟墓。


    如今,伊甸园即将被瓦解,母神主动退回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最后一次赠予两人自由。


    这是新生的符号,也是穿越时空的,来自过去的祝福。


    蒋淮垂眼沉默很久,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已然接受:


    “那旧家怎么办…?”


    刘乐铃不再流泪,体力也恢复了一些:“蒋淮,人不能总想着回到过去…童年是逝去的,即便你在里面住再久…也回不去…”


    蒋淮走到刘乐铃身前,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尾指。


    “你和知行…要去创造…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未来…”


    刘乐铃顿了一顿:“不是在…那个家里…重新开始…”


    蒋淮下意识摸向腰间那人的手,许知行还在他背后紧紧地抱着,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蒋淮…你带着…妈妈的祝福…”刘乐铃踉跄地说:“你会幸福的…相信你自己。”


    蒋淮定了很久,终于开口道:


    “我知道了,妈。”


    刘乐铃笑了,很轻地合了合眼。


    “我放你走。”


    蒋淮扣紧许知行的手,又重复道:“我放你走。”


    刘乐铃出院那天,天气异常晴朗。


    她的身体情况很差,但大抵是因为想到要回童年的家,总是积极配合治疗,恢复饮食后,饭菜也努力吃很多。配合营养剂一起,多少没有原本那么憔悴了。


    蒋淮一开始还很不能接受,但看见刘乐铃的情况一点点好起来,心里的石头就又放下了一点。


    由此,刘乐铃的每次体检单都像一场考试,一家人提心吊胆地等“考试结果”。顺利,则可以被宣告出院;不顺利,则还要在医院受折磨。


    好在刘乐铃恢复得还算顺利,大约三个月后,在医生的点头下,终于获得了出院的许可。


    “两年内的生存率是80%,五年内生存率65%。”


    医生合上档案,逐条清晰地说:“出院半年内要回来复查,之后每半年都需要复查一次。如果期间有任何异常,要及时就医。”


    蒋淮郑重地点点头,接过医生给的单子,办完手续,刘乐铃很快就顺利出院了。


    外头的太阳晒得人眼疼,蒋淮抬起眼看向天空,只觉眼睛酸胀,被刺得想流眼泪。


    “蒋淮,”许知行坐在他身侧,似乎看穿了一切:“想哭就哭吧。”


    蒋淮没接话,目送着载着刘乐铃的车扬长而去。


    刘乐铃临走前,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荷包。


    那是他出生那年,由奶奶亲手缝制的。赤红色的绸布,配上浅粉色花边,中间绣着一个小胖娃娃,模样很讨人喜欢。


    “这是妈妈珍藏了好久,好久的东西。”


    刘乐铃解释道:“里头有你出生那年,我给你求的平安符。”


    蒋淮打开来看,果然有张塑封的三角形小黄纸。


    “你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祝贺妈妈。”


    刘乐铃的眼神有些飘远:“有人希望你当官、有人希望你当大老板,出人头地。但妈妈看见你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蒋淮拉着许知行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旁,许知行的脸有点红,刘乐铃看了看他,又笑了笑:


    “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别的什么也不求。”


    刘乐铃示意他合上荷包,浅浅地说:


    “求这张平安符时,我就是这样想的。每当你看见它,你要记得,有人的愿望是你健康平安,无病无灾。”


    刘乐铃还是没忍住落泪:


    “你看见它时就会知道,妈妈和奶奶永远在你身边。”


    第88章 幸福是什么


    刘乐铃走后,蒋淮好像还没能从那阵浓厚的分离情绪中走出来。


    创伤后的治愈要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更久,哪怕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轨道,整个人却是呆楞的。


    旧家里刘乐铃的物件被一起打包送回乡下:她喜欢的沙发垫、00年代的挂钟,还有那组珍贵的全家福。


    房子因此一下变得空荡荡的。


    蒋淮答应她不会再沉溺于过去,于是两人搬回许知行家,晚上黏糊糊地抱在一起,不再去想搬回旧家的事。


    这天下午,许知行陪他一起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谁也没说话。


    “知行,”


    许知行牵住蒋淮的手,安静而平和地回道:“嗯?”


    “我有个打算。”


    蒋淮望着江水,缓缓开口:“我们把旧家的双架床搬过来,好不好?”


    许知行有点迟疑,微微直起了身:“搬到哪里去?”


    “家里不是有个空着的小卧室吗?”


    蒋淮转过身,极为真诚地说:“把旧家卧室里的东西,都搬过去,好不好?”


    许知行微微皱眉,语气依旧平和:“那个卧室很小,放不下,搬到主卧去倒是可以。”


    “不,”


    蒋淮凑上前亲吻他的唇:“不要破坏你的房间。”


    “蒋淮…”


    许知行的脸有点红。


    “那些家具都是木质的——”蒋淮垂下眼,淡淡地说:“那个年代,板子都很厚重,把它全部拆开,重新设计、打磨,做小一点就能放下了。”


    许知行望着他的眼睫,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


    旧家的物件不需要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它太厚重又太具有历史的气息——重新设计改造后,变得轻盈,能融入新空间,内里却还是原来的模样。


    “都听你的。”


    许知行盈盈地笑了。


    蒋淮辗转找到一位木工,将家具送过去一一拆开才发现,有的板材还能用,有的却必须更换了。


    好在双架床几乎被原封不动地保留,只是将尺寸做小了许多。磨掉外表的蜡,重新设计造型,再上新的蜡,00年代的厚重木板床变得轻盈而灵动。


    缩小后的家具按照旧家的格局和摆设,原封不动地搬到新家。


    竣工那天,蒋淮亲自来做新卧室的保洁。


    许知行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扫视这间和旧家卧室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心底不知怎的,会涌上很多说不清的色彩。


    软装很快结束,旧家的周杰伦海报被替换成复古的几何画,幼稚的床单换成和主卧一样的浅米色,地上铺上许知行喜欢的地毯,窗帘换成更具法式风情的纱帘。


    蒋淮心里好像终于有了底,两人对视一眼,脸燥得通红。


    “蒋淮…”


    许知行主动走进房间,将门掩上。


    “噢。”蒋淮僵硬地立在床前,悄无声息地咽了口唾沫,脸色红得不行。


    明明是在自己家,和亲密无间的爱人待在一起,怎么会这么羞臊?


    是因为这间房间象征着别的吗?


    许知行脱下外套,轻轻挂在一旁。接着赤脚走上前,用一个吻开始。


    蒋淮热烈地回应了他。


    新卧室的电源开关也一比一复刻了那间老卧室,那间蒋淮从小生活过,见证了他无数次安眠的旧场域。小时候,许知行离那间卧室总有一步之遥,进不去也无法触碰。


    成年了,在那里留下的也多是痛苦的回忆。


    如今借着重生的双架床,好像两个人的灵魂也变轻了。


    至少过去的那些经历可以完全放下,在这里,只需要相爱和结合。


    许知行几乎要溺毙过去。


    夜色降临,一阵电话将还在昏睡的蒋淮吵醒。


    “喂?”他尽可能压低嗓音说。


    “喂蒋淮,现在有空没?”


    电话那头的秦征嘎嘎笑:“哇塞,哥们又回国了,没想到吧!我组了个局吃宵夜呢!就在潭州路这边,快来!”


    许知行一身的汗,贴在蒋淮怀里动了动,似乎有些不舒服。蒋淮看见他的模样,下意识回道:


    “不了吧…我有事要忙…”


    “啊呀大忙人!”


    秦征絮絮叨叨地说:“我回来就待两天,工作晚点做成不成?东西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说话间,许知行睁开了眼,身体醒了,理智却还没,呆愣愣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说?哥们难得回来一次,你都不赏脸?”


    蒋淮忽然想起那一晚的经历,脑子转得很慢。他按住话筒,凑上前很轻地蹭许知行的鼻尖:


    “朋友叫我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许知行迷迷糊糊的,异常乖顺:“你去我就去。”


    “真的?”


    蒋淮心脏砰砰直跳,他从未带许知行去过任何朋友聚会,好像这是头一遭。


    “嗯。”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颈间:“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蒋淮心酥得几乎要碎了,他咬了咬牙,艰难地补充道:“可这个朋友是秦征,你记得他吗?”


    许知行摇摇头。


    蒋淮深吸口气,一把拿起手机,仿佛怕慢一秒就会后悔:“地址发来!”


    蒋淮驱车来到秦征给的地址处,一下车,街边燥热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各式小炒和烧烤的香气。


    许知行穿了身休闲装,从头到脚除了内裤是自己的,其余的都是蒋淮的。他衣服少,平时又不出门,蒋淮便心思活络起来,回回都要他穿自己的衣服,许知行也不排斥,给啥穿啥。


    因此他一出现,就被眼尖的秦征看出了端倪。


    “总算到了。”


    秦征主动起身,用肩膀碰了碰蒋淮的:“哥们等你半天了,必须得自罚三杯。”


    蒋淮没好气地推开他:“我开车来的。”


    “怕啥?”


    “不喝。”


    秦征也不跟他纠缠,将实现移向他身后的许知行:“你不给咱们介绍一下?”


    蒋淮扫了眼在场的众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多是秦征带来的朋友。


    “他是我男朋友。”


    蒋淮将许知行拉到身旁。


    人群中传出一声哨声,秦征的表情可谓精彩:“卧槽!卧槽!卧槽!你来真的?”


    “真的。”


    蒋淮语气平和:“有什么好做假的。”


    “欸,许知行,”秦征越过他,径直贴向许知行:“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咋样?”


    许知行还有些呆,似乎一时间想不起秦征是谁,只是轻轻摇摇头,以示拒绝。蒋淮用身体隔开他们,语气有些不悦:“好好说话,你贴那么近作什么?”


    “我去。”秦征大呼小叫的:“蒋淮你可真有意思的,哥们拿你当家人,你跟哥们两两分啊!”


    蒋淮还想再说什么,秦征口无遮拦:“别忘了他喜欢巧克力…!”


    蒋淮忙上前阻止他。


    “咋啦?有啥不能说的?你那会儿还巴巴地问我呢,现在追到了就把哥们忘了。”


    “你是我大哥,”蒋淮求饶道:“少说两句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秦征吹了声哨,表情尽是得意:“现在知道求,晚了。”


    蒋淮下意识回头看许知行,只见他微微颔首,脸粉扑扑的,像新鲜出炉的包子。


    “知行,”蒋淮的心脏软的不像话:“过来。”


    许知行走上前,轻轻牵住他的手,他一句话也没说,但行为已经将爱意说尽了。


    两人寻了个位置坐下,身体和身体贴得很近,手始终互相牵着。


    “你们要不要这么肉麻??”


    秦征跑过来大叫:“我的妈呀,大家看看这两人。”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射过来,许知行微微侧过头,将脸隐在鸭舌帽的阴影下。


    “去去去,”蒋淮没好气地笑道:“吃你们的!”


    众人的视线很快散去,三三两两地聊起天来。许知行身旁的女生主动凑过来搭讪:


    “你好呀,我叫Micheal,咱们认识一下好吗?”


    许知行的神情有些淡,却没有拒绝。


    Micheal从事金融投资工作,和许知行正好有共同话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来,到后面Micheal还主动交换微信,越聊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蒋淮在一旁看得青筋直抽,看见许知行那副什么都淡淡的模样,又不好真的发作当妒夫,只得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等Micheal中途去厕所的空档,蒋淮才凑上前和许知行咬耳朵:“你干嘛跟人家聊那么火热?”


    许知行的表情有些呆,眼神清澈,有些无措的样子。


    “我会吃醋的知不知道?”


    许知行抿了抿唇,这才斟酌地开口:“她只是问我投资上的事情。”


    “我不管,”蒋淮有些咬牙切齿:“你们都要聊到被窝里了!”


    “我没有。”


    许知行很快地否认道:“我心里只有你。不会有其他人的。”


    蒋淮刚准备发作,谁成想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没来得及消气呢,身体就酥了半边。


    这人说话就说话,眼神那么水汪汪的干嘛?


    “她是你朋友的朋友,”许知行的眼神有点怯,语气也很软:“我不想她对你有不好的印象。”


    “什么跟什么?”


    蒋淮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知行垂下眼,睫毛乱糟糟地颤了几下,随后下定决心般凑上前,极轻地说:


    “老公,别生我的气。”


    蒋淮心跳如雷。


    一顿饭吃得浑身燥热,酒过咽喉,更是勾得全身内外都有邪火。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一旁耍宝的秦征吸引,蒋淮凑上前压抑地说:


    “咱们提前开溜好不好?”


    许知行还是有点呆,好像不知道“开溜”是什么意思。


    “待会儿,你先借口去厕所,”蒋淮咽了口唾沫:“然后出去等我,我很快过来。”


    许知行很乖地点了点头,蒋淮更是血脉喷张。


    “等会儿见。”


    这话落他耳朵里,跟蓝色小药丸似的。


    许知行还在厕所整理头发呢,没成想蒋淮快步走进来,他还没反应过来,蒋淮拉着他走进隔间,猛地吻了上来。


    空间狭小而陌生,随时被人发现的危险加剧了心跳,许知行浑身燥热,好像被一把火点着了。


    “你咋这么听话?”


    蒋淮叼着他的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咋这么听话,呵?让你干嘛就干嘛,啥都答应。”


    “唔…”


    许知行浑身发颤,几乎站不住。


    “别动。”


    蒋淮麻利地跪下去,还没真上劲呢,许知行就抖着交了,弄得蒋淮邪火更甚。


    二话不说,蒋淮拉着人快步溜后门跑路,谁知秦征这人的鼻子跟狗一样灵敏,见到两人不在席间,便马上追了出来。


    “喂!蒋淮!”


    蒋淮拉着许知行刚走到下一个街口,见秦征已经追了出来,便将手一拽,拉着许知行说:“快跑!”


    许知行不明所以,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跑起来。


    晚风拂过,直接灌进肺里,那阵夜宵的香气很快褪去,换成了略带清新的植物气息。


    许知行体力不够,越跑越慢,好在秦征这厮喝得多,跑没几步就不追了。


    两人逐渐放慢脚步,各自气喘吁吁的,蒋淮回过头看秦征没追上来,便好笑地说:


    “秦征这家伙,鼻子比狗还灵,幸好耐心少得可怜。”


    许知行撑着膝盖,似乎在用心感受身体的变化。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噗嗤一声,痴痴地笑起来。


    第89章 爱一个人


    翌日傍晚,蒋淮果不其然受到了秦征的连环电话轰炸。


    说是轰炸有些夸大其词,秦征的行事作风一向浮夸,喜欢把事情说得比实际情况严重十倍。


    蒋淮赔进去一双鞋才平息他的怒火,没好气地打电话过去好一顿数落。


    旧家的家具被搬得差不多后,蒋淮尝试将它租出去。


    老小区条件虽然破旧,但地段好,配套完善,加之蒋淮设置的价格又低,屋内的设施保存得又完整,没多久就有许多人找上来问询。


    这是这个家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出租,蒋淮尤其看重。


    经过几番斟酌,房子最终租给了一对母女。女儿四十多岁,带一只小猫和她近七十岁的老母亲。


    两人来看房时,衣着发型收拾得很干净,神色端庄祥和,让蒋淮几乎一下就想到了刘乐铃。


    “辛苦你了小蒋。”


    新租客芸姨礼貌地笑:“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帮我们把东西搬上来。”


    “哪儿的话。”


    蒋淮一一交代完毕,这才略带不舍地离开了。


    第二个月,蒋淮来探视时,母女两已经给旧家添了很多新家具,说是新家具,却也只是些茶碗、枕巾之类的,大体上还是原来那样。


    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芸姨招呼着倒茶给蒋淮的模样,让他不受控地想起母亲。


    确认了房子的情况,蒋淮心里的石头才真正落地。她离开时,芸姨和她母亲都来送他,搞得蒋淮一下有些触动,心里怪怪的。


    他下楼时,许知行还是坐在副驾上等他,腿上抱着小米。


    “怎么样?”


    许知行很平和地问:“保存得好吗?”


    “可好了。”


    蒋淮垂眼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如今旧家也有人打理,我心里舒服多了。”


    许知行将小米放回后座,回道:“嗯,这样我也放心了。”


    “走,”蒋淮兴致昂扬地说:“咱们给小米取蛋糕去。”


    说到蛋糕,实际上这是小米的一岁生日。它被抱到旧家的时候还很小,蒋淮还是打听了一下才得知具体时间。


    “时间过得真快…”


    许知行讷讷地说:“小米都要一岁了。”


    “你的生日也快到了。”


    蒋淮趴在方向盘上,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咱们去哪过好?”


    说到今年生日,蒋淮生日那天刘乐铃还昏迷着,因此众人都没提这事,唯独许知行还一直记着。


    “先办你的生日吧。”


    许知行语气很柔软:“我的办不办都无所谓。”


    “笨蛋,”蒋淮捏了捏他的鼻子:“肯定是我们一起办啊!”


    许知行抬眼看他,脸上粉扑扑的:“嗯,好。”


    蒋淮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他想到什么,便问:“对了,去年你怎么会在生日的时候要请我来的?你之前从来不过生日的。”


    许知行望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我想和你说再见。”


    蒋淮想起那天的记忆,确实——


    许知行看起来是要和他说再见的。


    “我想告诉你,所有事我都准备好了,我很快就会离开,永远不会回来,也不会再见你,你解脱了。”


    许知行将脑袋抵在车窗上,语气像只小狗:“你不要想我,最重要的是,不要在意我,连恨我也不要,恨一个人很累的。”


    蒋淮也顿了两秒,平和地接道:“我多少猜到了。”


    许知行痴痴地笑了:“你那么敏锐,肯定会猜到的。”


    “听起来你很想我猜到。”


    “可以的话,”许知行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我希望你猜到,这样我就不用说那些话了。”


    蒋淮想到那些宛如利刃般刺伤两人的话,适时地留给许知行一份沉默。


    “蒋淮,我没想到我会说那些。”


    许知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我想可能是上天都对我不满意,连告别也不让我体面。”


    原本可以体面的告别,被一场混乱的告白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蒋淮第一次窥见许知行的爱意——和血肉淋漓的伤口。


    “后来我想,可能是上天在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他可能会说‘再试试吧,许知行’。”


    “‘再试试吧,许知行’。”


    蒋淮跟着他重复一次:“再加把劲吧,许知行。”


    许知行又痴痴地笑了:“只有你会对我这么好,一次次原谅我,包容我。”


    说到这儿,许知行的嗓音忽然染上哭腔:


    “只有你会一直追问我‘为什么’。”


    说罢,许知行慌忙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泪,将眼睛揉得通红,自言自语般说:


    “‘再加把劲吧,许知行’。”


    许知行望向远处:“‘坚持一下,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两人来到约定好的宠物美容店,蒋淮一手领着航空箱,许知行则抱着小米。


    在外面等它洗澡的间隙,蒋淮又凑近了跟许知行咬耳朵。等待区聚集了不少“家长”,有不少是情侣,两人混在他们中显得有些显眼。


    “你说,”蒋淮饶有兴趣地说:“这是不是跟家长接小孩放学一样的?”


    “嗯?”


    许知行有些不解:“你接过小孩吗?”


    “小米不是我们的小孩吗?”


    蒋淮理直气壮地说:“看,人家送小猫小狗来,都是成双成对的。”


    许知行回过头,不肯接话。


    “干嘛?”蒋淮调笑道:“又害羞?”


    “无聊。”


    许知行很轻地说。


    小米被抱出来后,蒋淮重新给它穿好了背带。它是只性格极柔软的小猫,洗澡也不闹,一见到人就“喵喵”直叫,要人摸它。


    许知行将它抱进怀里,嘟囔了两句,蒋淮没听清,也不揭穿他。


    两人正吃着饭,突然有个电话打进来。


    蒋淮看见是同事,脸色一凝:


    “喂?什么事?”


    许知行也放慢了动作,眼神追随着他。


    “现在,投资方那边?”


    蒋淮微微皱眉:“我知道了,下午几点之前到?”


    许知行看着他利落了应了两句,接着放下餐叉,顺便挂断电话。


    “知行,”蒋淮极快地解释道:“我要去取个文件,大概半个小时,你继续吃。要是不想吃的话找个咖啡厅坐着等我,我很快回来。”


    许知行点了点头,从善如流。


    蒋淮看见他的眼神,极为不舍,忍了又忍,还是上前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很快回来。”


    许知行目送着他离开。


    蒋淮在投资人那边耽误了一些时间,来不及看手机,等脱身时,时间已经过去两小时了。他马上拨给许知行:


    “知行,你在哪?”


    许知行在电话那头有点迟钝,好像反应了一会儿:“星巴克。”


    “我马上到。”


    他赶到时,许知行果然抱着小米坐着,表情有点心不在焉的,眼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卡布奇诺。


    “等久了?”


    许知行的动作还是很慢,听见人的声音才抬起头来,反应了一会儿:“没有很久。”


    “你可以先回家呀,怎么在这里等我。”


    蒋淮将人拉起来,三下五除二地把咖啡带上:“抱歉,投资人那边耽误了一些时间,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许知行没有接话,还是有些呆滞,整个人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蒋淮心中迟疑,立在那儿顿了一会儿。


    “嗯?”


    许知行转过身来,好像想了一下,上前很轻地说:


    “老公,我们走吧。”


    许知行这人叫“老公”的时候,往往带有求饶的性质。蒋淮没有接话,当务之急是回家要紧,于是没说什么,将人三下五除二塞进了车里。


    一回到家,蒋淮先把猫安置了,回头一看,许知行已经慢吞吞地挪进了浴室里。


    蒋淮等着他出来,果不其然,许知行出来时已经收拾干净,换上了那套熟悉的蔚蓝色睡衣。


    “今晚在哪睡?”


    蒋淮笑道。


    “你想在哪睡?”


    “去小房间睡好不好。”


    “嗯。”


    许知行像个发条玩具,接收指令后就往小卧室走去,越过蒋淮时也没说话。


    蒋淮追过去,许知行已经将自己塞进了被褥里,一副即将入睡的样子。


    “知行。”


    “嗯?”


    许知行坐起来,望着他的方向,睡眼惺忪,似乎真的很累了:“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蒋淮走上前和他挤到一起:“我才该问,‘你怎么了’?”


    许知行眨了眨眼,还是不明所以。


    “好,那我换个问法。”


    蒋淮凑上前,和他几乎额心贴着额心:“今天你自己在那儿等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许知行不说话了。


    “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蒋淮扣住他的肩不让他逃。


    “是不是在想我会不会不回来,如果我不回来,你要怎么办;小米怎么办;”


    蒋淮的眼神具有深入本质穿透性:“说啊。”


    他很容易想到,许知行慢吞吞地吃着那些剩下的吃食,心不在焉的样子;很容易想到许知行抱着猫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实在走不动了,在星巴克发呆的样子。


    “许知行,我问你,”蒋淮的语气有些严肃,惹得许知行又不安地眨了眨眼:“你的手机是干什么用的?”


    许知行有些闪避,蒋淮摩挲他的唇:“说话。”


    “打电话用的…”


    蒋淮摸过他的手机,直直地塞进他手里:“拿着,打电话给我,快点。”


    许知行接过手机,慢吞吞地点开了通话按钮,电话很快接通,蒋淮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跟着我说。‘蒋淮,你在哪里’?”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很低:“你在哪里…?”


    “‘你说要离开半个小时,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为什么还不回来…?”


    许知行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生气了’。”


    “再不回来,我…”


    许知行不肯说了。


    “说啊,”蒋淮掐住那人的下巴,逼他抬起脸来:“说你会生气,生我的气,快点。”


    “老公…”


    许知行又别过眼求饶:“你…你说过我们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你还说过,不会离开我、我、我有长进…有长进的…”


    “有长进?”


    蒋淮尖锐地说:“哪来的长进?”


    “我信任你…这就是…长进…”


    许知行眼神闪躲。


    “许知行,”蒋淮严肃地说:“理性上知道,和情感上接受,是两码事。你知道,不代表你不会有情绪。”


    许知行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我离开了,没有按照约好的时间回来,你就是该生气,你要生气,而且你要告诉我,你很生气。”


    蒋淮吻住他的手:“今天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许知行艰难地咽了口气,很努力地放下手。蒋淮看见他的脸,本就很薄的皮肤泛出让人不忍的红色。


    “是我要求你原谅,知不知道?”


    许知行沉默地点点头。


    “那你亲亲老公,原谅老公。”


    许知行乖得要命,蒋淮看见他合上眼,凑上前很轻很慢地吻住了蒋淮的侧脸。


    一个轻到像微风拂过的吻。


    ——自己这辈子真是输给许知行了。


    蒋淮无奈地想。


    第90章 那盒巧克力


    刘乐铃在乡下过得很祥和。蒋淮一开始每两周去见她一次,后面变成每三周,彻底放心后,则变成一个月回去一次。


    他对刘乐铃家祖宅的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小时候回来过,溪水、树木、稻田都还是那样,只是路修得更宽敞平整,路灯也更明亮通透了。


    祖宅被征收后,政府在原址给刘家重新盖了一幢小两层的房子,刘乐铃现在就住一楼。


    蒋淮回去时,她常常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不知道谁送了条小白狗给她,那家伙偶尔会趴在她腿边睡觉,阳光无遮挡地落在他们身上,宁静而惬意。


    蒋淮彻底接受和母亲的分离,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下了。


    许知行生日的前一天,蒋淮煞有介事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假我都帮你请好了,衣服也收拾好了。”


    蒋淮难掩兴奋:“明天,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许知行没有追问,只是眨了眨眼,很乖地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蒋淮露出八颗牙:“你肯定喜欢。”


    许知行抱着那阵期待,久违地失眠了。到了凌晨,心脏还砰砰直跳,始终无法平静。


    “蒋淮…?”


    两人窝在那张双架床上,许知行的嗓音像被拨动的琴弦:“你睡了吗?”


    “没呢。”蒋淮迷迷糊糊地揽过他:“我陪着你。”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才又说:“其实,我好像知道你要带我去哪。”


    “嗯?”


    蒋淮吸了吸鼻子,抱紧他时像只流浪狗:“去哪?”


    这家伙直觉敏锐,却实在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许知行的心鼓了又鼓,觉得内里好像被谁掐住一样,几乎要涌出温水来。


    “你买了好多…那些装备。”


    泳衣、泳帽、泳镜,专业的潜水设备等等,快递接连送到,蒋淮还以为许知行不知道。


    “哎呀。”


    蒋淮笑了,不反驳也不解释。


    “明天,我们就要去看海了,对不对?”


    许知行微微将脸露出来:“蒋淮,我还从来没有出过海,这是第一次。”


    蒋淮顿了一下,忽然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掐着许知行的脸一顿猛亲。


    “你怎么这么惹人疼?”


    蒋淮趁着亲吻的空档,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怎么说得那么可怜?”


    许知行不说话了,一张脸红扑扑的,沾满了他的口水。


    “蒋淮…”许知行有些招架不住。


    “嗯?”


    蒋淮边扒他的衣服边模糊地回道:“明天的飞机没那么早,咱们再玩一会儿。”


    “我还没说完…”


    许知行半遮半掩地拉住自己的衣服:


    “谢谢你…”


    蒋淮停下动作,抬起身望着他,等着他说出下一句。


    许知行的眼神像一闪一闪的星点,眼睫毛绒绒的:


    “谢谢你爱我…”


    许知行那晚还是累晕过去的,好在蒋淮身体素质了得,抱着人跑前跑后都不带喘的。等许知行稍微恢复点体力时,两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蒋淮彼时正在研究什么,许知行凑上去,用眼神询问。


    “你看,我在研究这几天的目击情报。”


    蒋淮兴致勃勃地说:“你放心,如果第一天我们没见到鲸鱼,还有好几天呢。”


    许知行的眼神始终追随着他,不时露出醉人的笑。


    “咋啦?”蒋淮故意调笑道:“光看着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啦?”


    许知行笑得更灿烂了。


    “我第一次和家人一起旅游。”


    他说话的声音很柔软:“好多好多第一次,蒋淮。”


    “岂止有好多第一次,”蒋淮凑上去:“还有好多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我们要研究一个时间表,把一些活动定成每年都去的,你觉得呢?”


    “每年?”


    许知行笑眯眯的。


    “每年。”蒋淮也笑:“期待吗?”


    “如果每年都那么幸福的话,我会贪心的。”


    许知行牵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你的手好暖。”


    蒋淮刮了刮他的鼻子,眼里流出蜜来。


    两人抵达酒店时太阳刚刚落山,蒋淮领着许知行吃过晚饭,来到沙滩边优哉游哉地散步。


    海面和天空连在一起,像一片深蓝色的丝绸。


    两人小时候总是争吵、追逐,极少有机会像这样平和地一起散步,因此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打破氛围。


    蒋淮想到眼前的蓝,北海道的雪,微微回头问道:“知行,那天我们在北海道山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蒋淮记得许知行的眼神,记得他坐在雪地里望着远处时,复杂而沉重的眼神。


    许知行闻言,好像思索了一下。


    蒋淮跟着他停下脚步,许知行望向海面,又回过头来,诚实地说:


    “我在想,我想死在这里。”


    蒋淮呼吸一滞,反倒是许知行的表情有些轻松:


    “我讨厌做梦,蒋淮,尤其是美梦——”


    许知行眨了眨眼,好像想到那天的雪:


    “我想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雪,为什么要给我这些温暖和触动…你知道吗,当一个人熟悉了冰冷,突然把他投入热水中,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刺痛。”


    蒋淮牵紧他的手,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的眼。


    “与其回去之后幻梦破碎,我好想时间能留在那一刻——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想到了死亡。”


    许知行的坦诚超乎蒋淮想象。


    蒋淮一时没接话,许知行反应过来,有些故作轻松地说:“我只是想想而已,想想又不怎样的。”


    “现在呢?”


    蒋淮说:“现在感到幸福的时候,还会想到死亡吗?”


    许知行笑了。


    海面上传来星星点点的光斑,有些是鲜艳的黄色,映在深蓝色的海面,显得很浪漫。


    许知行的眼睛也有星光。


    蒋淮微微俯身,轻吻住他的唇。


    第二天一早,蒋淮包的小船载着两人准时出发。


    天气晴朗异常,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海水一波一波地拍在船身上,又极速地往后退去。


    天上地下,都是浩瀚无垠的蓝色。


    是许知行不戴矫正眼镜也能感受到的蓝色。


    “许知行!”


    船舶的引擎声震耳欲聋,蒋淮不得不加大音量:“你快看!那边有浪花!”


    许知行看向他手指的方向,依稀能看见几个翻涌的浪花。


    “鲸鱼会不会就在那里!”


    蒋淮攀上栏杆,止不住地欢呼:“哇吼!咱们也太幸运了!!”


    船只逐渐靠近,许知行隐约看见鲸鱼的尾巴,便急切地扯了扯蒋淮的衣摆:“真的有!”


    “我看到了!是鲸鱼尾巴!”


    蒋淮大叫:“哇哇哇!!是活的鲸鱼!!”


    船舶急速朝鲸鱼的方向奔去,不一会儿,船上几人同时听到一声破空而来的鸣叫,许知行和蒋淮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来自海洋的古老生物,用它硕大的体型发出一声冲破海面、直达海底的鸣叫,像灵魂的赞歌。


    许知行莫名地涌出了眼泪,鲸鱼翻起的浪花拍在船身上,带来从天而降的海水,稀稀拉拉地撒进甲板。


    “许知行!!”


    蒋淮没有注意到许知行的泪水,仍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你听见了吗!!”


    许知行来不及回应,船头老大叫了一声:“它要来了!”


    两人一齐往鲸鱼的方向看去,正是在那个瞬间,那条海洋巨兽猛地约出水面,实际大小远超两人的想象,比最大型的坦克、潜水艇还要硕大的身体如同轻盈的丝带,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后再度稳稳落入水中。


    两人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时间好像被无限放慢,鲸跃的每一秒都被两人刻入记忆中。


    水花还在持续涌来,将两人淋得浑身是水。


    蒋淮回过眼,这时才看见许知行通红的眼睛。


    许知行望着他一言不发地流泪,蒋淮心酸难忍,上前紧紧地将他揽进怀里。


    “喂!”


    老大又发出一声哨声:“你们今天运气真好!海豚也来了!”


    蒋淮揉了揉许知行的脑袋,将他从怀里捞出来,从身后紧紧地环住他。


    “29岁生日快乐,知行。”


    蒋淮贴着他的耳朵,很小声地说:“以后你的每一年生日,我们都会在一起过。”


    许知行抹了抹脸上的水,郑重地应道:“好。”


    “来了!”


    船头老大提醒道。


    果不其然,很快就出现了一小队海豚。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跃出水面,比起刚才震撼人心的鲸鱼,海豚显得娇小灵动的多,可爱异常。


    船夫示意两人赶紧转过来合影,两人手忙脚乱,望着相机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半个月后,蒋淮收到了旅行社寄来的精修照片,看见照片中淋成落汤鸡的两人,蒋淮止不住笑:


    “跟落汤鸡一样,海豚还拍的那么小!”


    许知行凑上前,看着眼前笑得极为热烈的自己,眼底含着一泡柔软的水。


    他接过照片,一一将它们放进那个老相册中,随后才郑重地合上,放回衣柜最深处。


    两人今天本要去给小米买猫罐头,谁知正好遇见平时去的商场做活动,蒋淮便拉着许知行走了进去。


    “说起来,”蒋淮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我们好像好久没有买巧克力了。”


    自从许知行和蒋淮的关系稳定后,他的食欲、睡眠都在逐步恢复,以至于连蒋淮也不记得,许知行竟然很久没吃过巧克力了。


    “上次吃是妈妈住院以前了。”


    许知行平和地说:“怎么了?”


    “我记得去年你生日的那盒巧克力,我就是在这儿买的来着。”


    蒋淮领着许知行转了几圈,老远就看见那家巧克力专卖店:“啊!你看,就是这家。”


    那家店的装修和从前一样,复古奢华,透着沉稳优雅的气息,蒋淮回头示意许知行,许知行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进店里。


    “你知道吗,去年我买的时候他们还在做活动呢。”


    “什么?”


    许知行有些好奇。


    “就是什么魔法巧克力的活动,其实就是促销啦。”


    蒋淮笑笑,又说:“我好像许愿了来着,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先生,想试试本店的巧克力吗?”


    一名店员很适时地迎上前,露出甜甜的微笑。


    许知行看了看店员托盘中的巧克力,很自然地试了一颗。


    “这款是咱家独有的榛子牛奶风味巧克力哦,卖得非常好的呢。”


    店员和许知行攀谈起来,唯独蒋淮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独自走到前台:


    “不好意思,我想问你们之前是卖过一款魔法巧克力吗?”


    “魔法巧克力?”


    店员有些不解,一旁另一位稍成熟的店员适时补充道:“啊!是去年那个活动吧!”


    “对对!”


    蒋淮有些说不出的兴奋:“现在还有吗?”


    “折扣还有。”店员眯起眼笑了:“不过,您要是说施魔法那部分的话,就没有啦。本来就只是个促销活动而已。”


    蒋淮想到什么,忽然释怀地笑了一下:“说得也是。”


    “这世上没有什么魔法巧克力的啦,不过,您要是吃过咱家的巧克力觉得心情愉悦,那说不定就是我们的魔法在发挥作用哦。”


    蒋淮下意识回头看向许知行,脸上的笑一直停不下来。许久,见许知行被店员领着到柜台处选巧克力,蒋淮笑着说:


    “帮我把他试过的都包起来吧。”


    “好的。”


    店员笑意更浓。


    许知行正思索着选哪款时,一回头,见蒋淮递上了好几袋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蒋淮没留给许知行反应的时间,拉着许知行的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买这么多?”


    许知行呆呆地说:“我吃不完。”


    “吃不完还有我呢。”


    蒋淮转过身,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


    许知行没再勉强,拎着巧克力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笑容。


    蒋淮和他对视一眼,没忍住上前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走吧,回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