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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死对头误食吐真剂后

    第51章 拉钩


    蒋淮不知道自己正在剧烈流泪。


    三声“永远”仿佛是几层楼高的重锤,将他敲得灵肉俱碎。


    即便是如此深入彼此的时刻,他也无法感受许知行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为自己的迷茫,为命运的不公而深深无力。蒋淮短促地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缓慢而郑重地抱紧许知行,仿佛嗫嚅一般在他耳侧说:


    “不要许知行不要”


    说不出是什么不要,蒋淮埋头痛哭,只剩混乱的絮语:


    “我求你不要求求你不要”


    不要在精神上放逐我,不要回头,不要拒绝,不要自我毁灭。


    蒋淮模糊地亲吻许知行,泪滑过他的脸,和许知行的混在一起。


    他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许在极致的疼痛面前,活着或是死了都没有区别。


    永远、永远、永远!


    可他不仅顾不得永远,也顾不得明天,顾不得过去。


    如果许知行希望在此沉沦下去,蒋淮竟然也愿意陪他——


    “不要…我求你不要…”


    他想他彻底被许知行击碎了,而在那份退无可退的尽头,竟然能找出一丝走下去的希望。


    两人又彻底静止住了。


    蒋淮控制不住地抽泣,直到他察觉到许知行的动作——


    许知行又轻轻抱住了他。


    于是这一刻,所有压抑都不再必要。


    两人的眼泪前所未有地汹涌,怀抱收紧,互相拥抱着彼此哭泣,炽热的呼吸和水汽将沉默填满,将爱与被爱的空隙填满。


    “你又这样”


    许知行痛苦地说:“你又这样让我”


    ——输给自己。


    蒋淮用所有力气将他抱紧,紧到仿佛深入骨髓。


    寂静的夜里,只有无声的悲苦在流淌。


    两人在漫长到足够杀死灵魂,又足够重生的时间里渐渐平复。


    痛苦的泪水干涸在脸上,将发丝也黏住;沁进衣物里,留下咸湿的痕迹;


    蒋淮朦胧地感受着许知行的呼吸与体温,相信许知行也在感受他。


    “许知行”


    蒋淮嗓音沙哑:“你有没有想过今后要怎么活?”


    许知行没有接话,他的呼吸是细微而平缓的,带着无法控制的抽泣后的短暂哽咽。


    “你想过的,”


    蒋淮抬起身,轻轻笼罩在他身上,尽可能平静地直视着许知行的眼:


    “不然,你不会在那天告诉我你要移民。”


    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许知行脸留下了难看的斑驳和几乎病态的红晕,他的双眼红肿不堪,睫毛胡乱地堆叠在一起,显示出泪水的痕迹。


    一个身心剧创的人是不可能美的,但许知行却依旧很美——


    “你想要过的幸福,至少,你希望自己平静。”


    蒋淮低头,牵起他的手,轻轻亲吻他的指尖:“离开我好像才有可能平静,我不反对你的想法更没资格评判”


    许知行眼神一动,好像已经想到了蒋淮要说什么。


    “可是你知道吗?每当你在我眼前睡着时——”蒋淮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许知行呼吸一滞,隔着那薄薄的皮肤,蒋淮感受到他失控的心跳再次出现,如此剧烈,以至于共振能传到他身上。


    “我想我好像有能力让你幸福。”


    说完,一刻猝不及防的泪再度滚落,蒋淮滞了一下:“看见你幸福我竟然也无比幸福”


    许知行的身体开始颤抖,蒋淮凑上前,泪水滴在他眼皮上:


    “我想过我今后要怎么生活,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要被禁锢在无爱的人生中——”


    蒋淮觉得心脏本已疼得麻木,如今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些细密的苦楚来:


    “我知道痛苦和幸福是共存的,我接受这一切。”


    再抬起眼时,许知行的脸上再度盈满了泪水。


    蒋淮替他拭去一些,语气轻得不能再轻:“我要和你继续,永远,永远,却不是为了毁灭——”


    许知行开始抽泣,用掌心遮住自己的双眼。


    “这是我交出的答卷”


    蒋淮的声音几乎失去力量:“我知道它可能不完美,但至少我不要在几十年后”


    他顿了一下:


    “在我垂垂老矣的时候,为此感到后悔。”


    蒋淮轻轻拉开许知行的手掌,看着他那双浸满泪水的眼:


    “你明白吗?”


    许知行艰难地合上眼,似乎是一次沉默的回应。


    蒋淮望着他的脸,极轻地说: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漂亮”


    他垂下头,轻轻用唇触碰许知行的掌心:


    “只是很可惜,我一直都没能察觉。”


    许知行合上眼,又落下两串珠子似的泪。


    “以前,我还没有成长到能识别那份美的程度,”


    蒋淮温柔地擦拭他的泪:“如今你的存在,就像上天给我的一份礼物。”


    一份迟来的,奖励他穿越了层层幻想,到达命运的彼岸的礼物。


    人总需要时间,漫长的思索才能明白真与假、美与丑、对与错。


    正是因为刘乐铃的存在,将两人的过去深深编织在一起;而这份近乎神性的力量,带给他们祝福,更带给他们诅咒——


    “许知行,除了你,我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不会幸福。”


    蒋淮的嗓音干哑,却平静而深邃,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早已清晰地认清了这一切,如今是我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


    他看着许知行的眼,轻轻伸出了小拇指,作一个约定的模样:


    “你的回答呢?”


    许知行哭着与他相扣。


    两人像孩童一样,在寂静的夜里,漆黑的沉默中,用拉钩的方式宣誓对彼此的爱与忠诚。


    翌日,从两人睁开眼的那一刻起,结合就不曾停止。


    蒋淮觉得人的生命好像必须有这一遭——必须有不分昼夜、不管疲倦、不论开始或结局的结合。


    两人用身体的语言消化着彼此的给予与接受,在无数次沉默的抚摸中确认对方的存在。


    正如蒋淮发现的那样,许知行的身体开始变成他的欲望实体。


    所有挣扎、袒露、揭示与攻击好像都是为了这一刻。


    蒋淮亲手打开了那个一直堵住他的阀门,将精神上的所有渴求通过阀门宣泄,不知有多少传递给了许知行。


    直到窗外的靛蓝色透过窗帘投入室内,两人才仿佛大梦初醒:已经是傍晚了。


    这个认知让蒋淮呆住了。


    他能想到那台没电的手机里一定有数不清的电话和信息,这世间无数纷扰的关系——曾经他觉得无比重要的那些——都在他最重要的这个时刻询问着他的存在,催促着他快些回去。


    他好像应该属于那个社会关系网,蒋淮转过头看向许知行的脸:


    不,不是,他属于这里。


    外卖来得很快,还是那家高级粤菜酒楼。大多是些好入口的菜式。


    许知行披了件衬衫缩在吧台上,看着蒋淮的眼神好像在等他喂。


    蒋淮从善如流,坐在他身旁一一打开那些外卖,极为精细地开始喂他吃饭。


    不知是因为彻底的袒露又或是别的,许知行的胃口仿佛奇迹般恢复了。


    不算恢复到正常食量,好歹不是曾经病态般的小。


    许知行从他手上接过餐勺,开始自己吃起来。


    蒋淮轻轻为他挽了挽头发,心脏仿佛被群鸟踏足的湖面,有着无数涟漪:“你很饿了吧,真抱歉。”


    许知行轻轻摇摇头,一边腮帮子极慢地咀嚼着食物,显得很乖巧。


    蒋淮盯着他的脸,没一会儿,许知行忽然开口:


    “对不起”


    蒋淮一愣:“什么?”


    “昨天我不该说那些。”


    许知行似乎话里有话:“我不想伤害你的。”


    蒋淮停了半刻,很轻地回:“谈不上伤害。”


    “是吗?”


    许知行似乎没有在意,低下头,将手中那勺饭送进嘴里。


    “至少,你现在还坐在这里,我们还能谈话,我已经很感激——”蒋淮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不希望你觉得亏欠我。”


    说到这儿,他缓了一下,又说:“更不想你觉得愧疚和抱歉,包括对她也一样。”


    许知行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只是转过来用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看着他。


    “我知道的,你也知道,她不会那样想。”


    蒋淮深吸了口气:“她不会觉得是背叛。”


    许知行顿了一下。


    “我也不会。”


    蒋淮坚定地说。


    第52章 伴侣


    “什么是背叛”


    许知行转过眼,仿佛有点出神,不是想问个答案,只是自言自语。


    蒋淮凑上前用鼻尖轻轻蹭他的脸,罕见地没有吃任何东西。


    许知行放下餐勺,不知想到什么,回头问道:“明天是周几?”


    “周周五吧。”


    蒋淮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不肯醒来:“怎么?”


    “我们去看她,好不好。”


    许知行定定地说。


    两人互相注视对方的眼不知多久,许知行没有如往常那样移开视线。


    蒋淮感受到一种全然的迷茫,正如他们这段关系一样——


    他不知道许知行到底在想什么,明天见过她后,是道别还是继续。


    “为什么?”


    蒋淮很轻地问。


    “你不想她吗?”


    许知行的眼神很平静,如深山黑夜中,一汪深邃不见底的湖。


    “我想。”蒋淮异常诚实:“可这是正确的吗?我和她的连接,好像从最开始就很近,近到我觉得”


    说到这儿,蒋淮摇了摇头:“算了。”


    “蒋淮,”许知行顿了顿:“我和你一样迷茫。”


    蒋淮可能怔住了,因为那几秒的记忆似乎不曾留下。


    他看着许知行的双眼,用一个充满爱意的吻终结了这段对话,许知行没有拒绝。


    夜晚本应该休息了,但一旦走入那个房间,本能般的,似乎又涌上来许多疼痛,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痕痒。


    蒋淮将许知行抱在怀中,用粗糙的手心抚摸他脊背处的皮肤。


    许知行病态的瘦,手心拂过,脊椎的触感异常清晰。


    肋骨、肩骨、锁骨,蒋淮拥住他过于脆弱的肉体,竟然真正放松了几秒。


    他合上眼,嗅闻着许知行气味,什么也没想。


    无故旷工的结果还算可以承受,解释了有关奶奶的情况后,人事按规定走流程,警告蒋淮下次可能停薪留岗,蒋淮没有再说。


    当天他结束得很早,来到刘乐玲家时,才不过七点。


    老小区的楼间距很近,蒋淮一眼就看见楼上到处亮着灯,他预感可能有人在家。


    “怎么?”


    许知行问道。


    “没什么,可能有客人。”


    蒋淮没有提前告诉刘乐玲他今天要回来的事,家里有客人很正常。邻居的张阿姨,从前工作的同事李阿姨,都有可能在。


    许知行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 没有说什么。


    上到楼时,蒋淮看见家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来一些说话声。他走上前准备开门,迎上来的竟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哥?”


    是表妹晓晓:“你怎么回来啦?”


    蒋淮愣了一下, 抬眼往家里看,这才看见舅舅一家人。


    “呀,”舅妈也迎上来:“是蒋淮啊,阿玲啊,玲!你儿子过来啦。”


    “咦,”里头模糊传出来刘乐玲的声音:“儿子,今天怎么过来了?”


    “哥,有客人吗?”


    晓晓看向他身后的许知行:“你们快进来吧。”


    刘乐玲慢悠悠地迎过来,嘴里念着:“儿子,知行有跟你一起吗?”


    看见门口的两人立在那儿时,才不由得怔了一下。


    “吃饭吧,”刘乐玲笑笑:“先吃饭再说。”


    餐桌上,舅舅一家四口,刘乐玲并来做饭的阿姨,和蒋淮许知行两人,挤了一桌。


    “舅舅怎么过来了,”蒋淮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很客气地说:“我开车来的。”


    舅舅刘乐新一家常驻在外地,大约2小时车程,平时很少过来,更别提这么拖家带口来吃饭。


    “嗯,跟你妈有要商量的事,顺便一起吃个饭。”


    蒋淮顿了一顿:“是老家宅基地的事?”


    刘乐新摇了摇头,蒋淮识趣地不再问了。


    此时舅妈接话道:“对了,还不知道这位是”


    她礼貌地示意道。刘乐玲与她对视一眼,不太自然地接道:“啊,是我”


    “是我的伴侣。”


    蒋淮抢先说。


    桌上几人都惊得怔了几秒,互相与彼此对视。


    蒋淮抬起眼来,见众人的脸色有些僵硬:“嗯,我决定要和他一起度过余生,是这么个意思。”


    他伸手按住了许知行的大腿,许知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啊,哈哈!”晓晓率先反应过来:“哥你可真前卫啊!”


    桌上的气氛仍凝重着,晓晓尴尬地笑道:“你是我们家族第一个出柜的!平时看不出来啊哥,哎哟。”


    没人接话,晓晓便也不再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乐玲平缓地开口道:“是,是我第二个儿子。”


    此话一出,蒋淮和许知行同时看向她。


    “之前也是这样的,有什么区别?”


    刘乐玲笑了一下:“我很知足了。”


    说罢又看向众人:“哥,嫂子,晓晓、依依,吃饭吧。”


    餐桌下,许知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蒋淮按住他的手背,不容拒绝地与他十指相扣。


    一顿饭吃得极为僵硬,除了晓晓还在努力活跃气氛,其他人都不同程度地沉默着。


    许知行本就有进食障碍,遮掩着几乎什么也没吃,蒋淮没有心思,便也陪着他。


    依依才十来岁,对此不感兴趣。倒是晓晓,饭后忍不住凑上来,忍住好奇问:“哥,你不是直男吗?”


    蒋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晓晓小声说:“我该叫他什么?嫂子?”


    蒋淮给了她一下:“正经点。”


    “那就叫知行哥?”


    晓晓小心地瞥许知行:“不得不说,你吃得可真好。”


    “叫你正经点。”


    蒋淮笑了,他知道晓晓在故意搞怪,想到这里便真正安定了些。


    “我哪有不正经。”晓晓不服气地说:“其实就问一下嘛。”


    蒋淮接道:“你和他打个招呼吧。”


    晓晓从善如流,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和许知行搭话。


    蒋淮很久没见过他在外人前的模样了,恍然一见好像隔世。许知行谈吐自然,落落大方又带着浅浅的疏离感,晓晓才紧张没多久,很快就放松了,开始与他闲聊。


    一个如此表现的精英,确实能迷倒不少少女。


    蒋淮后知后觉地想到。


    见两人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蒋淮上前去打断了两人对话。


    “下次再聊。”蒋淮冷淡地说。


    “你急啥?”晓晓不服气地说:“不过没事,我已经交换微信了,嘻嘻。”


    蒋淮眉角抽了一下,没有跟她计较:“舅舅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不知道啊,你问他。”


    晓晓淡淡地说:“我就是过来吃个饭嘛。”


    蒋淮抬眼看向他们的方向,拍了拍许知行的手背,起身前去。


    舅舅也看见他过来,便挥了挥手上的烟盒,示意他一同去天台。


    “你做这个决定,”舅舅点燃一支烟:“你妈妈也是同意的?”


    “她支持我。”


    蒋淮接过他递来的烟,却没有点。


    “你的事,我就不说太多了。”舅舅点了点头:“只是你爸爸那边?”


    “他们不知道。”


    蒋淮冷淡地说:“也没必要知道。”


    刘乐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许久,蒋淮才问道:“你们今天过来商量什么?”


    蒋淮的外公外婆走得早,刘乐玲三兄妹很早就独立出来工作,她排行老二,最小的小姨远嫁,大舅留在祖籍的城市,唯独刘乐玲嫁到了这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城市。


    结束了那段失败的婚姻,刘乐玲也没有回到祖籍那边。


    她在这里生活得太久,即便已经离婚,也还有许多熟悉的社会关系,一旦回到那边,就好像孤零零一个人了。


    更何况蒋淮还在这儿,她便也哪里都不去了。


    “你知道手术的事,是不是?”


    刘乐新深深地吸了口烟,仿佛那阵烟雾在肺泡的每个角落都游走了一遍。


    蒋淮浑身一震,他不会忘记医生提起的新手术:成功率低,但术后预期寿命高出不少,后续配合药物治疗,几乎可以视为痊愈。


    “她已经做决定了?”


    蒋淮往前一步:“她决定了吗?”


    刘乐新没有说话,蒋淮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第53章 旧毯子


    沉默良久,蒋淮迟疑地开口道:“什么时候做?”


    “预计下个月,”刘乐新答得很快:“最晚不超过下下个月。”


    蒋淮深吸口气,转身往回走:“我不同意!”


    “蒋淮。”


    刘乐新叫住他。


    蒋淮脚步一顿,等待他下一句话。刘乐新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你不要再给她增加负担。”


    刘乐铃做这个决定必定耗费了许多心力,蒋淮很容易想到,她一定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脑中不受控地浮现12岁那年的记忆,在那张餐桌上,刘乐铃煎熬的表情。


    她颤抖的声音说着:蒋淮,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用逃避的姿态拒绝,而刘乐铃就这样默默地将这个议题再压了六年。


    压到蒋齐已经有了新的“妻子”,甚至是新的“孩子”;压到奶奶也不得不参与其中——


    蒋淮很清楚,她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给自己带来幸福,延长离婚节点也好,冒险做手术也罢,他深刻地清楚——于是这份沉重让他喘不过气。


    这一次他也要拒绝吗?


    蒋淮浑浑噩噩。


    他回到家里,刚踏进门,许知行就迎了上来,他的肢体是有些僵硬的,双眉微蹙,眼神里含着担忧的水色。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


    许知行和他一样,忐忑地等待着这份真相。


    他应该告诉许知行吗?告诉,不告诉,好像都不正确。


    “没什么。”蒋淮摇摇头:“你不用管我。”


    “蒋淮。”


    蒋淮感受到衣服的拉扯,有些呆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许知行攥住了他的衣摆。


    两人对视几秒,蒋淮牵起他那只手,轻轻地捏了捏。


    时间已近九点,刘乐新一家还要回到外地的家里,于是和众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离开时晓晓还有些不舍,眼神在蒋淮和许知行两人间留恋地转了转。阿姨正好收拾完,和他们一同离开。


    众人一走,家里又恢复往日的宁静。


    刘乐铃躺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抱着猫,神情有些疲倦。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很浅:“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嗯,”蒋淮没有正面回答:“过来看看你,没想到家里有客人。”


    刘乐铃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过来。蒋淮拉着许知行一同坐到她身旁。


    她抚摸蒋淮的头,轻柔地说:


    “你们俩又吵架了吧。”


    两人同时一僵,刘乐铃没等他们的回复,接着说道:“每次你们发生什么,就想回来看我,我早就知道了。”


    蒋淮没有反驳。


    “吵得很厉害?”刘乐铃暗示道:“今天你俩进来时,眼睛都还肿着,你也像小时候一样,成为小哭包了?”


    “妈。”蒋淮为这个称呼感到羞耻:“别这么说。”


    在私密的空间里还好,一旦要将那些事拿到旁人面前,就生出羞耻感来了。


    “知行,”刘乐铃对许知行招招手:“你过来。”


    许知行讷讷地移动身体靠近她,没曾想刘乐铃张开手臂,示意他躺进自己怀里。


    两人皆是一怔,许知行和蒋淮对视一眼,眼中爬满了忐忑和惶恐。


    蒋淮示意他,许知行便动作僵硬地,轻轻依偎在刘乐玲怀中。


    两人都是被病痛折磨着,带着一具伤痕累累又瘦骨嶙峋的身体。但刘乐玲身上披着那条十来年的毯子,裹在两人身上,怀抱就变得轻柔而充满温情了。


    刘乐玲没有睁眼,像每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将许知行深深地抱进自己怀中,一手轻轻拍他的肩背。


    “知行,其实阿姨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抱过你了。”


    “嗯。”许知行挤出一声非常轻的气音,带着水汽。


    “自从你初中时离开后,我们就聚少离多,这些年,我心里是挂念你的。”


    刘乐玲语气轻柔,仿佛不是在和眼前28岁的许知行对话,却是在和17岁、15岁、10岁乃至5岁的许知行对话。她的嗓音浸满了怀旧的温情,烫得蒋淮都不忍地别过头去。


    “其实,”刘乐玲顿了一顿:“阿姨真的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对方,真的很多。”


    “别这么说!”


    许知行快速地否定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嘘,”刘乐玲很轻柔地示意他安静:“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许知行哑然,睁着双含泪的眼,顾不得再辩驳。


    “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再做得更好一点,是不是就能让你别这么痛苦。”刘乐玲的嗓音极其轻柔:“是不是,我带给你的不是爱和自由,反而是负担和枷锁。”


    许知行怔住了。


    蒋淮的身体也一同僵硬,他回过头看着依偎着的两人,心中的酸楚与痛苦竟是百倍的。但在那份酸楚后,又有一种近乎磅礴的能量,温柔而不容拒绝地笼罩了他。


    “对你,对蒋淮,”刘乐玲睁开眼看向蒋淮,眼中含着宽恕与博爱的水色:“我有很多愧疚,我时常怀疑,是不是我因为自己的想法,反而让你们更痛苦、更难过。我不知道,知行。我只是个母亲——”


    刘乐玲认命般合上眼:“我只是个普通的母亲。”


    时间不知静止了多久,蒋淮最终上前,将两人一起搂进怀里。


    许知行在她的怀中抽泣,刘乐玲的泪水陪同他一起,无声地落进枕头中。


    蒋淮想到这或许是许知行第一次在刘乐玲怀中深刻地流泪,而刘乐玲——两人共同的母亲——给了他们一个宽恕一切的理由。


    “手术的事,”刘乐玲松开哭累的许知行,轻柔地替他拭泪:“本来不想这么快叫你们知道,没曾想你们突然过来。”


    许知行愕然:“手术?”


    “嗯,”刘乐玲点了点头:“阿姨决定要接受手术。”


    说完,她抬眼看向蒋淮:“这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


    蒋淮呼吸一滞:“可是!”


    “蒋淮,”刘乐玲打断他:“至少在我清醒的时候,我要做这个决定。否则,等我昏迷在床上神志不清时再由你做,这不会太残忍了吗?”


    蒋淮心跳渐渐失速,许知行直起身来:“什么手术?”


    “是为我自己的手术。”


    刘乐玲点点头,脸带欣慰:“多亏你帮我联系的徐医生,才可以这么快帮我安排。”


    许知行还想再问,突兀被蒋淮拉住手臂。他惊愕地回过头来,蒋淮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再追问。


    “其实舅舅今天过来,除了手术,还有另外一件事。”


    刘乐玲再次将小猫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它的毛发:“不过,妈妈暂时先不告诉你们。”


    许知行还想再说什么,刘乐玲用一个饱含柔情的笑看他:“还叫我阿姨吗?”


    两人都呆了一下,蒋淮率先反应过来:“妈!”


    刘乐玲眯眼笑,发出欣喜的咯咯声:“你们下楼去走走吧。”


    许知行还呆在原地,蒋淮咬咬牙,趁许知行还没反应过来,拉着他的手走出家门。


    “为、为什么、”许知行在他身后踉跄着说:“为什么不让她说完?”


    “我不想。”


    蒋淮简短地说。


    “你要带我去哪?”


    蒋淮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四周。老小区的夜晚是很安静的,老旧的路灯挂在楼侧,中心的健身器材区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老人和小孩。


    他说不出自己想去哪,便回头对许知行说:“我们去走走。”


    “去哪?”


    “去江边。”


    蒋淮果断地说。


    许知行还想再说什么,蒋淮猛地转过身,将往旁边无人的地方一拉,捧着那家伙的脸强硬地吻了下去。


    第54章 江畔晚风


    迎着江边清澈的晚风,蒋淮简短地将手术的事解释了遍。


    听完,许知行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很久。


    他眼神没有聚焦,直直地落在远处,思绪似乎完全飘远。蒋淮也不催他,只是也转过头去,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这条江是旧家附近少有的大江。小时候因为污染问题,江水总是很浑浊。后来政府出面治理过,江面就清澈明亮了许多。


    小时候,蒋淮总是沿着江面骑自行车来回。


    两边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生根,落叶又大又圆,每当有风来,蒋淮就能闻见榕树果实的气息。


    夏天的傍晚,那股独特的植物香气伴随着江面的气味扑面而来,蒋淮就会在自行车上张开双手,感受风带来的气息。


    如今江和江畔都开发了不少娱乐项目,道路旁的绿化树上挂满了霓虹灯,有不少推着小车的摊贩在叫卖:手打柠檬茶惊爆价10元一杯。


    柠檬的香气也飘过来了。


    蒋淮闭上眼,觉得自己可能要散在这片流动的空气中。


    “手术的事…”许知行的嗓音很干:“其实我知道。”


    蒋淮猝然睁开眼,看向他的脸。


    “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许知行的眼神似乎穿越时空,看向不知是过去的记忆又或是未来:


    “如果我知道她的身体这样…当初,我就不会准备移民。”


    蒋淮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直起身来,直觉关于刘乐铃的病,许知行隐瞒他的秘密多过他的想象。


    “说起来,我很早就想问…”


    蒋淮微皱着眉:“为什么你好像很熟悉她的情况?”


    为什么那天第一次来旧家的时候,许知行坐在她身旁剥桔子的模样那么自然而熟练;为什么上次她住院,许知行也能知晓,并且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和她见面;


    为什么28岁生日那天,许知行好像去意已决,而这份决意刘乐铃比蒋淮更早知晓。


    为什么他好像已经完成了所有道别——


    28岁生日那天,是他最后一场道别式。而他要告别的人,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人。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许知行会突然在那天说出“我爱你”。


    如果他忍住了,此时此刻,许知行已经在蒋淮不知道也不可能触及的地方过着崭新的生活——斩断了与蒋淮的过去,未来注定没有蒋淮的生活。


    蒋淮转过身,略带迟疑地盯着许知行的侧脸。


    许知行抬了抬眼,眼中饱含着某种脆弱。他才哭过,眼睛还是红肿的。标致的有些细长的桃花眼,即便是哭过,也是美的。


    蒋淮的心跳有些快,却说不出为何。


    许知行轻轻挪过来,接着出乎意料地——


    上前主动抱住了蒋淮。


    他将脑袋埋在蒋淮颈侧,双手虚虚地环抱着蒋淮的腰。


    时间刚过十点,江边的行人渐少,但绝对没到荒无人烟的程度。形形色色的人在不远处路过,他们的说话声甚至能传到蒋淮耳中。


    两人的呼吸靠得很近,在互相能感受到的体温中,感受着同一阵江风。


    蒋淮定着没动,好几秒后,才伸手回抱了许知行。如同任何一对常见的情侣一样,专注地、深情地、忠诚地环抱着对方。


    蒋淮很后悔回来的路上没有买套。


    更后悔他没有听懂刘乐铃的暗示——


    你们下楼走走吧。


    是啊,走完就在外面过夜,别回来了。


    不然,许知行现在就不用咬着手指忍耐了。


    碰到几次头后,蒋淮第一次觉得家里的双架床这样碍事。


    他伸手按住许知行的小腹,那片薄薄的皮肤十分柔软,轻轻一按,仿佛就能摸到许知行的内脏。


    许知行比想象中的还要投入,前两天一连受了那么多次好像也不影响,如果蒋淮不配合他,就是罪大恶极了。


    蒋淮满头是汗。


    最终,他浑身一松,和许知行一起倒进被褥里。


    折腾一整夜,第二天许知行的身体终于亮起了红灯。


    蒋淮是被热醒的。


    他本能般摸了把怀中人的体温,心里大叫不好。


    许知行将脸埋在他怀中,本就不透气,脸胀得通红。加上闷出一脸的汗,头发丝细碎地黏在脸上,合着眼显得很可怜。


    蒋淮为他探热,不出意外地,许知行烧到了38度。


    大概是昨晚出了汗,又受了凉;大概是——


    蒋淮捂脸沉默。


    幸好今天是周末,蒋淮跟anna交代了两句,anna很上道,只说工作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蒋淮将人扛起来抱进怀里,许知行滚烫的身体贴着他,脑袋轻柔地垂到他肩上,呼出的热气刺得蒋淮有些痒。


    “带你去吊水好不好?”


    蒋淮边摸他的脸边问道。


    许知行本就不爱吃东西,一生病就变得很棘手。至少得吊点葡萄糖恢复体力。他昏睡得模糊,也不知听到了没,只发出几声撒娇般的“嗯”。


    说时迟那时快,蒋淮给他喂了点药,抱着人就送进了车里。


    许知行在半路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去哪…?”


    “去医院。”蒋淮答道:“我们去看医生。”


    许知行半睁着眼,朦胧地望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激烈地抗拒道:“我不要看医生!”


    蒋淮没有将他的话当作是胡话,反而审慎地将车停到一旁:“许知行,你烧得很厉害,我们要去开点处方药。”


    “我不要!”


    许知行表现出孩童般的固执:“我很讨厌医院!”


    蒋淮皱眉盯着他思索了两秒,又上前抱住他的脑袋安抚道:“我们打了针会好得很快,你也不用这么难受。”


    “你听不懂吗…”许知行一板一眼地说:“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说罢,许知行忽然张嘴咬住了自己右手的虎口。


    他非常用力,好像完全察觉不到痛,虎口那一圈的皮肤被咬得发白,触目惊心。


    “好,好,”蒋淮马上妥协:“我们不去看医生,不去,你快松开自己。”


    许知行好像自己也无法松开自己,只是没再用力。蒋淮废了点劲拉出他的手,上头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牙印: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将自己咬到这个程度。


    蒋淮很爱怜地吻了吻伤口旁的皮肤。转而开车回家。


    许知行浑身都是软的,趴在他怀里很乖巧。这时间,电梯里难免有进出的行人。


    蒋淮抱着许知行站在电梯一角,沉默地应对行人或惊讶或探寻的目光。


    可能是感觉到蒋淮在走动,许知行黏糊地开口:


    “蒋淮…”


    他的嗓音打着飘,尾音带着上翘的钩子,像小猫的尾巴。


    “怎么了?”


    蒋淮再摸了摸他的脑袋,体温似乎降下去了些。他可能有些享受许知行全然的依赖,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很麻烦吗…”


    许知行的嗓音轻到听不见。


    蒋淮顿住了脚步,没有立刻回答,用指纹开了门锁,走进家里,听见门“咔哒”一声,才答道:


    “我从不觉得你麻烦。”


    比起照顾刘乐铃的日子,现在才哪到哪?


    “我只会反思自己做得不够好,”蒋淮顿了顿:“总是没能很好地回应你,这是我的局限。”


    “你有没有骗我…”


    许知行的嗓音终于无法克制,带着极为脆弱的情绪,好像害怕被抛下的小孩:


    “你别骗我…我开始习惯你对我好…如果你骗我…”


    蒋淮的脚步顿住了,并不着急反驳。只是感受着那阵难耐的、来自心里的酥麻和酸楚。


    “你骗我的话…”许知行自己好像也无力了:“我也不知道…”


    他将脑袋往蒋淮颈侧又埋了埋,发丝柔软地贴着,像刘乐铃的小猫。


    “我还是会原谅你的…”


    许知行黏糊糊地说。


    第55章 新婚快乐


    蒋淮没忍住,含住那家伙的舌尖吻了很久。


    边吻,边将那家伙放到床上。


    许知行本就喘不上气,被他强硬地吻着,也不挣扎,只虚虚地用手推他,发出的声音不知是撒娇或是别的。等被放开时,人都快晕过去了。


    蒋淮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脖颈:


    “抱歉,抱歉。”


    一时忘了情。


    许知行仰过头去,露出极为漂亮的脖颈线条,蒋淮咽了口唾沫。


    他呼出的气息很烫,平白叫蒋淮心跳过速。


    “真是的…”蒋淮仿佛自言自语般说:“老是这样…”


    许知行不知听见了没,脑袋陷进被褥里睡得很安稳。


    下午,蒋淮刚熬好给他准备的粥水,就接到珠宝店的电话。


    “蒋先生,您上次看的几个款式已经到店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是体面轻柔:“您方便过来看看吗?”


    蒋淮回头看向卧室的方向,拉开门,许知行还是很安稳地窝在那儿睡着。


    “我大约30分钟后到。”


    “好的明白,我们在店内等您过来。”


    蒋淮走进房间,替许知行擦了汗,又帮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出门。


    他已经看清了,叫许知行挑戒指是不现实的,挑到世界末日都不一定真的能挑出来。


    接受戒指就意味着要接受此刻的幸福——


    而许知行最害怕此刻的幸福成为下一刻的泡影,他宁愿从未拥有过。


    男戒的设计还是那样,蒋淮光垂头挑,也不说话,弄得一旁的店员有些紧张:


    “蒋先生,没有您喜欢的款式吗?”


    “嗯。”蒋淮很诚实:“说实话,都差点意思。”


    “您要看看这几款镶主钻的款式吗?”


    店员又拿出一些款式,蒋淮看过摇摇头:“抱歉。”


    说罢,又寒暄了几句准备离开。


    临走前店员再次叫住他:“您可以看看这些镶宝石的款式。”


    “宝石?”


    “请。”


    蒋淮重新回到柜台前,果不其然店员拿出一些彩宝的款式,其中一枚很快吸引了蒋淮的注意力:


    中心镶有一枚极浅的海蓝色宝石,形状雕刻成精致的四芒星图案,戒圈雕出向心的羽毛,辅以碎钻装饰,花纹精细,栩栩如生。


    “您喜欢海蓝宝的话,这儿还有其他款式。”


    店员很有眼力见。


    “不了,”蒋淮的视线始终聚集在其上:“就要这款吧。”


    在商场耽误了点时间,回到家时已近黄昏。蒋淮拉开灯走进门,敏锐地嗅到一点异常。


    他凑上去查看许知行的模样,果不其然,那家伙裹成个蚕蛹的模样,缩在里头小声啜泣。


    蒋淮动作轻柔地将人挖出来,抹开他一脸分不清是汗或是泪的液体。


    许知行吸鼻子哭了会儿,蒋淮一直没开口,只是抱着他。


    许久,许知行才瓮声瓮气地说:


    “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蒋淮笑了:“祖宗。”


    他探手摸许知行的体温:“好像退烧了,出了汗还好些。”


    许知行没说话,整个人呆在那。


    “哭那么厉害。”蒋淮无奈地说:“心里又给我记上几笔了。”


    “都怪你偷偷走了。”


    许知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甩开他的手:“你死在外面最好!”


    “我死了谁给你擦汗。”


    蒋淮咯咯笑,趁许知行不注意,揪住他的指头,快速将那枚海蓝宝戒指推到无名指根。


    许知行下意识要抬手看,蒋淮将他的手按在掌心下:“等等,先别看。”


    “你…”


    许知行的脸渐渐爬上红晕。从蒋淮的角度看,床头灯正好从他侧面打开,雾蒙蒙暖融融的灯光,将那家伙脸上的绒毛也照了出来,像颗毛茸茸的蜜桃。


    “我不要…”


    许知行吸了口气,接着顿了一会儿:“我还没同意,你戴什么戴。”


    说罢就要抽出手。


    “你敢摘试试。”


    蒋淮的语气像锋利的匕首,泛着微微的凉意,眼却是笑着的。


    许知行怔了一下,下意识推了他一下,蒋淮稳稳接住他的手,纹丝不动。


    “猜猜是什么颜色。”


    蒋淮笑着说。


    许知行没说话,眼神完全别开,被他捉住的两只手微微发颤。


    “蓝色。”


    许知行很轻地说。


    “Bingo。”蒋淮笑着吻上去:“好宝宝,我好爱你。”


    一吻毕,蒋淮终于松开盖住他的手。许知行的眼神紧紧追着自己的指根,直到那枚戒指真的显露在他面前。


    他垂着眼盯着戒指瞧,一时没说话。


    “该你了,”蒋淮将另一枚戒指塞进他手里:“帮我戴。”


    许知行这时才看到手中那枚戒指:款式低调素雅,有和这枚海蓝宝相呼应的深蓝色宝石。


    “快点。”


    蒋淮帮他摆好手势,揪住他的手腕不让他逃,又伸出自己的左手,一副完全准备好的样子。


    许知行在他的强势引导下,半推半就地将戒指推到无名指根,随后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极速地缩回手。


    “Wu~”蒋淮发出一声欢呼的嘘声:“新婚快乐。”


    他抬眼示意许知行也重复:“说新婚快乐。”


    许知行紧紧地盯着他的眼,许久才讷讷地吐出一句类似抱怨的话:


    “你还没有说任何誓词。”


    “我会永远爱你。”


    蒋淮毫不犹豫地说:


    “永远、永远、永远。”


    许知行呆在原地很久,最终将被子一掀,盖住自己的头装死去了。


    蒋淮也不再为难他,起身去做饭。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许知行果然探出脑袋,借着床头灯悄悄端详手上那枚戒指。蒋淮无声地笑了一下,也不拆穿。


    他打开冰箱时,偶然看见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在空荡荡的大冰箱,里头某一层孤零零地躺着。许知行将它塞进冰箱,好像就可以永恒保存起来。


    蒋淮拿出来瞧,八颗里只少了最开始那一颗——生日当晚吃的那颗。


    他将那盒巧克力拿出来,放在吧台上回温。


    许知行慢吞吞挪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那盒黑巧。


    “干嘛?”


    许知行有些应激:“你拿出来干什么?”


    “巧克力总要吃的。”


    蒋淮笑了笑:“难不成你想放一辈子?”


    “你管得着吗?”


    许知行有些急躁,上前收拾了,作势要塞进冰箱,却被蒋淮轻轻拉住了:“别。”


    他将巧克力取出来放好,又郑重其事地说:“巧克力会融化,被吃掉,但我不会离开。”


    许知行眨了眨眼,眼睫看起来毛茸茸的。


    “所以,你别担心。我们还会有很多以后,很多盒巧克力。”


    蒋淮伸出尾指,作势说:“我答应你,拉钩。”


    许知行盯着他微勾的唇,最终胡乱地一推:“不拉!”


    蒋淮笑得合不上嘴。


    晚餐是简单的清粥小菜,许知行刚退烧,即便想吃也吃不下多少,好在不排斥蒋淮递过来的东西,喂啥吃啥,乖得很。


    夜深人静时,蒋淮才端出他那精美的茶具,泡了壶茶给他作配。


    “我不想喝茶。”


    许知行有些别扭地说:“我要喝热牛奶。”


    蒋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转变,什么也没说,马上下单了送过来的牛奶,做了份焦糖底,精心热好了才递到他面前:“喏。”


    “谢谢。”许知行红着脸说。


    蒋淮盯着他吃巧克力的侧脸,有些出神:“如果你那天没有说出来…”


    许知行的动作停了,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就错过了?”


    蒋淮凑上前,掐住他的手,就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咬了一口。


    “哇,好苦。”


    蒋淮吃得脸都皱紧了。


    等再抬起眼时,许知行的眼里正含着笑呢。


    “这还叫‘有点甜’?”


    “你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许知行眉尾微微一挑,有些睥睨的样子。


    “我当然记得了。”蒋淮揪住他的脸蛋端详:“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两人就那么对视片刻,许知行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脸又红了。


    大概那些话再怎么样也是说不出口的。


    “错过…”许知行好像想到什么:“没什么错过不错过的。”


    蒋淮耐心地等着,直到他说出下一句:


    “没有开始过,就无所谓错过。”


    说完,将剩下半块巧克力含进嘴里。


    第56章 过往的一切


    许知行喝完那杯热牛奶,挪进被窝里就准备睡了。蒋淮把他挖出来探热,见人彻底退烧了才放心:“你先在床上等我。”


    等他收拾完厨房的一片狼藉,回来时见许知行睁着双溜圆的眼睛盯着他,眼里的光像颗玻璃珠,又亮又圆。


    “干嘛?”蒋淮笑了:“老是莫名其妙勾引我。”


    许知行竟然没反驳“勾引”,眨了眨眼,还是盯着他。


    蒋淮凑上前和他蹭了蹭鼻尖,正准备一起躺进被窝里,却被许知行拉住了手腕。


    “嗯?”


    蒋淮又问:“祖宗,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接吻。”


    许知行的脸红扑扑的。


    蒋淮没有拒绝,凑上前吻住那两片唇。


    “我”许知行欲言又止:“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蒋淮耐心地盯着他的眼:“需要我帮你吗?”


    “不需要。”


    许知行垂下眼,沉默片刻,才接道:“我想出国一趟。”


    蒋淮脸色一滞,表情凝固在脸上。许知行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接道:“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时候?”


    “最好这个月内。”


    “我要知道你的目的地,航班号,还有酒店位置。”


    “不行。”


    许知行斩钉截铁地说。


    蒋淮一僵,将身体回正了,皱着眉盯着他:“为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


    许知行垂下眼,不叫他看到自己的眼神。似乎他也不曾想过会在此时说出,说完自己也有些恍惚。


    “私事?”蒋淮的语气透着不正常的冷:“什么是你的私事。”


    许知行抬眼看他,许久,才冷冷地回道:“私事需要我告诉你吗?”


    蒋淮收回自己的眼神,失神地转向其他地方:“我需要你。”


    奶奶的身体情况、母亲的手术,蒋淮无法自己承担这两份情感上的重担。


    “我知道。”


    许知行似乎不比他轻松,吸了口气,又停了许久:“所以我才要趁早去做。”


    蒋淮没有立场再问,也没有立场再拒绝了。


    “我完全不了解你。”


    蒋淮自嘲地说:“可能你说得很对我爱你不过是因为”


    许知行不说话了。


    气氛一时冷得不行,蒋淮好像忽然梦醒一样,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的话,赶忙回头看许知行的情况。


    意料之外的,许知行没有落泪。


    他只是冷淡地睁着那双标致的眼,失魂落魄地望着身上被褥的一角,似乎冷漠的对决比热乎乎的爱意更令他习惯,也更令他从容。


    “对不起,说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


    蒋淮凑上前,想抚摸他的脸,被许知行轻轻别开:“我从来不会怪你,蒋淮。”


    “不是”


    蒋淮急切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不了是不是。”


    许知行抬起眼,还是很平静:“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蒋淮貌似在理智上接受了,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袖口:“别走。”


    翌日是调班,蒋淮趁时间还早,早早地去了趟蒋齐家中。奶奶的情况很差,从ICU出来后就无法起身了。蒋齐一家都有工作要忙,尽管如此,还是由钱舒承担了大部分照顾她的工作。


    她来开门时,神情显得很疲惫:“蒋淮?”


    “钱阿姨,”蒋淮递上手中的伴手礼:“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钱舒没有回答,带着他来到奶奶的房间。奶奶躺在床上,眼皮紧紧合起,不知道是睡了或是如何。


    “奶奶。”蒋淮走上前,语速有些失常:“是我来了,蒋淮。”


    奶奶没有反应,似乎还在梦中。


    “她最近几天一直这样。”


    钱舒无奈地说:“离不开人照顾,我停职了几天。”


    蒋淮回过头,看着那个有些瘦小的身影:“您辛苦了。”


    钱舒摇摇头,眉间微微皱着。


    蒋淮明白蒋齐不可能停职回来照顾,如此,家中一老一小的照料都需要钱舒承担。蒋淮明白她的辛苦,正如他明白自己母亲的辛苦一样。


    两人的关系称不上继母或继子,钱舒与蒋齐结婚时,蒋淮已经成年了,这是刘乐玲为他在那个家庭保留的最后一份尊严,谈不上有什么情感上的联系。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蒋淮都盲目地恨着她。人总是这样的,因为自己的愚钝和狭隘,总是用恨折磨自己。


    但他渐渐大了,明白了那个家庭中钱舒的处境——她的付出与挣扎,最重要的是他认清了自己父亲在此的位置,蒋淮恨不起她来了。


    他是个和母亲联系太紧密的儿子,无法像寻常的“男人”一样,将女人视为低自己一等的被征服者与被支配者。


    两人正沉默着,钱舒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指根的位置,露出一个复杂的笑:“你结婚了?恭喜你。”


    蒋淮这时才想起自己指根的戒指,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


    很荒谬,第一个知道他结婚的人不是刘乐玲、不是朋友、不是同事,而是钱舒。


    一股奇异的情感涌上喉头,蒋淮僵硬地说:“嗯。”


    随后他想到什么,又坚定地接道:“我结婚了。”


    钱舒合上眼点点头,两人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临走时,钱舒程序性地说:“蒋淮,上次送蒋澈回来的事,真的谢谢你。”


    “没什么。”蒋淮低头穿鞋:“他毕竟是我弟弟。”


    “给你添麻烦了。”没有蒋齐在的场合,钱舒好像才能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们做父母的说话他未必听能不能麻烦你以后多和他聊聊?”


    蒋淮抬眼看她,点点头:“好。麻烦您照顾奶奶,我明天再过来。”


    “蒋淮,”钱舒又叫住他,许久,欲言又止地说:“其实,你父亲是很在乎你的。”


    一提到他,相当于触了蒋淮的逆鳞,他动作僵硬地回头,想知道钱舒还会说什么。


    “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即便”钱舒斟酌着隐去了那半句话,接道:“你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你可以回家的。”


    蒋淮抬眼,越过她环视一圈这个家的布景。


    这是一幢新式住宅,家具、装修都是那个年代时髦的款式。家中宽敞整洁、充满了生活痕迹。


    这个家是好的,但蒋淮和它没有共同记忆。人、事、物,都没有。只有荒谬的血缘的链接,见证着他和世间的联系。


    蒋淮垂下眼,摇摇头:


    “我不会回这里。谢谢您的好意。”


    钱舒没有继续挽留,临走时,蒋淮想起什么似的,让她看自己的婚戒。


    “我有自己的家。”


    他嗓音颤抖。


    蒋淮来到办公室后,很快就投入了工作。


    午休时,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到李老师上次的婚礼。


    蒋淮听见李老师的名字,不由得也竖起耳朵听。


    从众人的讨论中,蒋淮勾勒出那个婚礼的场景:大荧幕上先是播了一段两人恋爱经历的记录,从青葱少年到现在事业有成,两个人别提多般配。


    李老师和丈夫一度在婚礼上哽咽流泪,见证他们爱情的亲友前后上台发言,更是个个哭成了泪人。


    场景之梦幻、情感之真挚令众人念念不忘。


    “唉,”一个男同事接道:“我都相亲半年多了,还一个好的都没有遇见。”


    “哈哈哈哈,加油吧,好的哪是那么好遇到的?”一个女同事调笑道。


    “要不我们内部消化一下算了。”


    “你打的啥主意。”女同事不满地怼他:“我们这儿男多女少,人家女孩儿又厉害,哪儿轮得到你?”


    “咱部门还有没结婚的男同事没有?”


    男同事环视四周,终于寻到了埋头不说话的蒋淮:“欸,还有蒋淮呢。”


    蒋淮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抬头看了众人一眼。


    “欸,你说我们要不要做个伴,一起去相亲啊?”男同事凑过来,很是殷勤地问。


    “扯吧你,蒋淮条件可好多了。”


    “我也不差啊。”


    “我结婚了。”


    蒋淮淡淡地说。


    众人都呆了一下,见众人没反应,蒋淮才想起什么似的,伸出自己的手:“我结婚了。”


    “啥时候的事?”


    “昨天。”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女同事调笑般说:“晕死!”


    “晕死啊!”男同事也哭丧着脸接道:“怎么连你也结婚了?弯道超车啊!”


    蒋淮无心和他们再争论,寒暄几句就戴上了耳机,示意自己不再听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最终还是将车停在一旁,打开车窗让风灌起来。


    李老师的爱情长跑持续了十来年——


    蒋淮想到自己和许知行可不止十来年。


    从五岁到二十八岁,是整整二十三年。


    虽然成年后两人的交集不多,但从五岁起到成年前数不清的纠葛和记忆,早已深深刻进灵魂中。


    蒋淮抽出一支烟来,沉默地点燃。烟雾迷漫了记忆,蒋淮想起两人的从前和现在,再次陷入失神中。


    此时手机的信息响了一下,蒋淮拿起来漫无目的地回了几句。


    也正是在这天,他无意间打开了很久没看过的朋友圈,正好看见最新的一条——


    是陶佳的婚礼照片。


    第57章 句点


    陶佳人缘极好,光是两人认识的共友,为她点赞的就有近百人。


    一刷下来,密密麻麻的的都是共友的祝福评论,淹没了整个手机屏幕。


    蒋淮心中一动,点开陶佳的对话框,郑重地编辑了一条信息。


    信息写得感情真挚又非常有分寸,蒋淮仔细地修改了一些字词,避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破防的追求者。


    本以为陶佳不会回信,没想消息提醒很快就弹了出来:


    「谢谢你,蒋淮。」


    体面又无可挑剔。


    蒋淮放下手机再度启动引擎,消息提醒却再次响起。


    他没有在意,回到停车场时才拿出来看,没曾想是陶佳发来的:


    「你呢?你最近的过得好吗?」


    蒋淮回道:「我很好。」


    对面静默了几分钟,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心跳逐渐加快:


    「你在A市吗?方便的话请你吃顿饭好吗?」


    陶佳回的很快:「没问题。」


    晚饭约在第二天下午。


    蒋淮惊讶地发现,自和许知行住在一起后,两人的生活几乎是同步的。虽然常有一方因工作原因无法和对方一起吃饭的情况,但总体而言,关系在一次次的同床共枕中渐渐稳定下来。


    以至于蒋淮现在找不到一个借口去和陶佳吃饭。


    ——尤其是和许知行发生了那次算不上是冲突的冲突后。


    蒋淮想到他准备和陶佳谈论的内容,仔细编辑了一条信息,告知许知行自己不回家吃饭的事。


    许知行不甚在意,回复一如既往。蒋淮松了口气,这才放心赴约。


    两人的大学都在A市读的,陶佳的工作地点也才中心城区附近。


    蒋淮驱车来到约定的餐厅,没多久,陶佳也到了。


    他一抬眼,见陶佳挽着个儒雅体面的男人:“抱歉,等久了吧。”


    陶佳笑得很得体:“这位是我先生。”


    “您好。”蒋淮站起身和对方握手:“您怎么称呼?”


    “叫我Mars就行。”


    Mars也眯起眼笑了。


    “还没祝你新婚快乐,”蒋淮为三人倒香槟:“请。”


    陶佳乐呵呵地接过香槟,一眼戳破:“谢了蒋淮,你是有话想和我说对吧?”


    蒋淮抬眼看她,陶佳笑得明媚而开朗,相貌和高中时代没什么区别,但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该怎么形容?高中时期的陶佳——


    很像许知行。


    蒋淮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怔住了。


    他不知怔了几秒,直到被陶佳出声提醒:“蒋淮,蒋淮?你怎么了?”


    “没什么。”


    蒋淮僵硬地摇摇头:“好久没见,你好像变得开朗很多。”


    陶佳眯眼笑而不语,蒋淮便也笑了。Mars不时和她对视几眼,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幸福。


    蒋淮有些疑惑,似乎是察觉到他的不解,陶佳主动解释道:


    “我知道,你肯定会把我变得开朗的事归到一套世俗的爱情神话模板里,对不对?”


    蒋淮听得晕头转向,追问道:“什么是爱情神话?”


    “就是认为,我是收获了一段美好的爱情,才变得开朗。”


    陶佳漫无目的地搅动着杯中的冰块,气定神闲地说:“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蒋淮和Mars对视一眼,Mars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听。


    “事实上,高中时的我确实有很多想不懂的地方。”说到这儿,陶佳好像想到什么,便笑了一下:“你还记得许知行吗?当时我和他在一起,你非常生气。”


    听见许知行的名字,蒋淮心中一动,他压下过速的心跳,不着声色地点了点头。


    “嗯,我开始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后面我也渐渐猜到了原因。”


    蒋淮顿了两秒,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比起我,你更在意许知行。”


    陶佳笑了。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着,蒋淮恍惚想到,陶佳没有变——她还是那么敏锐,还是那样充满智慧。


    “说回性格的话题吧。”陶佳似乎很明白自己此刻的坦诚有多么重要的价值,但仍分享给蒋淮:“其实在成年之后,我完成了很多很多属于自己的课题,可以说,我不是变得开朗,而是找回了那个开朗的自己——应当说,我终于接受了那个最本真的自己。”


    蒋淮好像能听懂,又好像不能。但他能凭直觉明白陶佳的意思:


    高中时的她带着某种痛苦的印记,成年后凭借自己的努力渐渐摆脱了那份印记,从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Mars不是带我走出来的人,”陶佳一锤定音:“是我完成自我成长后,上天给我的奖励。”


    “奖励?”


    “奖励。”陶佳肯定地说:“蒋淮,我必须完成自己的课题,才能收获这份幸福——这是我应得的。”


    “我不明白。”


    蒋淮诚实地说。


    他想起许知行埋在他怀中哭泣的样子,那时他真情实意地觉得许知行是上天给他的礼物。


    “或许或许我经历过。”蒋淮不确定地说:“我不清楚。”


    “每个人的课题都不一样。”陶佳笑了,和Mars碰了碰杯:“例如Mars和我的就不一样。”


    “原来如此。”蒋淮不再纠缠,转而感谢她的慷慨:“谢谢你和我分享这些,我很荣幸,也很感激。”


    “不要说这些。”陶佳仍然笑得很迷人:“我不在乎这些,蒋淮。我来是因为,我们曾经是一起度过美好同窗时光的旧友。”


    蒋淮埋头喝了口酒,随后自嘲地笑:


    “你也察觉到我有话想问你吗?”


    “察觉?”陶佳思索了一下:“称不上察觉。我知道当一个人想从过去寻找答案时,一定是因为他在认识自己的路上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


    “天呐”蒋淮诚实地感慨:“你太厉害了。”


    “谬赞了。”陶佳笑着露出八颗牙齿。


    “那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了,是吗?”


    “你想问我和许知行的事。”


    陶佳吸了口气,仿佛早有准备:“我可以分享给你我的记忆,但你一定要记得,那只是我的记忆。”


    说罢,陶佳和Mars对视一眼,Mars起身亲吻她的脸颊,随后体贴地离场。


    餐桌上只剩蒋淮和陶佳两人。


    陶佳是个思虑过多,早慧又过于习惯从别人的认可中获得存在感的人。


    高中时代,她收获了数不清的好感、试探与小心翼翼的告白。然而陶佳并不认为那些告白都是真实的——


    至少她并不认为,他们真正懂得自己。如果连她的思想都不懂得,怎么能说“喜欢她?”


    究竟喜欢如何定义?陶佳在无数的告白中拷问这一点:“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追求者的回答不外乎是那些,陶佳对此感到厌倦。


    而在这些追求者中,有一个人显得截然不同,他的喜欢好像不关乎占有,只关乎守护与——


    一些陶佳看不懂的东西。


    尽管彼时的她看不懂更深层的东西,但确实感谢着这份真挚的喜欢。至少他不是因为陶佳的利他性而喜欢她的,好像这才是看见了真实的她的一部分——这个人就是咋咋呼呼的蒋淮。


    如果继续相处下去,成为一对普通的恋人似乎也不错,陶佳如此想。


    直到许知行来到她身边。


    “你也喜欢加缪?”


    许知行递出那本她没有找到的《加缪笔记》,轻轻传到她手中。


    只一眼,陶佳就知道许知行和自己是一类人。


    很难描述那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好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挣扎多时,那些旁观者只是在岸上呼唤:


    “陶佳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你的美!”“你的气质很迷人!”“你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


    陶佳对此感到厌倦,而此时,一块浮木漂到她身旁,陶佳惊觉原来自己不是溺水之人,而和他一样,是块浮木。


    浮木不在乎溺不溺水,不在乎水有多深,也不在乎到不到岸。他们不是否定自己为人的一切,仅仅是接受了自己与常人的不同,接受了自己注定漂泊的命运。


    在图书馆里,陶佳和许知行谈论加缪、谈论黑塞、谈论尼采的哲学。


    浮木和浮木需要在一起吗?陶佳从未想过,正如她从未想过许知行会向自己告白一样。


    但这一天突兀到来时,陶佳选择了接受命运的考验。


    和许知行的关系转变后,陶佳惊讶地发现了两个异常:


    蒋淮异常愤怒;而许知行似乎志不在和她的关系中。


    “为什么?”


    陶佳说:“我常问自己‘为什么’?”


    蒋淮因过量的信息而宕机,呆愣地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尽管高中的我还没真正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至少我做了一件极为正确的事。”


    陶佳慈悲地说:“我向他提了分手。”


    不是感情破裂、不是许知行先撤退,而是陶佳主动结束了这段关系。


    这份认知颠覆了蒋淮过去的记忆,此刻陶佳描述的,是蒋淮完全无法想到,更是远超他想像的残酷真实。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后来我渐渐明白了。”


    陶佳笑了一下:“因为我像他。”


    电光火石间,蒋淮的本能明白了一切, 他不受控地站了起来,桌子上的东西被带的发出杂音。他紧紧地望着陶佳的眼,喉咙好像被扣住似的,说不出一句话。


    陶佳合了合眼,从容地说:


    “因为我像他,所以你才那么喜欢我;因为我像他,而你又那么喜欢我,所以他才会想接近我、甚至是占有我。”


    蒋淮哽咽着,喉咙干涩地发痛。


    “他想占有我,想拥有我的人生,想被你深深地喜欢着。”


    陶佳宽容地笑了笑:“而我,因为他太像我,误解了一切。”


    第58章 昨日黄花


    蒋淮脑中陷入一阵彻底的真空中。


    他的神智还无法分辨,本能和潜意识已经明白了一切。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蒋淮一直将许知行的行为解读为“嫉妒”。


    或许是的,毕竟他们互相争了那么多年,有初中那件事在前,两人的关系也形同破裂。


    最近几个月里,蒋淮不止一次思考过他和陶佳的关系。那时,他以为许知行是不希望自己和陶佳在一起——


    只要先一步得到陶佳,蒋淮就不可能和陶佳在一起。


    可这怎么解释他们在一起没多久就分手的事?


    怎么解释陶佳即便分手,也不接受蒋淮的事?


    蒋淮以为世间一切都是这样失序而混乱的,追问毫无意义——真相也毫无意义。


    然而,陶佳所说的一切仿佛一把利刃,劈开那段他认为无法驱散的迷雾,深入这段关系的最深处,为他揭露来自本质的真相。


    陶佳说的很对:蒋淮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切正如那时的蒋淮感受到的那样,陶佳和许知行极为相似,而他那时不愿承认——


    自己爱着的,正是这份相似。


    蒋淮的潜意识无法处理对许知行这样的“同性”的爱恋,因此,才会将它倾倒在和许知行极为相似的“异性”上。


    选择异性是他被教导的“正常选择”,爱许知行不是。


    “请坐。”


    陶佳安抚道:“我知道你备受震撼,但你看,真理总是越辩越明的。”


    蒋淮僵硬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因刺激过度而眩晕。


    “对不起。”蒋淮模糊地说:“我必须跟你说对不起,高中时的事…那不是我的本意…”


    “蒋淮,”陶佳笑了:“你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做错事就怪他,对吧?自然,也不必去怪十几岁的自己。”


    蒋淮抬眼看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这个,并不是要为你开脱,实际上我也不会怪十几岁的自己,所以我希望你别这么想。”


    “是吗…”蒋淮失神地答。


    “嗯…”陶佳沉吟片刻:“十几岁的你已经够迷茫了,连你也责怪他的话,他会显得很可怜。”


    蒋淮陷入了沉默。


    “事实上,我知道我那时选择他,是因为我对世俗的爱情抱有某种幻想。”


    陶佳异常坦诚:“他是一个看起来无可挑剔的男友,外形出众、睿智、又光芒四射。”


    她合了合眼,继续道:“似乎和他在一起,就可以证明我的存在——和他在一起,就有了一段‘配得上我的完美爱情’。”


    蒋淮艰涩的大脑重新运作,不得不分出全部精力来听陶佳的袒露:


    “我知道完美的爱情是不存在的,但我理解那时的我的处境。”


    陶佳笑了一下:“所以,我也不会怪当时选择了许知行的自己。”


    三个人的情感和命运就这样荒谬地错位、扭曲、连接在一起。


    蒋淮因为爱许知行选择了和他极为相似的异性,陶佳因为许知行和自己的相似误以为那是完美爱情——


    而许知行。


    许知行是怎么想的?


    “你想问他的看法?”


    陶佳很快地接道:“事实上,我觉得他爱你爱得很痛苦。”


    宛若一根钢针穿过大脑,蒋淮浑身刺痛,身体内部开始发冷。仿佛穿过层层迷雾,来到一片荒原之中。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他瑟瑟发抖,而这份冷又同时提醒他:


    看,生命正如此清晰的存在着。


    “你不知道吧,我和许知行在毕业后还有过联系。”


    陶佳嘴角含笑:“他也跟我说过对不起。或许你们间的相似之处,比你想象的更多。”


    蒋淮顿了一下,好像有股热流轻轻灌了进来。


    “这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陶佳感慨一般说道:“我和许知行尽管有相似的想法,背负的东西却截然不同,所以我能轻装上阵,顺利走到今天,许知行未必可以。”


    “什么?”蒋淮敏锐地追到道:“你指的是?”


    “蒋淮,”陶佳重重地吸了口气,又重新呼出:“许知行一直在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


    说罢,她转过眼来看向蒋淮,眼底透着某种清晰的理性:


    “你必须理解这一点。”


    Mars回到餐桌时,为陶佳带了一件小外套。陶佳接过外套,有些疲惫地说:


    “今天就到这里吧。”


    蒋淮站起身,点头示意道:“抱歉,耽误你那么多时间。”


    “没关系。”陶佳还是挂着那副微笑:“我说了,不必说这些。”


    蒋淮点点头,目送着Mars搂着她离开。


    两人的背影依偎在一起,显得很甜蜜。


    蒋淮失神片刻,转而回到车上,熟练地打开烟盒。


    陶佳如今的样子提醒他许知行的另一种可能。


    或许——在许知行也完成他的“课题”后,也可以变得如陶佳一样平静而圆满。


    或许——在蒋淮完成自己的课题后,才可能知道怎么爱他。


    蒋淮自己的课题是什么呢?


    他合上眼,陷入沉思之中。


    蒋淮回到家的时间已过11点。


    他没想到时间过得那样快,明明在记忆中,陶佳只是说了几句——


    可能他太过沉浸在思绪中,一时什么也顾不得。


    他吸了口气,缓缓拉开门,心中有某种朦胧的预感。果然,许知行就坐在沙发上,裹着张毯子等他。


    蒋淮走进门,低头为自己换鞋,边换边解释:


    “抱歉,没想到回来都那么晚了。”


    许知行没有应答,等蒋淮直起身时,看见他极为复杂地看了自己一眼。


    仿佛有依赖、有眷恋、又有不甘与怨念。


    蒋淮走近他,尝试着语气轻快地说:“等久了?又要生气?”


    说罢,用手捏了捏许知行的脸颊肉。


    许知行没接话,蒋淮便也不勉强,只是专注地注视着他。


    许久,许知行才开口:


    “你骗我。”


    语气中压抑着情绪。


    蒋淮一顿,明白这一劫确实逃不过。他轻轻别过脸,又转过来,直直地望着许知行:


    “嗯,我确实骗了你。”


    从俯视的角度看,许知行如今的脸很像小猫,眼睛大,鼻头小,一双唇不满地抿着。


    蒋淮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许知行眼泪就猝然落了两颗。


    “发脾气之前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蒋淮用拇指逝去他眼角的泪珠,语气平和:


    “我去见陶佳了。”


    许知行浑身一抽,几乎是应激一般,下意识地要推开他。蒋淮钳住他的手,以绝对的力量压制住他。


    “叛徒、疯子!”许知行边哭边控诉:“你忘不掉陶佳!”


    “如果我忘不掉她,那是为什么?”


    蒋淮试图用理性回归:“你想过没有?”


    许知行正想说什么,蒋淮呼吸急促,将那个答案脱口而出:


    “因为她像你!”


    许知行浑身一怔,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蒋淮转为上前深深地抱住他,力度大到几乎要将他嵌进身体里:


    “我和她见面,是因为我想搞清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我想知道是不是我误解了我们的过去!”


    许知行的呼吸停住了,哭泣也是。


    “我知道了答案、许知行…”


    蒋淮极为痛心地说:


    “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像你…”


    许知行也呆住了。


    蒋淮呼吸急促,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极致投入地感受着许知行气味、体温与呼吸,感受着他搏动的心脏,隔着胸腔与他共鸣。


    拥抱许知行,好像在拥抱过去的记忆、那个被误解的自己以及痛苦挣扎的许知行。


    “为什么…?”


    许知行的语气尤为凝滞:“你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你承认,你和她很像,是不是?”


    蒋淮没有松开他,只是转变了语气:“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也觉得你们很像…”


    尽管外在表现有那么多不同,但穿越层层迷雾,蒋淮能看见他们的相似——


    都是早慧的、孤独的、无法融入群体中的漂泊者。他不应该忽略,陶佳在温和表面下的疏离——那份和许知行极为相似的孤独。


    “只是那时我太年幼,我想不到这些——即便是现在,我也必须借助陶佳才能看清…”


    “你怎么会…”许知行的语气干涩得不真实,好像从脑中挤出来的:“你怎么会…”


    蒋淮将他拥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果你承认,你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那么我爱你,也同样是因为…”


    许知行缓缓抱紧了他。


    蒋淮艰难地接道:


    “仅仅是因为你是你。”


    第59章 红与绿


    “喂!蒋淮!”


    某个大学朋友的声音响起:“踢球去了!看什么呢你?”


    蒋淮维持着凝视远处的姿势,朋友的视线随着他向前,不确定地说:“你喜欢她呀?”


    他指了指领奖台上的女生,那是大三的某位学姐,长相清逸脱俗,站在那像棵挺拔的竹子。


    “没什么。”蒋淮回过头:“走吧。”


    “蒋淮!看什么呢?”


    某个高中同学的声音响起:“唉,又在看这月考的排名?你排第几呢?我看看。”


    “第253。”蒋淮回答:“你呢?”


    “哇塞,我可没上榜!”


    朋友笑道:“别看了,快走啊!”


    “前20的人是怎么考的。”蒋淮念道:“为什么有人可以一直维持这排名?”


    “我哪儿知道。”


    蒋淮想到月考榜上许知行的名字和照片,不说话了


    “蒋淮,你俩一起去参加这个机器人发明比赛怎么样?”


    “我和他合不来。”


    15岁的蒋淮答道:“他讨厌我。”


    “你俩都这么久了,还闹别扭?”语文老师一副无奈的样子:“从初一闹到初三,还没和好?”


    “永远不会。”蒋淮说。


    最终他还是和许知行一起参加了比赛。站上领奖台那一刻,蒋淮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冷淡而疏离。许知行抱着那个奖杯,在老师们合影的相机前微微露出了一个程序性的微笑


    “蒋淮,妈妈跟你说了,要等知行一起出来再走,你干嘛老是先走?”


    刘乐玲接过他的书包,小孩儿的书包又大又重,里头装的却多是新奇的小玩具。


    “我从来不等他。”


    蒋淮稚声稚气地说:“你干嘛老是逼我?”


    “那你干嘛老欺负他?”


    刘乐玲无奈地说:“知行有再多不好,不还是让着你吗?”


    “哈!”蒋淮皱了皱鼻子:“我要他死了才高兴!”


    刘乐玲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不准说这种话!”


    蒋淮被拍得浑身一抽,红着眼回头看她一下,随后快步跑上车,也不管刘乐玲在背后叫他。


    “蒋淮!”


    “许知行,把那支颜色笔递给我。”


    6岁的蒋淮嫩生生地说:“快点!”


    许知行放下他的剪刀,在桌上摸索了一阵,闪躲着,不确定地选了一下。


    “干嘛那么磨蹭啊!”蒋淮大声说:“就是绿色旁边那支啊!”


    许知行低下头,胡乱地递给他一支红色的笔。


    蒋淮应当问出口的:许知行,你为什么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他应当问出口的:


    蒋淮,你为什么分不清爱和恨?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内部蔓延出的冷几乎要将他吞没,而许知行的体温是他唯一能接触的热源。


    许知行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现在的姿势迫使他完全打开怀抱,以一种近乎虔诚祈祷的姿态回应蒋淮。


    两人都没说话,任由沉默灌入,填满空隙。


    刘乐玲用她近乎神性的母爱,将两个小孩的人生编织进彼此的血肉里。


    然而跨越二十多年的误会与错位,像一团打结的毛线,越缠越紧,越织越错。一旦要用剪刀将它一刀两断,毛线就再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正如蒋淮和许知行,就算用蛮力将两人的联系斩断,也再变不回从前的样子。


    ——心、情感与精神上,会留下一块永恒的、无处寻觅的缺失。


    蒋淮庆幸自己抓住了许知行,庆幸他如今还留有神智,能如抽丝剥茧一般,将这团毛线重新拆开,审视它最本真的模样。


    “我爱你”他本能般说:“我爱你”


    良久,蒋淮终于松开许知行,两人慢慢挪到床上,裹上被褥又抱在一起。蒋淮筋疲力尽,一沾床就快要睡着,但仍舍不得松开。


    他脑中一片空白,困得太阳穴发紧,一双眼却仍半虚睁着。


    蒋淮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只知道他现在不想入睡——


    更不想结束今晚。


    不知过了多久,蒋淮感受到许知行的身体动了一下。


    “我确实”


    许知行的嗓音闷在被褥中,听得不太清晰:“确实不想她和你在一起。”


    蒋淮费力分出心神来听:“所以你才向她告白的?”


    “是。”许知行顿了很久:“除此以外,我还想——”


    蒋淮的脑袋清醒了一瞬,意识到这是接近极限的剖白。


    “陶佳很好,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


    许知行的嗓音极为艰涩:“或许,我们能一起谈论加缪、能理解彼此,这样就是理想的关系。我不知道异性恋是不是就是这样,可能是,我不清楚。我”


    “你想确认,自己能不能喜欢异性。”


    蒋淮睁开眼,平静地望着远处的窗帘,一针见血地说:


    “你想确认你能不能摆脱病态的爱恋,选择‘正常’的生活。”


    许知行呼吸一滞,似乎有些难堪。


    “喜欢异性、选择异性——准确来说,是选择一个或许还不错的异性,你就能不用去面对那些你认为不堪的东西。”


    蒋淮有了陶佳的补充,如有神助:“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许知行合上眼,艰难地说:“对。”


    “现实呢?”蒋淮缓了缓:“现实是怎么告诉你的?”


    “不行。”


    许知行极为艰涩地说。


    即便迂回地选择陶佳,许知行也无法成为“正常人”;更无法成为陶佳——无法成为蒋淮喜欢的那个异性。


    许知行还是许知行——


    “我还是爱你。”


    许知行捂脸,极为脆弱:“我还是爱你爱你梦里梦见的还是你,吃饭时、休息时、乃至我大脑停止工作的每一刻,我都在想你。”


    蒋淮轻轻将他抱进怀里。


    “我想你的脸,你的表情、毛发、衣服;想你在做什么,遇见什么人,”许知行抽泣着说:“你会不会想我;有没有一丝可能,像我爱你一样爱过我。”


    “许知行”


    蒋淮哑声道:“我在听。”


    许知行嗓音低沉,像块粗糙的石头:


    “我想见证你今后的人生、你的30岁、40岁、50岁,我想知道你未来会做什么,我想待在你身边。”


    蒋淮有些发怔,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


    “可是当一个旁观者太痛苦了”


    许知行抽咽着说:“我不想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想和你在一起,要你亲吻我,可”


    许知行说不下去了,低声哭起来。蒋淮抱紧他,用身体的语言诉说爱意。


    那晚是怎么睡着的,蒋淮不记得了。


    记忆的最后,许知行在被褥下动了动,慢慢贴近了他。


    最终用额心贴住了蒋淮的肩头,呼吸很轻地拍在他的皮肤上。


    翌日醒来时,两人还维持着那互相依偎的姿势,许知行乖乖窝在他怀里,睁着一双眼盯着他脖颈处的皮肤瞧。


    蒋淮朦胧地拿起手机:“几点了?”


    “六点半。”


    许知行的语气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清新,好像卸下了什么精神上的重担一样。


    蒋淮将手机一扔,回身紧紧抱住了他。他像虾米一样蜷缩,许知行便被迫展开自己的身体,从上至下不分彼此地贴着。


    “你昨晚睡着没有?”


    “睡了一会儿。”


    许知行的语气带着轻微的鼻音,但还是很轻巧:“一小时左右。”


    “唉。”蒋淮忍不住叹气:“我该给你拿药的。”


    “不用。”


    许知行拽住他的衣摆:“我喜欢你抱我,你睡着的时候…很烫。”


    言外之意,许知行甚至享受那种失眠的时刻,因为他可以清醒地感受蒋淮的体温,什么都不必想。


    蒋淮心头又痒了起来,将人捞上来仔细瞧:“嗯…”


    两人对视良久,蒋淮有些脸颊发热:“你心里还生我的气吗?”


    许知行乖顺地摇摇头。一手轻轻搭在蒋淮的手背上,神情宁静,像个玩偶。


    “真的?”蒋淮追问。


    许知行低声说:“我说了,我从来不会怪你的。”


    “哪怕我骗你?”


    蒋淮轻轻吻在他眉心:“哪怕我骗完你,再离你而去,也原谅我?”


    许知行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


    “有你昨晚说的那些…”


    他垂下眼,隐去了那关键的部分:“即便分开,我也不怕。”


    许知行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可以带着这份记忆到死。”


    “又胡说。”


    蒋淮捧着他的脸,无奈地笑了。


    第60章 你的世界


    清晨醒来后,记忆和情绪似乎都被清空,只剩下陌生的、带有异体感的余震。


    蒋淮边刷牙边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这是一副看起来很清爽稳重的长相,称不上帅得惊为天人,但也不差。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蒋淮停止了刷牙的动作,几乎是本能般地用手撩起遮住额头那半片刘海:


    额角处,一块看起来不太明显的伤疤还留有痕迹。


    这是他初三那年,缝了九针留下的伤疤。


    称不上严重破相,平常有刘海遮挡,也称不上显眼——但确实是一块伤疤。


    如今他厘清了和许知行在高中的关系,不得不走到一个崭新的岔路口:他和许知行都无法假装这块伤疤不存在。


    蒋淮端详镜中自己的脸,大约两三秒后,他低下头去继续洗漱。


    蒋淮走至吧台时,看见许知行正百无聊赖地吃巧克力。


    “一大早就吃这个?”


    他整理好袖口,看见许知行还穿着家居服,上前问道:“今天不去上班吗?”


    “我要停职。”


    许知行简短地说:“不用管我。”


    蒋淮点点头,上前用一只手轻轻扶过他的后脑勺,在他眉心处留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走了。”


    许知行罕见地目送着他离开。


    下班时,蒋淮没有急着回家,稍微兜了会儿远路,回到两人共同的初中。他将车泊在路边,这个时分学生都在教室自习,学校门口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灯。


    蒋淮盯着远处的教学楼,旧时的记忆如丝绸一般滑过,但实际上,除了几个关键事件,他对初中的记忆也不太清晰了。


    正是此时,教室的铃声响起,蒋淮看了眼表,是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时间。


    大约十多年前,在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蒋淮收获了数不尽的信任、喜爱与喝彩。


    他享受着那些欢愉的时刻,像头骄傲的雄狮、荣归故里的骑士。但总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仿佛是手里扎进的一根木刺、鞋子里掉进的一颗沙子——唯一带给他伤痛和困惑的人还存在在他的生命中,用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真实持续刺痛着他。


    他的存在提醒他:你并不完美、并不够好、你并不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蒋淮抽出一支烟,很慢地点燃后夹在指间,却没有抽。


    关于那天下午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晰了。可能人的大脑会为了保护自己删去某些记忆,即便此刻努力去回想,泛起的也不过只是朦胧的记忆。


    他只记得那是个夕阳异常浓烈的下午。


    蒋淮和许知行在楼梯间狭路相逢,他要上楼,许知行要下楼。两人在楼梯折角处相遇,夕阳透过一旁的玻璃窗直直地射进来,将许知行的脸照成一种残忍的深橘色。


    可能他们对话了,可能他们动手了,蒋淮不记得,只记得记忆的最后是天旋地转,他磕在某块尖锐的东西上失去了意识。在那之前,他唯一清晰的感受是许知行那双强硬推开他的手——是一双主动的、有破坏意愿的手。


    在医院醒来时,蒋淮意识到他们的关系结束了,永远永远地结束了。


    刘乐铃看见他流泪,忙上前来抚摸他的脸:“你怎么样?很疼吗?”


    蒋淮没有回答。


    他不疼,并不疼,只是在流泪而已。


    反应过来时,烟灰已经掉到了蒋淮腿上。他将烟掐了,拍开烟灰,重新启动引擎。


    他回到家时,许知行又在沙发上玩弄那个魔方。见人回来了,就放下手里东西上前迎接他:“回来得好晚。”


    “吃过饭没有?”蒋淮问。


    许知行很乖顺地摇摇头。


    “在等我?”


    “嗯。”


    许知行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仿佛很熟练。蒋淮仔细端详他的双眼,似乎确实没有戴矫正眼镜。


    “你还在尝试盲拧?”


    说起来,魔方确实可以盲拧,只需记住色块的初始位置,拧的过程中不看魔方也行。但许知行的技艺似乎没有到那个境地——


    蒋淮看向那个乱糟糟的魔方,毫无要被还原的迹象。


    “我还在尝试。”许知行的语气透着些自嘲:“不过,拧不回来也无所谓。”


    “是吗?”


    蒋淮走近厨房,熟练地准备食材。许知行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在他戴上围裙的前一刻,从背后轻轻拥住了他。


    “别动。”


    许知行的嗓音很轻,嗓音透着某种陌生的甜:“让我抱一下。”


    蒋淮愣了一秒,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抱紧一点。”


    许知行收紧了双手,将脸也贴在他的背心。


    蒋淮感受到柔软的触感,隔着针织的卫衣,清晰又模糊地传了过来。


    厨房的灯具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亮度、角度都刚刚好,能让人清晰地看清案板上的内容。此时许知行手上那枚海蓝宝的戒指在灯光的直射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时不时晃到蒋淮。


    过去是真实的、现在也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幸福也是真实的;恨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追逐过、伤害过、争吵过,也互相拥抱过、背起过、亲吻过。


    蒋淮停了两秒,现实的复杂如此深刻地烙印在他脑中,而成年的标志似乎就是不去否定任何一项真实。


    ——多么像那颗混乱的魔方啊。


    “怎么了?”许知行的嗓音很轻。


    “没什么。”


    蒋淮用刀切出一朵胡萝卜小花,拿给身后的许知行看:“看。”


    许知行愣愣地看了两秒,很呆的样子。接着不自然地接话:“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有生活的情趣。”


    “我比你想得更热爱生活。”


    蒋淮淡淡地总结道。


    那晚两人上床的时间很早,一触到被褥,蒋淮就打起了哈欠。


    他一手撑在枕头上,等待许知行从书架旁回来。


    “《符号学原理》讲了什么?”蒋淮打了个哈欠问道:“我之前看见你在看这本书。”


    许知行似乎有些讶异,眨了眨眼,答非所问:“你记得它的名字?”


    “嗯,”蒋淮合上眼:“也不算难吧。”


    许知行起身抽来那本书,好像在回答蒋淮的问题:“这本书…非常晦涩,你确定要听?”


    蒋淮维持着那个姿势,勾起一侧唇角笑了。床头灯是暖黄色的,昏暗朦胧,透着某种温暖的气息。


    “我只是想听你说有关它的事。”


    蒋淮不知道自己笑得很迷人:“我想走进你的世界。”


    好久没听见许知行的回应,蒋淮疑惑地睁开眼,没曾想对上他一双直愣愣的眼,含着某种未知的水色。


    “抱歉,”蒋淮又笑了:“尼采、黑塞、加缪我都不了解,我可能也听不懂——”


    许知行还是直直地看着他。


    “你愿意对一个可能很笨的学生、或者听众讲述有关他们的事吗?”


    蒋淮很真诚地问。


    许知行眨了眨眼,偏过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讷讷地回道:“这是罗兰·巴特的书。”


    “噢。”蒋淮又笑了:“嗯,我记住了。”


    那晚,许知行靠在他怀里打开了那本书,将里头的内容用自己的语言缓缓道来。


    许知行的嗓音像清泉一样,又有着某种草木的气息,一种令人心痒的沙沙感。


    蒋淮竭力去分辨他话中那些晦涩难懂的概念,但那些东西好像只是滑过了他的大脑,什么也没有留下。


    正如许知行不可能不凭借矫正眼镜看清世界的颜色,蒋淮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走进那个他早已构建的哲学世界,了解他真正的所想。


    但蒋淮竟有些享受这种滞后与盲目,在许知行平缓而富有理性的陈述中,蒋淮渐渐失去了意识。


    或许他去当一个教授也是不错的,至少他的课一定很好睡——蒋淮想。《 》