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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死对头误食吐真剂后

    第61章 恩情


    后半夜,蒋淮在半梦半醒间梦见旧家那间卧室。


    十多年前,可能也是在这样的后半夜,蒋淮在睡梦中听见外头朦胧的说话声。


    男人和女人好像在压着声音吵架,顾及着什么似的。梦里的蒋淮站起身,悄悄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视线往洗手间看去,半开的门里透出一些灯光,映照出其中的两个人影。


    蒋淮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重新上床,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很奇怪,这段微不足道的记忆应该被他遗忘的,为什么现在又忽然冒了出来?


    那天晚上,蒋淮真的拉开了那扇门吗?真的看见了这一幕吗?


    是无视着那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吵架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哄自己入睡;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问:“爸,妈,你们在吵什么?”


    蒋淮不记得了。


    “蒋淮!”


    有人以一种强硬到近乎无理的力量推了他几下,迫使他从这不算是噩梦的梦中惊醒。


    蒋淮猝然睁开眼,对上的是许知行紧皱着眉的脸,他一手拿着一个震动着的手机,荧幕的亮光刺得蒋淮睁不开眼。


    “快醒醒!”


    许知行很少这么急切,蒋淮在他的摇动中艰难地聚焦视线,看清屏幕上的字时好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


    凌晨4:46分,来电显示人是刘乐铃。


    蒋淮宛若突然被扔进狂风骤雨中,他马上接通电话:“妈!”


    “蒋淮!快来市三院!”电话那头的刘乐铃压抑着情绪:“快点!”


    蒋淮快步起身,什么也顾不得,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许知行跟在他身后,向前几步,艰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许知行神情严肃,眉间微蹙的模样:“我带你打车过去。”


    蒋淮看着他的脸,什么也无法思考,下意识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放开我”


    “蒋淮!”


    许知行追上前,强硬地用两手捧住他的脑袋,逼他直视自己:“看着我,看着我!”


    蒋淮心跳到极速,肾上腺素让每一秒都异常漫长,好像无数把刀在凌迟着他。望着许知行的眼,蒋淮极为痛苦:“我”


    “听着,”许知行凑上前,和他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你不会死的,你会难过的要死、痛苦得要死,但你会撑过那一切,你会发现自己还是他妈的——还是他妈的活着。”


    “呃”


    蒋淮发出无意义的痛吟。


    “听见了吗?”


    许知行坚定地望着他:“跟着我说的做。”


    蒋淮艰难地呼吸,最终上前深深地拥住了他。


    两人赶到医院时,亲戚们已经陆陆续续都来到了。事出突然,又在凌晨时分,来的人多衣衫不整,穿着拖鞋睡衣。


    蒋淮翻过层层人群,看见那个坐在轮椅上哭泣着的刘乐铃。


    刘乐铃将头埋进自己的双手中,压抑着哭泣。


    姑姑则哭得跪倒在奶奶床前,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什么。一旁的亲人们都各自哭泣着,蒋淮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几乎要昏厥过去。


    “妈”他极为虚弱喊了句。


    刘乐铃几乎立刻就听见了,抬起身叫道:“儿子。”


    母子相拥的一颗,蒋淮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没多久,殡仪馆的车就到了。


    两人压抑地哭着,最终是刘乐铃先反应过来:“你最后再看看奶奶吧。”


    蒋淮这才撑起身体上前,奶奶躺在医院的担架床上,蒋齐为她换了一身体面的寿衣,又细细打理过遗容,奶奶看起来干净体面,神情平静,好像只是睡着了。


    “奶奶,”蒋淮凑上前:“是我,我来了。”


    说罢,眼中的泪又要滴落,蒋淮匆忙地抹了把泪,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你放心,我陪着你,陪着你,啊。”


    最终是怎么随灵车到殡仪馆的,蒋淮不记得了。众人都静默着,沉浸在悲伤中说不出一个字。蒋淮在那阵极致的真空中想到了他大三那年:


    刘乐铃确诊癌症,病危通知书下发那一刻,宛若晴天霹雳,生生打碎了彼时只有20岁的蒋淮。


    奶奶得知此事,二话不说拿出了近乎全部积蓄来支持这对母子。


    总共十八万六千一百零三块钱,蒋淮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偿还这笔恩情,奶奶却每次都拒绝,与之相对的,奶奶总在向他索求他暂时做不到的事——例如原谅蒋齐。


    一旦生命离去,好像什么都不复存在了。


    恩情成了永远无法偿还的账单,共同的记忆成了蒋淮独有的私藏;没有了奶奶执着的链接,蒋淮父子必须面对的风暴近在眼前。


    在殡仪馆不知待了多久,直到天亮了,蒋淮才好似梦醒一样,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从亲戚的口中,蒋淮模糊地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奶奶昨晚的状态似乎算不错的,能自己吃饭,也能交流对答,蒋齐一家都很高兴,以为奶奶这是好起来的征兆。


    临睡前,蒋齐注意到奶奶拿出了爷爷的遗像来看,不放心,便问了几句。


    奶奶没说什么,蒋齐不放心,执意要陪她过夜,奶奶笑着答应。


    直到午夜,蒋齐梦醒时才发现身旁的奶奶已经停止呼吸多时了。送到医院时,医生尽职抢救了十多分钟,最终程序性地宣判死亡。


    正是在抢救的十多分钟里,钱舒一一通知各位亲人,包括刘乐铃,刘乐铃得知后立刻拨给蒋淮,这才有了凌晨那一幕。


    奶奶离开得干脆,没有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被发现时,事情已经无法逆转,也无法挽救。


    这就是第二次死亡吗?


    蒋淮忍不住想,如果这是第二次,那第三次死亡是什么?


    回过神来时,刘乐铃拍了拍蒋淮的肩,嗓音低哑:“结束了,剩下的事他们会处理,我们回家吧。”


    蒋淮下意识看向蒋齐的方向,见他坐在那儿,头颅低垂,神情落寞,好像在思索什么。直觉告诉他,还有无数疑问需要他的解答,死亡远远不是一切的终点。蒋淮看向身前的母亲,想起昨晚那个梦。


    “妈。”


    蒋淮轻声叫她。


    “嗯?”刘乐铃也几乎体力耗尽,但仍强撑精神:“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蒋淮摇摇头:“抱歉,我今天不是开车来的。”


    刘乐铃不明所以,蒋淮替她理了理帽子,推着她缓步走向出口。她好像预感到什么,反手探过来,将手轻轻搭在蒋淮手背上:“儿子。”


    “你说。”


    “你有什么话不想当面说,可以给妈妈发消息。”


    刘乐铃的语气很轻,有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爱怜,好像在哄小孩:“妈妈会看的。”


    “我会的。”


    蒋淮快速答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出口时,不远处一个身影好像见到了他们,便站起身来。蒋淮看见他时浑身僵了一下:他怎么会忘记,许知行一直陪着他。


    “许知行”


    蒋淮走上前时,看见许知行的眼中含着某种朦胧的阴郁,视线似乎穿过他、穿过殡仪馆、穿过过去——是死亡带来的,勾起他某种回忆的阴郁。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别过眼去,似乎在躲避他的视线。


    蒋淮还想再问什么,却陷在他的眼神中,一时无法思考。


    刘乐铃看见他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事实:“知行,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一直在一起。”


    蒋淮解释道:“一直在一起。”


    第62章 三口之家


    刘乐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蒋淮推着她走到路边,她轻轻捏了捏蒋淮的手背:


    “儿子,你陪妈妈回旧家吧。”


    蒋淮和许知行对视一眼,刘乐铃好像感应到什么,又接道:“知行也来吧。”


    许知行没有拒绝,很快,来接他们的车就到了。蒋淮熟练地将刘乐铃扶上车,收纳她的轮椅。许知行在一旁盯着他的动作,默不作声。


    蒋淮在手机上申请了丧假,有为期三天的时间。


    三人一路上沉默无言,下车时,许知行非常自然地接过蒋淮手中的轮椅。


    蒋淮愣了一下,很快放心交给他:“抱歉,帮我拿一下吧。”


    说罢,将体力耗尽昏睡过去的刘乐铃背起来,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小猫的叫声比室内的光线更快接触到两人,蒋淮轻车熟路地背着刘乐铃进房间,大约十来分钟后才出来。


    见许知行还抱着那个轮椅站在玄关处,蒋淮心软了一下:“还抱着干什么?给我吧。”


    许知行乖乖地将轮椅递给他。


    蒋淮接过轮椅,不知怎的,开始碎碎念起来:“这轮椅是电动的,其实我妈自己可以控制。前后左右都能走,还能上坡,就是有点重,上下楼不方便。”


    许知行安静地听着,蒋淮将轮椅放好,又说:


    “其实她的腿不是完全不能走,平时在家里活动是没问题的,出门我担心她撑不住,才让她坐轮椅。说起来,这栋楼也该装电梯了吧?我看其他老小区都装了,那种架在楼外面的。装了的话,她下楼就不用护工扶着了。”


    许知行跟着他走进房间,看着他一件件脱下外衣。


    “其实你别看这房子老,说起来套内有七十个平方,还是挺大的,户型也不错,方方正正的,南北通透,住三口之家绰绰有余。以后有电梯了就更方便了。”


    说到这儿,蒋淮抬起眼来,好像在寻求许知行的同意:“你觉得呢?”


    “蒋淮,”许知行坐在床上,很轻地说:“我在听。”


    “嗯,你也没有答案,是吧。”


    蒋淮自问自答道。


    许知行垂下眼,顺从地点了点头,蒋淮维持着抱着一件外套的姿势,也垂下眼,不知在思索什么。大约十几秒的静默后,蒋淮忽然开口:


    “许知行,我们搬到这里住吧。”


    不知静默了多久,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对方。蒋淮的眼中冒出一些说不出的挣扎和渴望,好像如果许知行不答应他,他就会失控。


    他死死地盯着许知行的双眼,直到许知行郑重地点头,轻声说:“好。”


    蒋淮从胸口舒出一口气,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他推着许知行一同上床,然后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许知行的怀抱是冷的,他体重偏低,体温也不高,抱着人的感觉像一个摇摇欲坠的骨架玩偶。但蒋淮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好像一副极为有用的药,一下子舒缓了紧绷着的神经。


    “抱歉,我总是让你等我。”


    蒋淮的声音闷闷的:“在医院也是…这次也是…”


    还有之前的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次。


    “嗯,不必抱歉。”


    许知行淡淡地拉过被褥将他裹住,用手抚摸他耳侧的碎发。


    这个姿势可以让蒋淮清晰听见他的心跳,像小鸟规律的鸣叫,像鱼划过水面层层叠叠的涟漪。说不上很快,但一定不慢,而且非常有力。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带着梦幻感:“睡吧。我会一直抱着你。”


    蒋淮的泪洇湿了他胸口的衣物,许知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蒋淮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身旁没有许知行的身影,床单上没有残存的体温,厨房传来一阵香味,蒋淮迷糊地起身,趿着拖鞋走到厨房,没曾想会看见这一幕:


    刘乐铃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还在不停指挥:“是那个麦冬,对,对。”


    许知行戴着围裙,谨慎地用手里的汤勺搅动砂煲里的东西。两人一时都没注意到蒋淮的出现。


    “妈。”


    蒋淮叫了她一句。


    两人皆是一顿,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着蒋淮。


    那幅画面几乎是瞬间让他从脚底窜上来一股奇异的感受,直冲天灵盖,蒋淮起了一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嗓音变轻了很多,好像重一点就会打碎这片幻梦一样。


    许知行看了看两人,没有说话。刘乐铃解释道:“我想煲点汤水,但又怕不够体力看火,所以…”


    说罢,暗示性地看了许知行一眼:“知行说他帮我。我就在这里教他怎么煲。”


    许知行乖顺地点点头。


    蒋淮忍住上前亲他的冲动,点了点头,表示不再打扰,就回身离开了。


    晚上,三人又是久违地坐一起吃饭。


    蒋淮下午去买了些菜,许知行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他几乎不开口,任务是接过蒋淮递来的东西——


    以及和他手牵着手。


    蒋淮特意买了两条新围裙。


    许知行维持了下午在厨房的模式,戴着那条新围裙在一旁帮他。


    蒋淮一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凑得很近,用半环抱的姿势,安静地盯着许知行切菜。


    许知行很笨拙,不会用菜刀,每切一刀都非常谨慎。


    蒋淮刚从极端的情绪中恢复一点心神,此时便放任自己完全投在注视许知行上,直到许知行出言提醒他:


    “好了。”


    蒋淮才反应过来。


    眼前的蔬菜切得不算太差,整整齐齐地各自码好,很符合许知行的风格。


    蒋淮上前接过刀,轻声说:“你出去陪妈妈吧,这里有我就行。”


    许知行乖顺地脱下围裙,“嗯”了一句,就走了出去。


    蒋淮不放心地走到门口瞧,看见他们坐到一起才安心。


    饭桌上,三人沉默地吃着,蒋淮想到许知行答应他的事,便还是开口了:“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


    “我想和他搬回来住。”


    蒋淮简短地说。


    刘乐铃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看了看许知行,又看了看蒋淮,脸上有挂上那副复杂的笑容,有担忧、有欣慰、有惊喜。


    “嗯,”刘乐铃郑重地点点头:“妈妈欢迎你们。”


    饭后,许知行很自觉地抱着碗筷进厨房,陪蒋淮一起洗碗。


    他穿着围裙的样子很清新,本就瘦,腰线被围裙掐的更明显,显得很脆弱。


    “看什么?”


    许知行轻声问。


    蒋淮回过头,心头还是有些痒:“谢谢你陪我。”


    无论是回家看妈妈也好、寻找蒋澈也好、参加奶奶的葬礼也好,还是今后——


    说起来,他总是对许知行说这句话。


    许知行垂下眼,不知道思索了什么,默默地摘了围裙,向前两步,从侧面抱住他。


    “我身上有水呢。”蒋淮有些受宠若惊。


    许知行没接话,将手伸进他衣服里面,搂着那一截腰胯。


    “别这样,蒋淮。”


    许知行的语气很轻:“我不喜欢。”


    蒋淮浑身哆嗦了一下,想起十多二十年前。在这个房子里,他曾经和许知行势同水火,但除了那些吵架的回忆,其实更多的,是两人相安无事,各玩各的的回忆。


    陪伴好像就是这样——


    即便心里不喜欢,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即便蒋淮很想否认,许知行的存在确实陪伴了他整个童年。


    如今,他还会在这个房子里继续陪伴他——


    永远永远陪着他。


    蒋淮眼眶一热,几近落泪。


    他将许知行的脑袋往自己的颈窝按了按,免得被他看见。等那阵泪意缓过去后,揉了揉许知行的头发,示意他放开自己。


    洗个碗洗了近四十分钟,刘乐铃也不催促,好像里头有什么要紧事不能打扰。


    出来时,刘乐铃正卧在沙发上看电视。蒋淮和许知行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旁,刘乐铃见状,笑了笑:


    “贴妈妈近一点。”


    两人又往她身边贴得更近了些。


    三人几乎脑袋挨着脑袋,蒋淮合上眼,有些昏昏欲睡。许知行将刘乐铃身上的毯子拉了一下,好让它能更好地裹住她的身体。


    “你出生的时候,妈妈大出血,住了好多天院。”


    刘乐铃好像陷入回忆中,一手摸住蒋淮的手:“那时奶奶一直住院陪我,帮我擦身体,换衣服;奶奶每天炖鸡汤送过来,热腾腾的。那时候是90年代啊,乡下的亲戚都吃不起肉的年代——”


    蒋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外公外婆走得早,妈妈很早就出来社会了,什么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刘乐铃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奶奶对我那么好…我心里一直记得。”


    “你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妈妈就把你送到奶奶那儿,让奶奶带着。”


    刘乐铃叹了口气:“没办法,我要工作,只能委屈你和奶奶,后来我们搬到了这里,你才回到妈妈身边。那时你太小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吧。”


    蒋淮摇摇头,他最早的记忆也是在这栋房子里的了。


    刘乐铃合上眼,用手拍了拍蒋淮的手背,又陷入了静默中。


    “七天后,还要再举行一场送别仪式。”刘乐铃语气轻柔:“妈妈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


    蒋淮抬起身:“为什么要等到那时?”


    刘乐铃望着远处没有接话,许久才道:


    “因为那时,你爸爸也在。”


    第63章 成人礼


    因为刘乐铃睡得早,蒋淮和许知行也早早地就熄灯躺下了。


    折腾了一整天,蒋淮搂着许知行几近欲睡。


    不知怎的,他想起许知行在这张床上哭的那天。


    “许知行”蒋淮喃喃地说:“我们有变得更亲密一点吗?”


    许知行似乎不明所以,转过头来,脸蛋有些红:“你说呢?”


    “那我问你什么,你都会回答我吗?”


    蒋淮问。


    许知行转过眼去,淡淡地说:“尽量吧。”


    两人没有再说话,蒋淮合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许知行安静地等着,也不催促。良久,蒋淮突兀地开口:


    “你那天,有没有一瞬间想杀了我。”


    许知行的身体僵住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那天是哪天?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前因后果一概没有,但蒋淮知道许知行能明白:他的身体僵住了,呼吸变弱,几乎彻底停住。


    蒋淮将他搂紧了一些,只觉身体深处也泛出一股难耐的疼痛,他忍受着这股炙热的疼,想起那个下午、医院、许知行的脸。


    许知行在把他推下楼的那天、有没有一瞬、哪怕只是一瞬——想杀了他?


    蒋淮没有等到许知行的回答,或许已经等到了——许知行的身体告诉了他答案。


    “许知行,”蒋淮的嗓音很轻:“我觉得我们间还有很多问题等着解答,在解答它们之前,先维持一段时间现在的状态也不错。”


    许知行急切地呼出一口气,像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


    “你一定要知道吗?”许知行嗓音颤抖:“所有的事,你都要知道吗?”


    “你觉得呢?”


    蒋淮的语气异常诚实,好像只是在讨论一件既定的事:“知道、不知道,对你而言会怎样?”


    许知行的手扣在他手背上,指甲不受控地嵌进身体中,带来一种清晰的刺痛。蒋淮感受到怀中这副灵魂的震动和颤抖,没有再追问。


    搬回旧家前,蒋淮请专业的保洁再做了一次深度清洁。许知行的鼻子很敏感,旧家的床品虽然留着旧日的回忆,却不太适合他。蒋淮将他那床昂贵的米白色床品搬上车,心头有些泛酸。一柜的书和香水自然没办法都带走,许知行那些昂贵的西服套装也不得不屈尊,先跟着蒋淮的衣服一起塞进旧衣柜里。


    临走前,蒋淮看见那本《面纱》,想起上次只看了一半的事,鬼使神差地将这本书也带上了。


    许知行似乎不觉得蒋淮亏欠了他,神情平静,像广阔的湖面。


    两人在厨房建立了一种新秩序,每当蒋淮准备做饭时,许知行就会走进来帮他,像新婚的小夫妻一样。


    蒋淮总盯着他的脸,一言不发。许知行察觉到了,会抬起眼来用眼神询问,蒋淮摇摇头,并不回答。


    饭后,两人就走到江边消食。如果风不大,就会带上刘乐铃一起。


    她在这边住了二十多年,走两步就能遇见一个熟识,众人知道她身体的事,多是问“身体好点了吗?”“能出来散步啦?”云云,有些偶尔会说“你儿子都这么大啦?”。刘乐铃一一答过,又一一和他们分别。


    蒋淮回过头,见许知行的模样有些游离,这份游离他很熟悉,几乎和在小樽时一模一样。


    对于许知行而言,“和伴侣一起带妈妈出门”再和寻常人一样,和三五个街坊邻居打招呼、话家常,是他想都没想过,也不知该怎么应对的事。


    路灯总是很昏暗的,许知行本就瘦,站在那儿被朦胧的灯光罩住,眼神游离,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蒋淮想起刘乐铃的话:许知行和你是不一样的。


    许知行确实和他不一样。


    可能如陶佳所言,许知行一直在戴着镣铐跳舞。


    很奇怪,这世上好像任何一个人对许知行的了解都超过他——即便他才是和许知行交换过婚戒、抵死缠绵过的人。


    那天晚上,蒋淮盯着许知行瘦削的脖颈出神。


    他也曾想过杀死他——


    哪怕只是一瞬间。


    蒋淮吸了口气,不再深入。


    七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蒋淮换上一身黑色的西服,载着刘乐铃和许知行来到告别仪式上。


    临下车时,他回头对抱着手臂的许知行吩咐道:“在这儿等我。”


    许知行的眼神很顺从。蒋淮点点头,抱着刘乐铃下了车。


    母子两人一直没对话,关于今天刘乐铃要说什么,蒋淮有种模糊的直觉。


    告别仪式上,不出意外几位亲人又哭得泪眼连连,蒋淮忍住那阵悲痛,一路照顾着刘乐铃的情况。


    仪式结束,众人必须留下吃一顿饭。


    包厢并不大,亲人们各自沉浸在情绪中,也不怎么说话。等蒋淮反应过来时,包厢内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钱舒带着蒋澈离开后,包厢内只剩蒋齐、刘乐铃与蒋淮。


    蒋淮抬起头看向沉默的两人,仿佛他们早已商量好了。


    “妈?”


    蒋淮不确定地喊道:“你要说什么?”


    刘乐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摇了摇头。


    蒋齐比上次见到的还要苍老,头发灰了大半,脸也干瘪凹陷进去。他先是掏出烟来点燃,许久才吐出那口烟雾:


    “奶奶走了,有些事我答应过她,在她走之前不会说。”


    “什么?”


    蒋淮的语气算不上好。


    “我和你妈,很早之前就感情破裂了。”


    蒋淮的身体僵住了。


    蒋齐合上眼,极为疲惫地说:


    “早于我们正式离婚之前;早于蒋澈出生之前;早于——”


    12岁那年,家里重新装修了一次。


    这间房子是蒋齐出资购入的,婚后主要还债的人也是他。装修的钱,也是蒋齐出的。


    蒋齐的工作性质特殊,常常要跟着工队到外地出差,有时一去就是三两个月。有时,他又会被单独派到外地考察。


    然而,在蒋淮童年的记忆中,他并不讨厌蒋齐——哪个孩子会天生讨厌自己的父母?


    每次蒋齐回来,就会陪他四处去玩,买刘乐铃从来不买给他的零食,带他去游乐园玩机动游戏。父子间有一种天然的同盟,蒋淮依赖那种感受——


    父亲在他眼中是一个强者、智者,有时候,甚至是规则的制定者、执行者。


    有时候,父亲就是法则本身。


    然而法则带来的却不只是约束,还有它承诺的奖赏和应许的安全感。


    如果说蒋淮是一个得到过无条件母爱的幸运儿,那么在他的童年中,他同样获得过来自父亲的准许。


    父亲准许他脱离母亲的子宫,进入这个神秘的新世界,这一切都依赖他那双又大又厚实的手扶着。


    蒋淮记得骑在他肩上的感觉,记得那天打他的感觉,正是因此,这种对比令他想呕。


    他想呕,是因为刘乐铃那句话:这是有违人伦的事。


    “你12岁那年,”蒋齐低声说:“我和你母亲已经走到了民政局。我们离正式离婚只差一点点。”


    蒋淮吸了口气,胸闷气喘,他已经听不下去了:“我不想听了。”


    说罢,蒋淮站起身,想起许知行还在车里等他:“我要回去。”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再等等吧。”


    蒋淮顿住了脚步。


    在蒋齐的描述中,刘乐铃在临近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甚至回头哀求蒋齐——


    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一份倚靠,需要蒋齐扮演那个正常的父亲,继续陪她打造这个专为蒋淮设计的梦幻王国。


    没有伤痛、没有撕裂、没有苦、没有泪的梦幻王国——宛如第二个子宫。


    “在奶奶牵头下,我和她达成了协议,等你18岁成年之后,再真正地——”


    蒋齐用手抹了把脸:“至少是明面上真正地分开。”


    蒋淮想起陈青青的话:原来他这时才真正出生,感受到来自真实世界的痛苦。


    原来他的出生日和成人礼发生在同一天。


    中学时代,蒋淮只有周六日回家。他感觉到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不再亲近,但装作若无其事——这为两人提供了喘息之机。


    纸包不住火,比刘乐铃的袒露更早到来的,是蒋淮的意外目睹:目睹他的另一个家庭,另一个“妻子”,另一个“儿子”。恨意从那时开始蔓延,直到成年后仍折磨着他。


    ——蒋淮,你能理解妈妈吗?


    能理解妈妈做的决定吗?


    蒋淮回过头,看见刘乐铃抽泣的背影。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蒋齐十分疲惫:“我确实做得不好,对于两个女人、两个儿子,我都没做好——我也有很多遗憾。”


    说罢,又抽了口烟:“十年过去,我以为一切都慢慢结束了,随着时间流逝,你会慢慢懂我的。”


    蒋齐抬起眼来:“有时候我也想有两全之策,可现实没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如果我有得选…”


    蒋齐站起身来,轻柔地拍了拍刘乐铃的肩:“走吧。”


    蒋淮立在空荡荡的包厢里不知道出神多久,他看向脚下的地毯,花纹飘浮起来,时而变得很近,时而变得很远。


    不知道是什么契机,蒋淮猛地扶住一旁的椅背,弯下腰去吐了出来。


    第64章 原本的模样


    蒋淮回到车上时,身上的衣领还有些凌乱。


    呕吐弄脏了衣服,蒋淮在洗手间耐心地洗了一阵,等全部都清理干净了才走出来。衣物还湿润着,蒋淮不确定有没有残留的气味,又抬起手来闻了闻。


    车载音乐的旋律安静而浪漫,许知行将座椅放平,裹着一件厚外套睡着了。


    蒋淮轻轻拨动车内的灯光,光线一撒下来,许知行的脸就变得柔和而清晰起来。


    一张挑不出错的、标致得如同玩偶的脸。


    感受到灯光的刺激,许知行很快转醒。


    “办完了?”


    许知行揉了揉眼睛,姿态异常放松:“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


    蒋淮答道。


    许知行下意识看向后座:“妈妈呢?”


    蒋淮的心刺痛一下,但很快,被许知行那句“妈妈”勾得流出蜜来——没有人知道许知行说出“妈妈”的分量有多重,除了蒋淮。


    “我爸会送她回去。”


    许知行顿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起眼仔细端详蒋淮的脸:“你好像哭过?”


    “葬礼上哭很正常吧。”


    蒋淮轻笑。


    “你身上怎么了?”


    许知行轻轻拉过他的袖子,看上面的水渍:“为什么会湿掉?”


    蒋淮勾唇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许知行这样一点点确认、一点点查看,又一板一眼地问话的样子,很像个尽职尽责的小机器人,让他没办法不生出爱意。


    “你什么都要检查。”蒋淮没有正面回答:“就不小心撒了东西,去洗手间洗了一下。”


    许知行迟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套说辞。


    蒋淮启动引擎,车子很慢地驶了出去。许知行呆呆地望着窗外,整个人还透着股没睡醒的朦胧:


    “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蒋淮没有立刻回答,等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时,才接道:“有关奶奶的事。”


    “噢。”


    许知行很有分寸地不再问了。


    他望着窗外的街景,意识到什么:“这不是回旧家的路。”


    “嗯,我们回去喂喂鱼吧。”


    蒋淮不着声色地说:“今天就不要回旧家了。”


    “妈妈一个人?”


    “会有人照顾她的。”


    蒋淮说。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蒋淮将车子停到路边,深深地吸了口气,回过头问:“许知行,你能开车吗?”


    他想起生日那天,许知行手里拨弄的车钥匙。或许他可以替自己一下吧,蒋淮好像开不下去了。


    许知行诚实地摇摇头:“我没有戴矫正眼镜。”


    说罢,好像补充什么似的,又说:“我最近很少戴。”


    “为什么?”蒋淮心头一颤。


    “你说我可以不戴。”


    许知行垂眼:“你说我可以以本来的样子活着。”


    蒋淮安静地盯着他,有些出神。许知行回过头来,很体贴地说:“你累了吗?我们叫个代驾,或者歇一会儿。”


    “我好累。”


    蒋淮笑了。


    他解开安全带,利落地下车,走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许知行不明所以,但也乖乖地跟着他下了车。


    下一秒,蒋淮将他推进后座,两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蒋淮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几乎要失去意识。


    “蒋淮。”


    许知行的嗓音很陌生,像个不谙世事的报童:“你吐了?”


    蒋淮无力地笑了笑:“还是有味道?”


    “我闻到了。”


    许知行没有推开他,又追问:“你喝酒了?”


    葬礼上喝酒不太可能,而蒋淮身上也没有酒气,便更加不好说了。蒋淮思索着不久前发生的事,觉得一切都太荒诞,荒诞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


    “许知行,”


    蒋淮喃喃地说:“你是不是也在骗我?”


    送他玫瑰的那个晚上,许知行说:


    我有时分不清,究竟是爱你还是想成为你。


    “你爱我,是因为想成为我,是不是?”


    成为一个自信、开朗又活泼的人,一个常常在人群中获得赞誉和褒奖的人——成为被母亲无条件爱着的人。


    成为刘乐铃的儿子。


    蒋淮的语气非常弱,弱到经不起否定,也经不起肯定,好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他打碎了。


    许知行停顿了很久,如“是否有一瞬间想杀死蒋淮”时那样,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蒋淮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许久,许知行才答道:


    “是,”


    蒋淮看向他的脸,见许知行的眼神含着一片水汽,非常认真:“但不全是。”


    两人停顿了片刻,蒋淮和许知行凑得很近,近得能交换彼此的呼吸。


    “和我在一起之后的生活,和你想的一样吗?”


    蒋淮木讷地问。


    ——成为了刘乐铃的儿子,能顺理成章地叫她“妈妈”;成了那个家庭中的一份子,梦幻王国真正的家庭成员。


    这样的生活,和许知行曾经幻想的一样吗?


    如果幻想已经被满足,那么蒋淮作为他实现幻想的载体,或许也不太重要了。


    至于蒋淮这个人本身的麻烦、痛苦与混乱,于许知行而言可能是无意义的。


    “我说了,”


    许知行的语气中包含着某种能穿梭时空的锐利:


    “我知道我成为不了你。”


    蒋淮直起身来,在车中和他对视。


    “我早就说过,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许知行也直起身,理了理肩膀上掉落的衣物:“我没想过能和你互相理解。我知道人各有命,我只能走好自己的路。”


    蒋淮愣愣地望着他,费力调动理智来消化。


    “我已经度过了幻想成为另一个人就能解决自己所有问题的时期,”


    许知行的嗓音平和,像清泉一般,极具说服力。


    “所以我爱你,不仅仅是因为那样。”


    许知行顿了一顿:“我不会因为你变丑了就不爱你;不会因为你失去工作就不爱你;不会因为你和父母决裂就不爱你…更不会因为你在葬礼上吐了就不爱你。”


    蒋淮紧紧地盯着他的唇,直到他真的说出那句话:


    “我爱你是因为你是你。我记得你5岁、10岁、15岁的样子;记得你对我的好,也记得你不好的一面——我看见那些真正的你,你的挣扎、疑惑、痛苦和不堪。”


    许知行垂下眼,语气极为平静:


    “我从没想过回避它们。”


    蒋淮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线:“你说的,是真的吗?”


    许知行点点头。


    “为什么…你在这种时候…又这么坦诚?”


    明明沉默了无数次。


    蒋淮想到无数次许知行沉默的场景,总是欲言又止,眼中包含某些要说的东西,却总是不开口。


    “我说不出口,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许知行轻轻垂下头:“我自己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许知行抬起眼:“我不说,不代表我不这么想。”


    蒋淮吸了口气,许知行微微往前探了探身体。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许知行轻声解释原因:


    “你的眼睛在哭啊。”


    没有落泪,但流露出的眼神,分明是哭泣的眼神。


    蒋淮哑声,轻轻抚摸他的手背。


    “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是吗?”


    蒋淮愣愣地问。


    尖锐对抗的、哭泣绝望的、总是板板正正的样子不是。


    许知行本来的样子,应当是这样的:柔软的、敏锐的、睿智而富有情感的。


    蒋淮想起陶佳的话:


    她并不是变得开朗,而是找回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在那时,蒋淮忍不住设想许知行能否有一天能像她一样——


    这一天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


    快到他来不及思索背后的全部意义。


    “大概吧。”


    许知行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容。


    第65章 最亲密的人


    晚上,许知行分心得厉害。


    无论怎么弄,一双眼始终担忧地追着蒋淮。


    蒋淮合上眼,安静地调整呼吸,被许知行的指尖唤醒:许知行轻轻用指尖拨开他掉落的碎发,拂了拂脸颊处的皮肤。


    蒋淮笑了一下,用手整个拢住了他的手。


    最终因为实在太疲惫,澡也没洗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后半夜醒来时,蒋淮浑身都疼,抬眼一看,许知行还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含着朦胧的水色,出神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蒋淮先是惊了一下,愧疚悄然入侵,接着又是数不尽的怜惜:“又不好好睡。”


    许知行张了张唇,没接话。蒋淮正准备起身,却被许知行按了回去:“不要起来。”


    蒋淮看着他的眼,知道他想让自己多休息。


    “澡都没洗。”


    蒋淮一时没有拒绝,只是睡回去抱紧他,将被子揽紧,一手探到被子下面:“自己弄出来了吗?”


    许知行摇摇头。


    “又生病怎么办。”


    蒋淮说得很轻,仿佛只是给自己听。


    许知行没回答,蒋淮还是想起身,最终许知行拗不过他,只好顾不上似的开口:“别走。”


    蒋淮定住了,没走,也没作出任何身体反应。


    “再抱一下不行吗?”


    许知行的语调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见人没回应,又迟疑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腕。称不上是强硬地扣住,但绝对属于挽留。


    蒋淮盯着他的脸,还泛着些许病态的红;眼神是闪躲的,动作却又是挽留的;语气是又轻又羞的,却又和蒋淮做那些事。


    “求我,”蒋淮已经察觉到许知行那份担忧后面的情绪,却怎么也无法忍耐欺负他的欲望:“求我我就留下。”


    “求你。”


    许知行又轻又快地说。


    “不够。”蒋淮语气冷硬,像个严肃又刚正不阿的判官:“好好求。”


    见许知行没反应,蒋淮又加重筹码:“喜欢抱?求我就好好抱。”


    “求你…”许知行的语调更弱了:“别这样,蒋淮…”


    “怎样?”


    蒋淮终于问出口:“到底是怎样?”


    他伸手掐住许知行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许知行眼神闪躲,蒋淮盯着他的唇瞧,晚上他咬自己咬得厉害,唇上留了好几个牙印,如今发白的牙印褪去,转为不自然的红。


    “不是说过别叫我的名字么。”


    蒋淮觉得自己即将失控,见许知行果然不确定地回答:“什么?”


    “叫老公。”


    蒋淮掐住他的手加重了力道:“快点。”


    许知行又宕机了。


    蒋淮看他的模样,最终还是拗不过,不再勉强。他上前揽住那人的膝窝,利落地打横一抱,大步往浴室走去:


    “我没想自己洗。”


    许知行的脸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


    直到蒋淮将他放进热水里,才听见他模糊地发出几个音节。


    蒋淮停住动作,仔细听。


    许知行一手扶着他的肩,脸还是深深地低着,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老公…”


    这回听得真真切切。


    蒋淮再也控制不住,钻进浴缸和他深深地吻在一起。


    许知行翌日睡到了十一点,他醒来时,蒋淮还将他揽在怀里。


    “醒了?”


    蒋淮放下处理事务的电脑:“累不累?再睡会儿?”


    许知行眨了眨眼,又伸手反复揉,一副不想醒的样子。蒋淮抚摸他的耳后的发丝,耐心地解释道:


    “我要去公司了,晚点回来,吃的都在厨房,你自己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许知行将脑袋埋进被子里,乖乖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蒋淮低下头吻他露在外面的发丝:“晚上见。”


    说罢正欲起身,却发现许知行的指尖在被褥下悄悄勾住了他。蒋淮心底泛出难耐的痒意,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老公。”


    许知行的声音藏在被褥里,闷闷的、湿湿的,却很清晰,像两块掉进盆里的玉石。


    蒋淮强忍心头的冲动,耐着性子等他说完。


    昨晚被逼着“老公”“老公”地叫了一夜,叫到后面,嗓音都沙哑了,但蒋淮好像决心要叫他将二十多年来的习惯都改掉,于是怎么也不肯停。


    不是兄弟、不是玩伴、不是朋友、更不是死对头。


    是最亲密、最爱的老公。


    “…晚上见。”


    许知行不舍地说。


    一下班,蒋淮就迫不及待地冲出门,一路上开得很快,回到家时才不到七点。


    出乎意料的是,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竟是汤水的香气。


    这阵气味蒋淮很熟悉,是刘乐铃经常会煲的橄榄炖排骨。蒋淮的脚步停了一下,分不清自己此时在哪个时空,恍惚间以为刘乐铃也出现在这里——


    往那个开放式的西厨看去,只有一条细长纤瘦的背影。


    蒋淮的身体放松下来,盯着许知行的背影瞧。


    此时他正专心搅动锅里的食材,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蒋淮的靠近。


    刘乐铃不是个很擅长料理的人,但那些年为了照顾两个孩子,厨艺也多少有些精进。她会变着法地给孩子们煲汤水,蒋淮叫不上名,但唯独样样都很熟稔。


    许知行转过身来,被他吓得呆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蒋淮问。


    “嗯…”许知行仿佛有点难为情,将手中的汤勺放下,又准备去取围裙。


    “别摘。”


    蒋淮拦住他:“笨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许知行呆呆的,眨了眨眼。


    “我是问你,在煲什么?”


    许知行瞥了瞥锅里的汤水,轻声回道:“橄榄炖排骨。”


    “妈妈教你的?”


    许知行点点头。


    蒋淮敏锐地追问:“是她主动教你的,还是你主动问的?”


    许知行没接话,缓缓回过身去搅动锅里的汤水:“是我问的。”


    蒋淮走上前,从他身后整个抱住了他。


    脑袋和脑袋贴在一起,胸腔与单薄的背部相触,蒋淮整个人拢住他,像个超大型树懒。


    许知行整个人瑟缩一下,两人的呼吸混在一起,蒋淮无言地盯着他,很仁慈地没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母亲的爱和食谱来自两人共同的过去,如今重新在新的环境、新的关系中焕发生机。


    爱、关系与情感,不仅仅是被遗留,还被传承,被承诺了崭新的未来。


    蒋淮开始不那么害怕母亲的离去了。


    那天夜里,在喝过许知行煲的汤水,两人饕足地躺在一起时,蒋淮接到了刘乐铃发来的信息:


    「儿子,妈妈听说你在包厢里吐了,身体还好吗?」


    这是那天之后两人第一次通信,刘乐铃选择用关心切入,这正是母子两人默契的处理方式。


    蒋淮盯着那条信息,眼神无法聚焦。


    许知行察觉到什么,在他怀里动了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上来,不太自然地捧着手机瞧。


    “你帮我回一下妈妈。”蒋淮笑了:“好不好?”


    许知行脸还是有些红,但乖顺地点点头。


    等他打完字,那侧再度响起消息的提示音:


    「妈妈回到旧家了,你想回,就随时回来。」


    没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妈妈等你。」


    许知行转过头来,眉心微蹙:“你真的和妈妈吵架了。”


    “嗯,”蒋淮合上眼:“算不上吵架。”


    是比吵架更难命名的东西。


    许知行斟酌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回:


    「我会和知行一起回去的。」


    蒋淮瞥见他打的字,笑道:“我从来不在她面前这样叫你。”


    许知行删去那两个字,改为“许知行”。


    蒋淮接过手机,重新输入:


    「我们会一起回去的,放心,妈。」


    第66章 称谓


    屏幕那头的刘乐铃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有回复。蒋淮放下手机,揽住许知行的身体,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许知行,”蒋淮模糊地重复:“知行…”


    许知行的呼吸温热,轻柔地扫在他颈侧,似乎不讨厌蒋淮对他的新称谓。


    “宝贝、”蒋淮喃喃地说:“亲爱的、老婆…”


    许知行呼吸一紧,整个人僵了一下。


    在床事上喊两句亲昵的称谓倒称不上很离奇,突兀地在这样日常又温情的氛围中使用,让人难以平和接受。


    蒋淮没有睁眼,一手紧紧地扣住他的背,一手揪住他的手,强势而不容拒绝地十指相扣。


    “跑什么,都一起睡觉了。”


    蒋淮轻笑起来:“还不能叫么?”


    许知行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他的心脏贴着蒋淮的胸腔,像个小马达一样,扑通扑通地快速鼓动着。


    “别在外面叫…”


    许知行小声地妥协道。


    蒋淮笑了笑,将他扣紧了一点,低头吻他头顶的发丝。


    翌日,两人按照约定好的那样一起回旧家。


    那栋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承载了二十多年爱与历史的美妙场域。


    刘乐铃来开门的时候,眼眶是有点红的。蒋淮知道她必然不好受,加之她心思敏感细腻,情感又饱满——


    许知行在蒋淮反应过来前,身体无声地上前两步,轻轻抱住了她。


    “妈妈…”


    许知行用手心轻拍她的背,轻轻说:“我们回来了。”


    刘乐铃又猝地掉了几颗泪,点点头,不再继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妈,你别哭。”


    许知行用指尖抚走她的泪,眼神专注,语气温柔。


    蒋淮看见眼前的一切,突兀地深吸了口气。


    似乎察觉到什么,许知行又回过头,上前拉住他的手腕。他一使劲,将蒋淮也拉了进门。


    “蒋淮买了龙骨和莲藕,”许知行扶着刘乐铃慢慢走到客厅,嘴里还在轻缓地说:“我们一会儿煲汤喝,你先在这儿歇歇。”


    刘乐铃本还有些伤感,听见他那么说,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异常,神情变得讶异起来:


    “知行,你和他…”


    许知行的表情没变,甚至还带一些不解和无辜:“嗯?”


    “没什么。”


    刘乐铃别过头去,又流起泪来。


    蒋淮从厨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刘乐铃伏在许知行怀里的一幕。


    许知行眼神游离,一手轻拍刘乐铃的肩头,一手按住毯子,牢牢地拢住她。而刘乐铃似乎是哭累了,便睡熟了过去。


    电视机的声音还放着,沙发巾的样式还是那些,夕阳从窗台外漏进来,眼前的一切穿越时间,和二十多年前的一切重叠。


    见到人来,许知行才迟钝地抬起头来看他。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蒋淮笑着,半开玩笑地说。


    没有许知行主动安抚刘乐铃,拉他进来,修复两人的关系,蒋淮一定会自我挣扎很久吧。


    许知行似乎懂他的意思,没有对抗也没有反驳:“她只是比较信任我。”


    蒋淮上前,极为轻柔地用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睛里、嘴角上始终挂着甜蜜的笑:“我知道,所以我珍惜你。”


    许知行抬起眼望他,眨了眨,没有接话。蒋淮扶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刘乐铃醒得很是时候,两人正亲着,她刚有要醒的迹象,许知行便猛地推开了他。


    于是两人的唇就在她睁开眼的前一秒分开。


    “知行,”刘乐铃没有察觉到什么:“真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你累了。”


    许知行很体贴地说:“再睡一会儿也没事的。”


    刘乐铃摇摇头,作势就要起身:“不行的,我老了,不能睡那么多。”


    许知行正准备起身,听她又接着说道:


    “要是习惯了睡觉,哪天一睡就醒不来了,会很可怕的。”


    两人皆是一顿,蒋淮来不及反应,只看许知行先一步扶住她的肩,抽过一个枕头放好,稳稳当当地让她躺在上面,掖好那张毯子,才说:


    “那你在这儿休息,我和蒋淮去做饭了。”


    刘乐铃还在半模糊半清醒的状态,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无痕地转移了注意力,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许知行拉着蒋淮再次走进厨房。


    两人先是无声地站了几分钟,蒋淮率先打破沉默:


    “你想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


    许知行摇摇头:“只是不想她继续想下去而已。”


    癌症像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哪一天,哪一次睡眠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刘乐铃不是个会把悲观的想象挂在嘴边的人,但大约是刚睡醒的缘故,心里的防备和伪装总是松动些。


    许知行垂眼沉思着,倒是蒋淮上前两步,将他抱进怀里:


    “许知行,老婆、宝宝。”


    见许知行的心思一时还不在自己身上,蒋淮强行掰过他的脸,又吻了上去。


    许知行很罕见地推了推他,但拒绝的意愿也不强烈,最后便由着他越吻越深。


    “现在,”蒋淮趁着接吻的空隙,小声地安慰道:“现在只专心和我接吻,行不行?”


    许知行好像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对刘乐铃用的那套注意力转移的招式被蒋淮完全学去,悄无声息地用在自己身上。


    “蒋淮…”


    正想再说什么,蒋淮按住他的唇:“这里没人,叫老公。”


    “老…”


    许知行不自然地吐出一个音节,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我们快点做饭吧,妈妈一定饿了。”


    “我已经备好菜了,”蒋淮又吻上前:“一会儿就好。”


    许知行用余光瞥了瞥桌面,最终没有拒绝。


    刘乐铃睡得很早,她前几天情绪消耗得厉害,觉也睡得不安慰,今天一下安心下来,疲惫便全然反扑了。


    “晚安,妈。”蒋淮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


    他走出来时,见许知行穿好了户外拖鞋,立在门口等他。蒋淮心领神会,揽着他一同走上天台。


    许知行靠在栏杆上望着天,漆黑的夜被远处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白,云层松散而飘逸,没有遮挡住星星。


    蒋淮一直盯着许知行的脸,直到他终于回过头,两人才对视上彼此。没多久,唇又吻在了一起。


    “妈妈和我说了。”


    许知行受不住地推开他,微微别过脸去:“你们在告别仪式上的事。”


    “嗯。”蒋淮没有展开。


    “还说了那天在医院的事…”


    许知行好像在斟酌:“蒋淮,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吐了。”


    如果“医院的事”指的是那一拳,以许知行的敏锐程度,很容易明白背后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东西。


    “我不是想说我多么理解你,”


    许知行的双手扣住蒋淮的胯骨,吹来的风将他身上的味道送到蒋淮鼻腔,他直直地盯着许知行的唇。


    “我只是想说…”许知行的脸开始发红:“我知道了,蒋淮,我知道——”


    知道,有时未必要意味着做出什么回应,也不须评价和改变,仅仅只是意味着“看见”:


    看见那些挣扎、不堪和痛苦。


    一如许知行所说,他没想过回避。


    蒋淮这个人的一切,许知行照单全收。


    “我未必能完全理解你,但,”许知行极为坦诚:“我只是想说,你不是孤单一个人。”


    说罢,突然抬起眼来,看向蒋淮的眼:


    “你…你明白吗?”


    蒋淮笑了:“有什么不好明白的?”


    许知行的笨拙和紧张让蒋淮忍俊不禁,事实是,蒋淮从理智上迅速接受了真相,而感情上,也迅速被许知行托住了。


    在车上那一刻,在两人拥抱的瞬间,在许知行的那段告白之后,蒋淮和蒋淮这个人所有爆发、未爆发的情绪,都被许知行妥善地接收、保管和安抚了。他大可不必如此低估自己的力量。


    以至于到了现在,许知行的安慰反而出现了时间上的错位。


    许知行可真笨啊——这种认知让蒋淮无法严肃,也无法认真,只有无限的、即将冲破他身体的爱意与怜惜。


    蒋淮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人抱进怀里。


    “别担心我。”


    蒋淮笑了笑:“我有你呢。”


    许知行没有接话,手伸进蒋淮的外套里,张开五指贴住蒋淮的背。


    “过段时间我会去和我爸谈谈的。”


    蒋淮语气很轻缓:“我有时候觉得真相很重要,有时又觉得自己无法承受真相的重量。”


    两人抱在一起,像个加大号的毛绒玩偶,不知是谁的缘故,带动着另一个人左右摇摆起来。


    “但有你在,我觉得自己很轻盈。”


    蒋淮笑意更浓:“我变得不害怕了,许知行。”


    许知行还是没接话,只是闷闷地吐出一个“嗯”。不像承接,也不像敷衍,像某种撒娇。


    蒋淮用外套下摆搂住他:“我好爱你,真的。”


    直到躺上床时,两人还好像被胶水粘着似的,一直互相贴着对方。


    不知是不是被抱紧的缘故,许知行的呼吸变得很烫,扫过蒋淮的脸,让他心头发紧。


    “今天,看见妈妈那么虚弱。”


    许知行合着眼,手搭在他的背上,露出一半脸颊肉,模糊地说:“我好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负面情绪,蒋淮瞬间就察觉到了这点,却没有出言干扰他的思绪。


    “想到她还是要做手术,我也很难过。”


    许知行轻声说:


    “好在你没有很低落,我才放心一些。”


    蒋淮规律地拍他的背,笑意始终挂着。


    “你和妈妈,都要好好的。”


    许知行好像得出最终结论一样,嗓音带着某种坚定:


    “要好好的才行。”


    蒋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一笑,就无法停止了。搂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颤,弄得双架床发出很轻微的声响。


    许知行不明所以,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


    “你为什么笑?”


    “我爱你,所以笑。”


    蒋淮这话说的仿佛只是强行联系因果。


    许知行还是疑惑,但没有追问。蒋淮将他重新揽进怀里,一手拉起他的掌心,仔细地瞧:


    “知行,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


    “什么?”


    眼前的手皮肤莹白,手指骨节分明,手腕处的血管清晰可见,蒋淮将它放下,转而抱紧许知行的身体。


    “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


    蒋淮的思绪回到那个晚上,想到尖锐的鱼缸碎片、餐叉反射出的光。


    “假如第一次死亡是出生,第二次死亡是去世——”蒋淮解释道:“如果让你来说,你觉得第三次死亡是什么?”


    许知行眨了眨眼,回过头,神情投入又平静,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下荧白光晕,如此静谧而安全的空间,让最深刻的话题也有了容身之地,蒋淮不免觉得这也是上天的恩赐。


    这个问题未免太难,但蒋淮下意识觉得,只有许知行可以告诉他答案。


    许知行确实可以——


    “第三次死亡是符号的死亡。”


    许知行说。


    第67章 全家福


    大约是云层散去,月色变得更加清晰明亮起来。


    蒋淮来不及思考许知行话中的意思,只觉得思绪有些飘远。


    许知行从蒋淮的怀中直起身,下意识理了理领口的衣服。蒋淮跟随他一起,两人坐在双架床上,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什么是符号?”


    蒋淮尝试性地问。


    他依稀记得的,在许知行和他讲那部《符号学原理》时,他依稀记得的。


    “符号,就是图画、文字、语言、规则——”


    许知行转过眼来,眼底反射出月亮盈盈的光:“符号是有载体的,例如照片、日记、录音…”


    蒋淮一时没听懂他说的话,但敏锐地捕捉到“照片”这一关键词。


    说到照片,他确实有很多很多照片。


    12岁那年,家里重新装修过一次。


    那时,蒋淮和刘乐铃一起收拾过家里的东西,不要的玩具收走了两大箱,穿不下的旧衣服捐的捐、卖的卖;旧书桌和旧餐桌一起运下楼;其余的,多是一些需要保存的东西。


    例如,小学三年级时做的纸皮机器人、从小到大的奖状奖杯——还有相册。


    四年级的那个下午,在奥数杯比赛之后,蒋淮和许知行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张合影。


    许知行的5岁、7岁、10岁也都被刘乐铃拍下,和蒋淮的照片一起,放在衣柜最深最高的角落。


    蒋淮爬起来,趿着拖鞋搬来一张凳子。


    “蒋淮?”


    许知行不明所以,但语气非常轻,带着难以忽视的依恋。他侧过身,微微探出半边身体看向蒋淮,月光直直照在他脸上,反射出莹莹的白色。


    “你要做什么?”


    蒋淮在里头探了许久,终于摸到那本厚厚的相册。


    许知行配合地想拉开灯,被蒋淮下意识阻止:


    “别开灯。”


    说罢,蒋淮从桌上扣过那盏小台灯,重新回到床上。


    “你要做什么?”


    许知行的语气里微微含着希冀和紧张:“是照片吗?”


    蒋淮点了点头,有些失神:“是照片。”


    小学毕业后,他就没再打开过这本相册了。或许许知行给他带来的痛苦太多,而他尚未明白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许知行紧张地贴上来,有些小心翼翼。


    蒋淮一手扣住他的手背,一手翻开相册的扉页:


    1997年5月11日


    这一天,蒋淮出生了。


    扉页上写着蒋齐对他的祝福:


    小淮,今天是你终于来到我们身边的日子。这一天,爸妈已经等了很久了,看见你真正被抱出来那刻,爸爸真是不敢相信。你那么小、那么软,就这么落在我手臂上了。


    我和你妈妈都哭了,我们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希望你今后健康、平安、幸福!


    ——爱你的爸爸妈妈。


    蒋淮有些出神,许知行先一步上前,轻轻将扉页翻了过去。


    第一张照片,是蒋淮在学步车里的照片。


    彼时他可能才几个月大,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呆呆地看向镜头。


    胶片相机落款处带有日期,时间清晰地显示:


    1998年6月1日


    “你的脸好圆。”


    许知行轻笑:“好像晚上吃的秋月梨。”


    他一笑,就好像鸟掠过湖面,撩动蒋淮心中层层涟漪,他不由得也勾唇笑了一下。


    相册里的照片很多,常常有好几张照片塞在一起的情况。在那个年代,打印照片并不便宜,但刘乐铃还是孜孜不倦地拍了许多,5岁前的记忆蒋淮都不太记得了,但从照片上看,有一家三口一起爬山的、有在湖边的、有在北方城市看雪的,看起来和普通的家庭没什么区别。


    蒋淮咽了口气,快速掠过那些片段:“看后面吧。”


    许知行意识到了什么,牵紧他的手,又用一只手扶住他的小臂。


    从2003年开始,照片中出现了许知行的身影。


    许知行微微瞪大了眼。


    照片中的孩子非常清瘦,皮肤莹白,眼睛大得不可思议,圆溜溜地睁着,像个小人偶。


    但奇异的是,许知行的眼神非常灰暗,似乎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蒋淮心脏一缩,下意识遮了遮。


    许知行没有阻止,仿佛在默许。


    很快,蒋淮开始翻到他们的合影。


    有一张是在沙地上的合影,蒋淮双手叉腰站在前面,许知行蹲在画面右后方,抬起手比了个笨拙的“yeah”,眼神有些羞赧。


    还有一张是在溜溜球大赛会场,两个小孩脸色红红的,身后挤着密密麻麻的人。


    越翻,两人的合照就越频繁出现:场景各不相同,内容也丰富多彩,唯独不变的是两个人的脸,表情总是不服气的,又倔强又可爱。


    “原来…”


    许知行垂下头:


    “原来你们保存着我的照片…”


    蒋淮下意识应了:“嗯。”


    “我不知道有那么多照片。”许知行的语调带着湿气:“妈妈拍了那么多啊…”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如果他们不相爱,怎么会一起在此时此刻,窝在一盏小夜灯下一起看这些合影?


    两人的合影不多,又常常摆出一副看不惯彼此的姿态,故而总是隔得很远。但就连这些不完美的照片,如今也散发着美妙的余温。


    “谢谢你们…”


    许知行的脸仿佛羞红了:“我以为我没有童年照…”


    蒋淮看向手里的照片,眼前这个剃着小刺猬头的小屁孩,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最讨厌的人竟成为了他最爱的人呢?


    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竟然会成为爱人?


    蒋淮想到他们相爱的短短几个月,不合时宜地意识到什么:


    在两个人的关系中,什么都可以构建——房间、行程、知识、金钱,甚至性格、相处模式、未来通通可以重构——


    唯独过去不可以。


    颜色笔、溜溜球、高达、四驱车;无数个和对方一起走回家的黄昏时分;一同摔倒过的沙地;牵着的手;背上感受到的体温——


    数不清的合影。


    过去是无法改变、无法否认、无法重建的东西。


    两人互相分享过的过去,留下了彼此深深的烙印,决定了两人今后的人生。


    在他们还没有成长为“蒋淮”和“许知行”前,彼此就已经开始为对方命名。


    从这个维度上说,许知行是唯一一个——也是今后最后一个,能从共享过的大半部分人生中来爱他的人。


    蒋淮和许知行,是两朵共生的并蒂莲、一体两面的存在。


    而他和许知行前半生做的事竟然异常相似:逃离。


    逃离这段关系,逃离爱与恨,也逃离幸福。


    反应过来时,许知行的泪悄悄落在蒋淮的手背上。彼时的他尚未清楚灰蒙蒙的幼年许知行发生过什么,但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预感: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宝宝老婆…”


    蒋淮回过头抱紧许知行:“哭的我心都痛了。”


    “…别这样。”


    许知行轻轻推了他一下。


    蒋淮揪紧他的手,有些严肃地说:


    “如果照片没有了,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符号的死亡’?”


    蒋淮想到那些照片里幼小可爱的许知行:


    “如果我们没有相爱,这些照片也被遗忘,被你和我遗忘,是不是就是说——”蒋淮顿了一下,心脏细细密密地痛起来:“我们的关系,也在符号上死掉了?”


    许知行浑身一僵,更激烈地哭起来。


    如果符号的死亡,指的是有关记忆的所有载体都消失、被遗忘,那么蒋淮大概理解陈青青为什么会称之为第三次死亡。


    也只有这种死亡,能和出生、死亡并列,成为第三次死亡。


    蒋淮抱住他抽泣的身体,边吻边将早已酝酿的打算托出:


    “我们拍新的全家福好不好?”


    蒋淮将他的脸抬起来,见许知行一脸分不清是汗或是泪的液体,脸憋得通红。


    “我,和你,和妈妈,我们三个人——”


    蒋淮拉过他的手,和他几乎额尖抵着额间尖:


    “明天就拍,明天、”他吸了吸:“我们要创造很多很多的符号、不对,载体,我们要——”


    许知行没等他说完,上前吻住了他。


    我们要拍很多照片,用以对抗时间的流逝;我们要用符号的创造,对抗符号的死亡——


    蒋淮如此想。


    第68章 孩子的眼泪


    很不巧,刘乐铃在夜里发起了烧。


    虽吃了药,精神却始终不是很好,昏昏沉沉的。许知行眼见着蒋淮为她探热,完事后又掖了掖被角。


    蒋淮转过身来,看见许知行用眼神询问,蒋淮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清晨刚露出一丝微光,朝露浓重,两人走到江边一起散步。蒋淮将许知行的手牵进衣兜里,紧紧拽住。两人贴得很近,肩碰着肩,呼出的白雾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身旁不时有晨跑的人经过,蒋淮牵着许知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两人依偎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


    “许知行,”蒋淮笑着说:“如果今天拍不了,我们就明天拍。”


    “看妈妈的身体再决定吧。”许知行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她很虚弱。”


    “嗯。”


    蒋淮不知想到什么,侧过头替他拂了拂脸上掉落的随发:“你还不出国办要办的事吗?”


    许知行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蒋淮的眼里依旧透着包容的爱恋:


    “从你停职开始,我就知道你计划的时间快到了,你为我拖了那么久,我心里一直都知道。”


    许知行抬起眼来,唇稍微抿在一起,有些苍白。


    “我…”许知行张了张唇:“说实话,我有点…”


    “什么?”


    蒋淮耐心地听着。


    “我不知道…”


    许知行偏过头,不再和他对视:“我开始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了。”


    蒋淮依旧耐心地看着他,许知行挣扎片刻,有些认输一般说:“你给我的太多了,蒋淮。”


    给了爱、给了耐心、给了理解和包容——太多太多,多到许知行变得畏首畏尾,多到他开始有些贪恋了——


    “我害怕打破现在的生活。”


    许知行垂下头,用脸颊肉轻轻蹭蒋淮的肩头,好像在撒娇,又像在求饶。


    “别撒娇啊。”


    蒋淮很轻地苦笑一下,用手捏了捏他的脸:“你当时说的时候可是很坚决的,我好不容易才做好了心理建设,你一撒娇,又什么都白搭了。”


    “对不起。”许知行很快地说:“我对不起你很多。”


    “又说这个。”


    蒋淮凑上前吻他,许知行很配合,微微扬起脖子让他吻自己的唇。


    两人回到家时,出乎意料的是,刘乐铃竟然坐在客厅沙发里。


    “妈?”


    蒋淮上前细致地问:“怎么又起来了?”


    “妈妈做了个梦,吓醒了。”


    刘乐铃有些心神不宁:“我去你们房间看见你们不在,就有些紧张。”


    “我们出去买早饭了。”蒋淮给她看手上的东西:“看。”


    许知行上前坐在她身旁:“妈妈,你身上还难受吗?”


    蒋淮拿来体温枪,一探,已经退烧了。


    “你们是不是计划着什么,瞒着妈妈?”


    刘乐铃不放心地问。


    “怎么什么都瞒不住你。”


    蒋淮没法,只好把两人昨晚的打算说出。刘乐铃听完怔了许久,找回神智时,首先看向的是许知行的方向。许知行好像预感到她要看自己,早就将脑袋微微垂下,眼神也一并垂着。


    “知行也这么想?”


    刘乐铃最后一次确认道。


    “是。”许知行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今天就拍吧。”


    刘乐铃看向蒋淮,颇有些快刀斩乱麻的意思:“蒋淮,快安排。”


    临时找摄影师确实不太容易,好在蒋淮运气不错,没问几个朋友,很快就约到了能下午上门的摄影师。


    蒋淮安排好了一切,临走前对留在家里的许知行吩咐:“帮我照顾一下妈妈。”


    许知行郑重地点点头,临走前扯住了他的袖口,蒋淮不明所以着,许知行上前两步主动给予他一个吻。


    蒋淮眨了眨眼,很快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许知行一直在门口目送他,直至再也看不到为止。


    黄昏时分,蒋淮收到摄影师发来的消息,不知怎的有些紧张。推开门,果然,刘乐铃和许知行就坐在沙发上。


    摄影师和一位助理正在两人面前整理灯箱,两人看见蒋淮出现在门口,不约而同地叫他的名字:


    “蒋淮。”


    蒋淮吸了口气,转过身去缓了缓。


    许知行没有穿任何正式的西装,只穿着一套最普通的休闲装,内里那件打底衣是蒋淮大学时的旧衣。而刘乐铃则挑了件颜色柔和的旗袍,唇上稍微补了些血色。


    蒋淮快步走到两人身旁,许知行主动起身,伸出手替他理了理乱掉的头发。


    许知行身上的气味干净而柔和,扑了蒋淮一脸。他忍不住抬眼,看见许知行的脸很红,神色很认真。


    “老婆。”


    蒋淮揪住他的手:“等久了?”


    许知行的身体僵了一下,轻轻挣脱开他的禁锢,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拍摄是需要磨合的过程,一开始三人都有些僵硬,直到摄影师引导着说:


    “妈妈想想两个孩子小时候的糗事,讲给我们听听吧。”


    刘乐铃不知想到什么,终于噗嗤地笑了出来。摄影师立刻回到镜头前:


    “欸——很好很好!就是这个笑容!保持住!”


    蒋淮看她笑了,便也放松下来,终于绽出一个轻松的笑,他与许知行对视一眼,看见许知行也同样眼里含笑。


    三人的合影很快拍完,接下来是两两合影。


    蒋淮悄悄问一旁的刘乐铃:“妈,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你猜。”刘乐铃调皮地说。


    “还能有什么,肯定是我哭鼻子的事呗。”


    刘乐铃笑得更大声了。


    摄影师捕捉了两人的状态,很快完成了蒋淮和刘乐铃的合影,等许知行上前时,他又重新变得僵硬起来。


    刘乐铃侧过头,对他耳语了几句什么,许知行听罢有些讶异,但也是很快就放松了下来。蒋淮虽然无缘得知内容,但看见两人坐在一起,面带微笑的样子,不知怎的,那种眼睛泛酸的感受再次涌上来。


    合影完毕后,刘乐铃很识趣地按住许知行的肩,起身招呼蒋淮坐到他身侧。


    蒋淮看见许知行微微有些红的脸,心里勾起一股莫名的紧张。和以往任何一种紧张都不同,非要说的话——就像两人要正式领证那么紧张。


    “许知行,”蒋淮对他说悄悄话:“我好紧张。”


    许知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他的尾指,蒋淮干脆地捉住他的手,整个包进手心里。


    “我爱你。”


    蒋淮颤抖地说:“我爱你。”


    灯箱闪了多久,蒋淮没有印象,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众人已经开始叫他起身了。


    摄影师收拾了器具离开,直到门合起来那一刻,蒋淮回过头看向屋里的两人,接着很不争气地——


    猝不及防地痛哭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地上,他也不抹,仿佛回到了5岁那年——


    回到许知行第一次来他家那天。


    幼年蒋淮冲进雨里,一路上哭红了眼睛;吃完饭又撒泼打滚,躺在地上要求把许知行赶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背叛、被掠夺、被伤害。5岁的蒋淮说不出那些感受的名字,只能撒泼打滚。


    如今成年了,想像幼年那样打滚也无法,只好站在原地痛哭,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不停地落下。


    许知行和刘乐铃一时都没有动,两人用同一种极为关切又极为包容的眼神望着他。


    蒋淮哭够了,用袖子抹走脸上的泪,上前牵着许知行的手,回头对刘乐铃说:


    “妈,我们去买菜。”


    刘乐铃对两人摆了摆手,门一关,蒋淮就回头紧紧抱着许知行。


    两人站在昏暗狭窄的楼梯间,那个无数次走过,又无数次带着期待、心碎与等待的空间。


    蒋淮一言不发,许知行完全敞开怀抱,好像心脏也要与他相贴。


    成长真是一件极为残忍的事——这个认知一直没有变。


    蒋淮想到过去那片榕树洒下的树荫,他和许知行蹲在树底下看蚂蚁的时间。


    两人无法回到过去,而往前走又带有无数荆棘。好在那些熠熠发光的记忆能带来些许安慰,好像眼前的人,怀中的体温还存在着。


    “我们在一起,一直到离开人世那天,好不好。”


    蒋淮极为脆弱地说:“你答应我,再答应我一次。”


    “我答应你。”


    许知行的嗓音包含某种穿越时空的温柔和眷恋: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到离开人世那天。”


    第69章 小猫


    照片洗出来几乎不费什么时间,蒋淮拿到那些照片,不知怎的,有些不敢仔细看,他分给许知行一份一模一样的,另一份则按照习惯,塞进那个旧相册里。


    至于拍得最好的那几张三人合影,有的被相框裱起来,一起挂在那个00年代的时钟旁边;有的被放在电视机前;有的被放在刘乐铃的床头柜上。


    “蒋淮,”刘乐铃欣慰地摸着蒋淮的手背:“妈妈过段时间要去住院了。”


    手术前还需要先住院调整身体指征,蒋淮知道这是必要的工作。


    “我知道。”


    蒋淮点点头:“我会和舅舅联系的。东西都会安排好,你不用操心。”


    “小猫呢?”


    刘乐铃不放心地问:“小猫有人照顾吗?”


    “当然啦。”蒋淮笑笑:“我怎么会亏待你最爱的小猫呢?”


    “那,”刘乐铃顿了一下:“知行呢?”


    “知行当然也会好好的。”


    蒋淮替她掖了掖被子,不再展开这个话题:“晚安,妈。”


    他走出房门时,见到许知行又立在家门口,两手插进衣兜里,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露出两片又薄又软的脸颊肉。


    “走吧。”蒋淮笑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一起夜间散步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原先许知行穿得不多,好像不觉得冷,被蒋淮训了好几次,才乖乖穿上蒋淮的衣服,整个人裹得像个蚕蛹。


    “笑什么?”


    许知行的脸被体温蒸得粉粉的。


    “你好可爱啊。”


    蒋淮凑上前,从背后贴着他的背:“宝宝老婆、宝宝老婆。”


    “这个称呼好肉麻。”许知行声音小了些:“而且,我从没说过我喜欢。”


    “你不喜欢?”


    蒋淮故意说:“那我叫的时候你夹得那么——”


    许知行很快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将那没说出口的剩下半句掩进嘴里。


    “你能成熟些吗。”


    许知行撇撇嘴,不满地说:“我不想陪你闹。”


    “这是闹?”


    蒋淮又开始胡搅蛮缠:“你怎么不叫它‘打情骂俏’?”


    许知行不说话了,立在那双手插兜,路灯照下的光拢着他的身体,叫蒋淮没来由地心慌了一下。


    “蒋淮,看你背后。”许知行平静地说。


    蒋淮没有怀疑,回过头看了一下,却见他们来时那条路,除了几盏路灯和一些积雪,几乎什么也没有。


    “看什…”


    蒋淮正欲回身,没曾想被个硬邦邦的东西砸了个正着。


    “哈哈!”


    许知行的笑清脆地划破雾蒙蒙的空气:“叫你捉弄我。”


    蒋淮看着身上残留的雪,理智还没跟上,身体倒已经开始笑起来:


    “好啊你,学会偷袭了。”


    说罢也蹲下身去,极快地搓了个雪球:“那你也吃一球吧!”


    许知行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两人立在那盯着对方的眼,接着默契地往一旁最多雪的地方跑去。


    “坏家伙!”蒋淮接连受了好几球,便攒了个大的:“看看我的!”


    许知行也不跑,眼睛好像还有些亮晶晶的。蒋淮扔雪球的手滞了一下,但球还是砸中了他。许知行本就瘦,挨了那一下整个人有些重心不稳,被身旁的雪一绊,往身后栽了过去,悄无声息的。


    “许知行!”


    蒋淮吓坏了,忙上前查看。


    走到身前时,只见许知行躺在雪里,衣领、袖口微微露出一些皮肤,翻着薄薄的粉色,脸上挂着笑容。


    “吓死我了。”


    蒋淮连忙伸手上前:“我拉你起来。”


    许知行乖乖搭上他的手,趁蒋淮不注意,使了个巧劲,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欸!”


    蒋淮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雪。


    “呵呵—”


    许知行满意地笑起来。


    蒋淮在他身上直起身,不知怎的,想到那个和他在泥地一起玩的下午。


    许知行看着他的眼亮晶晶的,含着某种水色,好像是怀念。


    两人就那么看着彼此的眼,一时间没有说话,正当蒋淮以为许知行会吻他时,许知行忽然开口,又轻又快地说:


    “老公。”


    “嗯?”


    蒋淮应得很快,夹杂着一些鼻音。


    “再靠近我一点。”


    许知行的语调像古老传说中蛊惑人心的妖精,带着难以忽视的诱惑。


    蒋淮什么也没想,听话地凑近他一点。


    谁知下一秒,衣领两边灌入两抔冷冰冰的雪。


    “啊!”


    蒋淮下意识起身,被冰得一直抖衣服,试图将那些雪抖出去。


    一旁的许知行仰过头去笑,连带着落在身上的雪也一颤一颤。


    蒋淮气血直往脑子里涌,上前将那家伙从雪里扛起,二话不说地往家里飞奔。


    许知行非常不配合,嘴里一直念叨: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蒋淮三下五除二回到家门口,许知行一下就不叫了,大概是顾及刘乐铃还睡着。


    “怎么不叫了?”


    蒋淮稳稳地将他放下,用一手牢牢地掌控住他的腰:“叫啊。”


    许知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尝试求饶一般,轻声喊:“老公…”


    “叫老公也没用。”


    蒋淮很干脆地说。


    说罢,粗鲁地将人推进房里。


    弄完不知几点了,许知行合上眼,趴在蒋淮身上还舍不得睡。


    房间里暖气充足,但两人出了一身的汗,湿答答的粘在皮肤上,总归不是太舒服。许知行推了推蒋淮的手臂,好像在求饶:


    “别弄了好不好,帮我拿条毛巾来。”


    “这会儿还知道求饶?”


    蒋淮语调慵懒,带着饕足的享受:“刚才怎么不叫?”


    “我真的累了。”


    许知行顾左右而言他:“好多汗,我难受。”


    蒋淮挑了挑眉,起身穿了件衣服,走进卫生间替他拿毛巾。


    和毛巾一起来的,还有一盆热乎乎的水。


    蒋淮上前替他擦脸,手法跟擦小猫一样,许知行也不挣扎,伸着脖子乖乖地让他擦。


    接着一路擦完全身,许知行享受着蒋淮的服务,几近欲睡。


    “我们把小猫接过来养好不好。”


    蒋淮说。


    “小猫…不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吗?”


    “不是这种在一起。”


    蒋淮将水收走,上前和他身体贴着身体:“你给它取个名字,成为它新的主人。”


    “它本来就…有名字,叫‘小猫’,不是吗?”


    “不是这种名字。”


    蒋淮有些严肃地说:“更像名字的名字。”


    “为什么要我取?”许知行昏昏沉沉:“那是妈妈的小猫。”


    “妈妈的小猫,以后会成为我们的小猫。”


    蒋淮不厌其烦地解释。


    说到这儿,许知行好像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睁开了眼,有些谨慎地望着蒋淮。


    “你说过,我理想的生活是有两个小孩,最好是一男一女;我们要去水库玩;最好有一只宠物,不是小狗,小猫也可以;我们要去斯林兰卡——”


    许知行微微按住了他的唇,令他没法再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继承妈妈的爱,还有妈妈的小猫。”


    许知行一字一句地说。


    蒋淮望着他的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许知行眨了眨眼,没有将那些话宣之于口,接着回过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小猫的名字。


    “叫…”许知行呢喃着说:“叫小米,好不好。”


    “为什么?”


    蒋淮有些新奇:“有什么来由吗?”


    “我希望小猫今后能平安快乐地生活…”许知行有些分神:“就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所以叫小米——”


    接着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很严肃地说:


    “我想给你创造一个大大的家,里面有吃不完的东西,就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你不用忧愁、不用烦恼,你只需要幸福,幸福、快乐,就可以。”


    蒋淮出神地看着他的眼,什么也没说。


    许知行好像没有分清蒋淮和小猫——可这两者好像又没有区别。


    刘乐铃爱着的东西,他也会一样爱;她爱他们的方式,就是他爱他们的方式;


    从这个维度上说,蒋淮和小猫确实没有区别。


    第70章 出走伊甸园


    真正前去和蒋齐见面前,蒋淮先和刘乐铃商量过。


    “妈,你说关于许知行初中的事——”


    刘乐铃曾经说过,关于许知行的过去,她可以告知,但前提必须是许知行同意。


    如今三人的关系走到了新的路口,新的范式尚未生成,现状虚弱而易碎,在去见蒋齐之前,至少,蒋淮想拿到一个稳定的保证。


    不至于叫他又被现实冲得粉碎,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浑浑噩噩地回来。


    “知行同意吗?”刘乐铃还有些犹豫:“他不同意,我不能说。”


    蒋淮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想你告诉我你和李阿姨的事。”


    刘乐铃的眼神动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


    “你和李阿姨的事,不算涉及他的隐私。”


    蒋淮迂回地说:“这样总可以了?”


    刘乐铃还是犹豫,抚摸着蒋淮的手背,一字一句地说:“你给妈妈一点时间想想。”


    蒋淮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蒋齐约他见面的地方是公司内部的独立办公室,他职称还算不低,在这里见自己的儿子也不算不妥当。


    “你来了。”


    蒋齐示意蒋淮坐下,语气平常:“你妈妈手术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有任何情况你都可以联系我。”


    蒋淮别过脸,有些失神地望着窗边那棵发财树。


    “她最近精神怎么样?”蒋齐尝试地问。


    “还可以,”蒋淮回道:“能吃能睡,神志也清醒。”


    “那就好。”


    两人又再度陷入沉默,蒋齐抱着手坐了一会儿,没忍住拿出烟来抽。


    “听你钱阿姨说,你结婚了?”


    “嗯。”


    蒋淮淡淡地回:“就是你之前想的那样,我选择当同性恋。你不必装这副样子,我也没那么需要你的祝福。”


    蒋齐抽了会儿烟,又说:“我没想讥讽你,蒋澈那件事让我想了很多。”


    蒋淮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他。


    “我如果真的那么冥顽不化,也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蒋齐笑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爱追潮流和叛逆,不然,你妈妈怎么会看上我?”


    蒋淮没有回答。


    “蒋澈的事…”蒋齐大概是想到奶奶,眼中有些不忍:“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教训。”


    他顿了几秒,又接道:“蒋淮,你觉得是开始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容易,还是结束一段不那么好的感情容易?”


    “没有哪个比哪个容易。”


    蒋淮说。


    “嗯,”蒋齐又抽了口烟:“确实不相上下。在这个问题上,你做的比我好些。”


    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待在这个空间让他喘不上气,真相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他起身走向门口:“今天就到这里吧。”


    “蒋淮。”


    蒋齐叫住他:“再坐会儿吧。”


    在剩下的三十分钟里,蒋齐讲述了他和刘乐铃相恋的过去,更讲述了那段隐藏在幼年蒋淮记忆后的历史:


    两人结婚早,在那个年代,人们对情爱的理解普遍短浅,印象大多来自电视剧和悲情情歌,于是两人也就那么走到了一起。


    在蒋淮五岁前,三口之家确实称得上圆满。夫妻二人感情稳定,又刚有了个共同的儿子,蒋齐事业走上正轨,一切仿佛都蒸蒸日上。


    然而激情褪去后,性格上无法兼容的部分就逐渐显露,加上蒋齐工作性质的缘故,两人聚少离多,渐渐就成了那个样子。


    在蒋淮12岁那年,两人几乎已经约定好了离婚。然而不知怎的,刘乐铃突然反悔了。


    关于她反悔的原因,蒋淮大约是知道的——


    刘乐铃童年虽然过得清贫,但深受其父母的疼爱,于是她将这份对爱的天然感知毫无保留地倾倒给蒋淮。


    她爱蒋淮不仅是本能,更是一种生存选择:一个母亲选择在母子关系里构建自己对存在的感知,这是一件让人不忍指责的事。


    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关系,假装那些争吵、冲突都不曾发生过。作为交换,刘乐铃默许蒋齐开启新生活:新的妻子、新的儿子——新的家庭。


    “有好多次,我都想直接说开。”蒋齐微微皱眉:“可她却每次都竭力求我不要,每次都…”


    蒋淮听罢,不知道能评价什么。


    刘乐铃用她的母性为蒋淮构建了一所宛如圣殿般的伊甸园,成为其中无可撼动的母神。


    蒋淮既是圣子,也是这个伊甸园的囚徒。而如何从这个伊甸园出走,成了蒋淮一生必须面对的课题。


    除了他,这个伊甸园还囚禁着一位虔诚的朝圣者——虔诚的圣徒。


    如何面对“自己背叛了母神”的事实成了圣徒一生的功课,而此时此刻,蒋淮选择牵起他的手,尝试一起逃出伊甸园。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


    至于后面那些,他如何被蒋淮发现“出轨”,几人如何撕破脸、如何走到拳脚相加的层面一类丑陋的事不必再说。


    不提不代表原谅,不原谅不代表生活不能继续。


    “我有需要会找你。”


    蒋淮回过身,转身走出门。


    回旧家前,蒋淮站在风中吹了很久,试图将身上的烟味吹淡一些。许知行可能在阳台上看见了他,便打了个电话来:


    “蒋淮,你为什么不上来?”


    语气有些黏糊糊的:“下面风很大。”


    “想自己待会儿。”


    “我来陪你。”许知行柔软地说:“你在那儿等我一下。”


    “别,”蒋淮连忙拒绝,说罢又忍不住笑了:“真拿你没办法,我自己吹吹风就好了,你要跑下来陪我吹,我可不得心疼死。”


    接着将电话一挂,快步往楼梯间奔去。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家门口,许知行果然打开门等在那儿。


    “傻瓜!”


    蒋淮上前紧紧拥住他:“笨蛋!傻瓜!”


    “你和妈妈都爱这么说…”许知行有些不满地说:“我哪里傻?”


    蒋淮没回答,又往他脸上香了几口。


    吃过晚饭后,蒋淮陪着刘乐铃一起进卧室,许知行非常有分寸地没有跟进来,蒋淮顺手将门掩上了。


    “你今天和爸爸谈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蒋淮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好说的。”


    “蒋淮…”刘乐铃的语气还透着担心:“你知道妈妈担心你对吧。”


    “我知道。”


    蒋淮不再愿意谈这些,转而问道:“可以告诉我李阿姨的事了吗?”


    “嗯…”


    刘乐铃沉吟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最终,在蒋淮无声的注视下,还是娓娓将那段往事道来:


    刘乐铃和李晴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说到李晴此人,不得不提她的母亲。


    相传许多年前,李晴的母亲一个人跑到港城打拼,从水里爬出来那年才刚满15岁。浮浮沉沉十年过去,钱没带回来多少,倒是带回来一个半大的肚子。


    眼见着肚子一天天的大,孩子生下来也没法上户口,她便着急找了个不怎么样的老光棍扯了证。


    那老光棍对母女不好,喝了酒总是又打又骂,嫌弃李晴是别人的种。不仅如此,李晴在同龄小孩中的处境也异常艰难。


    “李阿姨长得——”刘乐铃顿了一下:“长得不像我们。”


    “什么意思?”


    蒋淮的心顿了一顿,什么叫“不像我们”?


    刘乐铃回过头看他,瞳仁一动不动:“蒋淮,你从没想过吗?为什么许知行长得那么标致?”


    蒋淮的大脑空了两秒,很快,被一种喧嚣的直觉占据:


    “许知行…”


    “没错,”刘乐铃点了点头:“许知行有四分之一的混血血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